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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卷 紫暗王座 下 第九章 覺醒時刻(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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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違地踏上紫州的大地,地面雪跟泥土都混在一起。

寒風呼嘯的聲音,像極了女人發出的哀鳴,狂亂的吹過五丞原。

那天夜裡,夜空中星光閃爍,彷彿哪位仙女一時興起的將星星碎片撒了滿天。

這不是冬季過後的紅州星空,而是自己從小看到大,熟悉的紫州夜空。

劉輝走出帳篷,看著野營的營火燒得紅光閃動,和天上的星光相呼應。

「……會染風寒的,陛下。」

劉輝沒有回答,取而代之的是嘆了一口氣,染白了周遭的空氣。凝神朝貴陽的方位尋找,但也只能看到一片荒漠深淵般的黑暗。

「好暗哪……」

別說貴陽城裡或村落的稀疏燈火,就連野營的火光都沒看見。

「旺季將軍似乎為了以防萬一,將附近居民驅離避難吧。」

這樣啊。劉輝低喃。一股對村民們的歉意湧上心頭,更哽在喉嚨。

「……因為我們的緣故被迫驅離……村民們一定受寒了吧……」

對他們真是抱歉了。

劉輝的感想並不是「這樣也好」,也不是「這麼一來就不必顧慮他們了」。而是擔心村民會不會受凍。

楸瑛表情扭曲了起來,胸中一陣激動。

不是因出自好意,而是為了另一半原因而回到國王身邊的。沒錯,為了現在那對人民滿懷歉意的國王,楸瑛願意陪在一旁。因為他的國王,就在這裡。

「……結束之後,我們去向他們道歉吧。我也會陪你去的。」

劉輝嘴角似乎浮現一絲笑容。楸瑛說的話,有如虛無飄渺的遊絲。雖然曾有瞬間彷彿可以看得到真實,但卻永遠抓不住。

明天這個日子,和楸瑛那如夢般虛渺的話語一樣,對現在的兩人而言,就像是抓不住的遊絲。

刺骨寒風從只看得見黑影的山間呼嘯吹過。劉輝低聲說:

「……沒看見旺季的軍隊呢。」

「已經接獲他們從貴陽出發的訊息。畢竟會談就是明天正午了……既然我們會選擇五丞原邊界處紮營,想必對方也一樣吧。」

當天光發白,世界開始呈現一片淡藍色時,雙方人馬一定會開始緩緩策馬前進了吧。

剛好在正午時,雙方即將相會於約定的場所。

「……楸瑛,天亮之後,照孤所說的行動。」

楸瑛抿著唇,本想說些什麼,卻又吞了回去,點點頭後輕聲的說:

「……是。」

劉輝懷念地聽著河川濁流發出的轟轟巨響,抬頭望向前方的山。

「……煙已經不再飄起了呢。」

「是啊……這代表一切準備就緒了吧。」

根據探子回報,從數日前開始,那座整日飄煙的隱山就不再飄出煙來了。劉輝也親眼確認過,整座山都像是睡著了似的安安靜靜。

這麼一來,劉輝也無法再見到那位山屋裡的老人。

「對了陛下,關於那座山……有一組小隊自願明天守住那座山以防萬一。畢竟無法保證會談時,山裡的人會不會採取什麼行動。只要能在發現不對勁時馬上通知您就行了,所以我就派那組小隊去吧,您覺得如何?」

「無妨,就分頭行動吧。」

「遵命。」

營火漸漸熄滅,周遭也越來越安靜了。

然而劉輝卻未返回帳篷,持續站在刺骨寒風中望著某個方向。楸瑛也不勉強他,只跟著凝望劉輝視線的方向。是貴陽。

在那之後,國王口中就不曾再提起秀麗的名字。

不過楸瑛還是察覺到了。每當他一人獨處時,總會望著貴陽的方向。

好幾次,好幾次都像這樣。楸瑛望著他的側臉。

「……現在什麼時辰了?楸瑛。」

但今晚,那已是他最後一次這麼做。

「子初之刻。再過兩刻……貴陽就要敲響夜半鐘聲了。」

按照那封怪信提出的期限,正好是夜半時分。再過兩刻,期限就要到了。

「……已經,來不及了吧。」

再怎麼說,劉輝現在也無法從這裡單騎飛奔到貴陽,已經來不及了。更何況現在朝貴陽前進,只會跟旺季的人馬撞個正著。

劉輝抿著唇,佇立於平原的蒼茫風中。

楸瑛像影子般隨侍在他身側,一起等待期限的到來。

茫然之間,只有時間像烏龜一樣慢慢流逝。

終於,宣告夜半時分的太鼓聲,悲悽地響徹平原之上。

——倒數。

在消失於風聲中的太鼓聲壓迫之下,劉輝文風不動。抬起頭,祈願般地望向滿天星斗,臉上的表情分不出是在哭,還是在笑。

夜空中,一顆短短的流星劃出一道弧線滑落。

「……時間到了。」

不打算禪讓的意志。

劉輝以沉默度過期限,向那不知名的對手證明了這一點。

看見腰間的「莫邪」似乎正閃閃發光,劉輝凍僵的臉露出微笑。

「……你也知道快和他見面了,是嗎?」

「咦?」

「沒什麼……好了,我們也稍微歇一歇吧。」

踩著無聲的腳步,劉輝轉身走回帳篷。

還未實現的約定,該去的地方,都只剩下一個了。

——明日正午。

直到最後,劉輝口中依然沒有提起秀麗的名字。

劉輝的身影消失在帳篷裡,看起來就像是被夜晚給吞沒了。

●●●

……將時間回溯到稍早之前。

貴陽城內響起悲涼的子時鳴鐘,燕青和靜蘭也都在城裡聽見了。

他們知道旺季已經率軍出城。表面上的名義雖然是巡視州內,但百姓有時是很敏感的。不知是否察覺到即將發生大事,整座貴陽城安靜得連風聲都快要聽不見。甚至連本該夜夜笙歌的花街柳巷都是如此。

(……當年我受流放之刑時,也曾聽見這鐘聲哪……)

和母親被關進囚車,趁夜被押送至茶州的那天。關於貴陽,最後抓在手裡的就只有這蕭條的子時鳴鐘。對靜蘭而言,這是象徵分離的鐘聲。

腦海中浮現昏昏沉睡的秀麗。好久以前,一到秋天靜蘭便常在庭院裡敲下柿子樹上的果實,讓秀麗撿起來。爬到高高的柿子樹上時,總能望見過去生活過的那座城,這時靜蘭經常停下手邊的動作,站在樹上發呆。有一天,秀麗對這樣的靜蘭說:

「靜蘭,從那邊眺望風景一定很舒服吧?」

靜蘭慌慌張張的回問:「你要爬上來嗎?」秀麗卻搖搖頭說:

「不用了,總有一天我會自己爬上去。從上面看見的景色,我要留到那時候再享受。聽我說,靜蘭。總有一天,不只是讓別人敲下柿子分給我,我也要做一個分柿子給別人的人。等我長大以後。」

等我長大以後,就換我到你那邊去羅。秀麗是這麼說的。

過了幾年之後,秀麗真的如她所說的辦到了。爬上柿子樹的秀麗和靜蘭一樣,環顧整個王都之後,將眼光落在那座城上。好久好久,只是靜靜地凝望那座城。

彷彿決定了下一個要爬上去的就是那座城似的。

宣告子時的鐘聲漸漸迴盪開來,終至無聲。靜蘭扭曲著表情笑了。

所以這次秀麗也一定會跳起來的。跳起來,用力的跑完人生。

朝自己的目標,用自己的力量。

「……靜蘭,離期限還有兩刻鐘,再忍耐一下。」

身邊的燕青隨性地放鬆著,保持平常心的功夫之徹底,簡直令人為之火大。

「鳳叔牙寄來的最後一封信,剛好錯過沒接到。也只好算了……」

燕青為了打探貴陽和朝廷內部的訊息,主要拜託的人,除了仍留在朝廷奮鬥的一群紅姓官員外,就是秀麗那群冗官夥伴了。靜蘭突然想起某事,瞪著燕青說:

「你為什麼要告訴那群冗官有關小姐的事?萬一他們擅自行動該怎麼辦?」

「不,是叔牙自己先察覺的,我也很訝異。怎麼說呢……呆呆也是這樣,他們那群人總是能嗅出事情的端倪,而且問他們理由,都說是『直覺』。」

不是抽絲剝繭發現事情真相,而是突然有一天毫無理由就察覺了。燕青自己也因為住過山裡,所以常被人說有這種「野性的直覺」,或許呆呆他們也在不知不覺中,擁有屬於下級貴族特有的直覺了吧。畢竟他們身處的階級和情勢,使他們需要對臺面下的波濤洵湧特別敏感才行。

「他跟我說『秀麗該不會被誰幽禁在貴陽了吧』……」

「……這的確很像呆呆會說的話……」

像靜蘭這種凡事都愛講大道理的人簡直難以理解,但蘇芳他確實有能耐從毫無線索的情形中掌握事實。而且就算想羅織大道理瞞過他,他也不會上當。

「就算是這樣,你也不必承認啊!要是他們在期限前鬧出什麼事來,對國王造成不利的話——」

「要是敢對叔牙他們那樣的人說謊,他們就不會再相信我第二次了。你或許覺得,有時為了方便撒謊是有必要的,但說穿了,那只是榨取別人的自私理由罷了。聽好了,你以為小姐為什麼能博得那群人的信任,就是因為她從沒對他們說過謊啊。」

「…………」

「那幾個人哪,在期限前是不會輕舉妄動的。他們已經答應我了,而我也相信他們。」

靜蘭噤口不語,把頭轉向一邊。燕青苦笑想著,他還是一樣,只願意把重要的事託付給階級與自己同等級以上的人。所有事物如不在他的支配掌握之下,他就無法感到安心。基本上,要靜蘭相信別人,或要他把什麼交給別人,對他而言是非常困難的事。他無法輕易相信他人。

不過,已經漸漸在進步了。只要把道理說給他聽,他也願意接受。光是這一點就和以前大不相同。

「叔牙說,他們也在貴陽城中暗自尋找小姐的下落……」

燕青和靜蘭不同,他不認為叔牙等人會闖出禍來。靜蘭看人總以頭腦好不好來衡量,燕青心中卻有另外一把尺,認為叔牙他們的專長在於如何保護自己、待人處世的智慧。他們的信條有二:「君子不立危牆下」和「三十六計走為上策」。

現在這樣的狀況,表現出站在國王那方將會使自己陷入不利,這一點他們比靜蘭還清楚。正因如此,他們才會充分發揮那獨特的直覺,慎重的在不超出招來危險的範圍內行動。一旦認為有危險,為了保護自己他們也會馬上逃遁。這對燕青和秀麗來說也是最能安心,卻值得信賴的做法。或許是蘇芳要他們這麼做的吧。

「最後的信裡寫著,發現了疑似幽禁秀麗的場所,但只說了再聯絡就斷了音訊……」

之後就再也沒收過叔牙寄來的信,看來是剛好錯身而過了。

「……你也將今天的期限告訴他們了嗎?」

「說了啊。告訴他們很危險,所以絕對別來。話說回來,他們『發現』的場所到底是哪裡啊?」

燕青歪著頭思索。燕青最終還是沒說出旺季或孫陵王、凌晏樹的名字,叔牙也沒問。他們憑本能知道,有些事不知道比較好。心裡有秘密的人,弱點也會變得越來越多,因此,裝傻與不多問也是他們的處世方式之一。

「說不定只是什麼荒郊野外的空屋吧?」

「嗯……或許吧……如果真是那樣,也可確保他們幾個平安,也算是好事。」

畢竟叔牙他們只憑著「秀麗被幽禁在貴陽」這一條線索進行搜尋,的確很有可能去一些毫不相干的空屋廢墟或破廟裡找人,然後誤會自己「發現」了。這可能性相當高。正因他們做事總憑直覺而不分析道理,所以如果產生誤會,通常都會是四十五度角的完全搞錯方向,這也算是他們的特徵。

相反的,靜蘭和燕青則是打從一開始就知道面對的敵人是誰,所以當然也就縮小了搜尋方向。

想將睡在棺材裡的姑娘避人耳目的藏起來,可以藏的地方很有限。

「不在仙洞省。也不在後宮或花街。我們和小姐的情報,似乎從垣娥樓裡的胡蝶大姐那邊洩漏了不少,所以本來還以為鐵定是藏在那裡的呢。」

凌晏樹是胡蝶長年的恩客,這件事燕青也是經過此次調查才得知。胡蝶雖不至於出賣秀麗,但很可能在枕邊人凌晏樹的花言巧語誘導下,無意間將自己一直疼愛的鄰家女孩秀麗的近況,閒話家常的說了出來吧。

自古以來,妓院這種地方就經常被如此利用,最高階的妓女通常擁有身分地位高貴的恩客。只要善加利用妓女和妓院這個管道,往往能套出不少有利情報。話雖如此,胡蝶可是貴陽花街的一流名妓,在一般情況下,口風應該很緊才是。靜蘭一邊想,一邊揉著太陽穴。

……女人會不經意說溜嘴的情況就那麼幾種。其中之一,就是迷上對方那個男人的時候。

「這也沒辦法,男人還不是一樣,在心愛的女人面前總是比較多嘴嘛。」燕青說。

「……我知道。也沒怪她的意思。」

靜蘭這句話的口吻真的毫無批判,也不像在逞強。使得燕青倒是有些驚訝,看來他真的打從心底沒有責怪胡蝶的意思。燕青覺得有些欣慰。

「這麼說來,剩下的可能藏匿場所,就只有這裡了。」

「……換作是我,絕對會一直隱瞞旺季。也不會告訴孫陵王、司馬迅和葵皇毅。如此一來,就算任務失敗,只要將小姐滅口就神不知鬼不覺了……所以,能藏的地方就只有這裡了。」

燕青伸手輕敲了敲身後的圍牆。

「一定藏在自己家裡了吧。」

兩人從白天起便一直監視著的,正是凌晏樹位於貴陽的宅邸。

「……話說回來,這裡幾乎看不到有傭人耶?雖說凌晏樹是出了名的不愛回家啦……」

圍牆另一端,像是沉澱於黑暗之中,有種詭異的安靜。那種靜不是因為現在是三更半夜,而是從大白天開始就這樣了。宅院本身看起來並非荒廢,應該有定期整理,但卻感覺不出有人在裡面生活的氣息。

「倒是隱約感覺得到殺手的氣息啊。」

「嗯。不禁叫人覺得這屋子是不是專門給殺手拿來睡覺用的……看吧,就算是我,要在期限前不被任何人發現就救出小姐也是絕對不可能的……」

老實說,燕青和靜蘭光是想不被發現就已經很困難了。本來燕青還真的考慮過在引起騷動前先把全部殺手打昏,靠蠻力救出秀麗。不過一來到這裡,就馬上放棄了。

吹過一陣詭異的風,吹得樹梢葉子嘩嘩作響。一隻黑色的大鴉發出拍動翅膀的聲音。

側耳傾聽,彷彿聽見滴答、滴答,時間一刻一刻流逝的聲音。靜蘭閉上雙眼。

「……時候,就快到了。」

滴答、滴答。時間一刻一刻的逼近,彷彿也聽得見以相同節奏跳動的心跳聲。

「是啊。很快就是夜半時分了……」

——只要等到深夜零時。

期限就過了。

靜蘭心想,劉輝現在一定也在遙遠的五丞原等待這個時刻的到來吧。

劉輝不會來。

過去選擇一個人前往幫助秀麗的劉輝,已經不會來了。

然而這樣也好。靜蘭第一次能夠這麼認為。你只要做到這個程度就好。

代替劉輝,這裡有燕青也有靜蘭。就像秀麗不斷幫助劉輝一樣。這次輪到我們了。

——滴答。

不知道停在附近哪棵樹上的黑色大鴉,拍著翅膀飛走了。

那個瞬間,燕青和靜蘭倏地睜開閉上的眼。

電光石火般的蹬上圍牆,跳躍。

夜幕之下,兩人的身影彷彿被黑暗吸收,消失在圍牆後方。

●●●

黑暗中,晏樹用手撈起閃閃發光的寶石。晏樹將手伸進那個寶石箱,簡直就像是個孩子的玩具箱,又像晏樹本人一樣充滿了各種矛盾。在一片腐屍氣味之中,只有寶石的光輝格格不入。

搖曳的火光將影子詭異地拉長,不但沒有照亮室內,反而令黑暗更濃重。

「嗯,這樣就行了吧。」

最後手中捻著一對淚滴狀,做工細緻的小巧紅玉耳環。晏樹很喜歡這對耳環。

仔細的將耳環扣在沉睡於白棺中的秀麗耳上,讓晏樹心情大好。

「被囚禁的公主,不打扮漂亮一點怎麼行。」

晏樹愛憐地撫摸棺中秀麗的臉頰。不只為她戴上耳環,還為她略施了脂粉,豐滿的嘴唇上也點上硃紅。更在纖細的脖子上掛了華麗而優雅的寶石項鍊,手腕與腳踝也戴上同樣的寶石鏈。只有雙手交握的手指上什麼飾品都沒有。

晏樹滿足地微笑望向那些同款式的寶石鏈。鏈子們就像是美麗的枷鎖,是他最喜歡的東西。

「那個全身腐爛的礓屍帶你前來時,一路上掉落的腐肉都沾到你身上,弄髒了你那身漂亮的衣服和臉蛋,真是抱歉哪。不過你放心,那個壞殭屍再也不能對你怎麼樣。我已經把他丟進角落的那副棺材中了。」

雖曾一度換下秀麗被腐肉弄髒的衣服,但當那套縹家公主服飾被洗乾淨送回來後,晏樹還是決定幫她換回這套服飾。不過,以晏樹的品味來說,除了公主服飾外,那些豪華數倍的寶石首飾當然不可或缺,全都穿戴上後的秀麗顯得一身雍容華貴。

「我聽說你母親是縹家的人,或許因為如此吧,這身打扮真適合你,真適合。」

晏樹隨性地從寶石箱中又撈出一把黃楊木的梳子。

拿梳子仔細刷梳秀麗一頭黑髮,反覆梳過幾次後,一頭秀髮更顯光澤,晏樹心滿意足地摸摸秀麗的頭髮和下巴,就好像摸著自己心愛的玩偶一樣。

「……睡著時的你,真像個娃娃般的可愛啊。不過我更喜歡醒著時的你。」

褐色的雙瞳閃過捉狹的笑意。晏樹望向秀麗的眼神,彷彿是看著一隻汪汪吠叫的可愛小狗。

不久前的晏樹對秀麗就像是餵食流浪狗般的溫柔。隨心所欲、愛理不理,有點瞧不起她,也不是那麼真心,對晏樹而言,只是個隨時可以從人生中抹去的存在。然而現在,他開始對這隻即使不喂她食物也會自己追過來的小狗感興趣了,甚至開始懷抱起扭曲的喜愛之情。

「聰明可愛,嗅覺靈敏,即使短手短腿卻能追趕我到這個地步的孩子,除了清雅之外就只有你了。女孩子就是要元氣十足的追在後面跑才可愛。」

秀麗伸手不耐煩的揮開正在摸她鼻尖的晏樹指尖,然後翻了一個身繼續睡。晏樹幫她把手放回原位,一點都沒有不高興。在秀麗所擁有的東西當中,晏樹最喜歡的就是她這雙手。那是勞動者的手。偶而晏樹也會幫秀麗修剪指甲,所以秀麗的雙手指甲短而清潔,還散發一股肥皂的香味。秀麗不適合香水。

「嗯,殺了你果然可惜。不像胡蝶一個晚上就膩了,你從今年春天開始,或許是受過皇毅和清雅的鍛鏈吧,越來越符合我的喜好了啊……」

事實上,能和晏樹長時間相處的人是非常稀有的。

「畢竟,每次我一有喜歡的人,就會開心的用盡全力設下陷阱殺掉對方啊……這是我的壞習慣……所以對我而言,重要的人總是為數不多,而且還有逐年減少的趨勢。長大之後,人與人之間的邂逅也少了,能遇到喜歡的人真的不簡單呢,一定要好好珍惜才行。」

晏樹嘴上說著乍聽之下好像很有道理的話,骨子裡卻有一百八十度相反的意思。

趴在棺材邊,晏樹向下望著秀麗緊閉雙眼的睫毛。從旁邊看,像極了一隻全心全意等待主人起床的大型犬。

「你知道嗎,旺季大人帶著迅和陵王出發了……丟下我一個人。」

竟然連這種事都向她抱怨了。

遠遠傳來了鐘聲。鏗、鏗……

鏗、鏗……晏樹討厭這個聲音。聽起來實在太令人寂寞哀傷了,每次聽到都會感到一陣揪心。其中尤以這深夜裡的子時鳴鐘持續最久,也最令人討厭。晏樹握緊秀麗的手,閉上眼睛,簡直就像一個祈禱鬼魂快點離開的孩子。

告知時刻的鐘聲共有九響。九響鐘聲迴盪在蕭條的夜裡。

當那彷彿會一直持續下去的餘音消失時,晏樹長嘆了一口氣,苦笑起來。

「……明明我們是這麼努力……不只我被丟下,你也被放棄了呢。這下我們可是同病相憐啦。」

按照當時留下的書信,距離約定的夜半期限還有兩刻鐘。原本蠟燭的燭心發出夏蛾般的「滋滋」聲燃燒著,也將配合著期限的來臨燒完。

手邊並未接獲國王已單槍匹馬朝貴陽前來的任何情報。

晏樹用眼角確認了蠟燭的剩餘量,一邊溫柔撫摸秀麗雪白的面頰。

「我和你一樣,不管怎麼努力,最愛的人還是不會幫我們……我呢,本來都已經下定決心了呢,

要是國王真的一個人前來,絕對不設陷阱也不刁難,會好好把你交還給他的呢。這是真的喔。不過宣告文還是得給我就是了。」

這一個月來,晏樹對秀麗產生了前所未有的奇異情感。或許是因為秀麗一直昏昏沉睡吧,對晏樹而言,秀麗就像個令人喜愛的玩偶,什麼都能直率的對她說。當然,所謂的「什麼都能直率」,對凡事小心謹慎的晏樹來說,還是有一套他自己的標準。

晏樹把秀麗看得很重要,也親自照料、疼愛著她。一開始只把她當作最後的一點附贈品,但當隱約察覺到國王不會來了之後,對秀麗的愛憐與同情大增,變得比以前更喜愛她了。就像疼惜著被主人丟掉的寵物一樣。

「國王要是真的不來,我該拿你怎麼辦呢……像這樣每天幫你戴上漂亮的首飾等著你醒來,好像也不錯?……你會繼續成長嗎?要是悠舜還活著,就可以問他該怎麼飼養你了。像是這副沒情調的棺材……不如在上面畫點桃子圖案吧。」

晏樹和一般人不同的,也就在這種地方。和清雅不同,晏樹判斷人的基準不在於是否具有利用價值。只要能打動晏樹的心,他就願意展開行動,也會對對方抱持感情。就算已經沒有利用價值,只要是難得看上眼的,或是已經認定是同伴的,就不會丟下對方不管。

「不過,通常在被我丟下之前,對方不是已經死了就是逃了……在這一點,你不會從我身邊逃走算是挺不錯的。所以我才會這麼喜歡你。」

滋滋。蠟燭燃燒的聲音。蠟淚緩緩滴下,燭身也越來越低矮了。

晏樹握緊最喜歡的秀麗的手,像個打盹的孩子閉上眼睛。

握著那雙比自己體溫還低的手,清楚感到自己的體溫流向秀麗的身體。知道自己身上還能流出溫暖的血,令晏樹從喉嚨裡發出低沉的笑聲。

滋滋、滋滋,聽著越來越短的蠟燭發出燃燒的聲音,晏樹什麼都不做,只是滿足的享受著這酣然時刻,彷彿一隻剛吃飽的優雅的貓。

終於,將於兩刻後準確燒完的蠟燭,也只剩下一小殘段了。

當這一小段蠟燭燒完時,就是夜半時分了。

也是約定的期限結束的時刻。

晏樹傭懶地抬起睫毛,眼角瞥見最後一小段蠟燭被火吞沒,無聲消失。晏樹站起身來,雙手抓住秀麗兩邊腋下。一頭又長又卷的頭髮就落在秀麗身上。晏樹偏過頭,像要親吻秀麗似的靠近她。

用指尖愛撫般地緩緩觸控纖細而優雅的寶石鏈。

雙唇相碰,晏樹臉上帶著微笑,用貓低鳴時的甘美聲音,彷彿正在對命中註定的戀人說話:

「……我說小公主,你就別理那個拋棄你的國王了,跟我在一起吧?」

眼看最後一段蠟燭就要被火焰吞沒,搖曳不定的火焰突然在消失前,奮力冒出一大團火花。

就在此時。

撫摸著秀麗的晏樹,發現有什麼牽動了他的指尖而猛然睜大雙眼。

指尖感受到跳動,脖子上的脈搏急遠加劇,同時一陣顫慄的快感沿著晏樹的背脊攀升——那是來自活人的心跳。

只有活人才會發出的聲音,晏樹比什麼都還永遠愛著這個。

充滿生氣的感覺傳到指尖,如虹的氣勢彷彿能吹散黑暗與火焰。

醒來了。

此時晏樹耳邊傳來的聲音,叫人無法分辨是幻覺還是真實。

兩道星光似的圓形光芒,似乎在一瞬間快速的從秀麗胸口迸發。

接著,便是那深沉而鮮明的聲音,如清脆鈴聲般響徹周遭。

『秀麗——早啊。該是起床的時間羅。』

國王的聲音。

彷彿聽見一把世上獨一無二的鑰匙轉動的聲音,一如那告知時刻來臨的鐘響。

秀麗牽動著嘴唇,無聲地做出回答。

——是啊,劉輝早。時間到了呢。

晏樹眼睜睜的看著這一切發生。

秀麗緊閉的雙眼,開始慢慢開啟。

那雙幾可媲美七夕夜空的雙眸之中,潛藏著強烈的意志,全身熱血沸騰。

眼前的她,一切都正漸漸恢復為紅秀麗。

比起睡著時的她更充滿魅力,毫不掩飾的堅強意志,雖然柔韌卻又帶著一股不知名的蠱惑力量,深深打動晏樹的心。

接著,那有如滿天星斗般的眼神,更堅定地望向晏樹。

「……晏樹大人。」

雖然還留有一絲疲憊,但那依然無損於她的燦爛。就這樣,秀麗微笑了。

「難得您邀我,但很遺憾我還有工作要做,不能和你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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