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那個人,就是小璃櫻。他還是獨自前來的……真是嚇了我一跳。」
劉輝也驚訝地睜圓了眼,但很快的就將剩下的飯菜吃完,笑著站起身。
「這樣啊,原來是璃櫻。既然如此,孤就自己跑一趟東坡關塞吧,這封信由孤親手交給他。」
「陛下……」
「璃櫻不是來取信,而是來見孤的。不是嗎?既然如此,孤就不能龜縮在這山裡不出面。更何況孤也好久沒見璃櫻了,很想見見他啊。」
楸瑛苦笑。
「璃櫻可是板著一張臉來的喔……」
「嗯,這也不奇怪……現在璃櫻在朝廷裡一定沒被當成仙洞令君,而是以旺季繼承人的身分,理所當然的被視為太子了吧。」
「是啊,儼然就是王位繼承者的第二順位,實際上也擁有那樣的血統。」
劉輝想起和璃櫻初次見面時的事。當時的他在府庫最深處,一個人讀著一堆小山高的書,讓劉輝想起從前的自己。
「孤還記得,打從某一天起,就像跨出令周遭景色完全轉變的一步。四周的人變得陌生,說的話也聽不懂了。對現在的璃櫻而舌,羽羽又不在了。就算只是一次也好,他一定很想逃出朝廷,遠遠逃到不知名的地方去吧,那種心情孤能理解……更何況比起當時的孤,現在的璃櫻年紀更小。」
「但是他實際上可比劉輝陛下您成熟多了耶。」
「邵可!這種老實話不必說!」
劉輝很快的將細軟收進包袱,邵可在旁一邊叨唸著「點心就不用帶了!」一邊挑出不需要的東西。楸瑛看在眼裡不禁愕然。
(……秀麗大人一不在,邵可大人就變成這樣了……他們兩人果然是父女啊。)
不過只有一點是真的,楸瑛心想,那就是小璃櫻的確比劉輝成熟多了。
●●●
(……紅州雪下得少,卻反而冷啊……是因為這裡的空氣乾燥風又特別寒的關係吧?)
一拉開窗,強風就呼呼吹進室內。遠處可望見有如潑墨山水般的紅州山景。那美景真的就像書中所描述的壯闊。然而眼前的關塞卻是戒備森嚴,到處都可感受到士兵的視線,和美景一點都不相稱。
璃櫻自從抵達東坡關塞之後,就在茈靜蘭的吩咐下,一步都不被允許踏出戶外,時時刻刻都處於被人監視的狀況中。
(這也沒辦法啊……)
兩軍對峙時,一旦被對手看透了軍力或地勢,甚至佈陣的內容,那就意味著將在戰爭中吃敗仗。璃櫻的身分雖然是中立的仙洞令君,但在紫劉輝的陣營裡,他只會被當成是敵手旺季的外孫。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在受到士兵監視,劍拔弩張的氣氛中,也無法安心欣賞美麗的景色了。璃櫻平靜地拉下窗戶,坐回椅子上,按壓額頭。
冷冽的風吹不散胸口的鬱悶。一直,一直都是這樣的。
——究竟為什麼會自己提出要來東坡郡的呢?
是璃櫻對旺季提出前往東坡的要求。當時,旺季一直凝視著璃櫻。璃櫻的父親性情冷漠虛無,不僅對世界如此,對兒子小璃櫻也是毫不關心。他的願望只有一個,就是「薔薇公主」。除此之外,他的世界是停滯不前的,有如一灘死水。然而外公旺季卻是完全不同的典型。他是如此的犀利敏銳,只要看這麼一眼,除了小璃櫻自己知道的「一」之外,剩下連小璃櫻自己都不知道的「九」,也全逃不過他的法眼。雖然外表看來淡然寧靜,但他內心卻有著足以駕馭這一切的堅強意志。貴陽地震頻傳,各地災情不可謂輕微,然而不管是國王離開王都,或時序進入使重建工作加倍艱難的冬季,這些都無法動搖他。旺季眼觀四面、耳聽八方,在各方面做出正確指示,將政事導向安定的正軌。不只貴陽,對各州的指揮也是如此。對照於父親璃櫻的一灘死水,旺季身旁的世界總是生機盎然,迴圈不歇。以他的堅強意志為中心,捲起的旋風往四面八方擴散,吹向前方的世界。
他有一個期待看到的願景。這份心願也在寧靜的空氣中如實地傳達給每個人,令人屏氣凝神,心跳加速。
璃櫻原本平靜的心也因此而受到了影響,變得想待在旺季身邊,一起見識未來,現在的璃櫻已經能理解他的心情了。
他嚮往擁有權力,也有意奪取王位。聽見別人稱璃櫻為太子或後繼者,旺季也不會糾正。一開始璃櫻認為旺季是跟瑠花一樣的人,如果是那樣的話,要否定他就很簡單了。璃櫻甚至在內心希望旺季就是那樣的人。然而實際上,他和瑠花姑媽是不相同的。
很難說得明白,但跟從未將璃櫻當作一個人看待的瑠花不同,旺季雖然也將璃櫻當成手中的一顆棋子,但相反地,他還是把璃櫻視為一個人對待。璃櫻能感覺得到。相對於高傲孤獨的姑媽,旺季的身邊總是簇擁了很多人,或許原因就在這裡吧。璃櫻漸漸發現,自己越是待在旺季身邊,就越無法否定他這個人。
另一方面,自從自己被周遭當作太子來對待之後,璃櫻不得不覺得自己慢慢被一團黑線纏繞,無法脫身。光是進入宮中參見旺季就令他呼吸困難,腦袋一片混亂,想逃得越遠越好。
待在貴陽,就算想安安靜靜地思考什麼,恐怕連這一點時間都沒有。有生以來,還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
當提出想前往東坡的要求時,旺季先是凝視了璃櫻一番,之後便微笑答應了。
『無妨,你就去吧。』
璃櫻咬著嘴唇。當時的旺季彷彿察覺了璃櫻內心的混亂與鬱悶,所以才答應了他。和獨斷且想支配一切的瑠花不同,旺季並未出言干涉過璃櫻任何事。但正因如此——叫人更難以理解。
——若問自己較喜歡誰,璃櫻會毫不猶豫的回答紫劉輝。
然而……
若問自己希望由誰來當國王的話……
璃櫻停下腳步,緊握住雙拳,直到指節泛白。就在此時。
「——什麼?連一次都沒離開過屋子?為什麼要這樣對待他!」
隨著那激憤的、令人懷念的聲音傳來,房門也被大大的開啟。
「璃櫻!」
這一刻,璃櫻事後回想起來還是感到非常不可思議。不知道為什麼,有一種整個房間都明亮起來的錯覺。那種感覺到底是從何而來的,直到許久以後,璃櫻還是不斷在思考著。
劉輝抓住璃櫻的手,彷彿兩人之間沒有這段空白的期間。
「抱歉,你一定很悶吧?我們到外頭去吧。讓我們獨處,下午就會回來了。」
「陛下!你開什麼玩笑。我說過了吧?萬一讓他到外面去——」
靜蘭怒吼著,劉輝卻視若無睹的牽著璃櫻,真的帶著他往外走。
一直走到馬廄邊了,璃櫻才猛地回過神來。
「等、等一下!這樣不行吧!」
「什麼不行?」
「所以說——我認為茈靜蘭是對的,我不應該到處亂跑。」
「不,那是不對的。要是被人知道孤將中立的仙洞令君軟禁起來,本來就已經跌到谷底的評價豈不是會更下滑嗎?孤還以為他們鐵定唱歌跳舞,美食好酒的正在招待你呢,怎知竟是這樣。」
璃櫻心想,要是被旺季知道劉輝這麼沒有警覺性,恐怕早就一口氣攻過來了。
「你一定覺得喘不過氣來吧?這段時間是不是一直都這麼覺得?」
訝異於自己的心思竟被看穿,璃櫻倒抽了一口氣。
劉輝牽出璃櫻騎來的馬,也為自己牽出夕影。微笑著望向璃櫻。
「——我們走吧。」
一起走吧。璃櫻彷彿聽見他這麼說。
騎了好一陣子之後,劉輝和璃櫻來到雪融得差不多的河邊,這才下了馬。
遠遠望去,美麗的紅山地帶峰峰相連。雲霧繚繞,連綿不絕直到天邊,眼前的絕景實在難以筆墨形容,美得令璃櫻嘆氣。風吹乾了身上的汗水,涼涼的很是舒服。
「璃櫻,你看,孤還帶了飯糰。我們分著吃吧。」
劉輝開啟用細長竹葉打了十字結的包裹,露出裡面的四顆飯糰和醬菜。璃櫻這才發現自己早就餓扁了。
仔細一想,在朝廷的時候,不知何故就是不會感到飢餓。在縹家時也是。明明多得是高明的廚子,卻從不覺得端上來的食物美味。長久以來,進食變得只是一種習慣動作,幾乎不曾有過這種單純感到飢餓的記憶。
一人分了兩顆飯糰,各自隨喜好配著醬菜吃了起來,也用竹筒到河裡裝水喝。流汗之後,彷彿連食物都沾染了鹽分,璃櫻埋頭吃著。
湛藍的冬季天空,一隻白色的大鳥畫圓飛過,又不知飛向哪去了。
「璃櫻。」
轉頭朝身邊一看,國王從一個不算豪華的盒子裡,取出一封信。
璃櫻的心臟怦怦、怦怦地用力跳了起來。
——那是給旺季的回信。
一鼓作氣,被拉回到那快被遺忘的現實中。
「……你已經……決定了嗎?」
「是啊。孤願意接受會談。日期都寫在信裡,就拜託你交給旺季大人了。」
劉輝的笑容平靜祥和,璃櫻無法揣測出他內心的想法。
真希望時間能就此停止,使那一刻暫時不要來臨。如果是以前璃櫻所認識的那個國王,現在一定也和自己抱持著相同的想法吧。
然而,雖然劉輝很多地方都沒有變,但毫無疑問的,他已經不是以前那個國王了。
他心意已決,無論那是怎樣的決定。
自己一旦接下這封信,就代表即將回到旺季那一邊。
面對遲遲不肯將信收下的璃櫻,劉輝微微一笑,連信帶盒子的一起放在兩人中間的柔軟土地上。
「璃櫻,旺季大人是個什麼樣的人呢。孤後知後覺,但想必你早已察覺了吧。」
「…………」
「孤也聽說了貴陽正在重建的事。他真是一位堅忍不拔,冷靜且具備強韌意志,適合成為國王的男人。」
劉輝國王的這番話並非妄自菲薄,只是平靜地表達了對旺季的認同。
「你有一位值得自豪的外公啊,璃櫻。所以孤也會按照信裡所寫時間地點,堂堂正正的面對他,不會閃躲。」
璃櫻突然覺得難以呼吸。好不容易才從喉嚨裡擠出聲音似的問劉輝:
「……你……去見他,打算怎麼辦?」
國王笑了,卻沒有回答。璃櫻的表情越發扭曲了。
現在的璃櫻,已經猜不透劉輝內心的想法。他究竟在想什麼——不……
不只劉輝,旺季內心的想法璃櫻也是猜不透的。不知道他會像對待清苑太子的方式來對待劉輝,會處以流放之刑或是將他軟禁?還是如戩華王那般將他斬首示眾。璃櫻無法斷言旺季絕對不會採取後者的方法。
畢竟正是因為戩華王未取旺季的性命,才讓他有機會坐上國王寶座。
更何況,就算旺季本人無意取劉輝性命,身邊的人也未必肯放過他。這一點,現在人在朝廷中的璃櫻最能感受得到。再說,旺季雖是個理想主義者,但同時也有他現實的一面。若是能將事態的惡化控制在最小限度,他一定會不惜犧牲劉輝的性命。他就是會做出這種判斷的人。
然而說了這麼多,旺季最後到底會選擇哪個做法,璃櫻還是無法下定論。同樣的,劉輝最後到底會怎麼做,璃櫻也完全摸不透。沒錯——璃櫻突然想起來了,自己之所以想來東坡,也是為了來了解劉輝的想法。
儘管只是一點也好,璃櫻想知道劉輝的想法,以及他接下來打算怎麼做。
可是國王只是笑笑的,不做任何回答。和旺季一樣,什麼都不肯告訴自己。
璃櫻將心裡一直想的事,衝動的說出口:
「陛下,您可以不必接受會談。在那之前,說不定我可以和旺季……大人交涉……」
所謂的會談不過是表面上的說法。璃櫻很清楚,到了那天,劉輝和旺季都會以護衛之名帶著軍隊赴約,最後必將形成兩軍對峙的情況。兩人的「會談」,會是在這種對峙之下進行的。
無論會談的結果如何,一旦雙方兵戎相見,就不可能什麼都不發生。
在事情演變成那樣之前,若是璃櫻能以中立的身分斡旋,或許能讓國王在比較有利的條件之下敗——
「不行。」
劉輝靜靜地宣告。
「不行,孤不能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做就乖乖的投降。」
「——你已經輸了啊!一切都是。在全部毀滅之前投降並不可恥。那是身為國王的義務!如果那麼做能保護大多數的話,你就應該自己先放手。」
劉輝看著璃櫻,還是微笑著。果然一如以前悠舜對他的評價。
璃櫻是個君主之材。而這一定是因為繼承了外公旺季血統的緣故。
所以劉輝也誠實的回答他。
「你說的對。如果今天的對手不是旺季,孤也會採取你的做法。」
「……咦?」
如果對手不是旺季?他是不是說反了啊?
「然而,正因為對手是旺季,所以還不是該那麼做的時候。孤和旺季都還有可以做的事。所以孤必須要去見他……這也是為了實現和他的約定。不過你的心意,孤收下了。」
璃櫻感到混亂。不明白劉輝話中的意思。完全不明白。
不過有一點是明白的,那就是,最後的最後,劉輝已經有所覺悟了。但,那就竟是什麼樣的覺悟?
(————)
這時,璃櫻那一團亂的心裡,好像有誰轉動了某一把鑰匙。
在寒風中,璃櫻低下頭,幾乎要將頭埋進膝蓋裡了。
經過好長、好長一段時間,璃櫻才終於慢慢、靜靜地抬起頭。
「——好吧。」
璃櫻伸手拿起兩人中間的那個盒子。動作之中已不再有迷惘。
「這封信,就交給我,」
劉輝看著他,似乎有些訝異,但還是微笑了。
「嗯,拜託你了。」
璃櫻猶豫了一下,才將一直想問的事說出口:
「……紅秀麗她……現在怎麼樣了?」
因為接到來自珠翠的聯絡,所以秀麗的情形璃櫻是知道的。只是,他仍想從直接見過秀麗的劉輝口中得知現在的情況。或許,他想知道的是國王的反應。
「她睡著了,睡了好久。只有偶爾翻個身,不過應該還是挺有精神的喔。」
劉輝想起秀麗像個幽靈似出現的那晚,最後又這麼附加了一句。那時發生的事,直到現在,劉輝都還懷疑這可能只是一場夢。不過聽在不知情的璃櫻耳中,卻是一頭霧水。
「挺有精神?你怎麼會知道?」
「發生了一些事。對了,你這麼一說孤才想起來,想跟你要些東西。」
「跟我?要什麼東西?」
「頭髮,不行的話,指甲也可以。」
想要的東西,竟然是頭髮或指甲?
「那是什麼跟什麼啊?聽起來太恐怖了吧!——難道……你想利用身為旺季外孫的我偷偷詛咒他嗎?」
這麼說來,以前好像曾經聽說國王的興趣是深夜裡做稻草人。
劉輝步步逼近璃櫻,每前進一步,璃櫻就後退一步。
「詛咒?你這話太失禮了吧!不管是頭髮或指甲反正都還會長出來,給一點有什麼關係嘛,快交出來!」
「我、我才不要呢!又不知道會被拿去做什麼用,誰要給你啊!你這個變態!」
爭執了半天,因為璃櫻怎麼都不肯交出頭髮或指甲,劉輝便板著一張臉氣鼓鼓的說:
「又不是叫你給錢,沒想到你這麼小氣!」
「我還寧願給錢咧!」
「嘖……沒辦法,那東西就算了。不然,你在這張紙背後寫點什麼吧。」
劉輝從懷裡掏出一張看來像是書信的紙。那背面——不,應該是原本的正面已經密密麻麻寫了什麼。璃櫻不經意地翻過來一看,差點懷疑自己的眼睛,還多看了好幾遞。
「……喂。」
「怎麼?你等一下喔,孤現在找筆給你。記得筆筒裡還有一黔殘墨才對——」
「……不是這個問題。這封信,不是我該叫外公的那人寫給你的親筆信嗎?」
「沒錯啊。而孤的回信就在剛才給你的那個盒子裡了。」
「這封信可說是現在全國最重要的一張紙了,你竟然叫我在背面塗鴉?這張紙可不是草紙耶!」
「就寫『你好,我是璃櫻』就行了。或是你想俏皮點寫『嗨,我璃櫻!』也可以啦。」
「越聽越搞不懂你想幹嘛!這到底是要做什麼用的?」
「哎,你別管那麼多,寫就對了!是要送給一個很關照孤的人。你要是不寫,就交出頭髮或指甲來!」
劉輝受到對方關照的人?是誰啊。這一切真是亂七八糟。
……結果璃櫻還是拗不過劉輝,心想至少比交出頭髮或指甲好吧,只好心不甘情不願的選擇在外公的親筆信背面寫下「你好,我是璃櫻」這一句話。
劉輝開心的將璃櫻那行小學生作文似的話,翻來覆去的看了好幾次,這才滿意的說:
「呵呵,很好很好。這說不定比實際上的東西來得好。」
「……我要回去了。」
「別這麼生氣嘛。不然,孤給你說說最近紅州出現的腐臭殭屍的傳——」
「我要回去了!」
璃櫻憤憤不平的抓起了信盒,飛快的朝自己騎來那匹馬奔去。
才跨上馬鞍,就被國王從河邊傳來的聲音叫住。
「璃櫻!」
璃櫻回頭,看見國王笑著,彷彿這是最後一次見面了。
璃櫻突然覺得好想哭。原因不清楚。只是無論如何,只有道別的話是不想聽的。所以在國王開口前,璃櫻搶先說了:
「再見,就別說了。」
一拉韁繩,耳邊似乎聽見國王回答了什麼,但已經聽不清了
離開東坡關塞,將紅州連峰拋在身後,璃櫻的胸口漲得滿滿的。
其實——
其實,旺季應該早就知道了。
知道璃櫻很有可能到了東坡就不會再回去。
知道璃櫻內心其實不想回到朝廷。
璃櫻心裡不是沒有想過,只要身為外孫的自己待在國王身邊,旺季或許會手下留情,如此一來,或許自己多少能保護國王了。不,其實自己只是想離開那令人喘不過氣的朝廷,只是想逃到能放鬆身心的地方而已。
這些念頭,旺季一定早都看穿了。即使如此,他並未阻止璃櫻離開。
本以為他會阻止的,不料他竟是如此乾脆的答應了。這令璃櫻想不通,甚至為此莫名感到生氣。
(難道我,其實希望他阻止我嗎?)
隨著時間的經過,璃櫻越發不明白自己更希望待在哪一方的身邊了。
旺季絲毫不為所動的讓璃櫻前往東坡,劉輝也毫不猶豫的將回信交給璃櫻,讓他回到王都——回到旺季身邊。這兩人都不曾對璃櫻提出任何要求。
要是他們能像瑠花那樣施壓命令,或許反而輕鬆。那樣璃櫻就只要選擇反抗或放棄,不需要找出自己的想法和理由。然而無論是旺季或劉輝,他們都未曾對璃櫻說什麼,兩人的心意也都已決定,璃櫻知道的只有,自己無法動搖他們任何一方的決定。
不過,璃櫻也想起來了。即使如此,自己並非什麼都不能做。
(紅秀麗。)
在茶州以及在縹家時,面對瑠花那種比旺季或國王都更不可能動搖改變的人。
她到最後都不曾放棄手中的希望。
璃櫻一直看著這樣的她。沒錯——一直看著。
而這次,輪到自己去做了。
包得緊密的信盒,那重量沉沉的落在心上。
雖然不知道憑自己的能力可以做到什麼地步,但這並不能當作什麼都不做的藉口。
如果是紅秀麗,一定會這麼說吧。
馳騁在冬天撲面而來的激烈寒風中,璃櫻單槍匹馬,握緊韁繩加快了速度。
●●●
劉輝目送那小小的身影離開後,一個人回到東坡關塞。
靜蘭已經牽著馬在半路上等待了。
「陛下,璃櫻呢?」
「喔,孤把信交給他,他就回去了。」
靜蘭似乎想說什麼,但最後還是沒能開口,也沒生氣。
彷彿看穿劉輝內心想法似的,靜蘭只是瞪著劉輝。
「如果那是你想過才做的決定,那就這麼辦吧。不管是日期,還是璃櫻的事。」
雖然是兄長,但現在靜蘭也是劉輝的臣子。
「……話先說在前面,關於軟禁璃櫻一事,我可是不會認錯的。」
「好啦好啦,孤明白了。」
就這樣回到東坡關塞後的幾天,劉輝都沒有返回江青寺,待在郡府確認各州的重建狀況,或是處理蝗災的後續。就在這段期間的某個夜晚,事情發生了。
那是個難以入眠的夜晚。
不知道翻了幾次身,終於開始有點睏意時,突然有種頭髮遭到拉扯的感覺。當時發生的事究竟是夢還是真實,之後也還是不明白。
……忽然吹過一陣風。明明是寒冷的冬天,那陣風卻帶著一股溫熱,令人不是很舒服。
劉輝背脊一涼,朦朧之間眨動雙眼。
瞬間差點忘了自己身在何方。
睡前明明記得已經熄滅的燈火,卻在眼角閃著火光。
(……?)
四周的傢俱雖不陌生,但很明顯地,都是些不屬於東坡關塞的東西。最重要的是,屋內放著那口再熟悉不過,秀麗沉眠其中的白棺,在搖曳的燭火映照下浮動著白影。這裡是棺木之室。
(……江青寺?)
怎麼可能發生這種事。恍惚的腦袋角落裡,有個聲音告訴自己這一定是夢。
咻咻、咻咻。由遠而近,傳來一個奇異的聲音。
接著,一股屍體的腐臭味撲鼻而來。想伸手搗住鼻子,身體卻像是鬼壓床般的動彈不得。黏膩討厭的汗水,如瀑布般流了滿身。
咻咻。又聽見那討厭的聲音。咻咻、咻咻。聲音越來越近,腐臭味也越來越重。那臭味濃烈得鼻子幾乎都要變形了。
聲音與味道就這樣停在「棺木之室」門前。咿呀一聲,門被開啟了。
或許被鬼壓只是錯覺。因為劉輝確實轉頭朝門的方向看去。如果真的被鬼壓而動彈不得,劉輝不該看得見那個。
在蒙上一層夜色的門外,有什麼拖著腳步走進來了,當映入眼簾時,一股惡寒沿著劉輝的背脊爬上來。那看起來——是個人,身高和劉輝差不多,身上纏著勉強看得出原本是衣服的破布,全身上下沒有一處不腐爛的,一邊走,那些腐肉便一邊掉落,露出裡面的白骨。走動時,從身上流下的腐水散發惡臭,難以分辨是血還是什麼。頭部也只有一半還剩下肉,另一半披散著一頭長髮,但就連長髮也只剩下半邊。
那腐臭的殭屍看都不看呆若木雞的劉輝,拖著殘缺的身體,徑自朝秀麗的棺木接近。
「——唔!」
劉輝睜大雙眼,想喊叫卻發不出聲音。
腐臭的手,抓住棺木邊緣。殭屍探頭朝裡面看。劉輝拼命想移動身體,同時想說服自己這是夢。這只是個夢罷了。然而內心湧現的恐慌令他著急,眼前非現實的光景又讓他的思考陷入混亂。搞不清楚為什麼夢竟會成了現實。為什麼沒有半個人過來。不,這一定是夢。就在動彈不得的劉輝眼前,殭屍開始咔啦咔啦地搖晃起秀麗的棺木。劉輝想大喊「住手」,卻還是發不出聲音。就在此時……
「……住手。」
棺中傳出以平靜口吻說話的聲音,那並不是秀麗。雖然是秀麗的臉,但不同於有些粗魯的秀麗,帶著優雅的動作從棺木起身的,是另一個姑娘。
「絕對不允許你加害江青寺中的任何一人,快點住手。」
劉輝凝視著那既是秀麗又不是秀麗的姑娘。忽然想起珠翠說過的話。
『除非發生意料之外的不測,否則另一位女子是不會起來的。』
那是守護秀麗魂魄的另一位女子。和秀麗不一樣,她有著成熟大人的穩重與高貴的威儀,每一個動作及表情都令人聯想到有氣質的公主。
黑夜森林般的雙眸。劉輝想起珠翠最後只在劉輝耳邊輕聲說出她的名字。
——果然,是她。
她說完後,殭屍便拖著腳步退下了。未察覺到劉輝的存在,她繼續用深痛惡絕的眼光看著殭屍說:
「沒想到你竟會追著秀麗大人到這裡……不過看來,你那副身體也已經撐到極限了……晏樹依然不擇手段的想奪走秀麗大人的棺木……」
她閉上眼睛,咬著嘴唇思索了一番後——
「……我明白了……你就把棺材……帶走吧。如果你真的那麼想保護秀麗大人的話……」
劉輝大為混亂。她到底在說什麼?
不知道是否順利移動了指尖,她終於發現了劉輝,反射性地望向他。跟在屋內一角的劉輝四目相對的瞬間,她驚訝地睜大雙眼。
「……您的魂魄也真是飛得夠遠了……對您而言,秀麗大人一定很重要吧,陛下。」
接著,她便微微一笑,深深對劉輝低下頭。
「保護秀麗大人是我的任務,現在我非走不可了……不用擔心,陛下。這次之後『我』不會再醒來,今後也不會再見面了。」
此時,劉輝才發現自己手中握著一封書信。
不知道鬼壓床的情況是什麼時候解除的,只是一心想著要交給她,回過神來的劉輝已經將那封書信扔給她了。
模糊的視野,看見揉成一團的那封信落在她手心後,就什麼都看不見了。接下來又是那種頭髮被拉扯的感覺。
眼前的景象開始搖晃,從邊緣開始變黑。只剩下耳中聽見她躺回棺木的聲音,和殭屍腐爛的手抓住棺木,令人嫌惡的聲音。
接著聽見的,便是棺木被殭屍拖行於地上時發出的聲響。
在這之後,劉輝的意識便中斷了。
●●●
——在那之後,劉輝好幾天都發著高燒,無法動身返回江青寺。
靜蘭和楸瑛擔心整天冒著汗,昏睡不起的劉輝,費盡千方百計求醫。正好附近的道寺有縹家的醫生路過,請他來看過之後,只說了「受到妖氣纏身,在屋裡放一碟鹽,讓他睡上一天就能祛除毒氣,等燒退了再來叫我吧」,連一帖藥也沒開就走了。
靜蘭雖然罵著「哪來的蒙古大夫」,卻按照大夫說的放了一碟鹽,然後到了隔天,劉輝就真的退燒,也恢復意識了。
只是才一恢復意識,劉輝就奮不顧身的吵著要下床。也不管身體還虛弱,堅持要在當天中午之前回到江青寺。
問他原因,他也只說作了惡夢,雖然不記得內容,但卻有不祥的預感。
……就在此時,來自江青寺的快馬也抵達了。
邵可派來的使者送來一封信,信上是邵可凌亂的筆跡。
上面寫著,幾天前的一個夜裡,秀麗的棺材從「棺木之室」憑空消失了。
現場留下給劉輝的一封信,邵可也將那內容抄寫在信末了。
『……沒有留下寄信人的名字,筆跡應該也是經過刻意改變的。
書信內容如下:
「紅秀麗的人,我帶走了。
要她回來有兩個條件。
第一,無論會談內容為何,紫劉輝必須答應絕對會將王位禪讓給旺季。
第二,要紫劉輝將禪讓內容親筆寫成宣告文,在會談開始前的半日以內,帶到貴陽來。
來的時候絕不能有任何人同行,要是看到出現任何一個近臣的身影,交換條件將立刻失效。
若上游兩項條件無法配合,就當紅秀麗這條小命要不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