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年齡也不小了,可還是不好意思跟媽媽說這種事情。可能是因為我希望在媽媽的眼裡自己一直是個小孩子吧,或者是不想讓媽媽知道我對女人感興趣這件事。暑假的時候媽媽看到我突然看起《聖經》,卻什麼都沒問。似乎我們都在保持一定的距離,來獲得青春期的這種平衡。
每天我都在讀著這些不明所以的《聖經》,然後把讀書的感想和對t的思念寫到信裡。我寫的東西太多了,每次信封都漲得滿滿的。我寫三封信,t大約會回一封。我們約好暑假快要結束的時候一起玩。
《東京塔》第4節(5)
開學的前一週,我回到別府,然後跟t約好在別府車站見面,之後去保齡球館。我想了半天,最後還是覺得約會打保齡球不錯。煤礦鎮上的唯一一項娛樂設施就是保齡球館,在整個日本社會的保齡球熱冷卻了之後,築豐鎮上竟然又建了一家保齡球館。在這樣一個鎮子上長大的我,從上小學起就只有保齡球很擅長。
我本來是打算在第一次約會的時候表演一下我的拿手好戲,讓t知道我的優點,結果也不知道是這種念頭太強了還是讀《聖經》中毒了,那天竟然發揮不出平時的水平。不單單是沒發揮出平時的水平,我的得分竟然比第一次打保齡球的t還差。我實在不想再待在這裡了,於是編出種種理由,說球道上油太多了,球的種類太少了,然後跟t一起朝山上的公園走去。結果中途我們遭到了陣雨,連個躲雨的地方都沒有。其實我住的公寓就在附近,所以我本來打算想像那些青春劇裡的情節那樣,把t邀請到我的住所,沒想到結果竟然是兩個人都淋成了落湯雞。不過在那之後我又不能像烏七八糟的色情片那樣,把浴巾借給對方擦頭髮,然後讓對方換衣服之類的,所以最後的結果是我泡了一杯熱紅茶給t。要是青春劇的話,這種時候主人公可能是什麼話都不說,然後呼吸變得粗重起來,不過那時候的我心理方面還跟初中時一樣,是個大好青年,根本不會想要接吻呀擁抱什麼的。要是放在現在我會怎麼做呢?那天不巧的是笨阿凡也來我這裡玩,所以我們三個人在一起喝了茶,然後就宣告這次約會結束了,這個夏天也結束了。表白的日子和這次約會正好在暑假的一頭一尾,給我留下了兩次深刻的回憶。第二個學期剛開學,我就被t,還有比t表情更嚴肅的t的女伴叫了出去。
談話的內容是:約會那天是星期天,本來應該是安息日。花錢就已經很不好了,還喝紅茶這樣的奢侈品,進單身男性的房間也是戒律嚴格禁止的。要是在以前,摩門教的教徒只能跟摩門教的異性交往。為了不再重犯幾天前那樣的錯誤,如果我還想繼續跟t交往的話,那我就必須接受洗禮。不然的話就很難再繼續交往下去了。
其實這些話不是t說的,而是同為摩門教教徒的那個女伴說的。t對我似乎有些愧疚,不過還是可憐巴巴地對我說希望我能接受洗禮。
既然t這麼說,那無論是洗禮還是割禮我都能接受。可是在這個時候接受洗禮的話,我就無法判斷出t跟我在一起是為了戀愛還是為了誘導我加入摩門教了。我感到很疑惑,想看看t對我到底是什麼樣的感情,於是直言不諱地問了以下的問題:「我們能不能先不考慮宗教的障礙,讓我這個不信宗教的人跟你這個基督教徒再重新交往一次?我不是對你信仰的宗教有什麼偏見,我只是覺得只要有感情,就可以衝破宗教的阻礙。我想弄明白我跟你之間的關係,所以能不能再繼續這樣交往一段時間?」「不行嗎?t。」我又緊接著問了一句,結果這次是t回答的:
「不行。」
夏天就這樣結束了,我為這無法釋懷的結局傷心不已。
單純的戀愛在我複雜的眼淚中閉幕了。我突然討厭起上學,也不想學習了。什麼禮貌?什麼認真?都是狗屁!雖然我沒到深夜裡跑去學校砸窗戶的程度,但還是傷心地哭了。現在剩下的只有我腦袋裡的那本一千多頁的《聖經》裡的話。
寒假回到築豐的家裡之後,我一整天都待在被爐裡,看摩托車的目錄。幾個月前的暑假,自己的兒子還那麼專心地讀《聖經》,到了冬天興趣竟然已經轉到摩托車上了。孩子的這種任性、愚蠢在父母的眼裡是怎麼樣的呢?
滿十六歲之後,我馬上考了機動車的駕照。每次回到築豐這邊我都會借朋友的摩托車騎。
《東京塔》第4節(6)
「你想要摩托車吧?」
「嗯,不過不用買。」
「騎別人的車萬一發生事故怎麼辦?」
「不會的。」
「你老是借別人的,肯定會給人添麻煩吧?」
「反正我回到這邊才騎。」
新年的時候媽媽給我買了一輛嶄新的摩托車,是我喜歡的雅馬哈牌。鎮上的摩托車店把新摩托車放到輕型貨車上送貨過來的時候,我既高興,又有點不好意思,連送貨來的叔叔的話都沒好好聽,只是一個勁地在家門前摸著媽媽新買給我的摩托車。
「好雅緻呀,不愧是新買的。」
站在媽媽身邊的前野君看著摩托車唸叨道。
「要小心事故,安全駕駛哦。」
媽媽說完,把摩托車上的鑰匙還有說明書遞給了我。我沒有目睹媽媽在摩托車店當場付十幾萬元的情景。
我發動了引擎,於是摩托車發出單汽缸的、清脆而好聽的聲音。結了霜的田間小道,只有一條車道的公交車路線,風聲呼呼的堤壩還有工棚。摩托車的銀色車身閃閃發亮,在鄉間道路上狂奔猛跑。
我讓媽媽給我買這樣貴的東西沒關係嗎?每個月的生活費都是媽媽打到我的銀行賬戶裡的,爸爸從來沒給過我。寒冬的冷風和摩托車的引擎聲一起從毛衣的縫隙中鑽進我的身體。
築豐的姥姥還跟以前一樣,吃著保溫桶裡發黃的米飯。姥姥的家裡充滿了焚香和膏藥的味道。每次聞到這種味道,我就覺得有些悲哀。姥姥的膝蓋不好,所以在日式廁所裡的便桶上面安了一個簡易的西式馬桶。
傢俱,還有自己的身體都腐朽了,老了。在這個不斷老化的過程中,只有日曆每天都會翻到新的一頁。
姥姥在除了自己再沒有其他人的家裡,嚼著發黃的米飯,吃著治心臟病的藥,看著顯像效果很差的電視。在姥姥的一天裡,究竟什麼時候是快樂的呢?究竟人生的哪些事物會讓我們快樂呢?怎麼樣才能覺得幸福?什麼時候會感到悲傷?我把新摩托車的鑰匙放到桌子上,姥姥的視線則沒有停留在鑰匙上。看著姥姥的側臉,想到我跟姥姥雖然生活在同一個時代,每天的生活卻是如此不同,姥姥的樣子讓我感到無盡的悲哀。
小倉的奶奶也跟姥姥一樣,自己獨自住在一個房子裡。她們的孩子,她們的孫子輩,每天都在過著全新的生活,連停下來喘口氣的空閒都沒有。而奶奶和姥姥呢,她們每天都生活在同樣的風景和同樣的餘象中,只是在延續著生命罷了,只有日曆每天被翻到新的一頁。
開始和終了時的這種可悲,在小倉的城市,築豐的鎮子,別府的溫泉鎮,築豐的姥姥家,小倉的奶奶家,都無一例外。
聽大人說,以前這些地方都很熱鬧。那個時候家裡充滿了孩子們的歡笑聲,街上到處都飄蕩著煮米飯的香味。
可能這些地方確實有過繁榮的過去,可是對於十幾歲的我來說,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出那些場景。
我們這代人出生在所有的繁榮閉幕之後,看到的只是靠慣性在運轉的環境,現在甚至看不出這裡曾經存在過的那一切有什麼價值。
廢棄掉,荒涼起來,大家都走了,於是沒有人了。
最後只剩下了這樣的結局。人們不再相信過去曾經存在過的短暫繁榮。
盛衰榮枯是多麼無情,家庭的繁榮也只是一剎那。人們理所當然地去追求光輝和溫暖,可是自己卻不再相信這些,只會把它們當成曇花一現。
廟會後的虛無,害怕事物即將消失,我一直對這些很膽怯。
人們嘲笑表面的理想、慘淡的良知。人們意識不到必將到來的衰敗,於是把自己置身於模式化的幸福和大規模生產的生活之中,到處可見那些認為只要有一個家庭就必定會幸福一生的人。
只要不完整,一切都是虛偽;只要不永恆,一切都是幻覺。可是這個世上沒有一樣東西是永恆的。
每半年一次,媽媽會利用週末來我別府的公寓看看,住上一兩晚。媽媽來的時候,我們就不去奶油菜湯的套餐店,而是吃媽媽自己做的飯菜,或是帶媽媽去牛排店、鰻魚店,我特別喜歡這樣的時刻。
據說我這個年齡的人,一般都不齒於跟父母一起走路,我卻從來沒有這樣的念頭。不僅如此,每次媽媽來的時候我還會帶她到別府的街上逛一逛。
《東京塔》第4節(7)
雖然這裡是沒有什麼生氣的溫泉小鎮,可是和媽媽現在住的築豐鎮比起來,要算得上大城市了。這裡的車站檢票口有檢票的人,商業街也大,還有拱廊。
帶媽媽去鐵路附近的百貨商店時,我每次都會勸她買些衣服或首飾,可是媽媽一般情況下什麼都不買。不過偶爾會在降價的貨車上買個手提包,這個時候我似乎終於放下心來,感到特別開心。
有一次媽媽來到我在別府租的房子後似乎發現了什麼,於是坐到腿正伸在被爐裡的我的面前,問道:
「你是不是在抽菸?」
「嗯。」
我不知道為什麼會被媽媽發現,於是不敢抬頭。結果媽媽把自己的煙和打火機拿到我的面前,說:
「抽吧。」
「啊?」
「抽吧,沒關係。」
「我不抽柔和七星的。」
我戰戰兢兢地站起來,把藏在書桌抽屜裡的highlight拿過來,在媽媽面前點上,然後抽了起來。媽媽也點了一根菸,邊抽邊對我說道:
「別偷偷摸摸地抽,那樣會造成火災的。千萬別搞出火災,不然會給人造成麻煩。男子漢就要堂堂正正地抽。」
第二天,媽媽在別府的商業街上買了一個大煙灰缸,就是公司領導們房間裡的那種雕花玻璃菸灰缸。媽媽把菸灰缸放到被爐上。
三年級的時候,我們學校搬了,我也從別府市搬到大分市內,在那裡租了房子。這個房子是同為跨縣上學的笨阿凡介紹給我的。這次的房子是新蓋的,有洗澡間和廁所,不過房租竟然還是兩萬。之前住的別府的那家公寓,有一個公共洗澡間,也就是房東家的洗澡間。那個地方的人家都把溫泉水引到自己家裡,所以我每天都能泡上溫泉。
那個時候房東家的阿姨經常會在我洗澡的時候說一聲「打擾了」,就闖進去跟我混洗。我不知道這是習慣了混浴的別府人的正常行為,還是那個阿姨比較好色。於是我問了也住在那棟公寓裡的一個女生,那個女生說房東家的叔叔也會說一聲「打擾了」就進去混洗。現在冷靜地想想,那個公寓可能已經習慣那樣了。
現在住的房間自帶洗澡間,想什麼時候洗都可以,這一點確實很好,不過我經常讓洗澡水燒著,自己不小心就睡著了,結果一年之內我有三次在夜裡把浴缸燒爆了。每次都會被房東猛批一頓。
我基本就沒認真考慮過將來的出路,天天只是騎著摩托車來回轉,然後到一個日本料理店打工刷盤子。我上了美術的夏季講習班,不過還沒考慮過要不要參加考試。
有一次,我租房子的公寓前停了好幾輛改造過的摩托車,嘴裡含著空易拉罐、甲苯中毒的一夥人大叫著「把女人交出來」。我出去問他們是怎麼回事,沒想到跟他們倒是臭味相投。那些人大多是沒上過高中又沒工作的人,所以夜生活自然持續到很晚。
那些傢伙為了得到摩托車上的一根螺絲,竟然把整整一輛車偷來,只拆下上面的一根螺絲,然後把摩托車從橋上扔到河裡。你看這些傢伙都不是什麼好東西吧,但他們竟然無一例外都是處男。他們每天晚上都在一起閒聊處男的事,不過由於甲苯中毒很是煩惱。
「塗了阿拉伯樹膠溶液的話,骨頭會變軟的,說是屍體燒了都不會有灰剩下來。我已經塗過很多,骨頭早就變得很軟了。要是一次都沒做過那裡就不行的話,那可怎麼辦呀?」
「不用擔心啦,那裡沒骨頭的。」
這些人都是些兄弟倆姓氏不一樣,或者是無緣無故被上班的廢品店解僱的傢伙。這些傢伙雖然有勇氣在紅燈的時候全速往前衝,但在人的情感方面卻很害羞、膽怯。他們看到那些上了好學校、天天裝著一副正人君子面孔,卻只知道做愛的人時總是氣憤不過,於是用摩托車來軋跟自己年紀相仿的情侶。一天夜裡,我正在屋裡畫畫,那些人則嘴裡叼著空易拉罐在旁邊看著。他們中有個人咕噥了一句,說:
「我要是也能有份正兒八經的工作該多好啊。」
「會畫畫又有什麼用?」我反駁道。我說的是真心話。那些傢伙不用說都會發生交通事故,被警察抓住,到頭來連跟女孩子怎麼交往都不知道,仍然保留著處子之身。之後他們的情況會被通知給家人。
《東京塔》第4節(8)
「你畢業了想做什麼?」
入秋的時候,我被爸爸叫到小倉。我們兩個人坐在前面提過的那家牛排店裡。
「我問過你媽媽,她說你自己都還不知道自己想幹什麼。有什麼不明白的?想工作的話就工作,想上學的話就上學,早點做決定!不過你還是去考大學吧,不然以後再想上也不容易了。當然考上考不上是由別人決定的,不過你有考試機會的話去考就行了。」
「您的公子都這麼大了呀?」
牛排店的老闆站在鐵板那邊,跟爸爸搭話道。
「都到這時候了,還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真是不緊不慢的。他要是不上大學的話,我想讓他開飯館。反正他手也比較巧,還能天天吃到他媽媽做的菜,我覺得這倒是挺適合的。」
「我早上起不來。」
「這可不行,你早上得去買菜。」
「我不知道我想幹什麼,其實上大學、上職業學校或者工作都行。」
「那你就去唸大學吧,上了大學再好好想想。反正有了四年時間,你可以慢慢想。職業學校就算了,就算去上也會馬上退學的。」爸爸根據他自己的經驗這麼說道。
「爸爸你不也是從大學退學了嗎?」
「那是因為當時流行這個。」
我還是什麼想法都沒有。到底是考大學,還是工作?將來的目標、理想也都沒有。不過只有一件事我已經決定好了。
「不管我上學還是工作,我都做好了一個決定。」
「喲,什麼決定?說來聽聽。」
爸爸把身體傾過來,看著我的眼睛問道。
「我要去東京。」
聽到這個,爸爸不懷好意地笑了,然後把身體縮回鐵板那邊,點了一根菸,笑著說道:「東京啊,這個不錯嘛。」
出了那家牛排店之後,我們又喝了幾家店。無論在哪家店裡,坐在旁邊的老闆娘、女招待根本什麼都沒問,爸爸就自顧自地宣佈說:「哎呀,兒子說想去東京呢。」那是高興的表現?還是覺得我很怪?
我們到的最後一家店是一個同性戀酒吧。店裡沒有其他客人,只有我和爸爸兩個人並排坐在櫃檯邊。櫃檯裡面有一個穿著裙子的男色招待,粘著長長的睫毛。這還是我出生以來第一次看到男色招待。
「啊,這是名先生的公子?」
「你怎麼知道的?」
「當然能看出來了,長得太像了。」
看來小倉這個地方接客行業的人都喜歡說我長得像爸爸。
「你多大了?」
「十八了。」
「啊,這時候正可愛呀。那個做過嗎?有經驗吧?」
「什麼?」
「還是處男?」
「是的。」
「你還是處男?」
在那之後爸爸的話題又照例轉向我還很幼稚、他在我這個年齡的時候早就做過了那方面。
「既然你是處男,那我給你看件好東西吧。」那個男色招待在櫃檯裡面掀起裙子,用手扒下小內褲,讓我看他的大腿中間。
「你看,沒有吧?我很早就割了。」
「哇,好厲害啊。」我是真覺得很厲害。
「你用手來摸摸我這裡。」
「啊?」我有一種不好的預感。結果那個男色招待強行抓住在櫃檯這邊的我的手腕,然後把我的手拉到他的大腿深處。
「你摸摸看,這裡可是個好地方啊,你看。」
「哇,什麼?太可怕了。」我是真的覺得很恐怖。
「你可要讓他好好摸摸哦。」爸爸邊喝著白蘭地邊笑著說道。我第一次摸到的陰蒂就是這個假陰蒂,以前被稱為陰莖的東西。
那個男色招待聽到爸爸說我們一家分居兩地時,開始談起他自己的身世。
男色招待的家在九州的邊上,一共有三口人,他、他哥哥還有他們的母親。他上小學的時候發現了自己的同性戀傾向,從那時起他就覺得自己很難在村子裡生活下去,於是初中畢業後就去了福岡的一家工廠上班。在那之後他輾轉換過很多工作,在二十好幾的時候終於進入了同性戀這個世界。從那之後他平時都打扮成女人的模樣,還做了變性手術。他的哥哥發現了生活在福岡的弟弟的變化,對他說道:
「媽媽知道會傷心的。你以後絕不可以再出現在媽媽面前。」
《東京塔》第4節(9)
男色招待被迫接受了這個約定,可是他非常想見自己的母親。於是他以男性的口吻給他母親寫信,撒了很多謊。他每月都會寄錢,並且寫信安慰他的母親。
就這樣過了幾年,男色招待再也抑制不住想見母親的渴望,終於違背了與哥哥的約定,回到了老家。那是一個下午。
在男色招待的眼中,他的家已經破舊不堪,周圍的景色也變化了很多。他沒敢按門鈴,只是繞到後門,從客廳窗戶的縫隙裡看到了年邁的母親。
「當時她的身體已經萎縮了,正在看電視。我看著媽媽的背影,眼淚再也控制不住流了下來,我好想喊著媽媽跑過去擁抱她,可是我辦不到。我這樣的身體,有什麼臉見媽媽呢?到最後我把裝了錢的茶葉袋扔進屋裡,然後跑著離開了。當時我覺得自己好沒出息,而且傷心難過,覺得對不起媽媽。
「在那之後,過了約一週的時間,福岡的媽媽來信了。媽媽在信裡說謝謝我上次的錢,還說她早就知道我變成這個樣子了。她說既然我不想說,那她也說不出口。不過媽媽對我說,我以後想回家的時候隨時都可以回,不管我的身體變成什麼樣,我都是她的孩子。」
說到這裡,那個男色招待拔下假睫毛,哭了起來。我也哭了,可是爸爸卻一直在笑。
「對了,你會唱《媽媽》這首歌嗎?森進一的。」
「嗯,差不多吧。」
「你唱給我聽聽吧。」
卡拉ok裡傳出《媽媽》的音樂,這時店裡的燈光暗了下來,玻璃球也開始自動旋轉。我在臺上唱的時候,那個男色招待一直倚著櫃檯,在嗚嗚地哭。我一面唱,一面側眼看著那個男色招待,那個瞬間我忽然想到「原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媽媽呀」這件天經地義的事。
我唱完後,男色招待表揚了我的歌,然後把磁帶放進去,店裡響起了音樂。
男色招待從櫃檯裡走出來,對我說道:「能跟我一起跳個舞嗎?」
「啊?跳舞?」我猶豫了一下,這時爸爸插話道:
「你會跳嗎?我倒是什麼玩的都玩過,就是沒跳過舞。還是會跳舞比較好,你趁早練練吧。」我和那個男色招待在玻璃球下相擁跳了起來。他的化妝已經不成樣子了,身體還很魁梧,我用手攬住他的腰,心裡忐忑不安。
「我的爸爸也是個好人。」
男色招待在我的臉邊低聲說道。
這時整個店裡都流淌著《月亮河》。
在回去的計程車上,我對爸爸說今天挺好玩的,結果爸爸邊抽菸邊把車窗開啟了一點,看著窗外的景色對我說道:
「這個世界上有各種各樣的人,有不同國家的人,他們都有不同的想法。去東京吧,去東京就能看到更多的人。去看看吧。」
離高考還有兩個月。我決定只考一次大學,我可不想當「浪人」(沒考上大學、決定第二年接著考的人)。我開始為高考做準備,而且越是學習就越想考上那所學校,其實更準確地說法是我只想早點去東京。
這種心情就跟初中的時候一樣,那時我想離開築豐,去其他地方。現在也是,我想去另一個世界,一個更廣闊的世界。
有一天我跟笨阿凡一起在住宿那家的食堂吃飯。這時電視裡俵孝太郎正在用他那獨特的聲音播著新聞。
「笨阿凡你明年畢業了想幹什麼?」
「我不想繼續讀書了。」
「那你準備留在九州?」
「我還什麼都沒想好。」愛挑食的笨阿凡把不喜歡吃的菜夾到盤子的一角。
這時俵孝太郎播的一條新聞使我驚呆了。
「原甲殼蟲樂隊的成員約翰?列儂在自家公寓的門前被人開槍打死。」
那天是一九八零年十二月八日。
簡直不敢相信!我驚訝過度,身體也變得不舒服起來。剛在幾天前,約翰?列儂休整了五年後重返樂壇,並且出了張新專輯。就在剛才我還在聽磁帶裡的他的《雙重幻想》(doublefantasy)。
約翰?列儂新專輯的第一首歌名叫《startingover》。這五年來我一直等著列儂重返樂壇,等到了今天。這是因為列儂讓我們等待,他休整的理由是撫養孩子。我好羨慕列儂,同時覺得他很偉大,因為我很憧憬他這種做父親的方式。
《東京塔》第4節(10)
startingover,也就是「重頭再來」的意思。約翰?列儂和這首《startingover》一起回來了,可是剛剛開始就遭到了罪惡子彈的襲擊而倒下了。
那個兇手跟我一樣,也是約翰?列儂的歌迷,從心底裡喜歡這首《startingover》。就在這個人扣動扳機的幾個小時之前,列儂還在他的《雙重幻想》磁帶封套上籤了名。
怎麼會有這樣的死亡?!我能夠明白的只有約翰?列儂在今天死了這個事實。
我早就忘了世上還有這樣的事情,這樣的死亡。我還以為所有的死亡都是在時間的河流中衰老,腐朽,廢棄,崩潰,然後倒下。
死亡竟然毫無徵兆地到來了。如果總是害怕這樣的死亡,那活著本身就會讓人覺得恐懼。所有的思考,以及未來,在這樣的死亡面前都失去了任何意義。
約翰?列儂的死給全世界的人都造成了某種影響,也在我的心裡產生了巨大的影響。
不趕緊的話就要死了,不快點去的話就要死了。人總是要死的。
我推開人群,到處找公共電話。有一個公共電話前排起了長龍,可是又沒有其他的電話了。
考生在體育館前的大廣告牌前來來往往。
有的人被拋起來,接受眾人的祝福。有的人高舉雙手,有的人垂著肩膀早早地離開,還有的人噙著眼淚,咬著嘴唇。一年來的努力就被這一連串機械的數字下了評語。吹拂著武藏野的二月春風,欣喜的人覺得愜意,不甘的人覺得刺骨。
我昨天用媽媽給我考試的錢買了東西。我去了原宿,給自己買了一雙鞋,給媽媽買了一件毛衣。我的包裡裝著畫畫的用具、換洗的衣服還有禮物。
那是一件刺著花的胭脂色毛衣,我很想早點回去送給媽媽。
電話終於輪到我了。我塞進一個百元硬幣,撥了家裡的電話,結果那頭電話剛一響媽媽就拿起了話筒。看來她一直等在電話機旁。
「喂,是我。」
「考試結果怎麼樣?」
「媽媽,我考上了。」
「是嗎,那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原來考上了呀。」媽媽重複了好幾次「太好了」、「祝賀你」。我第一次聽到媽媽的聲音是如此高興,每聽到媽媽說一句「太好了」,我就會越發地高興。
「我買了件毛衣想送給媽媽。」
「是嗎,你早點回來,我要做很多好吃的給你。你想吃什麼?想吃什麼儘管說。」
「我想吃飯糰。」
「別的東西也可以啦,要不要吃肉?」
「我要吃媽媽做的飯糰和鹹菜。」
「好的好的,我知道了。你小心點,早點回來,我在家等你。」
「嗯。」
我坐飛機回去了,不過後來又坐了火車,到家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媽媽繫著圍裙就出來迎接我,向我道了賀。
「肚子餓了吧?多吃點。」
被爐上放著一個大木桶,裡邊裝著各種各樣的飯糰,有雞肉飯的,紫菜卷的,幹紫菜末的,抹紫蘇的,一共有幾十個。還有很多菜,有炒的,有烤的,有煮的,桌子上都放不下了。媽媽又從米糠裡揀出醃的蔓菁、黃瓜之類的,盛到碟子裡,在碗裡盛上豬肉醬湯。
「快點吃吧。」我和媽媽在這些菜和飯糰的包圍中慶祝了我高考的順利。我把合格證書遞給媽媽,媽媽則正襟危坐在那裡看得出了神。媽媽一直用紗質手帕捂著眼角。
「你做得很好,謝謝。」媽媽竟然向我道謝。過了一會兒爸爸也打來電話。
「喲,考上了?」
「嗯。」
「你這個傢伙從小就運氣特別好。」
「是呀。」
「真是太好了,去東京之前好好孝順你媽媽。」
「嗯,我知道。」
畢業典禮也結束了,我從大分的租房搬了回來。第二年春天到來之前我一直是在築豐鎮上過的。前野君加入了自衛隊,他的姐姐當上了護士。
將要到鎮公務所工作的朋友,決定第二年再高考的朋友,在當地的快餐店裡上班的朋友,加入黑社會的朋友,已經為人父母的朋友,繼承家裡商店的朋友,所有人都開始走上不同的道路。
「你也可以去東京工作呀。」我對前野君說道。
《東京塔》第4節(11)
「反正先在自衛隊裡待一段時間,把駕照考了,然後再想以後的事。」這個鎮上的人習慣把自衛隊混同於駕駛訓練場。
現在不只是我,好多人都要離開這個鎮子了。
武藏野的一所美術大學,位於東京的西部。國木田獨步曾寫過「武藏野的美,不亞於從前」這樣的句子,他描寫的武藏野到底在哪一帶呢?
從車站去學校的路在玉川河(地上水道)的邊上。據說以前玉川河裡流著清澈的水,現在水量大大減少了,估計已經不再是跳河自殺的中心了吧。
不過春天河道沿岸的櫻花確實很美。抬頭看著櫻花枝條交疊,腳下踏在櫻花花瓣鋪成的地毯上,人的心情會變得很平靜,思如泉湧。
我之所以報考這所大學,一是因為武藏野的名氣,二是因為這個學校比其他的美術大學學費要便宜,除此之外再沒有其他理由了。不過走在這條櫻花小道上的時候,我無數次慶幸自己選擇了這裡。
這裡的風景跟鄉下有著不同的味道。即使走在自然風景很美的玉川河邊,我也能感覺到城市的氣息。
跟學生辦公室周旋一番之後,我定下了要租的公寓。那所公寓從學校出發要越過玉川河,再往立川方向走一點距離,是一棟木製的雙層公寓。
洗澡間、廁所共用,房租是每個月兩萬二千元。這棟公寓跟在別府住的那所房子比較相似,租的人都是學生。青春期的男生運動之後一起洗澡的汗臭味,還有洗澡水的滑溜,這些都比別府的鐵輪溫泉有過之而無不及。
開學典禮之前的這段時間我每天都到附近散步度日,不過經常會在櫻花樹下思考來東京前一天媽媽對我說的話。
「我跟你爸爸離婚你同意嗎?」
我回答說「隨你的便」。反正我三歲時起他們就不住在一起了,就算我戶籍會變化,但我想我跟父母之間的關係應該不會變吧。其實他們之前的這些年已經是事實上的離婚了,我的朋友也都這麼認為。說實話,他們都分居十五年了,我和媽媽的戶籍還在小倉那邊,這件事才讓人覺得不可思議呢。
而且這個話我也不是第一次聽了。
我初中畢業、要去上高中的時候媽媽也這樣問過我:「我跟你爸爸離婚你同意嗎?」
我當時也回答說「隨便,媽媽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吧」,不過當時我還有些小孩子氣,又多說了一句:「那我以後姓什麼呢?我可不想改名字。」
每次聽到媽媽說這個話題,我就覺得很奇怪,為什麼媽媽突然會想到這個呢?就按照現在這種情況下去也沒什麼呀,兩人只是偶爾見上一面,也沒發生什麼齟齬。
但是站在媽媽的立場想一想的話,我覺得她並不是突然想到要離婚。她兩次提到這個話題都是在我畢業的時候,一次是初中畢業,一次是高中畢業。也就是說媽媽平時一直都在想這個問題。
這次媽媽是這樣說的:「我本來打算等到你大學畢業的。」
媽媽從來沒對我說過和爸爸分居的理由,也沒說過爸爸的壞話,所以我想當然地認為這種奇妙的關係可以一直持續下去,現在看來媽媽的心裡一直為和爸爸的關係困擾著。
我說隨媽媽的便確實是我的心裡話。這不是一種隨便的態度,而是我覺得我們一家三口的關係已經不能靠一個戶口本來解釋了。至少對我來說是這樣的。
我很小就擔心自己到底是不是媽媽的親生孩子,也曾為此心虛、勞神,不過我現在覺得這都無所謂了,不管是不是都沒有關係。
高考的時候我看了戶口本的影印本,雖然看到了,可是我也不知道寫成什麼樣才是對的,什麼樣才是錯的,所以從那以後我就不再關心戶口本的問題了。「撫養的父母竟然比親生父母還親啊」,孩提時代在小倉的奶奶家聽到的這句話確實不是我的幻覺,不過這句話在我的心裡已經淡漠了很多。
即使說媽媽不是我的親生母親,我的親生母親在某某地方,可是在我的心裡,母親就是我現在的媽媽。
我覺得爸爸也是,雖然他是個糊塗蟲,老讓媽媽傷心,可是我的爸爸就是他,再沒有其他人了。
《東京塔》第4節(12)
即使戶口本上爸爸媽媽的名字是分開的,或者說我的戶口本上寫著我是其他某個人生下來的,對我來說重要的並不是戶口本上的這些東西。紙上的東西有什麼重要的呢?
就算我跟媽媽沒有血緣關係,但我們之間比所有的親母子還要親。
相反的情況也一樣,如果媽媽跟爸爸不是真正的夫妻,那我可能會討厭戶口本上寫著「夫妻」的字樣。
即使爸爸媽媽離婚了,他們永世不再相見,我還是會去見他們的。而且我還要一直待在媽媽的身邊。如果有人問我會選擇媽媽還是爸爸,那我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媽媽。
因為是媽媽一個人把我撫養大的,雖然爸爸也照顧過我,可是他沒有像約翰?列儂那樣撫養我,沒有花那麼多時間跟我在一起。有些東西非常珍貴,光靠嘴和金錢是傳達不了的,只有時間和身體才能傳達。
爸爸的人生看上去很開闊,而媽媽的人生在十八歲的我的眼中顯得很狹窄,因為媽媽把她的人生都分給了我。
《東京塔》第5節(1)
到了春天,路上會有很多吸塵機來來回回,不斷吸進塵土。東京就像這樣的吸塵機,從日本的每個角落聚集來了很多年輕人。
黑暗中細長的水管是通往理想和未來的隧道。一面顛簸搖晃,一面歡喜雀躍,最後期待戰勝了不安。我們的心被無來由的一種可能性吸引住了,認為只要到達那裡就可以變成一個嶄新的自己。
可是穿過隧道之後,展現在面前的竟然是一個垃圾場。
塵土飛揚,連呼吸都很困難。在昏暗而狹窄的地段,只有機器的馬達聲在轟鳴,在相撞,在攪拌。
不停地,不停地,飛舞,旋轉。
那些自己看起來愚鈍的四周的灰塵,那些無能的身後的紙屑,以及感覺光彩照人的自己,所有的廢屑、塵埃都被不停地刮向同一個方向。
不停地飛舞,旋轉,大家都是垃圾。
你看,又有東西過來了。和一秒鐘之前、一個小時之前、一年之前的自己一樣目光炯炯的廢屑、塵埃又從隧道的出口來到這個地方了。
這裡是吸塵機的肚子,是一個垃圾場,名字叫東京。
這些人被聚集到這裡,然後被擠榨、被定型,最後被混合到一起扔掉。
「人的目標必須是出生的這個人自己為自己定的。」
明治時期的文豪曾這樣說過。可是現在這個年代的年輕人內心裡根本沒有什麼目標,沒有高漲的熱情,只知道隨波逐流。即使有人把這個稱為「理想」,也只不過是借用電視上、雜誌上的話罷了,反而更顯示出自己的無知、無聊。
這只是錯把被風吹到自己腳下的各種傳單當成自己的理想罷了。
如果說這些來自日本每個角落的人有目標的話,那也就是去東京這件事。除此之外其實什麼都沒有。
他們認為只要去東京就會得到改變,認為自己的未來就會一片開闊,所以才逃到這裡。
五月裡有人這樣說:
「東京有那麼有趣嗎?」
來到東京之後已經過了一段時間,可是我每次乘電車的時候還是覺得不習慣。因為標準語(日本的普通話)我之前只在電視上聽過,現在聽到電車裡難看的中年婦女、噁心的男人也說著電視裡的標準語,真是特別不習慣。
我雖然剛高中畢業一個月,現在無論抽菸、喝酒都沒人再說什麼了。
無論穿什麼樣的衣服,或者逃課,也什麼事都沒有。奇怪的不習慣和無聊的自由。
跟我同一年級的同學一般繪畫都比我要好。有很多電影、音樂我以前不知道。有很多漂亮的女人,有擅長吉他的人,有大小姐模樣的女人,還有莫希乾的女人。滿是醬油味的拉麵,黑乎乎的烏冬麵,二十四小時營業的遊戲廳,通宵的電影院。這裡有的不是乞丐,而是流浪者。跑在流浪者身邊的外國汽車,青林堂的漫畫,牛肉飯,迪斯科,檯球場,mtv,放炮的小船,偶像的演唱會,汙濁的大海,衝浪運動員,面積廣闊的公園,高層建築,嘮嘮叨叨的大人,早熟的孩子。人,人,人,人,人,人,人,物,物,物,物,物,高樓,高樓,高樓,高樓,樓房的火災。
從未見過的人,從未看過的物,從未聽過的聲音,從未聞過的香味,從未感覺過的自卑。
每一天都很緊張,抓到什麼就痴迷起來,就這樣渾渾噩噩地一天就過去了。
媽媽每個月的月末會給我匯來生活費,每次都會鼓勵我好好加油。可是我根本不知道好好努力做什麼,只是每天無所事事,為此感到很對不起媽媽。
去上課又怎麼樣?畫了畫又怎麼樣?我指的不是我自己不認真,而是覺得就算認真上課、畫畫的學生也沒有未來。
而且大家對美術大學的學生都另眼看待,所以這裡的學生也抱有一定的優越感,好像只要進了這所大學就成了藝術家。
我很討厭這樣的環境,看不起那些天天口口聲聲強調「個性」卻偏偏一點個性都沒有的人,可是我自己也看不出我跟他們有什麼不一樣,所以總是擺脫不了對自己的討厭和自卑。
大學一年級的秋天,有一天爸爸打電話說他要來東京出差。
「你在學校到底學什麼專業?」
「舞臺美術。」
「哦,是嗎,你好像說過了。對了,這個專業一般找什麼樣的工作?」
《東京塔》第5節(2)
「工作的話,好像說可以去電視臺做美術。至於舞臺美術本身不算什麼工作。」
舞臺美術好像是世界上那種很不吃香的工作,據說四十歲之前只有吃麵包的份兒。聽到教授說這個時,我當時還沒認真考慮過工作的事,所以覺得無所謂,而且我討厭影片設計那種特別好找工作的專業。我總感覺要是做影片設計這些工作的話,好像會發生某些事情,這讓我感到很害怕。
「喲,這樣啊,電視臺不錯嘛,正好。我下週去東京見個人,正好到時候把你介紹給他吧,你到時候去一趟新宿。」
我跟爸爸約好在位於副市中心新宿的廣場酒店的休息室見面。爸爸兩天前又打了一遍電話,囑咐我千萬不要遲到,結果我還是遲到了五十分鐘。我剛到休息室時,爸爸的同伴a就迅速站起來,滿頭大汗地用手招呼我過去。
休息室的椅子上坐著一個老紳士,爸爸則坐在他的前面,抽著煙。
「喲,遲到了呀。」
爸爸的口吻好像是在批評一個遲到五分鐘的人。我向那個老紳士道了歉,於是爸爸馬上站起來向他介紹道:「這是我的兒子。」
「您兒子真不簡單呀。」
好像我讓那個老紳士等了半天,弄得他心情不好了。他的話明顯帶有諷刺的意思,不過爸爸卻毫不介意,馬上催促那個老紳士說「那我們走吧」,然後往門口走去。
走在他們後面的a一邊擦著汗,一邊小聲地對我說:「就拜託你了哦。」
計程車的目的地是赤坂的一個高階飯店。這是一所大房子,可以看見日本的庭園。那個老紳士坐到上座,把手放在椅子的扶手上。我跟爸爸則相對而坐,a坐在我的旁邊,不過他好幾次站起來給那個老紳士斟酒。
「想跟您談一下那件事。」
雖然我聽不明白他們的工作內容是合法的,還是非法的,具體是什麼事,不過從談話的那種氛圍來看,我感覺真像黑社會。
我所住的那棟公寓裡,隔壁房間住著一橋大學的一個學生,他好像參加了他們大學裡的文藝研究班。他們在研究班裡發表小型喜劇、小說、評論。他們研究班的人聚到一起之後,總是對文學高談闊論,這一點跟我們美術大學的學生很不一樣,我感覺很新鮮。
不久他們委託我為他們的小型喜劇畫插圖,這是我第一次被人預約畫插圖。而且那個研究班猛烈批判當時的作家、文化名人,還發行了單行本,現在想想書裡寫的那些東西真是太猖狂了。我負責給他們列出的人物畫肖像,一共要畫三十幅,每畫一幅付我三千塊。這是我第一次用專業知識來賺錢。
「媽媽,太好了,我畫一張肖像能賺三千塊呢,畫八張的話就能賺到房租了,簡直太好賺錢了。」
「是很厲害呢,要是每天都有這種事做的話,就能賺到伙食費了。書出來的話寄一本回來,我給你姥姥他們也瞧瞧。」
媽媽是個特別認真的人,每個月都要寫好幾封信給我。每封信的內容都一樣,讓我注意身體呀,好好用功學習呀。不過不擅長寫字的我基本不寫回信,有什麼喜事的話就直接打電話告訴她。
那個時候媽媽在小倉的妹妹阿布姨媽的店裡幫忙,築豐的房子還一直租著,不過媽媽一週的大部分時間都住在阿布姨媽家裡,她們姐妹倆一起生活。
媽媽這時已經五十多歲了,每見一次就覺得她又老了許多。我們半年見一次面,感覺每次看到媽媽的時候她的身體就縮了一截。每每看到媽媽這個樣子我就很心痛。
媽媽就像一直工作、最後會被用盡的橡皮,而我則在東京吃喝玩樂,像個傻瓜。雖然我也會打一些工,但都做不長。我用分期付款的方式買吉他、西裝,這樣就可以延期付款了,也就不用打電話給媽媽讓她匯錢過來了。
可是我心裡的愧疚和難過都被淹沒到音樂和玩樂中了,不知不覺我已經不感到難受了。似乎我在東京的時候都是自己努力過來的,臉皮變得特別厚。
後來我給媽媽打電話的次數少了,放長假的時候也不回家了。我結識了不少朋友,還交了女朋友。我越來越覺得待在東京是理所當然的,連家鄉話都快不會說了。
而且那個時候東京的迪士尼樂園開放了,即使我不回家,前野君、九州的朋友和表姐妹也會利用假期來我的住處住些日子。高中時候的師弟笨阿凡畢業後當了摩托車裝飾工,後來他看了《閃舞》(flashdance)這部電影,竟然想要當舞蹈家,於是來到東京,寄居在我這裡。
《東京塔》第5節(3)
我現在已經不再感到孤單了,也很少想媽媽了,考慮媽媽的問題的時間也大大減少了。
連媽媽發生車禍的時候我也沒回去。他們通知我的時候,說媽媽沒受什麼嚴重的傷,不過那起事故本身倒是挺嚴重的。阿布姨媽的店打烊後,媽媽她們和工作人員一起乘車回家,結果在路上對面衝過來一輛卡車,卡車司機正在打盹。結果兩車相撞,阿布姨媽和其他人的臉、身上都受了重傷,不過媽媽只掉了幾顆牙。
據說醫院出事故診斷書的時候,媽媽的弟弟伸一舅舅看到媽媽的診斷書後對醫院提出了抗議。
據說保險的支付額是根據牙齒掉了幾顆、掉的牙具體是哪部分來決定用什麼質量的假牙。伸一舅舅個子很高,臉長得像克林特?伊斯特伍德,圍腰子裡面總是放著在賽艇中贏了的號碼券。
舅舅拿著診斷書去找醫生算賬了。
「你這個傢伙,我姐姐遇到這樣的車禍,受了這麼多痛苦,你們這算什麼?你給我寫成最好的!」
媽媽說多虧了舅舅,她才能夠裝上質量好的假牙。
那場事故過去不久,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不孝所受到的懲罰,我竟然患上了風疹。其實這都怪寄居在我這裡的笨阿凡,他都這麼大年齡了竟然得了風疹。他那些朋友都害怕被傳染上,把他看成瘟神似的,紛紛離他遠遠的,可是我跟他住在一起,不能這樣做。而且我以為會沒事的,因為我小的時候患過一次流行性腮腺炎,所以認為不會被他傳染上,就一直照顧他。笨阿凡的風疹好了之後,又過了幾天。那天我正在上體育課,忽然發現周圍亂鬨鬨的一片。
大家都指著我,讓我照照鏡子,於是我跑到廁所裡,發現臉上長出了無數的紅色斑點。
咦,這種斑點幾天前我們屋的那個傢伙不是也出過嗎?其實我大概能猜得出是怎麼一回事,但又不太放心,怕萬一不是,不,其實是希望別人能告訴我這不是風疹。於是我直接去了醫務室,醫務室的大夫直截了當地告訴我說:
「是風疹。」
我剛回到家就發起了高燒。大家都知道這是笨阿凡傳染給我的,所以沒有一個朋友願意接近我。我想吃點東西,就是水果也行,於是打電話給對面公寓的朋友,讓他給我弄點吃的。電話裡的朋友似乎很不情願,幾分鐘之後,我正躺在床上,這時門開啟了。「我就放這兒了。」那個朋友把食物放在門口,就直接回去了。
那個時候我想道:「朋友這種東西真是越多越讓人覺得難過。」到了夜裡,我實在受不了了,於是打電話給媽媽,結果媽媽平靜地對我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