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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冬重生 呼—吸—呼—吸(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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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是這樣告訴她的,然後她就問我一般人順產得住多少天,我說六天,對不對?」

我不得不承認這點。

「她說那她就付六天的錢,如果超過六天,她會付清差額,如果——」

「——少於六天,我們可以退費。」我疲倦地替她說完,心想:那女人真他媽的!然後我又笑了,她倒是有種,你不能不承認這點。

戴太太露出微笑……如今我已年老昏聵,如果有一天我妄自以為對人類已完全瞭解,我就會想起這個微笑。戴太太可以說是我所認識的女人中最「規矩」的女人,在那天以前,我願意拿我的生命打賭,她想到這個未婚懷孕的女人時,絕不可能露出高興的笑容。

「有種?我不曉得,醫生,不過她很清楚自己,清楚得很。」

一個月過去了,史黛菲小姐準時出現在診療室,就這麼從紐約熙來攘往的人潮中冒出來。她穿了一件像是新買的藍衣裙,儘管成衣店裡可能有上百種同樣款式的衣服,但穿在她身上仍然顯得十分別致。她的鞋子仍然與衣服不配,還是上回來時穿的棕色鞋。

我仔細替她檢查過後,發現她各方面都非常正常,我告訴她時,她很高興。「麥卡朗醫生,我找到‘產前維他命’了。」

「哦?很好。」

她的眼睛頑皮地閃著光。「藥劑師說那東西不好。」

「我可要遭到天打雷劈了!」等我說完,她掩著嘴吃吃笑著,不自覺地做出這個非常孩子氣的動作。「藥劑師都是當不成醫生的人在幹,而且是共和黨,‘產前維他命’是新東西,所以他們都抱著懷疑的態度。你有沒有聽他的話?」

「沒有,我聽你的,你是我的醫生。」

「謝謝你。」

「哪裡。」然後她坦然望著我,不再吃吃笑了,「醫生,我的肚子什麼時候會看得出來?」

「我猜要到八月,如果你穿比較……呃,比較寬大的衣服,就可以到九月。」

「謝謝。」她拿起皮包,但沒有立刻站起身來走出去,我猜她想談一談……但不知道如何開口,從何談起。

「我猜你是職業婦女?」

「沒錯,我在上班。」

「我可以問一下你在哪兒上班嗎?或者你不希望我問——」

她笑了——笑聲尖銳而毫無笑意,跟剛才那種吃吃的笑迥然不同。「我在百貨公司工作,否則一個未婚女子,還能上哪兒工作呢?我負責賣香水給一些滿頭鬈髮的胖太太。」

「你還準備做多久?」

「一直到別人注意到我微妙的情況為止,我想那時候公司就會請我走路,免得惹那些胖太太不高興,要是她們知道侍候她們的大肚子女人還沒結婚,包準頭髮都會豎了起來。」

突然她的眼睛充滿亮晶晶的淚水,嘴唇開始顫抖,我掏出一條手帕給她,但淚水並沒有掉下來——一滴也沒有,淚水在她眼眶裡轉了轉,她眨一眨,淚水又不見了,她的雙唇緊閉……隨後又放鬆下來,她決心不讓自己的情緒失控……竟然辦到了。這種景象看起來實在了不起。

「對不起。」她說,「你對我很好,我不願意用一個再平凡不過的故事,來報答你的好意。」

她起身欲離開,我也跟著站起來。

「我不是很差的聽眾,」我說道,「而且我還有一點時間,下個病人不來看診了。」

「不用了,」她說,「謝謝你,不用了。」

「好吧,」我說道,「不過還有一些事。」

「什麼事?」

「我從來不讓我的患者——任何一個患者——預付診療費,如果你……我是說,如果你想……或是不得不……」我結結巴巴地說不下去了。

「醫生,我到紐約已經四年了,我天生就很節儉。八月,或九月之後,我就得靠存摺裡剩的錢過活,一直到我能夠再出去工作為止。這筆錢並不多,有時候到了晚上,我會害怕起來。」

她那雙美麗的灰褐色眸子目不轉睛地盯著我。

「對我來說,先付這筆錢會好得多——安全得多,一方面是因為我把孩子擺在第一,另一方面也因為以後把那筆錢花掉的誘惑會很大。」

「好吧,」我說道,「不過請記得一點,這筆錢反正是預付款,如果你需要那筆錢,儘管告訴我無妨。」

「讓戴太太再對我怒目相視?」她的眼神又恢復了原來的頑皮,「我看算了,現在,醫——」

「你打算儘量工作久一點?一直到絕對不可能為止?」

「是的,我非得如此。怎麼樣?」

「我想在你離開之前,先嚇嚇你。」我說。

她的眼睛微微張大。「別嚇我,」她說道,「我已經夠害怕了。」

「所以我才要你有所警惕,請坐,史黛菲小姐。」我看她還站著,又說了一遍:「請坐。」

她坐了下來,心不甘情不願的。

「你的處境很特殊,也很不幸,」我坐在桌角說,「可是你卻能優雅從容地面對困難的處境。」

她張口想說話,我舉起手阻止她。

「這樣很好,我很佩服你,但我不願意看見你為了經濟的緣故而傷害小孩。我曾經有一個患者,無論我怎麼警告她,還是一直穿緊繃繃的束褲,肚子越大,她就扎得越緊;她是個虛榮、愚蠢又煩人的女人,我覺得她根本不想要那個小孩,她——我並不贊同近來很流行的潛意識理論,但我會說,她在潛意識中想殺死那個小孩。」

「結果呢?」她的臉色非常沉靜。

「小孩沒有胎死腹中,但一出生就是個低能兒,我想他可能無論如何都會是低能兒,畢竟我們對造成這種結果的原因仍然一無所知,不過媽媽可能是一部分原因。」

「我懂你的意思了,」她低聲說道,「你不希望我為了多工作幾個星期而……扎得太緊,我承認我曾經這麼想過,那……謝謝你嚇嚇我。」

這一次我送她到門口,真想問她存摺裡還剩多少錢,或是她的情況究竟有多糟,但她是不會回答這種問題的,我很清楚這點,所以我只說聲再見,又開了幾個關於維他命的玩笑,然後她離開了。我發現自己在以後的一個月裡,時常在一些奇怪的時候想到她,而且——

尤漢生就在這個時候打斷麥卡朗的故事,他們是老朋友,我猜他覺得自己有權提出大家一定都會想到的問題。

「麥卡朗,你是不是愛上她了?所以才一直描述她的眼睛、微笑,還有‘在一些奇怪的時候想到她’?」

我以為麥卡朗讓他這麼一打岔一定很火,但並沒有。「你有權問這個問題。」他頓了頓,注視著爐火,彷彿就快打盹似的,之後火裡傳來嗶剝聲,一陣火花湧上煙囪,麥卡朗環顧四周,先看尤漢生,然後看看其他人。

「不,我不愛她,雖然我描述她的眼睛、她的衣服、她的笑,這些只有戀愛的人才會注意到的細節。」他的打火機非常特別,形狀像箭頭;他點燃了菸斗,把打火機蓋子一關,再放回上衣口袋裡,然後吹開盤旋在頭頂的一縷煙。

「我佩服她,如此而已。她每來一次,我對她的欽佩就增加一層。我想各位一定有人已經感覺到這是一個受環境作弄的愛情故事,事實也正是如此。我是在大約半年之後才知道整個內情,相信各位聽了一定也會同意,她的故事跟她自己所說的一樣平凡。她跟許多女孩子一樣,受到大城市的吸引,她生長於……」

……愛荷華或內布拉斯加的一個小鎮,也可能是明尼蘇達——我不記得了。她在高中與社群劇院裡非常活躍——當地劇評家常撰文稱讚她的演技——於是她來到紐約,想在表演事業裡闖一闖。

她連這方面都很實際——對她所懷抱的雄心壯志來說,她已經夠實際的了。她告訴我,到紐約來是因為她不相信電影雜誌的論調——說什麼任何女孩只要來到好萊塢,就可以成為大明星,前一天還在雜貨店裡喝汽水,第二天就可能跟克拉克·蓋博或麥克·莫瑞演對手戲。她說她到紐約來,是因為她認為這裡也許比較容易得其門而入……我想也是因為她對正統劇場比對電影更有興趣。

她在一家大百貨公司找到銷售香水的工作,同時在演藝班注了冊,這女孩很聰明,而且做事很有決心——她的意志力有如鋼鐵一般堅韌——但她跟其他人一樣,也會感到寂寞,這種寂寞,大概惟有剛從中西部小鎮來到大都市的單身女郎才能體會。思鄉病有時候並不像我們腦子裡所想象的那種模糊、懷舊甚而美麗的情緒,它也可能如利刃般刻骨銘心。思鄉病不僅僅是一種比喻,也確確實實是一種疾病,會改變一個人對世界的看法,街上行人的臉孔在患了思鄉病的人眼裡看來,不僅漠然,而且醜陋,甚而充滿惡意;思鄉是真正的疾病,是一種失根的創痛。

儘管史黛菲小姐令人欽佩,儘管她個性堅毅,仍然無法免疫。以後的事就是不說,各位也知道了。在她的演藝班裡,有一個年輕男孩,他們一起出去過幾次,她並不愛他,但卻需要朋友,可是等她發現他絕不可能做她的朋友時,他們已發生過兩次關係。她發現自己懷孕之後,便告訴那個男孩,他說他會「負起應負的責任」,在她身邊支援她,但一星期之後,這男孩離開住處,未曾留下地址,她也就是在那個時候來找我。

在史黛菲懷孕的第四個月,我介紹她一種呼吸方法——也就是今天的「拉梅茲呼吸法」,各位要知道,在那時候,拉梅茲先生仍然默默無聞。

「那時候」——這句話在我的敘述中一再重複,我對這點感到很抱歉,但我實在沒辦法——剛才我說的以及待會兒我要告訴你們的事情之所以發生,都是因為發生在「那時候」。

於是……在四十五年前的「那時候」,無論你到任何一家美國大醫院的產房,都會有置身瘋人院之感;一個個哭天喊地的女人,有的尖叫著寧願死去,有的尖叫著無法再忍受任何痛苦,有的大聲喊叫,要上帝原諒她的罪,有的以一連串最惡毒的話詛咒她們的丈夫,相信那些即將為人父的男人絕對想不到,如此惡毒的字眼竟然會出自太太口中。一般人幾乎都認為女人生產時就是這樣,雖然在這世界上,仍然有許多女人忍住苦楚,一聲不哼地生下孩子。

我必須很抱歉地說,這種歇斯底里的狀況,醫生也應該負一部分責任,同時孕婦親友的生產經驗談,也該負一份責任。相信我,如果有人告訴你生小孩會多麼多麼痛苦,結果就真的會痛起來。痛感多半是心理作用,女人在吸收了生產將會疼痛難當的概念之後——這些概念都來自她的母親、姐姐、已婚的朋友與醫生——女人在心理上,就已經準備感覺那股恨不得死去的痛苦了。

我當時雖然才執業六年,但已經習慣看到女人設法克服雙重難題:一面接受懷孕的事實,並開始打點新生兒的一切;另一方面,也認定自己已被打入死亡深谷——至少大部分女人都這麼認為。許多女人還真的把家裡的一切交代得清清楚楚,免得要是真的死了,丈夫會茫然失措,不知道該如何過下去。

此時此地並不適合講產科學,但你們應該知道在「那時候」之前的西方國家中,生產是多麼危險的事。自從一九〇〇年開始的醫學革命以來,生小孩已經變得安全許多,可是大多數的醫生卻懶得把這項事實告訴孕婦,天曉得為什麼,也就難怪產房老是像瘋人院一樣。由於當時近乎維多利亞式的保守風氣,那些即將臨盆的可憐女人無從由醫生含糊不清、語焉不詳的話中得知全貌,於是在驚恐中認定生產將令人痛不欲生,其中大多數人甚而認為自己很快會悲慘地死去。

我在研讀有關懷孕的書籍時,發現了安靜生產的原則與呼吸方法的概念。產婦尖叫哭號只會耗損元氣,不如把力氣用來推擠出嬰兒,而且哭叫也會使產婦血中氧氣過多,毫無必要地置母體於險境——腎上腺激素大量分泌,呼吸與脈搏頻率升高。呼吸方法可以幫助產婦全神貫注於眼前的工作,利用體內力量克服生產的痛苦。

當時印度與非洲都廣泛運用這種方法,美洲印第安人與愛斯基摩人也都使用這種呼吸方法,但是,各位大概也猜到了,大多數西方醫生卻絲毫不感興趣。我有一位同業——一個很聰明的人——在一九三一年秋天把我那本有關懷孕的小冊子還給我,還在「呼吸方法」部分全部畫了紅線,同時在邊緣寫著,如果他想知道什麼「落後的迷信」的話,他自己會在書攤上買一本《怪譚》雜誌!

不過聽了他的勸告之後,我倒沒有把「呼吸方法」那一段刪掉。採用這種方法的產婦獲得的效果很不一致。許多女人試過之後都很成功,有些女人對這方法的原則掌握得極好,但是等子宮收縮越急越烈之時,又把平日的訓練完全拋在一旁。我發現在這些半途而廢的案例裡,產婦好心的親友多半幫了倒忙,他們從未聽說過呼吸方法,因此也就不相信它確實管用。

這種方法是基於一個概念:每個人的分娩狀況儘管各不相同,但大體來說仍然相當類似,通常有四個階段:宮縮陣痛、分娩中期陣痛、產出嬰兒、產後排出胎盤。子宮收縮時,腹部與骨盆部位的肌肉會變硬,這種情形通常在懷孕第六個月開始出現。許多懷頭胎的婦女以為會碰到一些很難纏的事,就像腸絞痛一樣,但我聽說那種痛沒那麼拖泥帶水,而是像抽筋般的劇痛。採用呼吸方法的產婦一感到子宮收縮的陣痛開始了,就運用短促的呼氣與吸氣,用吹的方式把每一口氣撥出來,彷彿爵士樂手吹小喇叭一樣。

在分娩中期陣痛中,每十五分鐘就會有一次更劇烈的子宮收縮,疼痛也加劇,產婦的呼吸轉為深深吸一口氣之後,再長長把氣吐出,正如馬拉松選手開始最後衝刺時的呼吸方式。子宮收縮越厲害,呼氣吸氣的時間也越長,我在冊子裡稱之為「衝浪」。

最後一個呼吸法我稱之為「火車頭呼吸法」。分娩到最後伴隨而來的深沉劇痛,也為產婦帶來一種無可抗拒的驅策力,藉由這股力量,可以把肚子裡的胎兒推擠出來。各位,奇妙而怕人的引擎就在這一刻轉動到極致,這時子宮頸已完全擴張,嬰兒也開始順著產道滑出,如果你直接對著母親雙腿中間看的話,就可以看到嬰兒腦門的脈搏跳動,離產道口只有數英寸之遙,這時使用呼吸方法的母親就可以開始短促的吐氣、吸氣,讓空氣在齒間進出,不要吸滿肺部,以免血液裡氧氣過多,僅以全然自制的方式喘息,發出的聲音真的挺像小孩子模仿蒸汽引擎推動火車頭前進的聲音。

這些對母體的健康都極有益,既讓血中的氧氣保持高濃度,不至於置母體於險境,母親的神智清楚且感覺敏銳,能夠發問,也能答話或聽從指示。不過呼吸方法最重要的還是心理上的影響,母親會覺得自己積極參與了整個生產的過程,而且處於引導地位,不但能掌控整個生產經驗,而且能控制生產的痛苦。

各位可以瞭解,整個過程完全操之於產婦的心態如何。呼吸方法非常微妙,實行起來十分不容易,而我之所以有許多次失敗的案例,並非呼吸方法本身不可行,而是因為產婦聽從醫生的勸告,採行這個方法後,又被七嘴八舌的親友說得沒了主意,那些親友一聽這種異教徒的古怪方法,就害怕地搖手製止。

從這方面來說,史黛菲倒是個理想病人,因為如果她信得過呼吸方法,沒有親友會勸她不要相信(不過如要說得公平些,我應該說一旦她打定主意,大概沒有任何人可以使她改變),而她確實漸漸相信這個方法。

「這有點像自我催眠,是不是?」我們第一次討論時她問道。

我很高興地贊同道:「對極了!可是你不要以為這只是一種把戲,否則當陣痛越來越厲害時,效果就會打折扣。」

「我根本不會這麼想,謝謝你,我會努力練習的,醫生。」呼吸方法就是為她這種人發明的,如果她說會練習,她就是會練習,我從未見過任何人會如此貫徹地實行一個理論……不過,呼吸方法恰好合乎她的氣質與性情。在這個世界上,有千百萬性情溫順的男人與女人,其中有些真是他媽的好人,但也有些人不惜艱辛一定要自己掌握自己的人生,史黛菲就是其中之一。

我說她貫徹實行呼吸方法,絕無半句虛言……我想如果我說出她在百貨公司最後一天工作的情形,就足以證明一切。

八月底,她終於不得不結束工作。史黛菲是個苗條而身體狀況極佳的年輕女人,當然由於這次是頭胎,任何一位醫生都會說,這種女人的肚子要五六個月才會顯出來……然後突然在一天之內,一切都掩蓋不住了。

九月初,她到我的診所做定期檢查,苦笑著告訴我,她發現呼吸方法另有妙用。

「什麼妙用?」我問她。

「當你想發脾氣時,這比數十個數都管用。」她說道,淡褐色眼睛閃動著,「不過要是有人看見你又吸氣又吹氣的話,會以為你是瘋子。」

她很快便把經過告訴我。她上星期一仍然照常上班,我卻在想即使是一個短短的週末,也能使原本苗條的小姐,一變而為無所遁形的孕婦,這種轉變有時候真像赤道上白天黑夜的變換一樣驟然出現,也可能她的上司終於確定了原本的懷疑。

「休息的時候,到我辦公室來一趟。」這個女人,也就是凱太太冷冷說道。過去她一直對史黛菲小姐很友善,曾經給她看念高中的兩個孩子的照片,有一回,她們還交換了食譜,凱太太總愛問她有沒有遇到什麼「好男孩」,如今親切與友善都不見了,等她踏入凱太太辦公室之際,她已經知道會有什麼後果。

「你有麻煩了。」原本親切的女人說。

「是的,」史黛菲說,「有些人會這麼說。」

凱太太的臉頰成了磚紅色。「小妮子,別在我面前耍聰明,」她說道,「光看你的肚子,就知道你簡直聰明到家了。」

她描述事情經過時,我彷彿在腦海中看見兩個女人——史黛菲淡褐色的眼睛直勾勾地望著凱太太,全然的冷靜與自持,不肯低頭、哭泣或是以其他方式表示羞愧,我相信她對自己遭遇的麻煩,要比上司所能體會的要真切許多。凱太太的兩個小孩都快成年了,她還有個開理髮店、支援共和黨的體面丈夫。

「你竟敢瞞我這麼久,實在寡廉鮮恥!」凱太太殘酷無情地說道。

「我沒有瞞你,在今天以前,你也從來沒問過我懷孕的事,」她小心地望著凱太太,「你怎麼能說我瞞你?」

「我還帶你回家過!」凱太太吼道,「又請你吃晚飯……跟我兒子一塊兒。」她嫌惡不已地望著史黛菲。

這時史黛菲才開始生氣,她告訴我,這是她這輩子最生氣的一次,其實她並非不知道秘密洩露時會是什麼局面,但各位都知道,有時候學理與實際應用之間的差距是極為驚人的。

史黛菲緊握雙手說道:「如果你的言外之意是指我企圖引誘你兒子的話,那麼這真是天底下最骯髒、最齷齪的想法。」

凱太太的腦袋猛地向後一甩,彷彿讓人甩了耳光似的,臉上倏地變得死白,只剩臉頰上兩小塊紅紅的;兩個女人隔著擺滿香水樣品的桌子怒目而視,房間裡瀰漫著淡淡的花香,史黛菲說她覺得這一刻好像過了好久好久。

然後凱太太猛然拉開抽屜,拿出一本淺黃色支票簿,上面還別了一截粉紅色的遣散通知。她咬牙切齒地說:「這個城市裡想找工作的好女孩多的是,我想我們不需要像你這種婊子,親愛的。」

她告訴我,就是最後那句帶著輕蔑語氣的「親愛的」使她氣到極點;過了一會兒,凱太太目瞪口呆地望著史黛菲兩手握得死緊,緊得出現瘀痕(九月一日我看到她的時候,瘀痕已經褪色,但仍可看得相當清楚),開始咬牙切齒地進行「火車頭呼吸法」。

或許這個故事並不滑稽,但我想到這幅景象,不禁爆笑出聲,然後史黛菲自己也笑起來。戴太太探頭進來看看——大概是看我們是不是吹了笑氣——然後又縮回去。

「當時我只想得到這麼做,」史黛菲說道,同時一邊笑一邊用手帕擦眼睛,「因為當時我看見自己伸手把桌上的香水全部掃下地——沒有鋪地毯的水泥地,我不僅是想象而已,我是真的看到那些瓶子砸在地上,整個房間香味雜陳,非得讓人來消毒,才能除掉那股怪味。」

「我真要那麼做,沒有人能阻止我,然後我就開始‘火車頭’呼吸,於是一切憤怒都過去了,我還能拿起支票,又拿了粉紅色那一截紙,然後站起來走出房間,當然我沒辦法謝謝她,因為我還在做‘火車頭’呼吸!」

我們又笑了一陣,然後她止住笑。

「現在一切都過去了,我甚至有點可憐她——我說這話是不是很可笑?」

「一點也不,我覺得你的想法很令人欽佩。」

「麥卡朗醫生,我用遣散費買了一點東西,我可不可以拿給你看看?」

「如果你希望我看的話,當然可以。」

她開啟皮包,拿出一個小小的扁盒子。「我是在一間當鋪裡買的,」她說道,「花了兩塊錢,這是這一段噩夢中我自覺做得最骯髒、最難為情的事。你說奇不奇怪?」

她把盒子開啟放在桌上讓我看,我看了並不吃驚,那是一個很普通的金色戒指。

「真的需要做的事情,我就會去做,」她說道,「我住在一間所謂‘高尚’的寄宿公寓裡,房東親切而友善……不過凱太太以前也很親切、很友善。我想房東可能隨時會叫我搬家,而且我猜如果我請她退還租金或押金的話,她大概會衝著我尖聲大笑。」

「可是這樣是不合法的,你可以上法院找律師幫你。」

「法院是男人的天下,」她語調平靜地說道,「不太可能會為我這種境況的女人挺身而出,或許我可以把錢拿回來,也或許不能,無論如何,訴訟費加上許多麻煩,以及……種種不愉快……好像不值得為四十七塊錢這麼大費周章,其實我現在提這事也言之過早,事情還沒發生,可能也不會發生,不過以後我會實際一點了。」

她抬起頭,迅速瞥我一眼。

「我已經看上另一個地方——以防萬一,房間在三樓,不過很乾淨,而且月租比我現在住的地方便宜五塊。」她把戒指從盒裡拿出來。「房東帶我看房間的時候,我就戴著戒指給她看。」

她微微皺眉,嫌惡地把戒指套入左手中指,但我猜她並未察覺自己微妙的情緒。「好了,現在我是史黛菲太太,我丈夫是個卡車司機,由匹茲堡開車到紐約的中途車禍喪生,非常可憐,但我已不再是下賤的小妓女,我的孩子也不再是私生子。」

她抬頭望著我,眼睛裡又盛滿淚水,在我注視之下,眼眶裡有一滴淚水滾落臉頰。

「不要這樣,」我苦惱地說道,一手伸過桌子握住她的手,她的手非常、非常冷。「不要哭,親愛的。」

她把手翻轉過來——我握著的是她的左手——望著那隻戒指微笑,各位,那種微笑比膽汁還苦,比醋還酸,接著又落下一滴眼淚——只有一滴。

「醫生,如果有人說世上早已沒有魔法與奇蹟,我一定不會相信,因為只要花兩塊錢到當鋪買個戒指,就可以立刻抹掉私生子與淫蕩兩大汙點,這不是魔法是什麼?這是廉價的魔法。」

「史黛菲小姐……珊蒂……如果我能……如果你需要幫助,而我能——」

她把手從我的手中抽回去——如果我握的是她的右手,或許她不會抽回去,我說過我並不愛她,但在那一瞬間,我有可能愛上她,我正瀕臨愛上她的邊緣,如果我握的是她的右手,而不是戴著戒指的左手,或是她沒有把手抽回去而讓我握久一點,直到我的手溫暖了她的手,也許我就愛上她了。

「你是個親切的好人,為我和我的孩子做了許多……還有,你的呼吸方法比這個討厭的戒指對我幫助更大,畢竟我全靠你的呼吸方法,才沒有因為惡意毀損的罪名被關到牢裡,是不是?」

過了不久,她便離開診所,我走到視窗目送她朝第五大道走去。天哪!在那一刻,我真仰慕她!她看來那麼瘦、那麼年輕,又頂了那麼明顯的大肚子,但她毫不給人羞怯或是畏縮的感覺,她的腳步毫不倉皇,好像她跟所有人一樣,有權走在這條路上。

她走出我視線之後,我回到桌旁,就在我走回來的同時,不經意瞄見牆上掛的畢業證書旁邊鑲了框的照片,突然間我渾身打著哆嗦,我的皮膚——渾身的皮膚,包括額頭與手背——都起了雞皮疙瘩,我這輩子從來不曾經歷過如此令人窒息的恐懼;各位,我突然有一個預感,我從不與人爭辯這種事可不可能發生,我知道是可能的,因為它曾經發生在我身上,只有那一次,在那個九月初的下午,我祈求上帝不要再讓我經歷一次。

那張照片是我醫學院畢業那天母親替我拍的,我站在紀念醫院前面,兩手放在背後,笑得像個獲准上公園玩一整天的孩子似的。在我的左邊可以看到海莉的雕像,雖然照片正好在她的小腿中央截斷,卻仍可望見雕像底座與那句無情的箴言——沒有經歷痛苦,就沒有真正的安樂,是故救贖之前,必先承受痛苦的煎熬。大約四個月後,史黛菲到醫院生產之時,死於一場愚蠢的意外,她的屍體就躺在先父第一任妻子的雕像底座那句箴言之下。

那年秋天,她有一點擔心生產時我沒辦法在場照顧她,她怕我在聖誕假期出外度假,其中也有部分理由是,她怕別的醫生漠視她想採用呼吸方法的意願,而幫她麻醉止痛。

我叫她儘量放心。我沒有理由離開,放假期間我也沒地方可去,我的母親已經在兩年前去世了,如今除了加州的姑姑之外,我沒有任何親戚……我也不喜歡坐火車,我這麼告訴史黛菲。

「你會不會覺得孤單?」她問。

「偶爾,不過我總是讓自己很忙碌。這個給你。」我在一張卡片上寫下家裡的電話號碼遞給她。「如果你開始陣痛的時候,診所沒有人接電話,就打到這裡來。」

「噢,不行,我絕不——」

「你到底想用呼吸方法生產,還是想要別的醫生來接生?他們可能覺得你瘋了,在你展開‘火車頭呼吸法’時,不由分說地先把你麻醉了再說?」

她微微笑道:「好吧,我讓你說服了。」

但是秋天一天天過去,當第三大道的肉商開始促銷「鮮嫩多汁的火雞肉」時,顯然她的不安仍然沒有減輕。她原來的房東結果真的請她搬家了,她便遷到原來找好的地方。不過「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搬過去之後,她又找到新工作,一個闊綽的盲眼女人僱她料理一些輕鬆的家事和讀賽珍珠和波特的作品給她聽,這個女人住在史黛菲的樓下。這時史黛菲就像所有接近預產期的健康孕婦一樣,臉頰緋紅,容光煥發,但臉上卻蒙上一層陰影,我找她講話時,她常慢吞吞地回答……有一次我沒聽見她答話,就放下手邊的摘記抬起頭來,發現她的眼光奇特而迷濛地望著我畢業證書旁的照片,我再度感覺到那股寒意……而她答非所問,更加深了我的不安。

「麥卡朗醫生,我有一種感覺,有時候這種感覺還非常強烈,我覺得我的命運早已註定了。」

這話多愚蠢啊!可是,各位,我當下的反應卻是想回答:對,我也感覺到了。但我不敢說出來,如果當醫生的人竟然說出這種話,那麼就該收拾起所有的行醫工具與醫學書,全拿去拍賣,再考慮轉行修水管或當木匠算了。

我告訴她很多懷孕的女人都有這種感覺,而且這種感覺已經普遍到醫生會開玩笑給它取個名字——幽谷症候群,關於這一點,我相信今晚我也提過了。

史黛菲極為嚴肅地點點頭,我還記得她那天看來好年輕,她的肚子看來好大。「我知道,」她說道,「我也有過那種感覺,可是我說的是另一種感覺,這種感覺就像……有什麼事情即將發生了,我只能這樣描述,實在很傻,但我就是甩不掉這種感覺。」

「你必須試試看,」我說道,「這樣對你——」

但她的目光已經移開,重新落在那張照片上。

「那個人是誰?」

「麥卡朗,」我說著,想開個玩笑,但聽起來卻無力得可憐,「內戰前拍的,當時他還很年輕。」

「不,我當然認得出來是你,」她說道,「我是說那個女人,要不是那件裙子和鞋子,還真看不出是個女人。她是誰?」

「她叫海莉。」我邊說著,邊想道:等你上醫院生產的時候,第一個見到的就是她的臉。我又感到一股寒意——那種飄忽不定的可怕感覺;她那張石臉。

「雕像底座刻的字到底在說什麼?」她問道,她的眼光依然如夢似幻,彷彿進入恍惚狀態。

「我不知道,」我撒謊,「我的拉丁文沒那麼好。」

那天晚上我做了有生以來最可怕的噩夢——醒來時簡直害怕得不得了,如果我已經結婚了,一定會把可憐的老婆給嚇得半死。

在夢裡,我開啟診療室,發現史黛菲在裡面。她穿著那雙棕鞋,身上是那件時髦的滾棕邊白衣裙,頭上戴著那頂過時的鐘形女帽,但帽子卻出現在她的胸前,因為她的頭捧在兩手之中,白色洋裝上沾滿了凝結的血塊,鮮血從她的頸子向上噴出,灑到天花板上。

突然她的眼睛顫動著睜開——那一雙美麗的淡褐色眸子望著我。

「死期將至,」那個說話的頭從嘴裡吐出,「我的死期將至;救贖之前,必先承受痛苦的煎熬。這是廉價的魔法,但卻是我們目前僅有的。」

這時我醒過來尖叫。

十二月十日的預產期來臨,又溜走了;我在十二月十七日替她檢查,並且告訴她,嬰兒絕對會在年底之前出世,不過恐怕得拖過聖誕節了,史黛菲欣然接受這個事實,她好像已經擺脫了秋天纏繞著她的陰影。那個盲眼女人——季太太,也就是僱她讀小說、料理家務的人,對她印象很好——並且在朋友之間廣為宣傳,說史黛菲太太是個勇敢的年輕寡婦,儘管喪夫又懷有身孕,卻仍然堅強樂觀地面對未來,季太太有幾個朋友也表示過,希望等她生產後能僱用她。

「我會考慮,」她告訴我,「為了我的孩子,不過等我完全恢復之後,就得找份比較穩定的工作。最糟的是,有時候我覺得我所遭遇的一切改變了我對人的看法;有時候,我會這麼想:‘你欺騙了那位可愛的老太太,晚上怎麼還睡得著覺?’然後我又想:‘如果她知道真相的話,她就會像別人一樣把你掃地出門。’無論如何,這都是謊言,偶爾我會覺得良心不安。」

那天她離開之前,從皮包裡拿出一個包得漂漂亮亮的小包裹,然後難為情地遞給我。「麥卡朗醫生,聖誕快樂。」

「你不該這麼客氣的,」我說著拉開一個抽屜,也拿出一個包裹,「不過既然我也有準備——」

她驚奇地望著我片刻,然後我們一起笑了出來。她送我一枚銀質領帶夾,上頭有兩隻纏繞的蛇,我則送她一本相簿,讓她放小孩的照片。你們可以看到,我至今還留著這個領帶夾,今晚我就戴著,至於那本相簿的下落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我送她到門口,走到門邊時,她轉身面向我,兩手放在我肩膀上,踮起腳尖吻我的唇,她的唇涼涼的,但很堅定,這不是熱情的吻,但也不是姐姐或姑姑的那種吻。

「麥卡朗醫生,再謝你一次,」她喘著氣說道,她的雙頰紅豔,淡褐色的眸子閃閃發亮,「多謝你為我做的一切。」

我笑了——有點不自在。「珊蒂,你的口氣好像我們不會再見似的。」我相信這是我第二次也是最後一次直呼其名。

「喔,我們會再見面的,」她說道,「我很肯定。」

她並沒有說錯——不過我和她卻都無法預見最後一次會面的情況,竟會那麼恐怖。

史黛菲在聖誕夜剛過六點的時候開始陣痛,那天下了一整天的雪,到了晚上變為下冰雹,等她進入中期陣痛時,整個紐約市已成了險惡無比的冰河。

季太太所住的一樓大而寬敞,六點半時,史黛菲小心翼翼地走下樓,敲敲門,季太太讓她進門後,她趕忙借電話叫車。

「親愛的,是不是要生了?」季太太問道,已經急得倉皇失措。

「是的,陣痛才剛剛開始,但這種天氣實在不保險,可能得坐好久的車才到得了。」

她打電話叫了車,然後再打電話給我;當時是六點四十分,大約間隔二十五分鐘陣痛一次,她一再重複告訴我,因為天氣太壞,她要提早趕來。「我可不希望我的孩子生在計程車裡。」她說道,口氣出奇鎮定。

計程車來遲了,史黛菲的進展也比我預測的更快——我剛才說過,任何兩個人的分娩過程都不可能完全一致。那位司機看見乘客即將臨盆,連忙扶著她走下滑溜溜的樓梯,還不斷提醒她「小心啊,夫人」。史黛菲只點點頭,在每一次陣痛來襲時,忙著進行深呼吸運動。冰雹打在街燈與計程車頂上叮咚作響,在計程車的黃燈上溶解成大大的水滴,季太太后來告訴我,那位年輕的司機比「可憐的珊蒂」還要緊張,也許這是後來發生車禍的原因。

另一個原因幾乎正是呼吸方法。

司機在滑溜溜的街道上慢慢開著,小心穿過路上的障礙物和擁塞的十字路口,漸漸接近醫院。他倒沒有在車禍當中受到重傷,我跟他在醫院裡談過話,他說從後座傳來的深呼吸聲使他緊張得不得了,所以才老是望著反光鏡;他說如果她像別的產婦一樣尖叫幾聲的話,或許他還不會那麼緊張。他問過她一兩次感覺還好嗎,她卻只點點頭,繼續深深的呼氣吸氣,做「衝浪」呼吸運動。

離醫院兩三個街口的時候,她一定感覺到自己進入了陣痛的最後階段,她在計程車裡已坐了一個鐘頭——街上塞車塞得厲害——但對生頭胎的產婦來說,她的分娩過程實在進行得很快,這時司機也注意到她的呼吸方法已經改變。「大夫,她開始像熱天的狗那樣氣喘吁吁。」他告訴我。她開始「火車頭」呼吸法了。

幾乎就在同一時刻,計程車司機瞧見車隊中露出一個空當兒,於是加足油門衝了過去,通往海莉紀念醫院的路現在暢通無阻,只隔不到三個街口了。「我都可以看到那座雕像了。」他說道。由於太急於擺脫這個喘著氣的孕婦,他再度踩下油門,計程車於是一衝向前,車輪在冰上轉動著,幾乎毫無摩擦力制衡。

我是走路去醫院的,我低估了開車碰到的路況,結果我到醫院的時間恰好跟計程車不謀而合。我原以為可以在樓上找著她,她不但完成了所有的住院手續,而且正躺在床上度過中期陣痛;我正要走上階梯時,看見結了冰、還未鋪上沙子的地面上反映出兩輛車的車頭射出的燈光聚合在一起,我轉過身子,恰巧目睹了一切。

史黛菲的計程車駛進醫院之際,一輛鳴聲大作的救護車正從急診處的彎路滑下,計程車的速度太快,根本剎不住車,司機一慌猛然緊踩剎車(而不是踩一下,鬆一下),車子一滑便開始打轉,救護車時明時暗的血紅色燈光劃過整個現場,其中一線紅光照亮了史黛菲的臉,在那一瞬間,她的臉正是我在夢中看到的那張臉,在切斷的頭上,瞪著眼睛、鮮血淋漓的那張臉。

我高聲喊著她的名字,一連跨下兩級階梯,腳下一滑,便趴倒在地上,我的手肘撞得很重,卻仍握著我的黑皮包,我頭昏眼花,手肘刺痛,就從我趴著的地方,看到了車禍的整個經過。

救護車緊急剎車,也開始打轉,尾部撞上雕像的底座,後車門立時一飛而開,一個空擔架(幸好是空的)像舌頭似的竄出,整個砸在地上,然後猛地翻身,四輪朝天,輪子仍在不停轉動。兩輛車快要互撞之際,人行道上有個年輕女人高聲尖叫著,想要跑開,但只跨了兩大步,便跌了一跤趴在地上,她的皮包從手上飛出去,飛了老遠,一直飛到滿是冰雪的人行道上。

計程車一直不住地打轉,此時漸漸後退,我可以清楚地看見司機正瘋也似地轉著駕駛盤,像個開著碰碰車的孩子,救護車撞上雕像後反彈……撞上計程車的側邊,撞得它轉了個圓圈,然後以一股怕人的力道撞上雕像的基座,車頂上閃著「電招出車」幾個字的黃燈像炸彈一樣爆成碎片,車子的左側皺得像衛生紙;過了一會兒,我才發現不僅僅是左側如此,車子撞上基座的角度與力道之大,已足以使車子斷為兩截,玻璃碎片灑在光滑的冰上,彷彿鑽石一般,我的病人則像破布娃娃似的,從這輛解了體的計程車右後方甩了出來。

我不知不覺地站了起來,然後跑下階梯,又滑了一下,抓住欄杆站穩後,又繼續跑,我只知道史黛菲躺在那可惡雕像旁邊的某個地方,大概離救護車停下來的地方有二十英尺,救護車紅色的閃光依然劃過黑夜。我覺得躺在地上的那個身體不大對勁,但直到我絆到一個硬邦邦的東西差點跌跤時,才知道是怎麼回事。被我踢到的東西飛開了——就像那年輕女人的皮包一樣,它是滑開的,而不是滾開的,直到我看見她的頭髮——雖然滿是鮮血,但仍然認得出來是金黃色,摻著許多玻璃碎片——我才明瞭那是什麼,她在車禍當中已經身首異處,而剛才被我踢到結了冰的排水溝裡的東西,正是她的頭。

這時我已經徹頭徹尾嚇呆了,我走到屍體旁將她翻轉過來,當我把她的屍體翻過來時,很想尖聲大叫,如果我真的叫了,也沒有聲音,因為我怎麼喊也喊不出聲音來。各位,她還在呼吸,她的胸部上下起伏,呼吸急促而短淺,冰雪噼裡啪啦打在她敞開的外套與血淋淋的衣服上,我可以聽見高亢薄弱的噝噝聲時大時小,彷彿尚未完全達到沸點的茶壺,那是空氣不斷吸進她斷裂的氣管裡、然後又給吐出來的聲音,一波波空氣通過她裸露的聲帶,但已經沒有嘴巴可以形成聲音了。

我想拔腿逃跑,但雙腿卻軟弱無力;我膝蓋一彎,跪在她身邊的冰上,一手捂著嘴。過了一會兒,我發覺鮮血從她衣服的下部滲出,而且感覺到那裡還在動,頃刻間,我突然瘋狂地堅信還有機會救她腹中的小生命。

我猛地把她的衣服拉上腰際,我猜我就是那時候開始大笑,我覺得自己一定瘋了,她的身體還是溫暖的,這點我記得,也記得她的身體因呼吸而起伏著。這時救護車裡一位醫護人員走上前來,身體搖晃地像個醉漢,一手覆著頭,鮮血從指間緩緩流下。

我還在大笑,我的手依然摸索著,發現她的子宮頸已完全擴張了。

醫護人員張大眼睛,望著史黛菲的無頭屍體,我不知道他曉不曉得屍體還在呼吸,也許他以為只是一種神經反應——一種最後的反射動作,如果他真這麼想的話,那麼他開救護車的時間大概沒多久。雞的腦袋剁掉了,也許還能走來走去,可是如果是人的話,就只會抖動一兩下。

「不要老瞪著她,拿一床毛毯來。」我怒斥道。

他蹣跚著走開了,但不是回救護車,而是朝時代廣場的方向走去,隨即消失在夜色之中,我真不知道他是怎麼搞的。我又回過頭來望著這個還未死的死人,遲疑片刻之後,便脫下我的外套,接著我抬起她的臀部,好把衣服墊在下面,我仍然可以聽見無頭屍體在做「火車頭」呼吸的嘶嘶聲。有時候,各位,我在夢中仍然聽得見那聲音。

請大家瞭解一點,這一切都發生在極短的時間裡——但對我來說卻很漫長,因為我的知覺作用已經升高到極致,這時大家才從醫院裡跑出來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在我後方有個女人尖聲大叫著,因為她看見躺在街邊的斷頭。

我猛力拉開黑皮包——幸好剛才跌跤時沒有掉了——拿出一把短短的手術刀戳破她的內衣,再把內衣撕開,救護車司機這時才走過來——他走到離我們十五英尺的地方,便再也無法動彈。我朝他瞥了一眼,仍然需要那條毛毯,看來我別想從他那兒拿到毛毯了。他低頭瞪著仍然在呼吸的屍體,眼睛張得老大,眼珠子彷彿脫離了眼眶,像怪模怪樣的溜溜球般,只靠著視神經的聯絡胡亂晃盪,然後又跪在地上,舉起握得緊緊的雙手,我敢說他準備禱告。剛才那位醫護人員或許不知道自己正在目睹一件不可能發生的事,但這個傢伙卻很清楚,沒過多久,他就不省人事了。

那天晚上,我自己也不知為什麼,在皮包裡放了一把鉗子,三年來我都沒用過這東西,因為我曾經親眼看到一位醫生——我不願指名是誰——就用這天殺的東西刺穿新生兒的太陽穴,一直刺進腦子裡,那孩子立刻就死了,屍體也不翼而飛,死亡證書上寫的是「死胎」。

不過無論原因是什麼,總之那天晚上我帶了鉗子。

史黛菲的屍體緊張起來,腹部緊縮著,柔軟的肉體變為石頭般堅硬,嬰兒的頭露出來了;我只看到他的腦門一下下,覆著一層膜,血淋淋的,並且還在跳動,還在跳動呢!小孩還活著,毫無疑問。

她的腹部又變軟了,小孩的頭溜了回去,這時我身後響起一個聲音:「大夫,我幫得上什麼忙嗎?」

是一位中年護士,這種女人通常是我們這一行的中堅分子。她的臉蒼白得跟牛奶一樣,當她看見地上那具喘著氣的怪屍體時,臉上出現驚懼與迷信的敬畏神情,但她沒有嚇呆,因此不至於無法工作。

「幫我拿條毛毯來,」我簡短地說道,「我想我們還有機會。」我看見她身後大概有二十幾個人站在階梯上,都是從醫院裡跑出來的,但沒有人敢再往前走一步,他們究竟看到多少?我無法確知,我只知道事發後好幾天,大家見到我都退避三舍(其中有些人到現在都還如此),沒有人——包括這位護士在內——敢對我提起這件事。

於是她轉身朝醫院走去。

「護士!」我喊道,「來不及回醫院拿了,到那輛救護車裡拿,嬰兒就要出來了。」

她轉移方向,穿著白色軟底鞋在冰上滑行,我扭過頭來,望著屍體。

「火車頭」呼吸不僅沒有慢下來,反而越趨急促……之後她的身體再度變硬,肌肉拉得緊緊的,又看見嬰兒的頭了,我等著它再溜回去,但卻沒有,只繼續朝前擠,結果根本用不著鉗子,嬰兒幾乎是飛進我的手裡,我眼看著冰雪落在他赤裸而血淋淋的身體上——是個男孩,性別是錯不了的——冰冷的黑夜奪走了母親留給他的最後一點點溫熱,蒸汽自他的身體冉冉上升,血糊糊的拳頭無力地擺動著,他隨即發出細小而悲哀的哭聲。

「護士!」我咆哮道,「快啊,你這狗娘兒們!」這句話大概真的太過分了,可是一時之間,我覺得我好像又回到法國,噼裡啪啦的冰雹聲就像從頭頂上呼嘯而過的子彈,機關槍即將開始無情的掃射,德國佬馬上就要化暗為明,從隱蔽的角落中衝出來,眾人在泥漿與煙霧中奔跑、滑倒、詛咒、喪命。廉價的魔法,我想著,看著一個個身軀扭動、翻身、倒下;不過你說得對,珊蒂,這是我們僅有的一切。各位,那是我最接近瘋狂的一次。

「護士,看在老天的分上,快一點!」

嬰兒又哭了一下——那麼小聲、那麼惶然!——然後他再也不哭了,從他皮膚冒上來的熱氣也細如遊絲。我用嘴對著他的臉,一股血腥與潮溼的胎盤味襲來,我朝他的嘴裡吐氣,聽見急促的沙沙聲,他的呼吸已恢復。這時護士來了,手裡拿著一條毛毯,我伸出手去接。

她正欲遞毯子給我,卻又縮了回去。「大夫,萬……萬一這是個怪物的話,怎麼辦呢?」

「把毛毯給我,」我說道,「現在就給我,否則我會把你踢個四腳朝天!」

「是,大夫。」她非常冷靜地說道。(各位,我們真得感謝這種女人,總知道該在什麼時候三緘其口。)然後把毛毯遞給我;我把孩子包好之後交給她。

「護士,如果你敢把他掉在地上,我就要你好看!」

「是,大夫。」

「這是他媽的廉價魔法,護士,可是上帝就只給了我們這些。」

「是,大夫。」

我注視著她半走半跑地抱著嬰兒回醫院,也看到階梯上的人群讓出一條路來,這才站起來慢慢從屍體旁退開,它也像嬰兒一樣,呼吸時斷時續……停了……又一猛抽……停了……

我繼續向後退,我的腳碰到了什麼東西,轉身一看,是她的頭;彷彿服從某種超自然指示似的,我半跪著把她的頭翻過來,眼睛是張開的——原本那麼生氣盎然、那麼毅然決然的那一對灰褐色眸子,現在依然流露出堅決的神情。各位,她正看著我。

她的牙齒緊緊咬著,嘴唇稍稍張開,我聽見急促的呼吸在她的唇齒間進進出出,她還在做「火車頭」呼吸運動;她的眼球動了,它們稍稍朝左轉,似乎想把我看得清楚些,她的嘴唇分開,吐出幾個字:麥卡朗醫生,謝謝你。各位,我聽見她的話了,但不是從她的嘴裡,而是從二十英尺外的聲帶;但是因為她的舌、唇、齒三樣用來「形」成話語的構造都在這裡,因此我聽到的只是幾個聲音的抑揚頓挫,可是我聽得清清楚楚,總共有八個字、八個獨立的音節,是「麥卡朗醫生,謝謝你」的八個音節。

「不客氣,史黛菲小姐,」我說道,「是個男孩。」

她的嘴唇又扯了扯,我身後又傳來鬼魅般的微弱聲音:男孩——

她的眼睛變為茫然一片,失去了原本的堅決,彷彿在望著遠方,或許是看著漆黑的夜空,之後她閉上了雙眼,又開始「火車頭」呼吸……不久呼吸聲也停止了,無論曾經發生了什麼事,如今一切都已結束。那位護士目睹了一部分,救護車司機在昏倒前也看到了一點,部分看熱鬧的人大概也猜到一點,但此刻一切都已結束,只剩下醜惡的車禍現場……與剛剛誕生的新生命。

我抬頭看著海莉的雕像,她仍然站在那兒,木然望著對街的花園,彷彿什麼事都不曾發生過,彷彿在這個艱辛、冷酷又無情的世界中,如此堅毅又沒道理的意志力根本不算什麼……或者更糟的是,惟有這股意志力,才是人世間唯一彌足珍貴的東西,唯一稱得上有意義的東西。

我記得我跪在雪泥中,在她的斷頭前開始哭泣,我記得一個實習醫生與兩個護士攙著我離開現場時,我依然在哭泣。

麥卡朗的菸斗已熄火。

他重新用打火機點燃了菸斗,而我們則一聲不吭地坐著;外面的風雪呼號不已,他把打火機蓋子一蓋,然後抬起頭來,看見大家仍在原位沒有離開,好像有幾分訝異。

「故事說完了,」他說,「你們還在等什麼?等烈火戰車嗎?」他不耐煩地說道,然後又好像沉吟了片刻。「我自掏腰包替她辦喪事,因為她是孤苦伶仃一個人。」他微微一笑,「嗯——還有我的護士戴太太,她堅持要捐二十五塊,雖然她本身也很拮据,不過戴太太決定的事——」他聳聳肩,然後笑了一下。

「你確定不是反射動作?」我突然聽見自己追問道,「你是不是很確定——」

「很確定,」麥卡朗很鎮定地答道,「第一個宮縮陣痛也許可能,可是整個分娩過程不是幾秒鐘的事情,而需要好幾分鐘,有時候我還會想,如果有必要的話,她還可以撐更久,不過幸好沒有這個需要,真是謝天謝地。」

「那麼嬰兒後來怎樣了?」尤漢生問道。

麥卡朗吐著煙。「給人領養了,」他說道,「你們應該很瞭解,即使在那個時候,他們對領養記錄的保密功夫也很到家。」

「我知道,可是那孩子後來怎樣了?」尤漢生又問了一次。麥卡朗有點惱怒地笑了。

「你從不肯放過任何一件事,是不是?」

尤漢生點點頭。「有的人得嚐到苦頭才明白這點。那孩子怎麼樣了?」

「既然各位聽了我的故事,我想你們應該很瞭解,我有權知道那孩子的未來如何,或許應該說我覺得我有權利知道。我的確一直在留心他的動態,到現在為止,我都很清楚他的生活狀況。有一對住在緬因州的年輕夫婦,他們不能生育,於是領養了那個男孩,取名叫……啊,姑且就說是約翰好了。」

他吸著菸斗,但火又滅了;我依稀感覺到斯蒂芬就在我後面走動著,於是我知道不久他就會替我們把外套拿好,然後我們就得穿上外套……回到我們原來的生活之中;正如麥卡朗所說的,要聽故事,得等明年了。

「那天晚上我接生的男嬰目前在全國頂尖的私立大學當英文系主任。」麥卡朗說道,「他還不到四十五歲,還很年輕,不過我相信總有一天,他會當上那所大學的校長,這點我毫不懷疑,他英俊、聰明、又迷人。」

「有一次,我藉機跟他在教職員俱樂部吃飯,那天晚上一共有四個人,我很少說話,以便觀察他,他承襲了他母親的堅毅,各位……」

「……以及他母親淡褐色的眼睛。」

3俱樂部

斯蒂芬跟往常一樣送我們到門口,手中拿著外套,祝大家有個最快樂的聖誕節,也謝謝大家的慷慨。我故意留到最後才走,等我開口說話的時候,斯蒂芬臉上沒有絲毫意外的神色。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想問一個問題。」

他微微一笑。「問吧,」他說,「聖誕節是問問題的大好時機。」

從左端的走廊一直走下去,老爺鐘的滴答聲清晰可聞,那是時間消逝的聲音;這個走廊通向一個大廳,但我從來沒去過。我可以嗅到舊皮革與塗油木柴的味道,但比這兩種味道還要淡的,是斯蒂芬的刮鬍水。

「不過我得警告你,」斯蒂芬說話時,門外捲起一陣冷風,「如果你還想來的話,最好不要問太多。」

「有人因為問太多而被擋在門外?」其實我並不想用「擋在門外」四個字,但一時只想得出這句話。

「不是,」斯蒂芬回答道,他的口氣和以往一樣低沉、一樣彬彬有禮,「是他們自己決定不再上門的。」

我望著他的眼睛,背脊不禁躥起一陣涼颼颼的感覺,彷彿有一隻冷冰冰的無形大掌擱在上面,我突然記起有一天晚上聽見由樓上傳來的奇怪碰撞聲,不禁想知道樓上到底有多少房間。

「艾德利先生,要是你有什麼問題,請提出來,夜已深了——」

「你待會兒要搭長途夜車?」我問道,但斯蒂芬仍然一無表情。「好吧,」我說,「圖書室裡有些書我在別的地方都找不到——紐約公立圖書館裡沒有,所有古書商的圖書目錄裡也都沒有,當然目前尚在發行的圖書書目裡更沒有了。小房間裡的撞球桌是‘諾得’牌,我從沒聽說過這種牌子,於是我打電話問國際商標局,查出兩個‘諾得’牌——一家制造滑雪板,一家是木質廚具供應商。長房間裡有一個‘西豐’牌唱片點唱機,商標局裡登記的只有‘西伯’牌,但沒有‘西豐’牌。」

「艾德利先生,你的問題是什麼?」

他的聲音依然溫和,但他的眼中突然有一種好可怕的東西,不,我得說確切些,不僅是他的眼睛,連周遭都瀰漫著一股恐怖氣氛,從左端大廳傳來的滴答聲,已不再是不斷擺動的老爺鐘鐘擺發出的聲音,而是劊子手在絞刑臺上的腳步聲,皮革與油的味道變得刺鼻而嚇人。這時自門外又捲進一陣狂風,我幾乎認定門被吹開的時候,映入眼簾中的將不是35街,而是奇幻小說家克拉克·a.史密斯筆下的詭異景象:光禿禿的地平線上扭曲的樹影,背後兩顆火紅的太陽逐漸滑落天際,散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紅光。

他知道我想問什麼,我是從他的灰色眼睛裡看出來的。

我想問的是:這些東西都是打哪兒來的?喔,斯蒂芬,我知道你是從哪兒來的,你的口音是純粹的布魯克林腔,而不是來自不知第幾度空間,可是你究竟都去哪兒了?為什麼你的眼中、臉上會深印著那種超越時間的神情?還有,斯蒂芬——

我們「這一刻」究竟是在什麼地方?

但他一直在等我發問。

我張開嘴,問的問題卻是:「樓上的房間很多嗎?」

「喔,是的,先生。」他說道,一直盯著我的眼睛。「多著呢!說不定還會迷路,其實還真有人迷失過;有時候我覺得房間和走廊好像有好幾英里那麼遠。」

「還有入口與出口?」

他的雙眉稍揚。「喔,是的,還有入口與出口。」

他還在等我問問題,但我問的已經夠多了,我想——我已走到臨界點了,再走下去,也許我會瘋掉。

「謝謝你,斯蒂芬。」

「不客氣,先生。」他替我撐起外套,我兩手滑了進去。

「還會有更多的故事?」

「先生,這裡總是有更多的故事。」

那天晚上已經過去許久了,從那時到現在,我的記憶力沒有改善多少(到了我這把年紀,記憶力越來越差才是真的),但我還清清楚楚記得斯蒂芬替我開門的剎那間,我心中是多麼恐懼,以為會見到那一幕煉獄般的詭異景象,生怕見到那兩個血紅色的太陽西沉後,可能帶來一小時、十小時甚至一萬年的黑暗。我解釋不清楚,但我可以告訴你,那個世界確實存在——我很肯定,就像麥卡朗說史黛菲的斷頭還在呼吸一樣肯定。就在斯蒂芬開門的超越時間的剎那間,我覺得斯蒂芬會把我推入那個世界,然後我就會聽見身後傳來關門聲,永遠把我關在門外。

不過我看到的是35街,街角停著一輛計程車正排出縷縷廢氣,我感到一陣徹底的輕鬆,幾乎手腳發軟。

「沒錯,總是有更多的故事。」斯蒂芬重複道,「晚安,先生。」

總是有更多的故事。

的確如此,也許很快的,有一天,我會再說一個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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