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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卷 紫暗王座 下 第六章 白棺之女(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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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或者應該說是無黨派?只知道他是個很推崇州牧的人。甚至說要幫姜州牧出一本名言語錄呢。」

和精明能幹的紅州州尹苟彧相較之下,藍州州尹是個悠哉的四十歲大叔。雖然是個優秀的副官,但燕青不認為他能取代姜文仲職掌藍州府的政務。

「是啊,他既不屬於貴族派,也不屬於國試派,和藍家也沒有特殊關係。當初文仲提拔他為副官,就是因為他不靠任何關係。相反地,他的行動也因此不受黨派牽制。換句話說,他也會尋求過半數的旺季派建議,商量如何處理州政……光是這樣就夠了。」

只要能讓藍州府不傾向國王,他就有足夠的價值。

「旺季派的人不至於連副官都軟禁。畢竟州官州尹同時生病的說法太過牽強了,真的做到那個地步,御史臺也非出面調查不可。我們只能期待他察覺中央情勢,想辦法拖延時間。只要知道他的背後不受貴族派操縱……對我方來說,這也就足夠了。」

「……藍州和紅州的情勢,孤明白了。那麼其他各州的情況又是如何?」

燕青揮著手中一封書簡對劉輝說明:

「那麼就先從茶州開始說吧。影月現在到了碧州,如果陛下希望的話,也可以到紅州來。」

「碧州?影月?他不是在茶州擔任櫂州牧的副官嗎?」

傳染疫病一事過後,秀麗雖為了負起責任而成為冗官回到貴陽,影月卻應該作為櫂瑜的副官繼續留在茶州才是。他沒道理在碧州啊。

「櫂州牧在得知碧州災情之後,硬要影月加入茶州醫師團,派他們前往碧州。現在的茶州託『華真書』和葉老師的福,集結了全州的年輕大夫。櫂州牧認為在這非常時期,他們不該原地踏步,便將大家都派遣了出去。還說沒時間徵詢國王了,擅自決定要在事後再取得認可。所以就有了這個,請蓋章吧,這是影月送來的。」

燕青邊揮著那張書簡邊遞給劉輝。仔細一看,上面的筆跡並非出自櫂瑜而是出自影月。

『……我們幾個擅自行動,事後受到處分沒有關係,但萬萬不希望櫂瑜大人也因此遭受處分。因此,我擅自制作這份書簡擅自寄給陛下,請陛下蓋章。』

影月那穩重認真的個性,從這段文字中表露無遺,寫的內容也讓人無可挑剔。只不過在讀了這封書簡後,在場眾人都沉默了。本意是希望他師事名官櫂瑜獲得更多成長,不料倒反過來是櫂瑜少不了影月這個副官的輔佐了。

因為忘了將玉靈帶出來,劉輝只好以筆墨簽章。真沒想到,事到如今還有需要簽署公文。

「……不過這封書簡為什麼不是直接寄給孤,而是到了燕青手上呢?」

「誰知道?聽說是櫂州牧吩咐的,說是要寄的話就寄給我。因為我看起來最不容易死,又能直接見到國王,能儘快將書簡交給國王的最佳人選。」

劉志美從旁抄起劉輝簽完名的檔案,嘻嘻一笑。

「這麼說也對。要是循一般途徑送出這封公文,恐怕不是被送往臨時朝廷,就是中途被旺季派給攔截下來。要是由旺季大人代替陛下籤署了這份檔案,那麼這答應派出醫師團的功勞可就屬於旺季大人的了。」

一愣之後,劉輝等人這才寒毛直豎,捏了一把冷汗。燕青雙手一拍,進一步解釋:

「難怪櫂瑜老頭會說要將書簡直接寄給我啊!真厲害。雖然早就聽悠舜說過了,可是朝廷還真是骯髒啊。走錯任何一步棋都可能會導致全盤皆輸啊。茶州就不是這樣了,當我在茶州時,只要不比茶家先搞砸就好,簡單多了啊!剩下的就讓悠舜和州官們去收拾就好。」

「別拿你自己來比!」

彼此都在等對方搞砸,還真是消極的政治鬥爭啊。靜蘭不禁揍了燕青一拳。

「好痛!總而言之,結論就是茶州和茶家也算是陛下的陣營了。」

邵可望著全國地圖。縹家雖然有珠翠坐鎮大巫女之位,但無論如何還是要保持中立。

「八州之中,確定站在國王這邊的,目前只有紅州和茶州而已。最重要的紫州……還是先做好心理準備,紫州已經算是旺季的陣營了。紫州府的州牧雖然名義上由國王兼任,但既然國王離開了貴陽,必然將由旺季大人或璃櫻代理紫州州牧。就算不是這樣,紫州內不乏名門大戶和歷史悠久的貴族世家,貴族派的大莊園更是分佈各地,旺季大人本身的領地也就位於紫州啊。」

旺季的領地。劉輝瞠目結舌。從來沒想過除了貴陽之外,旺季還有其他的「家」或「領地」。或許那也是因為自己幾乎不曾踏出城外的緣故吧。

「……旺季的領地……」

「他當然是不常回去吧。不過沒記錯的話,應該位於這附近。」

邵可從燕青搬來的那堆書卷中抽出地圖,一邊以手指畫圓,圈出圖中紫州的某塊地區。劉輝突然覺得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但到底是什麼呢?

楸瑛從同一堆書卷中抽出另一張地形圖,對照著看後,露出厭惡的表情。

「哇……看這地勢,簡直是山賊最愛佔據的那種天然地形嘛。到處都是隘路及險路,地形之複雜,要進入絕不是件簡單的事。若想攻陷的話,就得派少數精銳部隊潛……」

「楸瑛。」

「我亂講的啦,陛下,不會進攻的。別說進攻,這種地方我連去都不想去!」

邵可用手指敲了敲地圖上,剛才畫圓圈起的區域。

「這一帶不僅交通不便又不起眼,土地也不甚肥沃。所以霄太師和先王才會硬塞給旺季。聽說這是許多官員堅持之下的結果,就怕給了旺季太多領土,會讓反王派的軍事勢力集結過去。」

「…………」

劉輝用力抿著唇,沉默不語。然而,邵可卻猜不出他現在心裡想著什麼。

「住在這塊領地上的,一定是對旺季大人最忠誠的一群人。因為是旺季大人幫助他們增加收成,使生活變得更豐裕。」

劉志美點點頭,眼神落在地圖上的其餘四州上。北方的黑白黃三州,以及碧州。

「……碧州或許有點難說。不管是下令將援助紅州的物資全部轉向碧州,或是當初搭建南梅檀穀倉的先見之明,全都出自旺季大人的主意……」

劉輝想起歐陽玉,低下了頭。

對歐陽玉而一百,都是因為劉輝的怠惰才會令故鄉碧州幾乎半毀,再加上那場朝議上劉輝幾乎完全沒有開口,全部交給悠舜與旺季去應對。雖然派出了左羽林軍前往支援,但那也是由孫陵王先提出的。

歐陽玉的冷嘲熱諷與不遜的眼神,劉輝至今都還記得一清二楚。就算今後他不與旺季結盟,但也不會從碧州回來了吧——當時,劉輝心中就有這樣的預感。那就是當歐陽玉數次正面表達憤怒時,劉輝卻連一句話都無法回應的代價。

「再說,春天之前恐怕還看不出碧州是否能夠復興。慧茄大人也不在了……當前歐陽玉光是要處理州政就會忙得不可開交了吧。對我們這邊的事,他剛好可以用受災地為藉口視而不見。反而是他若真參與這場政治鬥爭,一定會激怒州民。碧州州民本來就有那麼點文人氣息,喜歡對藝術、思想、哲學等議題展開辯論,要是一個不小心惹火他們,就不可能善罷甘休了。這一點歐陽玉一定也很清楚,所以不管發生什麼事,在局勢安定下來之前,他絕對會採取靜觀其變的態度,將重心放在碧州復興的內政上。也幸好接任慧茄大人位置的,是歐陽玉這樣的無黨派官員。下得出這著棋,真不愧是悠舜。」

靜蘭露出懊悔的表情。悠舜早在棋盤四個角落佈下棋子,棋局越走,越能看出這幾步棋的效果。

「問題就是剩下的北方三州了。」

靜蘭低聲這麼說。北方三州,分別由精於戰爭與精通商業的三家統治之地。

「若說誰能先取得這三州誰就能獲勝,恐怕也不為過吧。」

包括曾是楸瑛上司的黑燿世與白雷炎大將軍在內,許多戰功彪炳的名將都來自黑白兩州。黑白兩州不乏武門名家,而黑家與自家則統率了這許多驍勇善戰的武家。此外,領地與北方二州相連,位於經濟要衝的黃州則培育出許多軍火商人,一手掌握了戰時需要的資金、武器與情報。

志美本是士兵出身,對北方三州人民的性格也相當熟悉。

「若是惹火北方兩州絕對不會有好下場。尤其是他們對食糧的怨念之深,毫無商量餘地。這可不是開玩笑,在長期農作不足的北方,食糧問題就等於是死活問題。你說是嗎?紅州宗主大人。」

「是啊。大業年間不知道發生過多少次,黑白兩州南下侵略紅州,大肆搶奪食糧的事件。對地處嚴寒的北方二州而言,既然州內糧食不足,為了生存下去就只有從他州搶奪這個辦法。所以紅州商隊一直以來都定期提供北方二州食糧……然而,前陣子紅家的經濟封鎖,造成今年冬天對北方二州無論是食糧或燃料的供給完全中斷……蝗災前的經濟封鎖,是紅州的一大失策。」

「北方兩州人民一怒之下,必然怪罪於無法控制紅家的國王。崇尚武術的黑白兩州人民,對於戩華王這樣武功顯赫的國王向來樂於追隨,相反的……卻最瞧不起怠惰軟弱的國王。」

志美說著,伸出手指彈了彈地圖上的北方二州。

「蝗災後,紅州雖然恢復了與北方二州的交流,也重新提供食糧與燃料的輸送,前陣子才剛派出最後一支商隊……但是由於蝗災的緣故,只能提供往年的一半。而且這並不是陛下的功勞,必須歸功於旺季大人的努力。我和苟彧無論是對碧州提出的支援要求,或是對黑白兩州派出的使者,都視而不見且將食糧藏匿起來了。只要擅長掌握情報的黃州有所動作的話……這些事想必他們也都已經知情。」

對志美和苟彧而言,當時根本不知道有南栴檀的事,考量到就算下令提供輸送援助也只會被蝗蟲途中啃蝕。

但紅州的這些考量,北方二州根本無從得知。

「看來,陛下、紅州與紅家是一起激怒了黑白兩家啊……」

「而精明的黃家,一定會選擇投靠有勝算的一方吧。只要發現苗頭不對,他們跑得可快了。」

靜蘭皺緊了眉頭。在和蘇芳一起找來的議事錄中,黃奇人發言的次數也是越來越少。就算察覺了本家的動向,光憑奇人也無法阻止黃家宗主。

「現任黃家宗主……有謠言說他為了當上宗主,在大業年間毒殺了大幅減少家產的上任宗主,是個冷酷無情的人。」

劉輝曾在朝賀時見過黃家宗主。那個男人有著一雙銳利的眼神,神情之中也隱約看得出幾許歷經戰禍的風霜,然而一笑起來,卻又散發開朗雍容的氣息。不過,邵可馬上同意靜蘭的話。

「沒錯。大業年間的他雖還只是個少年,卻已經揹著武器以『軍火販子』與『情報頭子』之姿行走各地。當今黃家的財產幾乎都是由他幾個兄弟在戰爭中賺來的暴利所累積。他們很懂如何發戰爭財,也很明白如何運用人員、情報、物資和武器,提供特殊需求以累積財富。我聽說他們曾活躍於當年的貴陽完全攻防戰中。」

貴陽完全攻防戰。一聽見這場戰役的名字,劉輝馬上反射性的望向邵可。那是一場父親與旺季的對峙之戰。

「哎呀,真令人懷念的名字啊。人家也參加了這場最後的戰役呢,隸屬於旺季將軍麾下唷。」

「…………是這樣的嗎?」

邵可大吃一驚。就連邵可都只有耳聞而未曾親眼目睹的那場戰役,志美竟然親身參與過。而且還不是隸屬於勝者戩華麾下,而是屬於敗者旺季手下的軍隊,這樣的人是非常稀有的。因為在那場最後的戰役之中,大多數的貴族和官員都對人民見死不救,紛紛逃離貴陽城投降了,留在旺季身邊的只有僅存的一小撮人馬。

「也不是啦……本來只是去幫忙煮飯,卻不小心跑到招募士兵的地方,莫名其妙就加入了……一看到雙方相差十倍以上的軍力,我還心想這是霸凌吧?當時真的以為自己死定了呢……人家能活到現在,只能說是超級大奇蹟了呀。黑家的人看到站在旺季將軍身邊的孫將軍時都很驚訝,無法理解為什麼他會站在那一邊,而孫將軍卻只是大喊『你們搞錯人啦!我只是一般百姓啊!』。」

聽起來和現在的孫陵王沒什麼不同嘛。楸瑛摸著下巴心想。

「關於當時的事,司馬龍那個老頭也問了人家好幾次呢。那真的是一場死戰……上上一代國王賜給旺季大人紫戰袍,擺明就是賜死之意。換句話說,就是叫他代替自己赴戰場送死的意思……然而戩華就是不願在戰場上殺死那兩人,好幾次都派來招降的使者,但他們也是鐵了心的決不答應。所以,明明軍力相差了十倍以上,那場戰役竟然會僵持了那麼久,當時真是打從心底怕了啊。」

「不過啊,那支軍隊本來就是敢死隊。除了我這個例外份子,其他人都對旺季將軍誓言效忠,懷著必死決心上戰場的。而且,只要好好服從軍令,總是能殺出一條血路保住小命。就這樣不斷突破重圍浴血奮戰,腦袋都一片混亂了,回過神來才發現對方已經退兵……我也就這樣活了下來……明明相差了十倍以上的軍力,竟然還能僵持半天之久,同袍也有一半還活著。本來以為會全軍覆沒的呀……我雖然曾數度從軍,但只有在那場戰役之中,最初也是最後認為自己絕對不會死……」

司馬龍曾對楸瑛說過,能讓士兵有信心不會死在戰場上的大將,包括戩華王在內,真的為數不多。就連他自己都必須在條件齊全的情況下才辦得到。

「你們或許都以為旺季是個文官,其實他和孫陵王兩人,可都是還活在當今世上的少數名將呢。」

劉輝平靜地問楸瑛:

「……那最後,那場戰役的結果呢?」

「慘敗。不過,對於貴陽攻防戰之前逃離貴陽的官員與貴族,戩華王全都加以處刑,不留一個活口,卻反而下令恩赦旺季大人、陵王大人以及他們當時率領的所有士兵。儘管朝廷裡的文官都主張留下他們必有後患……而現在……」

楸瑛只說到這裡便含糊其詞,不再繼續說下去。靜蘭也憤憤不平的瞪著雙眼。

沒錯——現在的情形正是當時所引來的後患。立場完全對調了。

「當戩華太子最後攻進貴陽後,也將上上一代國王處刑了……是嗎?」

「咦,是這樣的嗎?謠傳不是當戩華殺進後宮時,上上代國王已經被勒死了嗎?據說是最後留在他身邊的寵妃下的手,用絹帕絞殺了丈夫之後,自己就行蹤不明瞭。真是個可怕的女人。」

楸瑛驚訝得目瞪口呆。這些事他完全沒聽說過。

「竟然還有這種謠傳嗎?不,可是劉州牧!你口中的最後寵妃,我沒記錯的話,應該是邵可大人的大姑婆吧!」

「是這樣的嗎?那個人稱絕世妖姬的百合妃……竟然是紅家的女人嗎?不過,我聽說的也只是毫無事實根據的謠傳就是了啦。」

邵可眯起眼睛聽著他們的交談。大姑婆玉環在貴陽攻防戰中,確實是一個人逃回了紅州。然而關於這件事大姑婆日後絕口不提,邵可對詳細情形也就不得而知。當時究竟發生了什麼,知道事實真相的,或許只有戩華王與霄太師兩個人了吧。邵可回到原先的話題:

「換句話說,經歷過那場戰役的黃家宗主,很瞭解掌握情報的重要性。」

奇怪的是,直到現在,黃家都保持著近乎可怕的沉默,尚未採取任何行動。如果解釋為他們在事前就已取得情報,且早已「完成佈局」,那麼就說得通了。

「下棋時,必須儘快將最重要的三大棋子拿下……至今總能預測局勢搶先行動的『對手』,不可能還沒與這三家接觸……」

靜蘭焦慮地皺著眉頭。

「老爺,關於這件事我也有些想法。根據我和絳攸大人的推測,春天時贗品、偽幣與鹽的事件中,那一筆消失的龐大黑錢,如今尚未流通於市面。而這筆金錢在與黃家的某種契約之下,應已由黃家安排轉出並安置於某處。目的是作為對方與黃家之間某種交易的擔保。」

那筆消失的黑錢金額之高,就算是身為藍家少爺的楸瑛都覺得很驚人。藍州的鹽與紅州的鐵炭,可說擁有與等量黃金,甚至是比黃金更高的價值。尤其是在戰時,鹽鐵的價值更是無可計量。只要拿消失的大量鹽鐵中的部分去換錢,轉眼就能獲得一筆莫大的資金。

「原來如此,算是事先支付的頭期款吧……戰爭需要花費大筆金錢,而這種黑錢最麻煩的就是找藏匿場所,最傷腦筋的就是事後如何洗錢。可是隻要交給商都黃州的黃家人……就可能辦得到。」

燕青盯著靜蘭與楸瑛猛瞧。沒想到他們光憑手上那些情報就能推測到這個地步。就連秀麗都還沒想到北方三家那邊去呢。

「對了,這麼說來還有那件事。邵可大人,您已經調查過紅家失蹤技術人員的事了嗎?」

「是。鐵炭姑且不提,紅家那些失蹤的技術人員……似乎是自願跟對方走的。尤其是年輕一輩的技術人員,大概是對紅傢俬藏制鐵技術的事懷有很多不滿,因此一旦出現能開出更好條件、讓自己充分發揮知識與技術的人——他們就自願跟著對方離開了……」

邵可說著,臉色也沉了下來。或許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制鐵技術是不可能永遠私藏的。紅家特殊的制鐵技術,能在戰時大量而低廉地生產出更多武器。要是這種技術傳人他州,全國各州都獲得相同技術之後,將會更容易引起戰爭。更多武器流通,更多人死亡,戰況如同陷入泥沼。更糟的是,這樣就無法守護紅州。因此,歷代紅家都在軍師姬家的提醒下,嚴守制鐵技術不外傳的規定。沒想到太平日子過久了,這種危機意識也變得淡薄許多。

「一直到幾十年前,為了防止紅家的制鐵技術人員洩漏機密,在保證他們生活無虞的條件交換下,為了防止他們說出秘密而割去了他們的舌頭……但後來進入太平盛世,也就廢止這種做法了。」

後來培育的年輕一輩技術人員,想必是對無法大顯身手的生活感到忍無可忍了吧。邵可並沒說出一早知道就不廢止那種做法了」的話,這件事讓劉輝鬆了一口氣。

「可是,紅家仍然尚未追查出鐵炭被運往何處。燕青,你那邊調查的結果如何?」

燕青微微一笑。楸瑛也終於想起這件事了。

「我是沒有看見,不過小璃櫻和小姐似乎看見了喔。」

「秀麗和……璃櫻?……難道他們是去了縹家嗎?」

「不,可以排除這個可能性。稍早前,當我們調查某『通路』的方陣時,只有小姐和小璃櫻被『通路』傳送了出去。他們說是在通路另一端看見的。我和藍將軍雖然也曾短暫進入那座山……但發生了各種事,救了小姐她們之後又立刻折返,結果連那裡到底是哪裡都不知道就回來了。是吧,藍將軍?」

「……感覺像是好久以前發生的事了,不過燕青這麼一說,我也想起來了,就是追查狐狸臉男那時候吧……」

就在這個時候,楸瑛突然覺得有什麼線索連線上了。和劉輝說話時感覺到的某種違和感,這些似乎都串連起來了,但是又還未完全釐清。

「只聽小姐說,那裡似乎是紫州某個不為人知的深山隱村。唉,要是當時我和藍將軍能多點時間在山裡繞繞,說不定就能掌握它的地理位置了……」

只是當時,燕青的第一要務是消滅蝗災,所以只來得及先聽秀麗說個大概,心想詳細情形之後再問就成了,怎想得到秀麗日後竟會沉睡棺中呢。

「前不久,我又再次前往勘查那個『通路』,不過想當然耳,『通路』已經阻塞,現在是打不開的。」

「唔,這麼說來還是不知道那裡是哪裡……」

楸瑛抓著頭苦惱著,邵可卻低喃道:

「……馬上就能知道了。」

「咦?邵可大人,此話怎講?」

「只要能夠確定是在紫州的某個深山中,就能過濾出確切的地點。只要找出今年冬天有哪座山是鎮日冒煙,又位於乾淨河川上游的話,就八九不離十了。因為光靠外流的鐵炭數量一定不夠,所以他們必然會找尋一處可存放鐵炭,又有河川流過的地方。也有可能是座鐵礦山。而且還會是眾多支流彙集,方便大量運輸的山。那裡,就是我們要找的地方了。」

空氣突然變得冷冽。劉輝喃喃說道:

「……趁這個冬天大量鑄造武器是嗎?為了在春天來臨前,能夠派上用場……」

正如大批軍馬、武官、朝臣正陸陸續續進入紅州投效劉輝一般,對方的情況必然相去不遠。無論劉輝當初是為了什麼目的離開貴陽,這件事對周遭的人而言,就只會是那個意思。孫陵王說的沒錯。圍繞著自己的世界已經開始轉動,並且是急速地。

「是的,劉輝陛下。那些消失的黑錢也好,鹽、鐵也罷,都是為了戰爭所做的準備。官位的奪取也是。旺季大人原本或許是想不動一兵一卒達成目的,但事到如今,他一定也會做好萬全的準備來應戰——他可沒那麼天真。」

「……劉州牧,旺季現在怎麼樣了?」

「由於陛下和悠舜都不在貴陽,旺季已正式接替兩位成為宰相。三省長官的位階本就等同於宰相,因此他這麼做並不算擅自提高自己的位階。同時,這也是通過朝臣多數表決贊成的結果。霄太師的推薦是決定性的關鍵。」

邵可、靜蘭和楸瑛心中同時咒罵著「那個死老頭……」。這個霄太師還真是毫不留情。

「總之,朝廷的確需要代理人。這樣的處置也很妥當。現在旺季似乎也職掌了全國受災地的復興總指揮。因為貴陽頻頻傳出地震災情,與其把力氣花在和朝廷裡擁王派的政治鬥爭上,他選擇了及早排程兵馬救災,也因此第一時間掌握了民心,真不愧是旺季哪……我剛才雖然說是一分為二,事實上,進入紅州的官員人數比預期的要少上許多啊。」

官員們都還在觀望,準備到最後一刻才選擇投靠有勝算的一方。尤其是那些如牆頭草搖擺不定的新興知識份子國試派,更是明顯表現出這種態度。對他們而言,誰是國王根本不重要。靜蘭不免咬緊了牙根。

「國王能回去的地方,正一點一滴地被削減……旺季大人做事果然毫無破綻……」

「……不對。」

劉輝輕輕吐出這句話。不對,旺季並不是為了政治鬥爭。

他有一個想要親眼目睹的理想世界。那天晚上,他最後是這麼說的。說他有著非去實現的目標。為了這個目標,只能默默去做該做的事。旺季眼中根本沒有劉輝。

他眼中看見的,只有未來而已。

劉輝靜靜閉上眼睛。孫陵王曾質問自己,是否有能耐超越旺季。

那一定就是全部的答案。

「該做的事,只能去做了。尤其是說服北方三州的任務,可以的話,孤想親自去……」

「我很明白您的心情,但這麼做是行不通的。如此一來,您如果不是被中途埋伏的旺季軍隊或暗殺部隊暗算,就是被強制帶回王都。現在四處都有不少的巡邏隊,你自己也看見了吧?」

被靜蘭和楸瑛這麼怒斥,劉輝也只能苦笑著垂下肩膀。

「孤明白了。不過,無論如何,至少得阻止北方三家的介入才行。」

志美和邵可露出為難的表情,面面相。之後,才由邵可開了口:

「……剛才劉州牧已經說了,前陣子出發的,已經是最後一支商隊……不是嗎?」

劉輝一驚。難道說——

「……道路已經……?」

「……是的。就連過去那些扛著行囊前往內陸行商的紅家與全商連商人,在半個月之前,就已經放棄前往了。沒有把握能活著抵達北方。距離那時已經又過了半個月,而且今年雪下得比往年都要多……頂多能抵達黃州,但要平安無事跋涉到黑白兩州,成功的可能性大約只有兩成……」

「對了,邵可大人,那縹家的『通路』呢?拜託珠翠小姐的話……」

「縹家不會答應的吧。沒有特殊重要的原因,通路是不可能用來運送一般人的。縹家必須遵守政治上的中立原則,只有援助救災、協助監察調查等原因才有可能開放,涉及政治鬥爭的話,他們是不能偏向任何一方。上次你和秀麗之所以能使用通路,是因為被視為以救災為目的。這次卻不同。就算當今大巫女是珠翠,就算是陛下的敕命,縹家都不會答應的……因為他們很清楚,瑠花就是這樣失敗的。」

過去瑠花不惜破壞中立原則,陷入與戩華王的政治鬥爭,成為令縹家失勢的主因。

「……這孤明白。也認為這樣無妨。所以才讓縹家和珠翠擔負起其他任務。」

劉輝笑了。那樣的微笑令邵可為之驚訝。不再是無奈的微笑,他的話聽起來也有著某種胸有成竹的自信。對靜蘭而言,中立就像是「逃避」的同義語,只會令他感到不耐,不知道還能對縹家有什麼期待。楸瑛和燕青也同樣這麼想。只有志美聳聳肩說:

「如果真想派人去的話,那麼就要趁現在,而且得儘量選擇危險難行的路徑,只派少數人出發。而且得先做好這趟任務的存活率極低的覺悟。更別說就常理判斷,距離這麼遠,根本會來不及吧。得長途跋涉國土的三分之一,周遊三州展開遊說交涉。那裡現在可是下著大雪的地帶唷。要在三個月內,接連前往黑、白、黃三州,就連軍隊的強行軍都未必辦得到……等等,難道那好吃懶做的閭老頭這次出山,就是為了這個……」

聽了最後這句話,令邵可整個人彈跳起來,轉而望著志美。

「不會吧?閭老頭確實是黃門一族,也當過巡行全國的監察官,沒有什麼旅途是他不熟悉的。還有……他的確對絳攸說了『修行之旅』吧?」

「……看來,他是認真的。仔細想想,若要從這群人中選出前往阻止三州的說客,身為文官的李絳攸確實是最恰當的人選。」

劉輝與靜蘭,楸瑛和燕青都不約而同的瞪大了眼睛。接著紛紛驚愕的喊叫了起來。

「咦咦咦咦?要讓絳攸去嗎?絕對不可能的吧?他可能永遠都回不來了耶?」

「對啊!應該說他一離開紅州就會遭難,然後永遠在紅州附近團團轉吧?」

「……唔,李侍郎……不管是在朝廷裡、睡夢中還是整個人生,他總是在迷路啊……」

燕青這不經意的一句話,倒是一針見血。

「要是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他的話,孤可是會哭的啊。閭官員應該不知道那傢伙是個路痴吧?」

「不,他應該是知道的唷。來東坡之前,想必閭老頭已經事先搜齊了所有人的情報……劉輝陛下,如果真要派誰去的話,絳攸是最適合的。他是一位優秀的文官,只要不在黎深身邊就沒什麼問題。相反的,如果派出靜蘭,那麼他可能會因為瞧不起人的態度而激怒對方;如果派出燕青大人或楸瑛大人的話,恐怕會在黃家被騙走所有財產,到了黑家和自家又忙著比武,直到冬天結束,恐怕正事都還沒開始辦吧?」

原來邵可才是一針見血的人啊。靜蘭、燕青和楸瑛三人狼狽的這麼想。真不愧是秀麗她爹。

「當然,絳攸大人一個人行動也會有困難。所以閭官員才打算助一臂之力隨同前往吧。現在閭官員可能已經對絳攸大人說明完畢,正準備整裝出發了。因為時間寶貴,他才會先留下絳攸大人。」

「的確,若是有閭老頭一起的話……成功率會上升……不過,弱不禁風的文官和退休在即的老頭,這樣的二人組萬一被敵軍發現可就完蛋了啊。不管是體力或生命力都很欠缺哪……再說這麼長的距離卻要在這麼短的期間往返,是不是能成功都還是未知數……」

看到邵可嚴肅的表情,劉輝仰頭望天。

「劉輝陛下,如果你真的認為有必要派人前往北方三州進行遊說,就得儘早徵詢絳攸大人和閭官員的意願才行。這是最可行的方法了。如果沒有那個必要,就該讓他們留下來,去做其他更重要的事。我們的時間有限,而且無論是順利抵達三州的可能性,或是遊說交涉成功的可能性都非常低。白跑一趟的可能性很高……更別說會讓他們兩位有生命的危險。」

如果真的認為有這個必要的話。在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劉輝身上。

劉輝閉上眼睛後,堅定地點點頭說:

「……孤決定正式徵詢他們兩位的意願。希望絳攸和閭官員能夠前往。即使危險,即使可能性很低,只要還有希望就該試試。否則等冬天一過,要是北方三家在雪融之後一起南下……中央的情勢將會惡化。就算不能完全勸阻他們南下,至少也要拖延南下的時間。」

這是第一次,聽見劉輝公開做出發自鄉愿之外的選擇。

看著這樣的劉輝,邵可不禁面露微笑。

「遵旨。那麼,就這麼辦……接下來的幾天,他們兩位或許會直接著旅裝到江青寺來拜會陛下。既然要出發,當然是越早越好。如果是我,會選擇穿過蒼梧原野,越過紅山邊界地帶山區,朝北方前進的路線。紅州的山應該還不至於無法越過吧。」

志美用難以置信的眼神望著邵可。靜蘭和楸瑛的表情也都差不多。什麼叫做「不至於無法越過」啊……

「確實,如果是武官的話,或許還勉強有辦法越過,但叫一個糟老頭和自己的路痴侄兒去爬這段大雪山行程,這是修行路線還是自殺路線啊?紅州現在還是冬天呢!你是惡魔啊?」

「欸?話不是這麼說,如果不選這種出人意表的路線,對手也會輕易發現的啊。」

邵可邊用咳嗽掩飾笑意,手指邊指著地圖上的北方三州。

「……這三州,只能交給他們兩人了……劉輝陛下,還有什麼要交待的?」

「希望能儘早救出藍州的姜文仲。如此一來,藍州有他職掌就能安心了。這個任務適合交給監察御史……但派燕青前往的話,未免浪費了燕青的機動力。孤希望燕青儘可能不要離開中央太遠,一有事能馬上回來支援才好。」

楸瑛看著藍州地圖點頭。

「是呀,以地理位置來看,紅藍雖是相鄰的兩州,但中間卻有龍頭山脈橫亙嘛……這種高度的山脈是不可能在短時間內橫越的,您說是不是呀?邵可大人。龍頭山脈對我們雙方都是別有意義的吧。」

「萬一龍頭山脈再低矮一些,紅藍兩州恐怕整年都會有起不完的衝突,雙方消耗戰力的結果,就是攜手邁向衰敗,更別說維持今天紅藍兩家望族的地位了。呵呵,楸瑛大人最近挺愛找我抬槓呢,怎麼了嗎?」

志美在一旁小聲叨唸著:「你們紅藍兩州的關係還真是恐怖,好討厭呀。」

「不過的確,要從紅州前往藍州,不管是走哪條路線都是費時又麻煩的。就算以燕青的身手,萬一這邊出了什麼事,恐怕也無法即時趕回。如此一來,等於是浪費了重要的戰力。」

被邵可這麼一說,燕青馬上露出得意的表情,靜蘭則是一臉不滿。

「啊!不然讓呆呆去吧?他和我不一樣,是正式的監察御史。」

呆呆啊……這場「拯救藍州州牧大作戰」,就憑呆呆能發揮什麼作用嗎?這種失禮的話,靜蘭和楸瑛雖然沒有真正說出口,但也都寫在臉上了。

劉輝歪著頭想了想。

「還有呆呆呀!這主意不錯……不過,有誰和他取得聯絡了嗎?向葵皇毅提出報告之後,他都在做些什麼?」

「他似乎找了些事自行展開行動喔。我這邊是隨時能聯絡得到他,怎麼樣,要不要找他呢?再說,陛下您現在手中能做為棋子動用的監察御史,就只有小姐、呆呆和我,這三個不怎麼樣的選擇了呀。」

還真是很不怎麼樣。終於體會到手中握有陸清雅、葵皇毅等優秀棋子的旺季是多麼佔優勢,劉輝不由得深深羨慕了起來。不知道能不能借個陸清雅來用用呢……

「唔……那,就讓靜蘭和楸瑛擔任呆呆的護衛吧……」

話才說出口,被指名的兩人就異口同聲的憤慨起來:

「劉——陛下!為什麼派燕青這個肌肉男出去就是浪費戰力,派我就一點都不可惜啊!」

「等一下,靜蘭,你說錯了吧,幹嘛撇下我啊,是『我們』吧?就是啊,陛下!你太過分了啦!」

「嗯……嗯、沒錯!太可惜了喔!」

一旁的邵可和燕青幾乎都要聽見劉輝心裡嘀咕著「這兩個傢伙真是有夠麻煩」了。

「陛下,不如試著問問呆呆,是否願意一個人出發吧?或許會意外的有意思喔。」

「燕青,你說什麼?」

「呆呆他雖然總認為自己又笨又沒用,成不了什麼大事,但就我看來,那正是呆呆的過人之處。他擁有足以補足缺陷的其他能力。否則葵長官也不會讓他升官吧?那麼重視實力的葵長官,有可能會讓自己認為無用的人升上來擔任擁有獨立許可權的監察御史嗎?不能用就會說不能用。我倒是認為可以試著問問呆呆的意願。再說,畢竟呆呆是一直從旁看著小姐做事的人。」

劉輝望向燕青。實際上就劉輝所知。葵皇毅的直屬部下也就只有陸清雅、紅秀麗和榛蘇芳。就連燕青都還只是個監察裡行,沒有往上升格。劉輝決定相信了,相信燕青也相信葵皇毅的眼光。

「……明白了,燕青。孤會擬妥書狀,之後由你送去,可以嗎?」

「瞭解!」

「最後就是關於鐵炭的下落了。希望能找出炭場和鑄造廠所在的那座山。照邵可這麼說,技術人員回來的可能性確實很小……但至少要將武器和技術外流防堵在最小範圍內。如果能搶回技術人員的話,就要拜託你們了。徹底調查紫州河山,分頭尋找找出可能的地點吧。」

靜蘭和楸瑛應答後,邵可依然凝視著劉輝,

「……應該還有什麼事吧?劉輝陛下。」

「……是。」

冬至就要到了。一看室外,天色已經完全變暗。看不到前方的世界。劉輝內心如此低語。

「這是孤的預測,不過或許年後馬上就會收到旺季給孤的親筆信吧。」

誰也沒開口,只等著劉輝往下說。發現這也是過去不曾有過的事,劉輝笑了。

「……他應該會提出會談的要求。」

琴音,從遙遠的記憶深處流洩而出,彷彿告知一場夢即將結束。

劉輝低頭望著手中的「莫邪」。耳邊響起那有如犀利的「莫邪」聲音。

——到時候,讓我們面對面再次相會吧。

在旺季前往紅州整治蝗災之前,最後一次見面的那個夜晚,劉輝已經察覺到下次再見時,彼此的一切都將改變。而不管那是什麼樣的改變,到那時候,勢必面臨某種結束——

見了旺季會說些什麼,老實說現在的劉輝還不知道。只覺得想說的話和非說不可的話都太多了。像是入冬後結冰的水,在今年的冬天,劉輝的心也漸漸變得冷硬,直到雪融時才會隨之融化。雖然不知道當融化之後最後會剩下什麼,但劉輝覺得,自己應該會帶著那個去和旺季相會。

一對一,面對面。劉輝緩緩環顧周遭的每個人,最後將目光落在棺木裡的秀麗身上。

劉輝微笑著。那是連一直看著劉輝的邵可都會為之動容,至今未曾見過的鮮明微笑。

「到那時候,希望你們能答應孤的請求。不管那是什麼樣的請求。」

劉輝沒有等待眾人的回答。

因為那只是以請求為名的,國王的命令。

●●●

——數日後。當天晚上,夜半時分,開始沙沙地下起了雨。

在江青寺裡,讀著書簡的劉輝聽見雨水打上屋簷的聲音,抬起了目光。

此時,正好房門靜靜的被開啟了。接著是一陣熟悉的腳步聲。

「覺得怎麼樣?紅州的冬天。」

「……不是下雪而是下雨呢。如果是在貴陽,這個季節早就開始積雪了。」

「紅州偶爾也會下雪的。只是這裡地處原野,只要氣溫稍微高一點,雪就會變成雨了。」

腳步聲通過劉輝身邊,停在秀麗所躺的棺木前。雨水從那人身上的旅裝不斷滴落,這似乎令他有些在意,略帶猶豫地從與棺木隔一段距離的地方望著裡面的秀麗。

劉輝微笑著。眼前的光景這幾天來看得多了。許多人來到這裡看看秀麗,然後又離去。

將手上的書簡放在一旁,劉輝靜靜地低下頭。

「絳攸……拜託你了。」

「交給我吧。」

身著旅裝的絳攸回頭,安靜地微笑了。接著又馬上沮喪地垂下肩膀。

「……比起下雪和危險山路,最糟糕的是要跟那閭老頭一起上路啊。」

「……嗯……孤明白……這一點真的對你很抱歉……」

這幾天閭官員給劉輝回了信,表示不需護衛,只要和絳攸兩個人前往。理由是帶了護衛不但會增加被敵人發現的危險性,一旦發生正面衝突就完蛋了,對方根本不會相信此行的目的只是前往交涉。可是反過來說,如果只有絳攸和閭官員兩人,被發現的機率雖會減低,但無人護衛,旅途本身的危險度則會提高。

即使如此,絳攸也同意閭官員的說法。

絳攸並未換下身上的旅裝。明明才剛抵達江青寺,他卻沒有安排片刻歇息,隨即馬不停蹄的就要出發。現在已經沒有任何時間可以耽擱了。

劉輝想笑一下,卻失敗了。

「……你一定要活著回來。」

「笨蛋,說什麼廢話呢,太不吉利了……我也不能再說什麼自己是路痴了……前往各州遊說,這確實是令人嚮往的高階文官工作。這次就讓我好好接受閭官員的訓練吧。他雖然是個不好相處的人,和楊修大人又是不同型別……不過也是個非常有意思又厲害的人。」

劉輝感到驚訝。雖然裝作若無其事的聽著,但這或許是第一次從絳攸口中聽見他承認自己是個路痴。然而這樣的他,卻不可思議的比從前更令人感到可靠,也更讓人欣賞。包括那些缺點在內,絳攸就是絳攸。而劉輝更喜歡這樣的他了。

絳攸沉默了一會兒。那種沉默表示他正在猶豫著什麼。最後他抬起頭,看著劉輝,大嘆了一口氣。用力閉上眼睛,最後下定決心似的雙手抱胸說道:

「……聽我說,陛下。旺季大人出發整治蝗災之前,我曾去見了悠舜大人一面。」

悠舜。聽見這個名字,劉輝猛地抬頭望著絳攸。

在燭臺光影昏黃,安靜得只聞雨聲的房內,絳攸走近劉輝身邊。

「老實說,我到現在還是無法判斷他到底是友是敵。和靜蘭不同,雖然我有些想法……但不會說出口。只有在這件事情上,我不希望自己的意見影響了你的判斷。」

絳攸伸手朝懷中摸索,不知道在找尋什麼。最後拿出一個巴掌大的紫色小布包。

「當時,悠舜大人給了我這個。他說——要我交給你。」

「……交給孤?」

「……他是這麼對我說的。『這個東西要不要交給國王,要不要開啟,都由你和國王自行判斷。就算你的決定是不交給他,那也無妨』。」

悠舜這麼說,帶著那一如往常的溫柔微笑。當時絳攸第一次感受到悠舜那樣的微笑,對內心迷惘的人而言有多麼難以理解,有多麼高深莫測。明明就毫無根據,但他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卻都令人不得不起疑心。只不過是站在他面前,絳攸就覺得自己頭暈目眩,被耍得團團轉。

「……我沒開啟看過。只是一直思考著到底要不要交給你。」

劉輝離開貴陽前,離開時,以及離開後。絳攸都一直將布包放在懷裡,不斷思索,不斷猶豫。

「前往北方之前若沒有交給你,就不給了。剛才我看到你的表情,做出了決定。決定交給你。最後該怎麼做應是由你決定,而不是我……抱歉,我說了不負責任的話。」

「……不,沒關係,你說得對。」

「……他還交待我,『交給國王之後告訴他,無法決定時再開啟』。」

「嗯?是指無法決定什麼的時候啊?不是孤自豪,孤經常都處於無法決定的狀態啊?」

「你是笨蛋嗎?這種事不用說得那麼得意!雖然我也不知道他指什麼……」

絳攸猶豫了一下,終於將布包放進劉輝手中。

「……我不知道他寫了些什麼。事到如今,裡面並非沒有謊言或是設下陷阱的可能。可是就算看了,憑我也一定分辨不出那究竟是真實還是虛偽。因為不想陷入迷惘,所以我無法開啟來看。」

簡直像是出現在童話故事中的布包嘛。

獲贈的箱子,到底該不該開啟。開啟了又該怎麼辦。

絳攸只知道要是自己開啟了它,不管裡面裝著什麼,一定都會讓自己陷入迷惘。而且如此一來,當自己將布包交給國王時,必然也會表達自己的意見,對國王造成影響。那和到目前為止犯下的過錯就沒有兩樣了。因此,就算只要輕輕一拉就能開啟布包上的結,絳攸卻怎麼也無法伸出手。

現在自己的能力和悠舜相差太遠,貿然介入也只會落得被他利用的下場而已。

「要不要開啟,由你自己決定。」

絳攸最後再次望了布包一眼後,拍拍外套的衣角。

「……那麼,我差不多該走了。」

看一眼劉輝,絳攸苦笑了。他現在的表情,就像只垂著尾巴的可憐小狗。

絳攸伸出手,摸摸劉輝的頭,搔亂他的頭髮。至今為止,絳攸對劉輝雖然經常放聲大罵,但這還是第一次,用這麼直接的動作跨越界線觸碰他。

「……我會找時間寄信的。還有,剛才那句話我原原本本還給你。」

「咦?」

「在我回來之前,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不想聽你回答,不用說了。」

說完,絳攸就沒好氣的轉身離開了。

風變大了,颳得樹枝發出刷刷聲,和雨聲交織在一起,令劉輝回過神來。

燭臺的蠟燭只比剛才短了一些,一切都像是一場夢。

然而掌心裡確實躺著一個柔軟的紫色布包。

就像提醒著這不是一場夢,絳攸也確實來過又走了。

劉輝低頭望著手中的布包。

(這是悠舜他……交給絳攸的……)

忽然吹過一陣奇異的風,吹動燭光搖曳,在紫色布包上投下一道陰影。

緊握布包,裡面似乎有著某種異物。布包口只打著簡單的蝴蝶結,想拿出裡面的東西輕而易舉。

對劉輝而言,悠舜這個總能洞察先機的宰相,簡直像神仙一樣萬能。當他和絳攸見面時,眼中究竟洞悉到怎樣的未來了呢?是和現在相同的,或是……

「……無法決定的時候啊……」

低喃著,劉輝和絳攸一樣,將布包收進懷中。

●●●

……然而在那之後,絳攸沒有捎來一封侰。

絳攸和閭官員從離開江青寺後,就忽然消失了行蹤。

至於蘇芳這邊的最後一次聯絡,是提出要皋韓升前往護衛的要求。但也在進入藍州之後,蘇芳與韓升也突然失去了訊息。

就這樣,新的一年來臨之後沒有多久。

劉輝收到一封來自朝廷旺季的親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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