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東坡關塞的楸瑛,煩躁地不斷踱步。
「這下糟了。絳攸和呆呆都失去訊息,旺季又一如預測的送來了親筆信。」
藍州州牧姜文仲依然被軟禁著。絳攸毫無聯絡。這一定是發生什麼事了。
「畢竟對方也養了一群類似『風之狼』的殺手,『牢中的鬼魂』……」
連靜蘭的眉頭也不由得因焦慮而擠出好幾道皺紋。他和楸瑛兩人已經將秀麗經手的案件都一一看過了。對方的做法向來是為防範未然而提早痛下毒手。楸瑛自己就曾親眼目睹秀麗及悠舜被狐狸臉男盯上。極有可能這次也是一樣,若說對方已經察覺絳攸與蘇芳的動向而有所行動,那也沒什麼好奇怪的。絳攸和蘇芳一定是遇上什麼意外,否則怎會如同斷了線的風箏一樣頓失訊息。
靜蘭睥睨著東坡對面,貴陽的方向。
「還有,來到紅州的官員人數,實在太少了……」
到現在,別說預期人數的一半,連一半的一半都沒有。原本期待的朝廷六部尚書沒有一個人採取行動,表現得越來越像是要追隨旺季。只要半數的六部尚書能反抗旺季,朝廷裡支援國王的勢力便會增加,劉輝也才能順利歸返王都。
從中央朝廷裡的紅姓官員按時回報的書信可知,其實尚書們並非全都對旺季唯唯諾諾,唯命是從。旺季的某些決議也曾遭到他們反對。不過那和劉輝在位時的態度沒什麼兩樣。與其說是反對旺季這個人,不如說只是對政事內容提出反對意見而已。
「劉輝除了『好』之外什麼都不會說。真不知道『好』是什麼意思。要是我,早就把那些人都免職,重新換一批新的官員了!」
「……確實,與其說奇人大人和飛翔大人站在劉輝這邊,不如說他們只是看在悠舜大人的份上才……什麼國試派、貴族派的,這都只是別人口中的分類,他們根本不以為意……」
只是,原本以為應該會是劉輝後盾的六部尚書既然毫無動作,最初反對旺季的聲浪儘管不少,現在卻也成了雷聲大雨點小。機會主義的牆頭草們見風轉舵,開始抓著旺季的袖子不放。無論劉輝何時和旺季會談,為劉輝而前來紅州的官員人數都不可能突然暴增了。
「這樣下去,根本毫無勝算……」
令人焦慮的原因還不只這些。靜蘭想起前往紫州時的事,眉頭皺得更緊了。
「……楸瑛,紫州那座山……還是找不到入口嗎?」
「是啊,皇將軍也派人去找了,一樣無功而返。那座山到底有什麼古怪啊,究竟要從哪裡才進得去?明明每天都能看見從山頭飄起的煙,卻只能眼巴巴的看著,真是叫人不痛快。」
埋藏鐵炭,鑄造武器的山。眾多支流彙集之處,河邊又有可存放鐵炭的土地,一座整天冒煙的山。為了找出這座山花了一個多月的時間。冬天多霧,天候又多變化,在唯一的一個晴天發現了冒煙的山,只能說是運氣好。
那座山距離貴陽並不遠,村落稀疏,地處偏遠,是一座無名的山。明明山凹深入,佔地又廣,卻不知為何地圖上就是找不到它。
而那座山——正好位於旺季領地的邊境處。
因為位置特殊之故,當接獲找到這座山的報告後,劉輝和靜蘭、楸瑛只挑了不到十名的精兵前往偵查。實際看見那座山時,楸瑛和靜蘭內心都吃了一驚。
劉輝只是靜靜抬頭望著山上嫋嫋升起的細煙。
……那時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
不過恐怕沒錯,這座山就是劉輝消失時進入的那座山。
之後眾人花了好幾天調查有關這座山的事。圍繞著山下團團轉了好幾天,無論如何,就是找不到入山的路。即使想溯流而上,也總是像走進死衚衕,無法繼續前進。
其中最感到難以理解的,就是當初曾騎馬入山的楸瑛和靜蘭。
「不應該是這樣的啊,我們那時確實曾進入山區吧?因為是跟在夕影后面進去的,絕對有騎馬也進得去的路才對啊!怎麼會找不到呢?」
「當時天黑又下雪,為了追上夕影的確無暇注意周遭景色……但一定在哪裡有路可通啊。我想那一定是一條隱藏通道。」
然而不管怎麼找,就是找不到那條隱藏通道,連一點線索都沒有。楸瑛和靜蘭在那之後又帶人去找了好幾次,至今都毫無成果。只能每天每天眼睜睜看著山頭冒出的煙沒入雲霧之中。
同時,楸瑛腦中盤據已久的一個結也解開了。當初為了前往搭救秀麗與小璃櫻,曾在瞬間進入的那座山。昏暗的夕照之中,記得曾瞥見一個矮小的老人。雖然天色太暗,看不清他的長相,但印象中那個男人只有單眼與獨臂。
秀麗曾經進入的不可思議的山。幫助劉輝的那座山中小屋裡的單眼獨臂老人。兩件事串連起來了。但也僅止於此,沒能發展出進一步的線索。
——毫無進展。不管哪方面都一樣。這使得靜蘭與楸瑛更加焦慮。
「靜蘭,你問過陛下旺季的親筆信裡寫些什麼了嗎?」
「……就和劉輝預測的一樣。等雪停了,就會來見劉輝,進行會談。會談的時間地點,就交給劉輝決定——」
「這是什麼意思。難道說劉輝指定紅州,他也會來嗎?開什麼玩笑。」
「他當然會來啊,應該說求之不得吧。只要帶上多出紅州數倍的軍力,握有玉璽的旺季輕易就能取下紅州。旺季會這麼說,就代表他有信心自己居於完全優勢,否則怎麼可能讓劉輝決定時間地點。」
楸瑛抿著嘴唇沒有說話,只是更焦慮的在房內走來走去。平常總是會嫌他礙眼而出言制止的靜蘭,這時也就隨他去了。
「……那陛下有沒有說,決定什麼時候?」
「……沒有。什麼都沒說。如果是我也無法決定吧。眼前的狀況絲毫不見進展,萬一選錯了日期,只會讓處境變得更糟。或許會談的時間該拖得越晚越好。」
「可是越是拖延,只會讓對方越能摸透我們的實力。朝廷的中立派也會漸漸朝旺季靠攏吧——」
「這種事不用你說我也知道!」
靜蘭的怒吼在房中空虛的迴盪之後,大吼的靜蘭自己先道歉了:
「……抱歉……」
「不,我也有不是……」
要是絳攸在場的話,或許能想出什麼好辦法吧。說不定毫無勝算的讓他前往北方三州這個決定,一開始就是錯誤的。別的不說,光是閭官員這個人是不是真的值得信賴都是個問題了。他畢竟隸屬黃門一族,也從未親口說過要站在劉輝這邊。絳攸之所以音訊全無,該不會是閭官員接受黃家指示,暗中策劃了什麼事的結果吧——
(……不行,不能再想了。)
再想下去,只會越來越陷入負面思考,最後被扯進一個深不見底的泥沼。
然而,就算刻意阻斷思考迴路,回過神時,腦袋又會被各種思緒佔據。
不經意地,腦海突然浮現沉眠於白棺中的秀麗那張臉。
臉上帶著知悉一切的表情,昏昏沉睡的少女。
她還沒醒來,所以還沒關係。楸瑛發現自己不知從何時開始會這麼想。
她還沒醒來,就表示還不到一決勝負的時刻。
對於自己這樣的念頭,楸瑛不禁苦笑起來。不過也因此感覺心裡踏實了點。
前往江青寺,看看那張靜靜沉睡的臉。似乎這麼做就能讓那些黏糊糊、黑漆漆的混亂思考稍微遠離腦袋。現在楸瑛和靜蘭面臨的這些狀況,對她而言一點都不稀奇,因為她「總是」在面對類似的狀況嘛。而她也都能一一克服。
鎮定點,一定還有辦法。楸瑛深呼吸,眼角看見靜蘭正和自己做著一樣的動作。
兩人或許連心裡想的都是一樣的吧。
對旺季親筆信的回覆,絕對是越快越好。最好是這幾天就進行。這一點楸瑛也很清楚。
可是眼前的情勢還如此混沌不明,就像從玩具箱裡取出所有玩具卻散落滿地,這種狀況下,要劉輝怎麼決定出一個日期。如果是自己站在相同的立場,楸瑛除了胡亂決定之外也想不出別的辦法。劉輝手裡的棋子並沒有比楸瑛多,數量就是那麼少。
窗外細雪紛舞。東坡關塞離紫州很近,地勢又位於溪谷之中,雪量比其他地方都來得多。看來即使過完年,這雪也不會停吧。
(繼續下吧。)
楸瑛祈禱著。只要雪繼續下,劉輝就可以儘可能拖延回信的日子了。
……然而,就在這樣想著的楸瑛面前,雪花竟一沒多久,然後就乾脆地停了。
簡直就像暗示著今後的命運。
●●●
劉輝很久不曾在江青寺逗留這麼久了。
雖說劉輝將江青寺當作自己在紅州的據點,但實際上,並非整天都能陪伴在秀麗身邊。甚至因為必須經常往來梧桐與東坡之間,反而很少回到這裡來。不過在這陣子,很難得的能待在這裡比較久。火缽中,炭火發出劈啪的聲音燃燒著。棺木中的秀麗依然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人們稱這裡為「棺木之室」。邵可和其他人各自在棺木中放入自己最具有意義的物品,劉輝也將一樣親手做的東西放了進去。
劉輝和燕青等人談話的地點經常都是這裡,所以房中一角如今也堆滿了雜亂的檔案資料,書桌上散放著書簡與文具,房裡甚至還準備了好幾人份的簡易寢具,以供小睡時使用。
劉輝現在正坐在書桌前,望著桌面上的那封信。從好幾天前,劉輝就一直和這封信大眼瞪小眼。信上的文字簡潔,毫無贅述,也挑不出任何毛病。
這封信劉輝前前後後讀了四十幾遍了,每次都會讀得出了神。
龍飛鳳舞又充滿威嚴的書法,卻不失流麗與文雅。旺季的字一如他的人。
書桌上排列著邵可為劉輝準備的文房四寶。在朝廷時,只有如即位儀式等重大儀式才會使用的手製澄心堂宣紙,也早就靜靜的壓在紙鎮下許久,只等劉輝下筆。
拿起用慣了的禿筆,筆尖沾了點硯上的墨——今天的動作還是停在這裡。
不知過了多久,劉輝依然寫不出任何一個字。
庭院裡,樹梢的積雪落地發出聲響,驚動了劉輝的筆尖。耳邊傳來夜梟啼鳴的聲音。
——日期和場所。
靜蘭說一定要選一個最好的日子。可是到底怎樣才叫做最好的日子呢。假設能接獲絳攸的訊息,確定哪一天能說服北方三家的話,劉輝就能相信絳攸而將日期訂為那一天。又或是如果能知道藍州姜文仲哪一天能從軟禁中獲得解放,就配合那個日子也是個辦法。然而現在——什麼都沒有。
老實說,就眼前的狀況看來,對劉輝而言,會談的日期訂在哪一天根本沒有差別。然而在這麼重要的時刻,總覺得絕對不能毫無根據的隨便決定會談日期。
江青寺的長老給了劉輝一份註明吉日凶日的黃曆,但從裡面也得不到任何靈感。
內心焦躁不安。總有個預感,這個日期將會是自己最重大的一個決定。可是……
「……不行,完全決定不了。」
放下筆,劉輝抱著頭煩惱不已。就在此時,手臂觸碰到懷中某樣堅硬的物品,本想假裝沒注意到,卻怎麼也無法徹底無視。結果只好嘆口氣,從懷中取出那個紫色的小布包。
一次也沒解開過的結,依然牢牢系在布包上。
收下這個布包後,劉輝好幾次好幾次都託著下巴凝望著它。
悠舜的下落依舊不明,無論怎麼打聽都找不到他。朝廷裡甚至還流傳著他已經死亡,甚至在河裡發現遺體等種種謠言。每次聽見這類謠言,內心就好痛苦。明明是希望他好好活下去才放開他的手,他怎麼能夠死呢——於是劉輝也在心中無數次否定了那些謠言。
即使如此,和邵可一起望見手杖星墜落那天夜晚的景象,卻依然不斷盤旋在劉輝腦海之中。
雙手捧著那個小布包。無論悠舜在裡面裝了什麼,那都已經是好幾個月前的事了,所以不管內容為何,那也等於是過去。裡面裝的是謊言也好真實也罷,所有的建議與忠告也都已經太遲了吧。
事到如今,這只是悠舜留下的最後一樣東西,也是找尋他的唯一線索。
夜色中,傳來大鳥振翅的聲音。吹過一陣奇異的風,使燭火晃動。
背後傳來異樣的聲音,還以為是秀麗敲打棺木的聲音,劉輝急忙回頭一看,棺木卻沒有任何異狀。劉輝忽然想起秀麗曾經給過自己的那封信。那封因為害怕自己動搖了心意而連看都沒看就燒掉的信。雖然不曾後悔,可是——
劉輝再次回頭望向布包。和秀麗的信一樣,要是現在不開啟來看,一定再也不會開啟了。開啟吧。劉輝突然這麼想。
一鼓作氣拉開金橙色的繫帶,布包的袋口像開花一樣綻開,倒提著搖一搖,一件小東西從裡面掉出來,落在劉輝掌心。就著燭光仔細一看,劉輝不禁愣住了。
「……骰子?……只有這個?」
那顆骰子比一般的要大上一點,是一顆有著雨後天空般美麗天青色的青瓷骰子。雖然以青瓷而言,這樣的顏色相當罕見,但除此之外,就沒有其他特殊之處了。
本來還以為布包裡會裝著悠舜給自己的建議,或是什麼謎樣文字,這下劉輝倒不知所措了起來。
「骰子……咦……」
將骰子放在雪白的澄心堂宣紙上,用手指撥弄著。悠舜是想借這顆骰子對自己說什麼嗎?意思是一切都決定了,所以要自己趁早放棄?還是將命運交給上天?抑或是放棄當國王,孤注一擲的將人生賭向另一個方向?萬一沒有退路了又該怎麼辦哪?
(如果是要孤將命運交給上天的話,與旺季的會談日果然還是該憑直覺決定羅?還是乾脆擲出骰子,用點陣列成日期……嗚哇,結果開啟了布包反而更搞不清楚該怎麼辦了呀!)
正當劉輝無心的將骰子朝宣紙一擲時,一種不對勁的感覺油然而生。
「嗯?」
又試著擲了幾次骰子,果然每次都產生一樣的感覺。劉輝捻起骰子,沒有猶豫太久,便下定決心用力將青瓷骰子捏碎了。陶瓷碎片紛紛散落後——
劉輝指間留下了一張折得很小的紙片。
心臟怦怦、怦怦的加快了速度。
顫抖的指尖,正要將紙片開啟時。
「劉輝陛下,這裡有一些宵夜,多少吃一點吧——咦?那是什麼?」
邵可從劉輝凍僵的指尖取下紙片,不加思索的開啟。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劉輝以為自己已經大喊出來了,其實只是在內心這麼吶喊而已。腦袋一片空白,嘴巴又幹又渴的發不出一點聲音。身體卻不斷冒汗。
劉輝用力閉上眼睛。悠舜到底寫了什麼——
「您在玩什麼數字遊戲嗎?劉輝陛下?這該不會是在計算什麼賭博機率吧?」
「…………咦?」
「轉換心情是沒有關係,熬夜做這種事就不好了喔。」
邵可乾脆地的將紙片還給劉輝後,便走到一旁開始泡茶。劉輝戰戰兢兢的望向紙片,上面確實羅列著幾個莫名其妙的數字和文字。
『五三二馬無山川牛』
除了數字之外,還有五個漢字,卻完全看不懂這是什麼意思。
「…………?…………???」
記得以前,從霄太師那裡借來的書中讀過,「山」和「川」是同夥間常使用的一種暗語。
(……這意思是如果聽到悠舜對孤喊「山」,孤只要回答「川」就表示我們是同夥?)
「山!」什麼的,悠舜這麼喊過嗎?或許有吧。難道是因為孤不懂得回答「川」,所以他才放棄孤的嗎?可是其他漢字和數字又代表什麼意思呢?
原本的骰子搞不好還比較好懂啊。
(呼,該不會悠舜他是想用這些暗號告訴孤……在骰子賭博中的必勝法則……?)
要真是這樣,某種意義倒的確是稀世珍寶。茶香飄來,引得劉輝放下紙片朝邵可走去。
「……你果然很煩惱吧,劉輝陛下。」
「咦?你怎麼知……喔!啊!是指會談日期的事啊……」
滿腦子都是暗號謎團的劉輝,還以為邵可已經察覺了悠舜留下布包的事,嘴裡吃到一半的飯糰都慌張的掉滿地了。剛才還那麼煩惱的會談日期,竟完全拋到腦後。
「您難道忘了嗎?楸瑛大人明天也要到了。」
趁楸瑛來時,將回信交給他送去是最好的。不過,邵可並未催促劉輝。
「明天啊……那孤今天晚上一定得寫好回信了,是嗎……」
「劉輝陛下……」
「期限總是會接近的。別那副表情嘛,邵可。我們說點開心事吧。」
為了轉換氣氛,劉輝趕緊換了個話題。
「對了,我聽那些小和尚說,最近這附近有腐臭殭屍出沒耶!」
「……這件事又是哪裡開心了,劉輝陛下……不過,這個謠言我在梧桐也聽說了。說是走在夜路上時,先聞到一股臭味,回頭一看,就能看見殭屍一邊從身上掉落腐肉一邊四處遊蕩……」
「什麼?原來殭屍也去了梧桐嗎?」
「整個蒼梧原野都有啊。根據謠傳,那個殭屍似乎在找尋什麼。近來有不少人來江青寺要求驅邪呢。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這種謠言過去從來沒聽說過,為什麼最近突然流行起來了?」
「不過所有版本中,看見的都只有一個殭屍。他是不是跟同伴走散了啊?」
「希望是這樣就好。比起州都附近出現成群的腐臭殭屍軍團,目前還只有一個算是好訊息了。不過這個殭屍,都已經當殭屍了還會跟同伴走散,未免太遜了吧。」
不屑地說完這句話,邵可才猛然警覺,由殭屍出現的場所和日期推斷——
「等等?難不成,他正朝著江青寺接近嗎……」
「別、別說這種嚇人的話啊,邵可!腐臭殭屍為什麼要來江青寺啊!總不會是來參拜吧!就算他想借此復活,身上的肉都腐爛了也沒辦法呀。如果是孤就絕對不要,那種樣子絕對不想被人看見。」
「就算他真的來了也不要緊。江青寺可是紅州數一數二的古剎,更別說縹家大巫女已在此設下結界……今晚你就靜下心來,把該想的事好好想清楚吧。」
想清楚該如何回覆旺季。
起風了。黑夜裡,樹木被風吹得聒噪,抖落一地的雪。邵可望向庭院。
「今夜似乎要起風了,請陛下小心別染了風寒。」
邵可離開後,又剩下劉輝自己一個人了。好一會兒,他都只是無言的看著天花板。
突然一陣冷風從牆縫鑽了進來,吹起悠舜留下的那張小紙片。劉輝慌忙伸手抓住紙片,起身太急而踢翻了椅子。這個動作使劉輝產生了錯覺,彷彿抓住的是悠舜的袖子,自己還能像平時那樣尋求他的指點。心中不禁一陣酸楚。
劉輝臉上掛著像哭又像笑的表情,想著自己竟然連這麼簡單的事都無法決定。
悠舜,你一定會嘆口氣,然後露出無可奈何的苦笑。
儘管如此,還是會告訴孤該怎麼做吧。
可是現實卻是劉輝只能毫無意義的抓住那張紙片,任憑它被風吹得啪啪作響。
用力握緊紙片,劉輝只能茫然地呆站在原地。
夜深了——風吹動樹梢,發出更激烈的聲音,驚醒了劉輝。
原來自己不知不覺地趴在書桌上睡著了。
(糟了!現在是什麼時辰了——)
燭臺上的蠟燭確實變短了,但時間也沒想像中過得那麼久。確定自己大概只不小心睡了一個時辰,這才安心了些。只不過是夜深了點,還有時間。
此時,忽然有一陣風吹過,將燈燭紛紛吹滅,房中頓時一片漆黑。
「嗚哇,發生什麼事了。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啊……唉……」
劉輝嘆了一口氣,安靜坐著等待雙眼習慣黑暗。眨了好幾次眼,也用力皺了好幾下眉頭。不經意的,發現自己變了。
僅至數年前為止,劉輝都還認為世界上最令人討厭的就是黑暗。晚上就寢時,至少要點一根蠟燭,否則就會因恐懼黑夜和預期的惡夢而不敢一個人睡覺。
曾幾何時,劉輝已經不再作惡夢,也不再害怕夜晚與黑暗了。
「……是從你來到孤身邊之後吧,秀麗。」
回頭望向屋內的白棺。沒錯,正是秀麗來了之後。
無意間,好像瞥見棺木中閃過一道白光。劉輝瞪大疲憊的眼睛,緊盯著棺木瞧。
眨了好幾次眼睛後,眼前的景象令他瞠目結舌了。
那是秀麗,自行從棺材裡坐了起來,一手託著腮,正很感興趣似的望著劉輝。
「……秀麗?」
黑暗之中卻看得一清二楚。秀麗身上透著白亮的淡淡光芒。
她輕輕的微笑了。那是劉輝再熟悉不過的笑容。
『是啊,那時的你真是沒用。不拉二胡給你聽,你就不肯睡。』
秀麗的聲音聽起來不可思議。明明沒看見她的嘴唇有所動作,卻聽得清清楚楚。
劉輝動都不敢動一下。因為他已經無意識地察覺到自己並不是「醒來了」。眼前的秀麗虛無飄渺,連形體也是半透明的。這應該是作夢或是幻覺吧。劉輝擔心自己若有些許清醒,或是稍稍移開目光,秀麗就會消失不見,所以絲毫不敢動彈。
秀麗盤起腿,又笑了。總覺得她的目光帶著些許挑釁與嘲弄。
『劉輝啊,關於我什麼時候會醒來,你心裡應該多少有個底才對吧?』
劉輝深呼吸了好幾次,然後——笑了。
「……對啊。」
『呵呵。我就知道……劉輝,看到你沒事,我就放心了。還有……得向你道歉才行。明明接下你交給我的勅使任務,應該要前往解除經濟封鎖才行,我卻中途消失……抱歉。我很想努力到最後的……沒能抵達紅州,真的很對不起。』
劉輝想起燕青和蘇芳的話。他們說,儘管當時秀麗的身體已經快要支撐不住,甚至吃不下什麼食物了,還是要求他們絕對不能回頭,堅持要前往紅州。
明知自己所剩的時間不多,當一知道發生了蝗災,她還是拼命說服了瑠花與縹家,又快馬加鞭的趕回來。
她總是一個勁兒的奔跑。跑著、跑著,如此過著她的人生。
和她相比,劉輝每次都為了自己的無用而不知不覺落淚。
「孤……總是那麼沒用。」
『沒這回事。我還不是搞砸了好多事,哭得亂七八糟,總是在後悔,也總是那麼不中用。可是我、我喜歡這樣的自己。也喜歡現在的你喔。現在的你或許是認識你以來最棒的也說不定。即使不中用,卻一直在思考,將一切抱在懷裡,用自己的雙腳向前走。你的溫柔、你的堅強、你的不中用和你的天真,我都喜歡。聽我說,難道你不明白我這麼努力是為了誰嗎?』
劉輝內心一陣激動。然而他還是裝作若無其事,拼命忍住不發出嗚咽聲。
「你、你是為了自己不是嗎?」
『你在鬧什麼彆扭啊。好吧,其實你說的也沒錯啦。成為官員的確是我從小的夢想,所以必須努力才能避免因無能而被革職啊。』
「等一下,你怎麼這樣啦。一般人這時不是應該說『不,我是為了你啊!』才對嗎?」
『你想套我的話,以為我看不出來嗎?……這句話我還不會說的。現在說還太早了吧?』
劉輝露出又哭又笑的表情。有一件事一直很想問,卻一直不敢問。此時這個疑問,卻不由自主的從劉輝口中靜靜吐出。
「……秀麗,如果孤不是國王,你還想成為其他國王的官員嗎?」
秀麗收起臉上的微笑,凝視著劉輝。儘管她一定已經看出劉輝內心早有答案,但秀麗依然不迴避,肯定地點了點頭。
秀麗是誠實的。和事事都無法坦然面對的劉輝不同,她總是正面回答所有問題。這次也一樣。
『會啊。不管是旺季將軍還是誰來當國王,我都願意成為他的官員。雖然我曾經告訴你好多次,因為國王是你,所以我才能這麼努力。這句話並不虛假。但如果今天由別人來當國王,我想我還是不會放棄成為官員吧。無論活在怎樣的世代,無論誰來當國王,我想做的事都一樣,我想看見的世界也都相同。不過……』
聽完秀麗接下來說的話後,劉輝皺著一張臉,輕輕笑了。
「……這樣啊。」
『是啊,就是這樣。你也一樣,不是嗎?你也有想看見的世界吧?而且已經找到了。』
「我們一起去吧。」
秀麗頓了一拍,然後說了一個溫柔的謊言。
『……是啊。我們一起去吧。』
劉輝笑了,眼淚卻沿著臉頰滑落。本來內心深處總還有懷疑,說不定有關秀麗身體的事情是假的,說不定其實還有什麼辦法。總覺得她一定會好起來。
然而——然而現在,秀麗的謊言讓劉輝明白了。
沒有什麼謊言,一切都是真的。
「你啊,真是不會說謊。」
眼淚模糊了視線,劉輝舉起袖子擦了又擦。
秀麗看見這樣的劉輝,也難過的低聲說了什麼。似乎是說著「對不起」,但劉輝卻不想聽。從掩面的衣袖間看見秀麗爬出了棺木,雙手插腰,像平常那樣站在劉輝面前。
『劉輝,無論何時,你手中總好好的握著一切。你真是全天下最不懂得放手的人了。可是呢,正因如此,沒問題的。一直以來,你在沒有捨棄任何東西的情形下,還是走到了今天,因此所有的答案一定也都在你手中。這一點你千萬別忘了。只要做你該做的事就對了,不管未來發生什麼。』
秀麗轉身,劉輝心頭一驚,不加思索地又踢翻椅子站起身來,朝秀麗伸出手。
『從我們相識至今,已經過了三年了呢。春天就要到了,劉輝……就快了。』
風吹了進來。吹散了秀麗身上淡淡的光芒,化作櫻花花瓣。
當那陣狂舞的櫻花花瓣落地時,秀麗的身影已經消失。只有白棺還在那裡,在青白月光的照耀下,安靜地擺放在那裡。
剛才的一切彷彿只是劉輝的夢或幻覺。不留下絲毫痕跡。
劉輝望著自己緊握的拳。
『無論何時,你手中總好好的握著一切。』
——這回答就像是一個天啟,落在劉輝心上。
擦乾最後一滴眼淚,劉輝重新點亮燭臺,坐在書桌前。
空白的澄心堂宣紙也還在那裡。將打瞌睡時碰歪的宣紙擺正,重新壓上紙鎮。從七夕夜空色的硯臺上沾一點墨,心裡很平靜。
握好用慣的禿筆,深深地做一個深呼吸。
接著,就像原本寫不出任何字的劉輝是騙人的,他開始專心的振筆疾書了起來。
●●●
「……陛下,陛下,睡在這裡會感冒的喔。」
一條毛毯蓋上了肩,身體也被搖晃了兩下,劉輝才睜開惺忪睡眼。
「……咦,楸瑛你已經到了啊?過午了嗎?怎麼還是這麼冷。」
耳邊傳來麻雀的啁啾,劉輝揉揉浮腫的雙眼,手肘不小心撞翻了堆成一座小山的資料,使其散落一地。楸瑛先將端在手上的盤子放在三男,一邊趕忙上前來幫忙撿舍掉落的東西,一邊搔著臉頰滿臉抱歉的說:
「對不起,其實現在還沒過中午,我本來想盡量把速度放慢的……卻沒想到一緊張起來反而比平常還早到了……」
楸瑛手中正好撿起一張紫州全圖。也不知道劉輝是拿來對照了什麼,上面做了許多記號。
「啊,不用幫孤整理,放在一旁就行了……那個暫時不需要了。」
看到楸瑛端來還在冒著熱氣的早餐,劉輝馬上條件反射似的餓了起來。試著回溯記憶,自己應該在丑三之時還醒著推敲書信內容。而在那之前只吃了點宵夜,肚子餓也是理所當然的。不知為何,楸瑛急著搖頭說:
「不!沒關係啦!您慢慢來!不用急!」
「嗯?你是指什麼?」
「就、就是那個啊……」
「喔,對了,這是要回給旺季的親筆信。孤已經寫好了,雖然修改了很多次,但這樣就行了。」
劉輝開啟放在角落的書箱,取出一封信交給楸瑛。
楸瑛瞪大了眼睛,不斷看看那封信,又看看劉輝——張著嘴,一時不知該做何反應。
「咦?這、您真的……寫好了?」
「是啊,就決定這麼寫了。你可以開啟來看無妨。」
話才說完,邵可就破門而入了。
「您寫完了?劉輝陛下,那是真的嗎?」
這時機巧合的簡直令人懷疑邵可是否一直在門外偷聽。楸瑛和劉輝用懷疑的眼神直盯著邵可,邵可這才驚覺似的發出咳嗽聲來掩飾。劉輝和楸瑛心想,他的這些小地方和秀麗真的很像啊。
楸瑛低頭看著劉輝交給自己的那張折得整整齊齊,有著絲絹般紙質的澄心堂宣紙。只稍作猶豫,便靜靜地將書信開啟來。邵可也從旁探頭過來。
信上是熟悉的劉輝筆跡。明明每一個字都寫得工工整整,卻不知為何,整體看來歪歪扭扭的。但那字裡行間透露出的溫暖,則完全反映出劉輝的為人,楸瑛很喜歡他這樣的字。
信裡看得出內容經過幾度的推敲,文筆雖然沒有多加修飾,但也並非隨便寫成。內容不但直率而用心,同時也完全沒有多餘的虛張聲勢或誇飾之處。就連邵可讀完都覺得無可挑剔。那是一封能令人感受到劉輝的成長,值得嘉獎的回信。
信中也訂了會談的日期、時間和地點。
對於信中那毫無迷惘的筆跡,兩人的反應都是半驚半疑。
「……劉輝陛下,可以問您為何選擇這日期、時間與地點嗎?」
信中所訂的日期,距離現在還有一個多月。
那個時期,紫州的雪差不多都會融了。而時間則不早不晚,選擇了正午時分。
兩人都很清楚劉輝根本沒有判斷會談日期的基準,也知道他一直無法做出決定。然而看他這莫名平靜的模樣,又不像是隨便決定的。對此,兩人都感到相當不可思議。
劉輝將小缽裡的醬菜夾進飯碗,做成一碗湯泡飯稀哩呼嚕的吃了起來。不知為何,他臉上還帶著爽朗的表情,反覆做著握拳與攤開掌心的動作。
「嗯……那是用孤掌心裡握有的東西所做出的決定。」
「什麼?掌心……是手相說的命運線嗎?這麼說來,果然還是隨便亂選的羅?」
「你要這樣說,孤也不能否認。」
在兩人瞠目結舌之間,劉輝已經將那碗湯泡飯吃個精光,嘴角咧開的笑了起來。
「也可以說,孤是用平時的判斷基準做出的決定。所以無論那一天,在那個場合會發生什麼事,孤都不會後悔。正因為能這麼想,所以才能做出決定。就這麼辦吧。」
邵可低頭再看一眼信上寫的日期,依然讀不出劉輝如此決定的理由。
不過,無論那是出自何種理由,看到劉輝毫不迷惘的做出決定,也讓邵可有如放下肩上的大石。現在已經不再是邵可幫助劉輝,而是劉輝影響邵可了。無論誰怎麼說,現在的劉輝,毫無疑問已是邵可的君王。邵可靜靜的點頭說道:
「我明白了,劉輝陛下。那麼,就這麼進行吧。」
「謝謝你,邵可。楸瑛,就請你和皇將軍直接將這封信送到貴陽旺季那邊——」
這時,楸瑛才終於想起某件事,用手摸著後頸說:
「……陛下,其實在我前來此地的那天,旺季大人派出的使者也到了東坡。說想將陛下的親筆侰帶回去。」
「咦?旺季還特地派人來嗎?在現今情勢之下趕來紅州,真是勇氣可嘉!是能夠信任的人選嗎?不會在回貴陽途中就把信給燒了或丟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