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人得知自己懷孕的時候會驚詫地想「沒想到我竟然懷孕了」,也有的人因為沒懷孕而吃驚,「我怎麼生不了小孩呀?」
每個人在小的時候都曾經對自己的將來有過幻想。即使自己做不成歌手或宇航員,將來肯定也會成為某個人的「母親」或「父親」。
可是我當時認為這種理所當然的事卻不一定會發生在自己身上。有些事幾乎所有人都能實現,就連不想要的人也不得不接受,可是這種事有時候在自己身上卻實現不了。
應該不難呀,應該不會不實現的呀。
對別人來說理所當然的事情,到了自己身上卻截然不同。這個世上每天都在重複著的平凡現象到了自己身上可能就是「奇蹟」了。
這種奇蹟給人的感覺比起當歌手和宇航員還要遙遠。
小時候的夢想不能實現其實並不是什麼大問題,因為那隻不過是對自己將來所從事職業的一種美好幻想。
可是大人們的夢想卻不一樣。本來或許應該能實現的,這時候卻不再那麼自信了。小的時候人們都討厭平凡,可是長大後卻努力地想實現平凡。以前認為理所當然的事情,現在卻夢寐以求。
《東京塔》第2節(13)
在這種時候,人或許都會雙手合十進行祈禱吧。
有一座公園位於麥當勞快餐店的附近。那裡有秋千、沙坑,還有城堡形狀的滑梯,人工種植的樹一般高矮,彼此相隔同樣的距離。
有很多小孩在那裡玩,還有他們的父母。築豐公園裡的大人都是些醉鬼,孩子們是不會去公園的。其實那樣的地方根本不能稱為公園。
鞦韆上坐人的木板已經腐爛了,只有鐵棍下面垂著鐵鏈。沙坑裡到處是人和野狗的大便。如果誰想滑滑梯,屁股就會被釘子戳到。
人們都去山、河、堤壩、草地、空地這樣的地方遊玩,這些地方長著很多植物,而且每天都有蟲子在吃這些植物。
在小倉的公園裡玩橡膠棒球的小學生跟我差不多大,他們用的是塑膠製成的球棒。
我們平時打橡膠棒球時用的是一根方形木棍,不過用於軟式棒球的話就太重了,所以要用小刀把木棍的一端削成柄,然後裹上塑膠膠帶。
我這裡說的方形木棍其實是貼選舉公示海報用的三合板的一條腿。我們一旦發現貼著選舉海報的、不錯的三合板的一條腿,就會從根部往外拔,然後帶回家,用鋸子把四邊鋸齊,再削成方形的。
海報上映著面帶微笑、信心十足的候選人,好像在說「請讓我來為您服務吧」。所以帶回家的路上不太方便,於是我就把海報扔到路旁的草叢裡。
一天宣傳裸睡健康法的叔叔來我們家,拜託媽媽投他一票,我當時一愣:「會不會他就是海報上的那個人?」不過反正已經扔了。
那個鎮子上的小孩,無論是水果、野菜還是選舉海報的廣告牌,他們認為鎮上所有的東西都可以拿來為自己所用。
有一次我做了一個新球棒,一個朋友問道:
「咦,這個新做的?」
「嗯,這個叫麻生。」
大家都用成為自己球棒來源的候選人名字來給球棒命名。
「我的叫佐藤。麻生的粗細正合適呢。」
這些候選人應該都沒聽到我們的評價,要是聽到的話那就不太好了。
小學生的犯罪一般是扒竊,不過築豐的小學生卻是違反公職選舉法。
有很多賣東西的小販來公園一帶。賣的東西有蕨菜餅、冰激凌、驢肉麵包、風鈴等。我看到那些多姿多彩的東西,感嘆這裡真好啊。要是在築豐,只有廟會的時候才有人來賣種類少得可憐的點心。
有的叔叔把某種機器放到賣腳踏車的貨架子上,我們則從家裡拿來米。叔叔把米倒進機器,啟動機器,於是就能聽到裡面有噼裡啪啦的聲音。最後那個叔叔用大鐵錘的一聲砸在機器上面,發出一聲巨大的爆炸。
這時可以看到剛剛交給那個叔叔的米被摻上了砂糖,體積已經膨脹到了剛才的幾十倍。可以說這樣一來很長時間都有點心吃了,但是爆米花的量實在是太大了,一般到最後都吃不了,於是把剩下的都給兔子吃。不過兔子吃了這個經常會吐。
到了廟會的時候,媽媽總會縫新浴衣給我穿,害得我都不好意思去見朋友。
城市跟農村不一樣,不管做什麼都要錢。當然有錢是好事,值得高興,但萬一沒錢,那痛苦就要加倍。小學生也不例外。
有人在這個公園裡演連環畫劇,我總是在暑假的午後去看。先要交十塊錢來抽獎,竹籤的尖端有不同的顏色。黑色是一等獎,抽到的話可以得到卷著糖稀和綠色桂皮奶油的煎餅,還有烏賊幹。二等獎只有桂皮奶油,抽獎不中的只能得到糖稀。雖然我自己沒抽中過一等獎,不過看到過抽中的人,他們兩手拿著各種各樣的甜點,一邊看連環畫劇,一邊左吃一口右吃一口,真有派頭啊。
負責糖稀的叔叔把一次性筷子插到裝糖稀的箱子裡攪來攪去,裝在不鏽鋼箱子裡的透明糖稀在陽光底下閃閃發光。那個叔叔攪拌完之後會把筷子拿出來,結果往下滴的糖稀像水晶一樣散發著光彩。
不過這種糖稀的黏度太大,我有一次吃的時候竟然把乳牙給粘掉了。我看到粘在糖稀里的牙時吃了一驚。
連環畫劇的內容就是在那個時候也顯得太落後了,都是些赤銅鈴之助、月光假面之類的。劇的最後會有提問,不過問的問題就連我們小孩子都覺得這是騙小孩玩的,因為實在是太簡單了。雖然我也知道問題的答案,可是沒舉過一次手。要是平時的話我肯定是跳起來舉手,可是一到這個城市我就自然而然地變得很消極。
《東京塔》第2節(14)
要是回答正確的話可以再得到一份糖稀,不過我始終沒能舉手。回到這個城市之後,我總感覺自己是個異鄉人,於是馬上就會變回那個時候的我。
看著那些拼命想答案,或者是回答錯誤的小孩,我有點不屑一顧,「怎麼這麼簡單的問題都不會?」可是我自己卻一次都沒舉過手。
我來到小倉的時候,爸爸也只是偶爾回來一兩次。爸爸本來就缺少奉獻精神,雖然遊樂場就在我們家的附近,他卻不願意帶我去玩。在家的時候他也只是睡覺、看電視,連吃飯的時候也在看電視,基本不跟我說什麼話。
而且有的時候我在津津有味地看動畫或者棒球節目,爸爸竟然在後面一聲不吭地把頻道換到他自己喜歡的節目上了。
爸爸在家的時候,我感覺小倉的夜晚很沉重,很漫長。這肯定是因為我膩煩了爸爸與我之間的交往方式、彼此之間的距離,所以才會覺得時間特別難捱。
一年級的時候我曾經做過一個小測驗。這是一個社會方面的測驗,但是裡面竟然出現了「你的父親做什麼工作」這個問題。爸爸工作的樣子在我的記憶裡只有我三歲時他用藍色顏料畫畫那一次,所以我在答案一欄裡寫了「畫畫」。雖然返回的答題紙上這道題被畫了圈(正確),可是那個時候的我已經知道了爸爸的工作並不是畫畫。
有時候我會問媽媽爸爸做什麼工作,不過媽媽總是不告訴我,只是說她自己也不知道。
爸爸是這樣一個人,夏天的陽光從磨砂玻璃照進來的時候還在睡覺,起床之後也只是開啟電視,看美國西部片的重播,在電話裡沒說幾句就大吼大叫,天天穿著棒球明星江夏那種白色襯衣,右手的小指指甲留得長長的,還叫我小鬼。
這個人我的爸爸,到底在做什麼樣的工作呢?
我一點也猜不到,又不想自己問他。
「你想吃牛排嗎?」
我來到小倉之後,爸爸總是帶我到同一家牛排店。以前媽媽還沒離開這裡的時候我們一家也經常來這個店。
我和爸爸並排坐在櫃檯前,一個廚師打扮的人在我們面前用一塊漂亮的鐵板烤著牛排。
「這是我的兒子。」
「哦,是您的兒子呀。」
每次廚師根本沒發問,爸爸就自顧自地這樣宣佈。
「學校的飯好吃嗎?」
「不好吃。」
「你媽做的菜好吃吧?」
「嗯。」
「還在養小動物?」
「嗯,還在養。」
「不過我不喜歡動物。」
「」
我們的談話到此戛然而止,所以每次到最後都是爸爸跟那個廚師在聊天。
鬧市區有一個地方一直坐著一個乞丐,我每次看到那個人就會覺得特別難受。我跟媽媽或奶奶一起的時候都會向她們要些小錢,然後開啟乞丐面前的鋁餐盒,把錢放到裡面。
媽媽看到我這麼做,會誇我做了好事。有時候走過那個地方沒看到那個乞丐,媽媽還會擔心那個人是不是已經死了。
我跟爸爸去那家牛排店之後,一般也會走那個地方,然後進到鬧市區的深處。
那天,那個乞丐又在吹口琴。我向爸爸要點錢,結果他把裝零錢的錢包從口袋裡掏出來,開啟拉鏈說:「你自己拿吧。」
我從錢包裡取出幾枚銀色的硬幣,跑到乞丐面前的鋁餐盒面前,把硬幣放了進去。
「謝謝您。」
那個乞丐的話還沒說完我就急急忙忙跑回爸爸站的地方。爸爸站在商業街的正中央抽著煙,一面盯著我那邊。
之後我們進了一家咖啡館。爸爸一天要進三趟咖啡館,走了一點路就說要喝杯咖啡,然後也不徵得別人的同意就自顧自走了進去。爸爸這個人在什麼店裡都待不了多長時間,只要自己的東西喝完了,也不顧別人還在喝,說一聲「我們走吧」,就自顧自地走出去了。可見爸爸這個人是多麼自私、任性。
爸爸一般情況下都是喝咖啡,我則點牛奶。爸爸對咖啡的味道總是絮絮叨叨的,喝的時候會加入大量的砂糖和牛奶,所以媽媽會不解地說道:「這樣一來不是喝什麼都一個味了嗎?」
《東京塔》第2節(15)
爸爸抽菸也很厲害,一盒mr.slim抽完之後,他把空盒子一擰,然後從懷裡掏出一盒新的mr.slim,用小手指的長指甲剝開外面的塑膠紙。
爸爸邊抽著細長的香菸邊對我說:
「其實那個乞丐是個有錢人呢。」
「不可能!」
我覺得爸爸簡直在胡說八道。
「那個人真是怪呀,他又有出租出去的房子,又有自己的地。自己能收那麼多房租,其實不工作也夠花了。他是太閒了,閒得無聊才出來當乞丐的。」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你怎麼能這麼說?」
「我說的是真的,那個人很有錢呢。」
我不明白爸爸的話是什麼意思。那個乞丐很有錢?雖然我一直不知道他說的話是不是真的,但他何必要粉碎一個孩子的夢想呢?夢想?總之我那時候很受打擊,爸爸為什麼要說那麼過分的話呢?
爸爸擁有一個地方,可以稱為他的辦公室。爸爸經常說「我現在去一下辦公室」,或者是「我今天要去辦公室,小鬼你也到街上轉轉吧」。
爸爸曾經有一次帶我去了他的辦公室,在鬧市區邊緣的一幢雜居大樓裡。
推門進去之後,迎面可以看到幾盆很高的賞葉植物。不過那幾盆植物好像不是專門放在那個地方,而是為了運到別處去先暫放在那裡的。
「咦,這位是名先生的公子?」
一個穿著花哨的阿姨和穿著三件套西裝的叔叔圍住我。這個房間裡面只擺了兩三張桌子,哪裡看出像辦公室?我覺得就算不是小學生也猜不出這裡會是辦公室。
「哎呀,果然很像名先生啊。」
一個頭發剃得光光、身體極其魁梧的男人抓住我的肩膀,彎著腰,想看清楚我的臉。我斜著眼睛瞅了一眼搭在我肩膀上的大手,只見粗大的手指上戴著一個戒指,不對,是刻了一個戒指模樣的文身圖案。
我的身體僵硬起來,冒出冷汗。
「對吧,很像我吧?」
爸爸高興地應聲道,似乎還有些害臊。
「父子就是父子呀,一根藤上的瓜。」
屋裡那些外表給人帶來壓力的人一個個笑容滿面,都盯著我看。
我感到非常恐懼,這種恐懼不是心理上的,而是肌膚切身感受到的。結果我從頭到尾沒能說出一句話。這個地方竟然能讓人陷入如此深的恐怖,這就是爸爸的「辦公室」。
我不喜歡別人說我長得像爸爸,每次親戚中有姨媽說我「越來越像你爸爸了」,我就會覺得自己對不起媽媽,於是辯解道:「我的鼻子像我媽媽。」我這樣說似乎是在安慰媽媽,也可能是一種愚蠢的自我表現。
然後我想到了那個夏日的中午,在沒開燈的茶室裡小倉的奶奶說的話,於是我更加否定我不像媽媽這個說法。我似乎一直都很介意這句話,沒有人說我像媽媽,這讓我感到很不安。
「撫養的父母竟然比親生父母還親啊。」
我孩提時的夢想是乘船出去探險。我經常跟前野君提起這件事,甚至具體到要坐什麼樣的船,船艙的裝置如何。
去哪兒的海好呢?食物應該帶多少?我們兩個人經常在一起商量這些出航的準備。
為什麼我想要坐船呢?我自己也不得而知。我經常在紙上畫我將來出航時乘的船,白色的底色,上面畫著紅色的線,窗戶是圓形的。我畫了好幾張類似的畫。
一個夏日,我正一個人在那兒畫船,這時午後剛起床的爸爸看到了,對我說道:
「你怎麼老在畫船呀?而且總是畫得差不多。」
我畫出來的船都是從側面看到的構圖,而且都是白色的。
「因為我不知道船正面是什麼樣的。」
結果爸爸什麼也沒說就穿著運動襯衫和短褲衩走到廊子下,然後從院子裡放工具的倉庫中取出木匠用具和木頭,衝我喊道:
「喂,小鬼,你過來看一下。」
爸爸用鋸子把木頭鋸短,然後開始用刨子刨木頭。
「爸爸現在要造一隻船,你好好看清楚了。」
在蟬聲刺耳的白天,在太陽照射下的走廊裡,爸爸汗流浹背地削著木頭。
夏天的燥熱聲和爸爸削木頭的聲音聽起來很舒服。爸爸是隻夜貓子,皮膚特別白,現在他身體泛著潮紅,在專心地削著木頭。我一直蹲在旁邊看著。
《東京塔》第2節(16)
「你爺爺以前也會做好多東西給我。」
爸爸的左胳膊上有一個很大的傷疤。那是他小時候有一次燙傷的,之後疤痕就留下了。
聽說燙傷的爸爸從醫院回來之後還是哭個不停,不住地喊疼。爺爺非常心疼,好幾次說道:「好可憐啊,好可憐啊。都怪我沒跟著,不然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了。都是我不好,對不起了哦。」聽說爸爸燙傷的時候爺爺沒在現場,所以他非常自責。
「想吃什麼我都給你買。你想吃什麼?說來聽聽。」
爺爺對不住喊疼的爸爸這樣說道,結果爸爸一邊哭一邊回答:
「我要吃白米飯和醃黃瓜。」
於是爺爺在那個饑荒的年代到處找大米和黃瓜、香蕉,找回來後做給爸爸吃。
小倉的奶奶每次端醃黃瓜出來的時候都會提到那件事情。
爸爸削好了船的主體,然後開始把木條弄齊整。用木匠的黏合劑把這些木條粘起來之後,逐漸有了船的形狀。爸爸什麼都沒參照就造出了一條船,讓我佩服得不得了,我入神地看著爸爸的工作。
媽媽的頭上有一個傷疤,也是小時候受了重傷留下來的。
一天夜裡,媽媽的腦袋撞到了地上,結果血流如湧。據說當時姥爺把毛巾放在媽媽的頭上,抱著媽媽跑去了醫院。姥爺在一片寂靜的醫院門口大聲叫喊、敲門,把醫生都喊醒了。然後醫生沒打麻醉就給媽媽的傷口縫了二十幾針。
媽媽受不了鑽心的疼痛,大喊大叫。不過這個期間姥爺一直把媽媽抱在腿上,不停地鼓勵她「加油,加油」。
據說姥爺後來一直淚眼朦朧地說:「榮子還是個孩子,竟然受了傷,真是太可憐了。」
有時候我用手指碰碰媽媽頭上的傷口,喊道「這裡禿了,這裡禿了」,於是媽媽就會跟我提到那件事,似乎在回憶那時候姥爺給了她多大的鼓勵、對她是多麼慈祥。
爸爸和媽媽都很喜歡他們的父親。
爸爸把木頭的一端削尖,做了炮臺,然後用火柴棒當做大炮插在裡面。四周每隔一釐米釘一根釘子,然後在這些釘子上穿一根野蠶絲,做成了架子。
這是一艘戰艦。雖然我喜歡的船不是這個型別,而是那種小型的、只能坐三四個人的船,不過爸爸做的這艘戰艦非常精緻,使我很驚訝。
「你想要白色的對吧?」
爸爸開啟罐裝漆的蓋子,把毛刷子伸了進去。木船慢慢變成了白色。
這個時候快要到傍晚了,塗成白色的地方反射出淡淡的橙色。日落時的蟬鳴,還有涼爽的微風。
快要完成了。
「這樣就行了吧?差不多就是這個樣子。」
爸爸這樣說道,然後在完工的三分鐘前扔下毛刷子,回到自己房間去做外出的準備。
不要!把它做完吧,都快要做完了呀。難道已經膩了?還是已經到了跟人約好的時間了?可是接下來不用五分鐘就可以完工了呀,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要這樣半途而廢?
我不知道爸爸為什麼不把船造完,不過我確信那個時刻是我記憶裡爸爸最像一個父親的時刻。
那個時刻無論誰在旁邊看都能看出我們是父子,而且那是我跟爸爸在一起時最愉快的時刻,最快樂的時刻。
那個還差三分鐘就能完工的戰艦現在還在我的身邊。雖然我這個人老丟東西,可是就算我搬家的時候也會把這艘戰艦放到我經常用的箱子裡。不管住在哪裡,我都會把它放在身邊。
小孩子的一天、一年都是滿滿的。在一個點和另一個點的間隙中,又有無數個點。小孩子的日子就是按照這麼大的密度、按照正常的時間、以正確的速度不停地運轉著。這是因為孩子們的適應性很強,而且不知道什麼是後悔。
孩子們會把過去殘忍地拋棄,用一種沒有節操的勇氣去面對每天的光彩和變化,就這樣慢慢地長大、變化。
他們不會覺得時間不知不覺就過去了。
大人的一天、一年都是淡然的。他們會像走在單行道上那樣前行,但同時又會被某些東西衝擊著。我不知道他們在前進,還是在後退,總之就像用很快的速度放映慢鏡頭一樣,像一個鐘擺在運轉。
大人們的適應力很低,他們會不停地回頭,不能徹底與過去分離,尋找光彩的眼睛是暗淡的。他們不喜歡變化,會停滯不前,看不出有什麼進步。
《東京塔》第2節(17)
但是在他們的眼裡時間一晃而過。
未來和過去的分量決定一個人的人生。有的人未來對他們的人生影響很大,有的人過去對他們更重要。這兩種人就算生活在同一個環境裡,就算擁有共同的回憶,在他們的眼裡,時間流逝的速度明顯不同,而且他們的思維也不同。
對我來說五彩繽紛的七年時間可能對媽媽來說只是「眨眼之間」。
爸爸不在我們這個家庭裡,這對我和媽媽的這七年時間,還有以後的人生肯定產生了,或即將產生很大的影響。
但是我從來不去想這方面的事,甚至沒判斷過到底哪種情況對我更好。
對我來說,爸爸不在身邊已經成了一件理所當然的事,而且也不會因此去思考些什麼。我只是適應著每一天的生活,甚至不知道造成這種情況的過去是什麼。
對我來說,這七年時間只是確確實實度過了的七年。
不過媽媽的這七年時間應該不是這樣。造成她和爸爸分居的、我所不知道的原因肯定直到現在還埋藏在她的心裡。「要是當初那樣做就好了」、「當時要是這麼說就好了」,這些想法肯定頻繁地在媽媽的心裡交替著,讓媽媽的時間腳步傾斜了,甚至倒退、停滯不前。
跟渴望時間倒流的期待相對的是肉體和精神的加速老化。在媽媽的這七年裡,或許什麼事情都沒有改變,只有時間溜走了。
我上了小學六年級,這時身高已經跟媽媽差不多了。
我現在經常在媽媽面前若無其事地聽情歌,玩樂和畫畫的內容也發生了變化。
我開始痴迷於李小龍和甲殼蟲樂隊,喜歡扮演兒童便衣,開始對異性有一定的意識。現在我不再喜歡接觸蛇、青蛙之類的,覺得有些噁心,在家玩的時間也增多了。
我讓媽媽給我買了收錄兩用機,有時候聽短波廣播,有時候還用它的錄音功能來錄製自己喜歡的節目。
我用的筆記本不再是卡通裝飾的學習本,而是大學生們用的筆記本;現在也不用普通鉛筆了,而是用活芯鉛筆。
媽媽頭上開始出現白髮了,她經常用粉末染髮劑或者是染髮霜來染黑。後面的頭髮媽媽自己夠不到,所以都是我幫她塗染料。
以前都是我跟媽媽一起洗澡,洗完的時候媽媽會說「抹點粉」,然後我會抬起下巴,讓媽媽給我抹爽身粉。我現在已經是自己一個人洗澡了,而且開始使用護髮素。
現在看到走在上坡路上的姥姥拉著兩輪拖車,也不再是從後面幫忙推了,而是換成我在前面拉,姥姥在後面推。
我也不再穿短褲了。
彈子、郵票、古錢、牛奶瓶的蓋子、鑰匙圈,我現在無法再做到像以前那樣專心、拼命地收集這些東西了。
我揭下了書包上面的貼紙。
我開始到圖書館借書看。
現在媽媽看書的時候要戴眼鏡了。
兔子也死了。
以前我正襟危坐在電視機前,兩手合十,對著螢幕說一句「請打出本壘打」的時候,長島茂雄就會真的打出一個本壘打。可是現在長島茂雄已經退出了棒球場。
漸漸地,很多事情都變了。
我馬上就要升初中了。
在離小學畢業還有幾個月的一天,媽媽把我叫到跟前,嚴肅地跟我說道:
「你喜歡你爸爸吧?」
「嗯」
「那你從初中開始住到小倉吧。」
「啊?為什麼?」
「是我們倆跟你爸爸一起住。」
「真的嗎?」
《東京塔》第3節(1)
據說人的能力還有很多沒被挖掘出來,還蘊藏著無窮的潛能。
但是似乎沒有一個人能成功地發揮出自己能力的一半。
為了試驗自己到底有多少能力,還有多少種可能性存在,人們從家裡走出來,向這個社會質問,然後彷徨、徘徊。
能夠鼓足勇氣踏出這一步也可以說是一種才能。人會像離弦的箭一樣,會直直地飛出一段距離,所以也會取得一定的成果。
即使只能發揮出自己所有能力的百分之一二,也是很了不起的。
但是另一方面,離弦之箭的軌道不久就變會成弧形。而人呢,也會不知不覺摻進來感情,肉體也會疲憊,於是開始思考各種各樣的事情。
雖然人們才剛剛起跑,可是已經開始擔心前方是否真的有幸福了。能力或許能給我們帶來成功,但不一定能給我們製造出幸福。
人只要開始思考這些事情,可以說一切就結束了。
人的能力無窮無盡,可是人類的「感情」早就看到了極限。
人類社會日新月異,新的生產工具被髮明出來,人們發現了益壽延年的方法,我們現在已經在過著古人無法想象的「美好生活」。可是幾千年前的思想家、哲學家說過的話,很早之前的人說的關於人類的「感情」、「幸福」之類的話以及做出的價值判斷,直到今天還絲毫未發生變化,這種頑固的程度簡直到了可笑的地步。無論人類使用什麼樣的工具,處於什麼樣的環境,他們的感覺都是一樣的。
容納感情的這個容器裡已經沒有可能性了,所以人類可能以後也永遠無法發揮出潛在的能力。
當人類意識到「幸福」這個怪獸時,人類自身尚未發現的能力已經變得一錢不值了。
法國作家馬埃特林科童話裡的一隻青鳥,相傳可以給人帶來幸福,也就是我們通常所說的「幸福鳥」。正如辛辛苦苦到處尋找的這隻青鳥幸福原來一直就在自家的鳥籠裡,幸福也一直在每個人自己的家裡。
青鳥現在就在自己家裡。
但並不是只要青鳥一直守在自家的鳥籠裡,這個家就會被幸福所包圍。
如果所有的家庭成員一起出去尋找這隻青鳥,說不定「幸福」會自己來到這個家。不過如果有一個男人即使單槍匹馬也要找尋火鳥(俄羅斯神話中的一隻有魔法的鳥,自己可以燃燒。是一種力量的象徵,但同時會給人帶來地獄般的折磨),那情況就很難說了。
因為這個男人討厭青鳥的叫聲,覺得喜歡青鳥的女人和孩子很無聊。
為了捕獲火鳥,要先把青鳥的羽毛拔下來,然後放在火上烤一下,最後晾在那裡。但結局是引來了一群烏鴉。
五月裡有人這樣說:
「在東京住長了,以前很明白的事情現在都不明白了。」
正如每個人都發生了很多變化,小學時的我也在慢慢地變化。
再怎麼打棒球也當不了四號擊球手,學習成績也不怎麼好,我覺得自己是不會成為漫畫裡出場的那些大明星了。
自己,某個環境中的自己,有正常的成分,也有不正常的成分。
小孩子懂得越多,想法就會變得越來越平庸。會想得到別人擁有的東西,討厭起跟別人不同的地方。以前不覺得有什麼的事現在也會自卑。
這個時候我聽到媽媽說我上初中之後我們一家三口就要住在小倉了,簡直高興得不得了。
雖然築豐這個鎮子對我很好,我卻從未覺得這裡是我的家鄉。不過我對小倉這個城市也是一樣。但是以後爸爸、媽媽和我三個人會住到一起,組成一個新的家,那裡將會成為我的家鄉。而且那個家在哪裡,我的家鄉就在哪裡。
這個訊息讓我非常高興,迫不及待地盼著畢業。我按捺不住激動的心情,把上初中之後會搬到小倉的訊息告訴給了很多人,其中有前野君,還有其他朋友,有理髮店的阿姨,有蔬菜店的叔叔,還有其他很多人。
雖然以後就見不到我的朋友們了,這讓我很傷心,但以後我就屬於正常家庭裡的孩子了,這種喜悅超過了不能見到朋友的傷心。
「以後就很難見到你了呀。」
「不會呀,坐火車一個小時就到了。姥姥還在這裡,我肯定會經常過來的。不過姥姥要是跟我們到小倉住就好了。」
《東京塔》第3節(2)
有一次我跟前野君兩個人去小倉的遊戲廳玩。那裡有好多好多的遊戲機,讓我們兩個人瘋狂不已。我們在那裡幾乎玩了個遍。說到築豐鎮上的遊戲機,只有文具店角落裡的一臺,而且是那種站著打的曲棍球遊戲。
那個時候姥姥患上了心臟病,一到下雨、下雪天就全身貼滿了膏藥,以前一直獨自支撐的魚店也不開了。
以前姥姥一整天都拉著裝滿魚的兩輪拖車走街串巷,每天晚上打掃那架兩輪拖車是姥姥一天裡的最後一項工作。
姥姥用軟管汲水,沖洗車上的汗和魚的腥味,謹慎起見還要用刷帚刷一遍。有時候我會幫姥姥打掃,這時姥姥會一邊刷車一邊看都不看我就說道:
「你上初中以後就要搬回小倉了是吧?」
「嗯。」
「是件好事啊。」
「每次放假我都會過來的。」
「你隨時都可以來玩。」
雖然媽媽和姥姥是親母女,不過平時卻不怎麼看到她們講話。可能是因為姥姥這個人本來就不太愛說話,而且媽媽回來以後也沒能處理好跟姥姥的關係。
那個時候的姥姥看起來好孤單。
當然一方面是因為她生病了,身體消瘦下去,另一方面她也不再染髮了,所以不知不覺間頭髮全部變白了。
為了撫養孩子而開了好多年的魚店關掉了。等自己歇下來的時候,九個孩子竟然一個都不在身邊。
出嫁之後回來的女兒,還有第一次一起生活的外孫,現在也都要走了。
那次姥姥說完「你隨時都可以來玩」之後就沒再說話,只是一個勁地擦洗著已經廢棄了的兩輪拖車。我聽著姥姥拿刷帚蘸水的聲音,覺得如坐針氈。
九州的櫻花含苞待放的時候,我們迎來了畢業典禮。大家神色緊張,在體育館裡排好隊。
野田君小時候被車撞過,有一條腿沒了。他現在左腿膝蓋下面裝的是假肢。不過野田君很活潑,就連體育課都跟大家一起上。有時候其他學校的小孩會譏諷說「這裡有個瘸子」,這時候野田君會拔下假肢,一瘸一拐地追那些傢伙。
雖然野田君一瘸一拐的,他跑步的速度倒是很快。最後他追上嘲諷他的那些小孩,用手裡的假肢咚咚地砸在他們身上。
「如果有誰嘲笑你的腿,你就用這個假肢打他。」
好像野田君的某個親戚這樣教過他。
中上君的醉鬼父親經常闖到我們的教室。煤礦關閉之後,他經常在上課時喊著自己兒子的名字闖進來。
「哇,中上他爸來了!」
中上的父親一來,我們這些學生就會如鳥獸散般跑開。跑得慢的人會挨中上父親踢打。
其他教室的老師和學生也會聚集過來。聽說中上的母親失蹤了。
中上的父親被老師們死死地攔住,不過還是繼續往教室裡面闖。中上君則躲在教室的角落裡,一副無能為力的樣子,看著眼前發生的這一切。
中上的父親不停地喊著兒子的名字,一邊把老師和學生踢散開。
有一次我們要出去遠足,結果中上君只帶了米飯,裝在塑膠袋裡,系在褲帶上。
所有的孩子,包括野田君、中上君在內,現在都排好隊站在體育館裡。
這裡面還有鬼冢君。鬼冢君身體魁梧,從低年級開始就只穿黑色緊身褲,打橡膠棒球的時候嘴裡經常會喊著「快點投個硬球」。
還有長頭髮的船山。我很喜歡這個女生,所以玩踢易拉罐遊戲的時候我經常追到她藏著的地方。
前野君以及別府君,我的這些同學們,還有同學們的家長都被周圍的紅白條幅包圍著。
這些同學小學畢業之後會自動升上這個鎮上的同一所初中。
也就是說只有我一個人將離開大家。畢業典禮之前他們還給我開了一個餞別會。畢業典禮當天,老師把我叫到講臺上,對著班裡的學生說道:「以後他去了別的城市,希望你們不要忘記他。」大家哭著跟我說了臨別贈言。
我在畢業留言裡寫了這樣一句話:「雖然我將離開這裡,去上小倉的中學,不過我希望我們以後能在甲子園相會。」
我們這些出生以來第一次得到畢業證書的孩子都哭著回了各自的家。
搬家的準備差不多都做好了。春天的氣息越來越濃,天氣也很晴朗,即將開始新生活的我在這樣的季節裡興奮不已。
《東京塔》第3節(3)
媽媽告訴我,我們的新家在小倉市中心的一座高階公寓裡。
築豐這個鎮子上別說高階公寓了,連普通的公寓都沒有,有的只是煤礦職工宿舍和出租的房子。高階公寓究竟什麼樣子,我想象不出來,感覺一定很漂亮,很奢華吧。
我跟最好的朋友告了別,還去學習柔道的道場和算盤學習班跟大家辭行。現在只剩下搬家了。小倉的初中校服是什麼樣子呢?棒球隊的隊服是什麼顏色呢?
然後到了櫻花初放的日子。媽媽裝著若無其事的樣子跟我說道:
「我們還是不去小倉了。」
「啊?為什麼為什麼?肯定是騙我的吧?」
「真的不去了。」
「那爸爸呢?」
「我不知道。」
「到底怎麼一回事啊?」
「反正是不去了,你就在這裡上初中吧。」
「我不要!」
「可是沒辦法呀。」
為什麼不搬家了呢?媽媽什麼也不肯告訴我。可能是這對分居的夫妻之間發生了什麼,於是決定重新到一起生活。可是為什麼又決定不這樣做了呢?
孩子有孩子的交往圈子,但是隻能受父母的擺佈。
我急得不行,腦子裡亂成了一鍋粥。
「怎麼跟大家說這事呢?」
我的腦袋在快速地運轉,只想著怎麼跟大家解釋,還有爸爸現在到底在做什麼。
春天的愉快氣氛驟然降溫了。
聽到媽媽的話,我兩天都沒恢復過來。這時前野君來到我們家,帶來了他父親給我的餞別禮物還有他自己喜愛的玩具。其實幾天前剛在前野君家開了餞別會。
「這個給你,我們家人讓我帶給你的。還有這個,這個是我給你的,你帶去吧。」
我看著快要哭出來的前野君,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我,我們不去小倉了。」
「啊?怎麼回事?」
「我會跟你們上一所初中。」
「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前野君突然暴怒起來,什麼也沒說就帶著餞別的禮物回去了。
我也說不清當時的心情,到底是難堪,還是覺得愧疚。雖然後來偶爾會在工作上被對方故弄玄虛地說「那個就當我沒說」,不過從未像那一次那麼難受。
我剛目送著前野君遠去的背影,這時別府君又從另一邊的斜坡上走了過來。他手裡抱著個箱子,正朝我不住地揮手。
不過後來我一直躲在家裡,其他的事都交給媽媽了。我只有等著春天快快過去。
櫻花飛舞的季節,我穿著立領的校服成了一名初中一年級的學生,可是我的心情比所有人都更沉重。
開學典禮後的好幾天,碰到的朋友、路過的熟人,每個人都跟我說著千篇一律的話。
「咦?你怎麼還在這兒?」
也難怪他們會這樣問。那麼長時間我跟他們說了要搬走,甚至還眼淚汪汪地道別過,現在竟然穿著同一所初中同樣的校服,他們怎麼能不覺得奇怪?雖然被他們搭話有些煩,不過要是沒人願意跟我說話,我會更覺得害怕。我這個一年級新生真是難堪死了,肯定讓人覺得怪怪的。
在這樣冗長的日子裡,為搬家收拾好的行李一直放在那裡沒動。結果有一天媽媽突然對我說,她租了姥姥家附近的一處房子,我們要搬到那裡。
「無所謂,反正還是在這裡。」已經徹底對搬家失去熱情的我這樣回答道,然後媽媽說了一句「我們也不能老住在這裡」。
現在姥姥住的這個家是媽媽他們兄弟姐妹出生的地方,不過幾年前大舅曾經把這個房子改建過。雖然大舅把這個家改建了,他卻不住在這裡,而是在離這裡開車要二十分鐘的地方安了家。總之媽媽帶著孩子回到這個家之後,總感覺住在這裡有點名不正言不順。
我這個小孩子也覺得姥姥獨自生活這件事有些奇怪。我不理解媽媽為什麼又要讓姥姥回到一個人的生活中,住在這裡不是很好嗎?不過在大人的世界裡,即使是母女、兄妹關係也有些複雜。
正因為大人們考慮得太複雜,所以才出現了很多獨自生活的老人。
最後我跟媽媽離開姥姥家,搬到了一個離姥姥家有一站地遠的地方。
我覺得媽媽的熟人給她介紹的這個地方好奇怪。不,不應該說奇怪,應該說是恐怖,這裡的房子竟然像恐怖片裡那樣可怕。
《東京塔》第3節(4)
這是一座舊醫院,這裡的氣氛讓我覺得房子可能是建於昭和初期(20世紀20年代末)。媽媽第一次帶我去的時候我還以為是開玩笑呢。
幾年前這家醫院的院長去世了,尚在人世的老太太住在跟醫院相連的主屋裡。在那之後這所醫院沒被拆掉,而是重新裝潢了病房部分,出租給人住。
被建成l型的建築一邊是病房,一邊是門診、手術室、大門、候診室等。這位老太太想留下一些回憶,於是手術室等地方還保留了以前的老樣子。可是老太太的回憶在我看來給他人帶來了極大的恐懼。
病房樓有四間同樣大小的六鋪席房間,還有兩間並排在走廊的兩側,這種格局很容易讓人聯想到這裡曾經是病房。
我們租的就是這個部分,不過更讓人覺得恐怖的是那裡的廁所。
廁所在l型的交界處,需要走到走廊的深處。
開啟拉門之後,從沒人的手術室、門診等地方吹來的冷風讓人渾身起雞皮疙瘩。
我們租的這部分不怎麼冷,不過媽媽曾經警告過我不要靠近手術室那些地方。其實就算媽媽不說,那種地方叫我去我也不會去。
廁所裡有兩個小馬桶,還有兩個隔間,馬桶和隔間並排,用哪個都可以。不過不用說我會使用最靠近門的馬桶。
我總是急急忙忙上完廁所,努力不往手術室那邊看。不用說這種舊地方的廁所肯定是要用人工掏糞便的,而且電燈是那種裸燈泡,不管是上邊、下邊、兩邊還是後面,我都害怕得不敢看,結果在這裡上廁所對我來說一直都是一種折磨。
我現在不去電影院看恐怖片了,連流行的橫溝正史的書也不讀了。
一個盛夏的夜晚,我上完廁所想回自己房間,結果發現回去路上的拉門打不開了。好像門從裡面鎖上了。我似乎聽到有奇怪的聲音從手術室前面的寬走廊上傳來。
我害怕極了,於是開始喊媽媽。我一面咚咚地敲門一邊大聲喊著媽媽。
「媽媽!媽媽!」
結果媽媽笑著開啟拉門,捂著肚子指著我。
「哎呀,你不行啊,膽子太小了。」
原來是媽媽搞的惡作劇,是她故意把拉門鎖起來的。怎麼能做這種事?!太過分了!我氣得不行,什麼都沒說就自己回房間去了。竟然有人在家裡試別人的膽量!
雖然我曾經在學生食堂裡的小房間生活過,但我覺得現在住的這個地方不僅讓我感到害臊,還有無名的恐懼。
我和媽媽的新生活就在這座舊醫院以前的病房開始了。要是住在姥姥家的話,現在上的初中走路就可以到了,可是我們現在搬了家,上學騎車要騎四十分鐘。
我加入了棒球隊,剃了光頭。
我們這所學校坐落在一片荒蕪的土地上,所以雖說棒球隊是一個運動團體,卻一點兒也不讓人覺得富有朝氣。
一年級的時候大家都要剃成圓頭,不過三年級的學生有的剃了飛機頭,有的燙成誇張的形狀。棒球隊的隊室簡直成了小混混的聚集地。
參加比賽的人散發著潤髮油味,他們為了不把髮型弄亂,連帽子都不想戴。
這種棒球隊當然不可能很厲害,不過練習時的嚴格程度和所受凌侮是數一數二的。四月份的時候還有七十個一年級學生參加,可不久就減半了,最後我這個年級的學生只剩下十個人,為此成為正式隊員倒是非常簡單。
我們早上七點剛過就要到隊室,把前一天幫師兄洗的隊服疊好,在他們的釘子鞋上塗上鞋油,然後等著他們上完課過來。午休時也要來隊室,為了給師兄準備他們想要的麵包、香菸、女子籃球隊的燈籠褲等東西,我們必須常駐在這裡。下雨的時候操場不能用,我們有時會在教室或走廊裡進行艱苦的鍛鍊,有時會在隊室裡聽師兄們的「教導」,也就是所謂的開會。
我們把球棒放在長椅上,正坐在上面。這種疼痛就像腳趾甲折斷、脛骨骨折了一般。除此之外還要再放一根球棒,夾在腿肚子和大腿之間。
這種行為根本不是什麼開會,而是比欺負還過分的用刑。但是我們只是一年級的學生,在我們眼裡,那些三年級的師兄不僅身材高大,而且品行極其惡劣。要說這種恐怖的感覺,都趕得上我們家的廁所了,所以新生多數會退出棒球隊。
《東京塔》第3節(5)
據說這種被稱為傳統的教導方式,只要能夠忍受幾年,就可以嚴格地鍛煉出身體和精神上的堅強。除了腿上的痛苦,還有精神上的打擊,簡直讓人無法忍受。
我們所有人都被蒙上眼睛,電燈也被弄得很暗,這樣一來我們就不知道到底是哪個師兄打自己了。
他們一邊打我們,一邊坐到我們夾著球棒的膝蓋上,還大叫著「大聲喊出你喜歡的女孩的名字」。
「現在還沒有喜歡的女生。」一個跟我同級的學生這樣回答道,結果一個在色情方面臭名昭著的師兄發怒了。
「你說說你喜歡處女還是喜歡處女膜破了的!」
「我現在還不知道!」
在幾個月前我們還是玩著小龍蝦、獨角仙的小學生,現在突然被人問到這麼色情的東西,所以更加害怕。
我們能聽到外面正在下雨。我們這些低年級的學生臉都被打腫了,最後大家都哭了。其實是大家都哭了師兄才會放我們回家。
我們的顧問老師當然也知道這項傳統,所以當我們流著鼻血在回家的路上碰到他的時候,他半開玩笑地說道:「喲,今天被說教了呀。」
我們在心裡不滿地控訴道:「是被你兒子打的!」我們這麼說是因為這個顧問老師的兒子也在那些三年級的師兄之中。那個傢伙只是個候補,只有說教的時候特別有能耐。
回到家之後,媽媽看到我紅腫的臉,問道:
「你被人欺負了?」
「」
「肯定是被高年級的人打的吧?」
「」
「沒事沒事,男子漢就要受到點鍛鍊。」
雖然我也不是希望媽媽替我做點什麼,可是我無法接受她的這種說法。
上小學的時候,有一次我跟前野君在草地上割喂兔子的草,這時附近鎮上有名的壞小子軍團騎著腳踏車衝了過來。
他們喊著「我們來決鬥吧」,邊向我們衝了過來。我和前野君根本不是這群長於實戰的傢伙的對手,所以馬上就被他們佔據了有利形勢。我們被他們打得特別慘,就在這時媽媽碰巧從旁邊走過。
我被他們按倒在草叢裡,瞥了一眼媽媽,認出果真是她。可是媽媽撐著太陽傘站在那裡,朝這邊看了一會兒,然後又徑直走了。
「咦?怎麼會這樣?」我用視線追逐著媽媽的背影。媽媽一直都是這樣的人,我被人打也不會管。
搬到醫院這個吊死鬼的地方之後,媽媽給我買了一張新床,一個認識的叔叔還送了我一套立體音響裝置。說是立體音響,其實並不是組裝的,而是像一個衣櫃那樣的大傢俱,很舊。即便如此,新床和立體音響,還有桌子擺到一起之後,我的房間總算充實了很多。所以我也開始喜歡自己的房間,獨自待在房間裡的時間也增多了。
為了進一步充實我的房間,我向媽媽提出要買一個電視放到我的房間。
雖然媽媽不太愛看電視,客廳裡的電視也是隨便我想看什麼就看什麼,但我還是想要一臺自己的電視,我可以躺在床上偷偷地看。
結果媽媽這樣回答道:
「你去跟你爸說吧。」
我給爸爸打電話說了這件事,結果爸爸讓我去小倉。
我跟爸爸約好了,那個週末我坐火車去小倉,我們在車站碰頭。
在那之前我已經好久沒見到爸爸了,估計接近一年沒看到他了。自從我上了初中、我們一家三口住到一起這件事成為泡影之後,我就再也沒見到爸爸。
我還以為到了小倉車站之後爸爸會直接帶我去電器店,沒想到又是先進咖啡館喝了咖啡,然後打計程車從商業街跑到了城郊。
我有些擔心,到底要去哪兒呀?後來計程車停在一處幾乎沒有商店的地方,然後爸爸走進一棟高大的公寓。坐上電梯之後,爸爸熟練地按了一個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