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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二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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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黃昏時候一隻狗從大門躥進了大盛魁的院子。那狗身材細長,非常消瘦,三角形的腦袋上一雙耳朵像狼耳似的尖峭,皮毛骯髒得在昏暗的燈籠光線下辨不清毛色。看見有人從月亮門出來,那狗略遲疑了一下在一根廊柱的暗影中蹲踞了片刻,待從月亮門出來的人離開後,就身體緊貼廊沿的牆像箭一樣跑進了月門。

那隻狗來到酈先生的房間門口,哼哼著拿嘴頭子拱門呢。

過了一會兒,門開了,酈先生在那狗身上掃了一眼就把那狗放進自己的房間去了。

又過了不大一會兒,酈先生推開門腳步匆匆地走向大掌櫃的房間,他的手裡拿著一張揉皺的紙片。王福林拉開門迎住酈先生:「大先生有事?」

「北京分莊的密信。」酈先生低聲說。

「請進來談吧。」王福林說著把酈先生讓進了房間。

大掌櫃正埋首於一大堆商務函件之中,看見酈先生進來抬起了頭。

王福林緊走幾步從酈先生的手裡接過紙條,展開來鋪在大掌櫃眼前,輕聲說:「是恭親王給皇上奏摺的抄本。」

大掌櫃說:「念!」

姚禎義說的福林不是一般的夥計,就特殊到了這些地方。由於大掌櫃身體的殘疾,許多不方便親手做的事情要由福林來代辦。實際上福林的角色就不單是生活秘書,還是大掌櫃的助理。號內的許多機密事情福林全都知道,只是他身份低微沒有發言和決策的權力。

這可是絕密的情報!大盛魁北京分莊的掌櫃子王錦棠是如何把這機密的情報搞到手的不得而知。大掌櫃呷一口茶示意酈先生坐下,吩咐道:「福林念。」

「……俄國堅請京城通商,經臣等極力阻止,始改赴天津貿易。而公使巴留捷克堅稱:陸運費用較重,意欲納稅從輕……臣等伏查,俄商向來在恰克圖等邊界交易,必須華商轉運茶葉至恰克圖與俄商彼此交換貨物。是茶葉實為北口外華商一大生計,今既準其進口貿易,若不照洋稅從重徵收,則華商生計頓減,即各口之課稅有虧。又查庫倫一帶,為蒙古錯居之地,南方遼闊,部落繁多,若照內地章程,準令俄商隨地貿易,不能稽查難周;又查張家口為五方雜處之地,距京不及四百里,若準俄商在彼設立行棧,勢必致俄國人日聚日多,歷久恐釀成心腹之患。況陸路運貨隨時隨地均可往來,若不設法嚴防,不惟易於偷稅漏稅,且恐京畿要地,滋蔓甚虞……臣等從上年春起與俄公使巴留捷克等往返商議,不下數十次,與之反覆爭論,幾至舌敝唇焦,而該使於一字一句中間,利己者益之,不利者去之。誠以該國之願望太奢,臣實有不敢過事遷就故也。因而陸路通商章程未能簽約……」

「哦——還算幸事!還算幸事!這陸路通商條約總算沒有籤成!否則,俄商徑自深入我土腹地,於茶區自行採辦茶貨,利源盡被奪去,我大盛魁和歸化二十八家通司商號就成了無源之水,無本之木了……」

酈先生感慨地說著,望望沉思的大掌櫃。

大掌櫃沉默著,揹著手在地上來回走。後來他在窗戶前停下,隔著窗欞定定地遙望夜空。深藍色的天幕上一彎黃色的月亮掛在那裡,那月亮也沉默不語。

良久,大掌櫃轉身來說:「裕瑞將軍確實在恭親王那裡為咱們辦實事了!恭親王奏摺上的話有不少就是我寫給裕瑞將軍信上的原話。」

「裕瑞將軍俠肝義膽表裡如一,我們該重謝才是!」酈先生說。

大掌櫃一連將三個煙球吹出了菸袋鍋之後,問沉思著的酈先生:「對時局你怎麼看?」

酈先生將紅的煙球吹落在地上,沉吟著說:「我看這形勢是頹勢難以扭轉。總有一天……就怕是恭親王也頂不住俄國人的壓力。」

「我看也是遲一日早一日的事情。一旦恭親王頂不住俄國人的壓力,恰克圖大門洞開之日,我們總該有些應策才是,總不能坐以待斃吧。大盛魁二百年的基業壞在你我的手裡,這罪過就深重了……」

「以我看赴俄境貿易便是上策,所謂以攻為守。」

「赴俄境貿易的事二十八家通司商號的聯名奏摺早就通過裕瑞將軍呈給恭親王了!在恭親王那裡壓了整整一年了,恭親王是怕我們在境外滋惹是非,給朝廷找麻煩。」

「我們是生意人,在我之境在俄之境都是一樣地做生意,又不是什麼潑皮歹徒會滋惹什麼是非?朝廷不是怕我們惹事,而是怕俄國人!是怕俄國人找事罷了!」酈先生說著情緒憤然起來,「人家俄國人來我境內為所欲為,他們的尼古拉皇帝怎麼不怕俄商給他惹事?」

「也難怪的,」大掌櫃說,「這些年咱們的朝廷讓洋人整怕了。一旦引出什麼交涉,不是賠款就是割地,東邊的外興安嶺和黑龍江入海口給割去了,西邊的巴爾喀什湖也給俄國割去了。前些日子二掌櫃自恰克圖來的信中說,俄國人放出狂言要把東北、蒙古都劃入他們的版圖之內,變成‘黃俄羅斯’!胃口大著哩!」

「真正是欺人太甚!想當初聖主成吉思汗的鐵騎殺到莫斯科時,他怎不敢放此狂言?!」

「那是古話了,時事遽變,今非昔比……」大掌櫃說,「我老早就有一個想法,就是想著有一日朝廷頂不住俄國人的壓力……大先生你看我們是否以退為進,撒開一口放俄國人進來?……」

「這怎麼可以!若干時日我們費盡心機進言恭親王,就是要把俄國人抵制在恰克圖!……」

「不!我是想給俄國人劃一條線。比如以歸化為界,不得向內深入,給俄商一個範圍……」

「那還不是退讓,依了俄國人之願嗎?!」

「這亦是不得已而為之,我是擔心總有一日恭親王和朝廷會頂不住的。放俄國人進喀爾喀,可以給朝廷減輕一些壓力,總比把俄國人放入中原要好得多。」大掌櫃搖搖頭,「我總是想——朝廷挺不住的,總有一天頂不住的。允許俄國人進入喀爾喀,他們就會暫時放下深入我中原的要求。」

「不得已而為之倒也是個辦法……」

「我大盛魁,我歸化通司二十八家商號,從康熙時開始在喀爾喀經商有近兩百年的深厚根基,即使放俄國人進來,諒他也掀不起什麼風浪!如此一來圖以緩衝,以事實說服再奏朝廷,呈請赴俄貿易的事或許會有望的。酈先生以為如何……」

酈先生點點頭,良久,說:「大掌櫃深謀遠慮,放俄商人入喀爾喀倒也不失為一個緩兵之策。看目下之時勢,也沒有比這事好的辦法了。」

「那麼,明日在通司商會我再與二十八家同仁共議此事。事關重大不可妄舉,待商議妥當之後再告裕瑞將軍,請他轉呈恭親王。」

這時候夜空傳來了北城門上三更天報時的鼓聲。

酈先生起身說:「時辰不早了,大掌櫃歇息.吧。」

大掌櫃送酈先生至屋門口。

大掌櫃作為中國北方最大的通司商號的掌門人,作為歸化商界的領袖,他不能不對時局給予特別的關注。許多時候他不得不把精力放在對時局的研究上,尤其是俄國人的動態,每一個細微的變化、每一個訊息都不能輕易放過。就說眼下朝廷與俄國人正在談判的這個陸路通商條約,一旦依俄國人意願簽訂,歸化所有通司商號頃刻之間就得全部倒閉,做大事者不得不時時觀望大局。

研究時局必須有最新最快的資訊,為此大掌櫃苦心經營建立起一個由酈先生直接控制的資訊網路。主要是在北京、恰克圖和大盛魁在喀爾喀草原的大本營烏里雅蘇臺——歸化城櫃之間,每半月之內必須密信往返一次。恰克圖分莊由穩健老道、經驗豐富的二掌櫃盛禎坐莊,這一則由於那裡是中俄之間官方協定的貿易口岸,貨物吞吐量十分之巨,需要強有力的人坐鎮指揮;二則二掌櫃直接與俄商打交道並且有不少多年打交道並信得過的俄國朋友,於中可以獲得許多訊息。北京分莊掌櫃王錦棠亦十分精明能幹,尤擅長於官場上應酬與周旋;烏里雅蘇臺分莊則由後起之秀年輕有為的祁掌櫃坐莊。密信縫於信犬的護頸圈內。信犬是大盛魁的一大機密,直到大盛魁倒塌之前概不為外人所知。

初始時只用普通的蒙古犬來傳遞資訊,由於形勢的發展,大掌櫃不惜重金由上海購得六隻純種的布卡達狗,用來送信。布卡達狗天資甚高善解人意,又耐奔跑,它奔跑的速度要超過最好的奔馬。這六隻布卡達狗全由酈先生一人專門馴養。調馴期間日夜吃住在酈先生的總賬房裡。不知內情的人以為酈先生是弄著幾隻狗整日玩耍,不務正業。之後便分送三個分莊。布卡達狗記性特別好,只要帶著它走過一次,那路徑永遠忘不了!從歸化到恰克圖兩千餘公里,布卡達狗三日之內便能到達。北京和歸化之間只需兩日。大盛魁和各分莊之間的資訊傳遞一般只用馬和蒙古犬,只有特別緊急和重要的事情才動用布卡達狗。

那時候俄國傳遞資訊已經使用電報了。早在同治三年,俄國就要求自恰克圖鋪設陸線直達北京,遭到朝廷的斷然拒絕。嗣後俄國人採取迂迴的辦法,先從西伯利亞陸續延伸至海參崴,然後與丹麥大北公司合作,先在公海上架設單心水線三條:一條是海參崴至日本長崎,一條是長崎至上海吳淞口外的大山島,又一條是香港至大山島。其實大山島是我領海之內的島嶼,但朝廷認為此事無足輕重聽之任之。於是大北公司得寸進尺,由大山島沿黃浦江伸一條水線進了上海,並且在上海公然設局營業。這樣一來,俄國經海參崴、長崎而達上海的電報線路接通,對於中國的政情、商務瞬息之間便能傳到俄都聖彼得堡。

俄國人的電報線路歸化的商人是肯定不能用的,就是在這種情況下大掌櫃才下決心出重金購買六隻布卡達信狗,以更新舊的蒙古犬和馬來傳遞資訊。這張更新的資訊網路在後來的中俄商貿大戰中起了十分重要的作用。這也是大掌櫃王廷相和酈先生對大盛魁所做出的最後一個大的貢獻。

早飯之後,福林伺候大掌櫃換了衣服,正待預備乘轎車前往通商會的會館時,一個夥計進來報告說:「道臺衙門胡大人前來拜訪。」

大掌櫃毫不猶豫地說:「我今日沒工夫,告訴胡大人,明日一早我到他衙門府上去,有話明日在衙門府上講。」

「胡大人已經到了,」那夥計說,「此刻正在客廳裡候著呢。」

「告訴胡大人,就說我今日在通司商會有重要會議!」大掌櫃抬起一隻胳膊讓福林幫他把腋下的袍襟紐襻結好。那夥計出去了。

沒想到大掌櫃剛要跨出門檻,那夥計又返回來了,說:「胡大人他說今日一定要見您,說是他有特別重要的事情要與您面議!」

「我去看看就走,」大掌櫃對福林說,「讓轎車在門口候著。」

胡道臺畢竟是掌管一方事務的欽命官員,轄制著歸綏道境地東起豐鎮南到清水河北至武川西迄五原共是口外十二個廳方圓幾百里的地方,這大官人的面子還是時時礙著他的手腳的。所以一般有什麼事情都是派差役前來請大掌櫃往他的衙門去議事。今日突然到來有點不顧身份,說明他確實有緊急的事情。

其實胡道臺的登門造訪原本在大掌櫃的意料之中。大盛魁每日都有撒在全國各地的(後來也有了俄羅斯的)分莊、票號、錢莊、工廠的報告、請示和業務資訊由四面八方傳向歸化城總號。一般的工作報告、業務請示送到之後都由門房送交大賬房,小量的貨物進出由大賬房的分管先生覆信答覆;數量大的貨物進出、重要的業務報告和價格浮動就要由總賬房請示後辦理;大筆生意和高度機密信件,也就是由布卡達信狗傳遞的密信,則任何人不得截收,也截收不到,經過專門訓練的布卡達狗只認酈先生一個人。這是信犬上崗前就訓練好了的,只有酈先生可以靠近布卡達狗,取下狗脖子上的護頸圈。密信是在信狗的護頸圈內縫著的。俄國兩個代理人要到歸化來的訊息,早在半個月前大掌櫃便知曉了。

大掌櫃一走進客廳,就見胡道檯面色蒼白,神情惶然。簡單寒暄之後,胡道臺便從袖筒裡掏出一折公文交給了大掌櫃,說:「大掌櫃,你說這可如何是好!俄國人為死在毛爾古沁的那兩個人又鬧起來了!這一次可不同上回,他們把事情鬧到了北京的理藩院。」

大掌櫃接過公文匆匆翻閱著。

胡道臺不等大掌櫃把那公文看完,就急急忙忙訴說起來。情急之下他的湖南鄉音就愈加濃重難懂。胡道臺乃是湖南邵陽人氏,雖說是正經科班出身,為官卻是一個道道地地的糊塗蟲。他曾斷有這麼一個案例:歸化城外的土默特一農民欠財主三兩銀子償還不起,當時雙方商定三兩銀子按時價為一頭半歲的牛犢。當時這農家正有一頭母牛懷崽,說好待牛犢出生半年後送給財主抵債。半年過去財主未來索要牛犢,可兩年過後財主仍未索要牛犢,直到第三年頭上財主才來要債。可是財主要的並不是半歲的牛犢,財主說按時間算我那半歲的牛犢已經長大,該給我一頭兩歲半的牛犢才成。農家不服,於是官司打到了府衙門。胡道臺升堂理案,傾聽了原告和被告的申訴,驚堂木一拍,當即就把這棘手的案子做了了斷——判定農家賠償財主一頭兩歲半的大牛。你說說這胡官人糊塗得夠可以吧?這是胡道臺分發歸化上任不久後斷的一樁案子,於是胡道臺糊塗官的名聲就傳開來。但是且慢,驚堂木是拍了,案子也斷了,可官司並未就此了結。被判無理的農家為了一口氣賣了二畝地,買通人情給胡道臺送了若干銀兩之後又一次擊鼓上告。

這一次胡道臺略略問過以後便將前判推翻,判了財主一個無理敲詐,不但兩歲半的牛沒有得到,還因他的行為觸犯國法就連那本應索要的半歲牛犢也無權索回被罰歸了官府,胡道臺當堂令衙役責打他二十杖,再次了結了案子。那財主後來得知農家是買通了胡道臺的,於是賭一口氣再拿二十兩銀子買了人情為胡道臺送上。原告成了被告,胡道臺再次升堂斷案,不用說這一回是財主被判有理了。結果是農家又不服,再次疏通門路……胡道臺就此一案不斷升堂不斷判案,吃了原告吃被告,由此獲利甚豐。你說說,這胡道臺是真糊塗還是假糊塗?

胡道臺分發歸化之際正值太平軍勢壯之時,江南諸省被太平軍佔領,中原地帶也戰事頻繁。這歸化地方土地屬於下中等,很不豐腴,唯佔地利,據於駝道一端,商賈雲集,頗為繁榮。繁榮是繁榮,作為歸化商業的支柱通司商號的買賣都在蒙古草原、在恰克圖、在俄羅斯。俄羅斯他自然管不著,蒙古草原有烏里雅蘇臺將軍,東有庫倫辦事大臣,他這個歸化道臺同樣插不上手;就是歸化地面,距歸化以東五里地的綏遠城內還駐紮著一位將軍掌管著歸化的商務稅務。他胡道臺其實也僅有處理地方民事的權力,權力是很有限的。加之他在朝廷沒有什麼扛得硬的靠山,自然不敢與別人爭權勢奪利益。爭也爭不過的,遠的不說,只說五里地外的綏遠將軍裕瑞他就不敢與其爭:第一,裕瑞是正宗的旗人;第二,攀親戚,當朝的總理各國事務的理藩院大臣恭親王乃是裕瑞的親姐夫。

不過胡道臺糊塗自有糊塗的辦法,他知道不管是烏里雅蘇臺將軍、庫倫辦事大臣還是綏遠將軍,這些人全都買大盛魁的賬。這一點他在未曾上任之前便摸清楚了。遠在二百年前康熙帝親征噶爾丹叛軍的時候,大盛魁的前身吉盛堂就為康熙爺的部隊供應糧秣做過隨軍的後勤工作。北方平定,朝廷在烏里雅蘇臺、科布多駐有大批軍隊,而這些駐軍的軍需一直由大盛魁負責承擔。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將軍換了一任又一任,而軍隊對大盛魁的依賴卻是一步步地加深。及至後來大到軍需裝備小到節慶的賀宴禮品,樣樣都離不開大盛魁。綏遠駐軍亦是如此。大盛魁有這樣的背景,胡道臺自然知道厲害。

他上任伊始就主動屈躬上門拜見了大盛魁的大掌櫃王廷相,說是初到地方諸事全都仰仗大掌櫃關照。此話並非空泛的客套,以後但凡是歸化發生的什麼大事,尤其是需要花錢的地方,胡道臺就邀大掌櫃王廷相共同處置。只道是王廷相點頭的事他就辦,凡是王廷相搖頭的事他就否。凡事都無需再動腦筋,他知道自己再動腦筋也是白動。王廷相何等的聰明人,起初不肯就範,後來看出胡道臺並無其他渾意也就樂意為他出把子力幫他支撐門面。需要出錢的地方不用胡道臺說話就出了,需要為他疏通關係也就給他疏通了。好在地方上這點子事也沒有需要花大錢的地方,賑災濟民、築橋修路、贊助土默特蒙族學堂……大都是些助民濟世的好事情。況日這這些並不要王廷相個人掏腰包,也不要大盛魁一家出血。王廷相兼任著通司商會的會長之職,需要集資的時候他以會長的身份出面組織通司商會和其他行業和商家共同捐資就是了。當然胡道臺個人方面王廷相也不會忘記的,大掌櫃是場面上的人,自然知道該如何辦。如此你來我往關係便是兄弟般地親密。

大掌櫃沒有理睬胡道臺只管逐字逐句地看那公文。看完之後大掌櫃的眉頭就皺成了一個大疙瘩,將那公文小心地摺好,遞還給胡道臺。好半晌大掌櫃都沒說話。現在他知道胡道臺這事真的是既緊急又重要了。

「大掌櫃!你得替我拿個主意呢!」

那公文折像火炭似的使胡道臺覺得燙手,就那麼拿手託著,惶惶的目光一會兒停在那公文上,一會兒移在大掌櫃的臉上。

「倒真的是件棘手的事哩!……」大掌櫃沉吟著好半天才說出這麼一句話。

「是呀,棘手!——棘手!」胡道臺說,「這真是太棘手的事!……」

大掌櫃沉思半晌,用很鄭重的語調對胡道臺說:「胡大人,你來歸化上任一年有餘,平心而論我王某人對你如何?」

「這話從何講起?」胡道臺不明白大掌櫃這話的後面是什麼意思,「歸化這地方於我來說人生地不熟,自我上任伊始方方面面全倚仗著大掌櫃替我維持!這一點我胡某人時時刻刻銘記在心!」

「那倒不必,」大掌櫃說,「只要胡大人心裡知道,能夠體諒我王廷相也就是了。胡大人一一我說一句話你不要不高興,秋天時從伊爾庫茨克來的那兩個俄國代理人吃在我大盛魁櫃上住在我大盛魁櫃上,為處理死在毛爾古沁的那兩個俄國人的後事,我通司商會和歸化鄉耆商會先後集了將近兩萬兩銀子!總算把那兩個俄國代理人打發走了!我們是盡了心盡了力……」

「對對對!」胡道臺急忙說,「沒有大掌櫃出面替我周旋,頭一次那兩個俄國人便應付不下來!」

「但是這一次與前一次有所不同,」大掌櫃望著胡道臺說,「這一次公文是由理藩院下來又經庫倫辦事大臣轉到了歸綏道的,事情既然經了理藩院就是中俄兩國間的國家大事,我們這些商界庶民便是不好插手。你想想,做生意的買賣人如何能管得了國家大事?!」

「這!……」胡道臺愕然了,他沒想到大掌櫃要甩手不管了,頓時急得臉上就冒出了汗。

「不是我不管,而是我沒有能力管這檔子事!請胡大人包涵了。」大掌櫃說,「既然俄國人把事情弄到了理藩院,既然是庫倫辦事大臣轉過來的公文,依我之見胡大人求助庫倫辦事大臣與俄國人交涉才是一條正路。二十八家通司商號的掌櫃今日約定在商會聚議,俄國人要求廢恰克圖而直入我內地自行採辦貨物,此事是關乎我們商號生死存亡的大事!胡大人,我只好得罪了,不能陪大人說話了……」

大掌櫃以肉錘扶茶几站起來了。胡道臺一把抓住大掌櫃的胳膊,說:「大掌櫃真的視我於水火之中不肯搭救嗎?這事真正是要小弟性命的!不久前發生在雲南的英國公使翻譯馬嘉理被殺事件,想來大掌櫃是清楚的,那件事震動朝野,引起了中英兩國間的嚴重交涉,致使正待赴英的我國派出公使郭嵩燾被英方拒絕入境不能如期赴任。雲南巡撫岑毓英官高至三品,又是李中堂李鴻章的同窗,縱然如此岑毓英尚且落了個革職查辦的下場!我胡某只是一個新分發的小小道臺,在朝廷走的又是左宗棠左大人的路子。中堂大人和左大人素來不睦,我……我可是要大難臨頭了!大掌櫃!——你要救我……」

說著胡道臺已然是淚流滿面,身體往下墜著要給大掌櫃下跪。

大掌櫃怦然心動,趕忙起身將胡道臺扶住,說:「胡大人!——使不得!我王某人想辦法就是!福林——你去打發幾個人立即分頭前往二十八家商號,就說我因要事纏身,今日事延期再行會議。」

見福林出去安排了,胡道臺這才在椅子上重新坐好,掏出手帕拭淚。

「如今之世,做生意難,做官也難呀!」大掌櫃感慨萬千,說,「胡大人不必過分焦慮,同在一個歸化地面上謀事,你我就是同一條船上的人,既有傾舟之虞我王某人也陪著你!」

「謝謝大掌櫃啦!」胡道臺感動得眼睛又溼潤了,「其實要說與庫倫大臣敘話,也還是你大掌櫃出面才有力量!這塞外地方,烏里雅蘇臺將軍也好,綏遠將軍裕瑞也好,庫倫辦事大臣安德大人也好,都與大掌櫃甚為交好;就是當朝西太后慈禧的門子,大掌櫃也是走得通的!誰不知道,隔我之前兩任歸綏道的道臺是太后的父親惠政主持!大掌櫃與惠政交情甚厚!」

「不提這些!不提這些!話說到此就全有了,我與你同舟共濟就是!走!——請胡大人到我房中去敘話,我們仔細商議。」

其實胡道臺把兩名俄國人死在毛爾古沁的事與雲南的馬嘉理事件相提並論,那是他自己嚇唬自己。同是外國人死在中國的土地上,究其性質截然不同!馬嘉理是英國駐中國公使的翻譯,屬於正式的外交官員,他是被雲南的官兵殺死的;而死在毛爾古沁的兩名俄國人,其身份一個是地理學家,一個是考古學家。他們是受俄國皇家地理學會和考古學會派遣,以旅行者的身份來中國做科學考察的。非我中國政府所邀請,是屬於民間性質的。他們的死亡原因是意外的自然災害。

胡道臺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自那以後堅拒接待一切來自俄國的考察隊,不管他們打的什麼招牌。但是現在事情還不算完,他無法拒絕從伊爾庫茨克來的兩名俄國人,他們人還沒到,由庫倫辦事大臣那裡快馬轉來的理藩院的公文就已經送到了他的道臺衙門府。看著這折公文,胡道臺禁不住心煩意亂,頭皮一陣陣地發麻,心裡一個勁兒地對自己說:「這就又來了!……又來了!……」

想來想去沒有辦法只好在不眠之夜的早晨,令轎伕把他乘坐的藍呢大轎抬進了大盛魁城櫃的院子。謝天謝地,哀求也罷,哭泣也罷,下跪也罷,全顧不得了,總算是爭得了大掌櫃王廷相的同情,答應鼎力相助。胡道臺的心裡得到些許寬慰。在歸化這地方,除了大盛魁的大掌櫃王廷相再沒有第二個有能力搭救他的人。

移到大掌櫃的寢室,胡道臺的心漸漸安定下來。他在椅子上坐定,喝了福林沏上的龍井細茶等待著大掌櫃替他拿個主意。

大掌櫃一直在房間內鋪了灰色方磚的地上來回踱著,一言不發就那麼走來走去。王福林依大掌櫃的吩咐把通司商號那邊的事情安排好返回來以後,大掌櫃還一句話沒說呢,還在不停地踱著呢。善解人意的王福林看看擦著汗的胡道臺,看看眉頭緊皺的大掌櫃,知道胡道臺的事情著實也是教大掌櫃為難了。他走到大掌櫃跟前,輕聲提醒說:

「大掌櫃……坐下歇歇吧。」

大掌櫃沒作聲,又踱了兩圈終於在太師椅上坐下,示意王福林拿菸袋。王福林取來長長的水菸袋,把銅煙鍋納了煙末交給大掌櫃,看著大掌櫃用兩隻肉錘將菸袋杆夾住,點著火紙為大掌櫃點著煙。一連抽了五袋煙,大掌櫃搖搖頭。

「胡大人,我再把那公文看一看。」大掌櫃終於說話了。胡道臺緊忙從袖子中掏出公文,展開來放在桌子前,擺正,推到大掌櫃跟前。

「胡大人,這事先不要著急。」又把公文看了一遍,大掌櫃略略沉吟了一會兒。「依我之愚見,死在毛爾古沁兩個俄國人的事,是不能與英國公使馬嘉理在雲南被殺一案相提並論的。馬嘉理是被雲南巡撫岑毓英手下的官兵殺死的,可這兩個俄國人是死於自然的災難,非故意所為……」

「是呀是呀!」胡道臺屏聲靜氣支稜著耳朵捕捉著大掌櫃說的每一個字。

「只要他俄國人承認這一事實,咱便好來慢慢與他說理。胡大人,理藩院的公文你仔細看了嗎?」

「當然!」胡道臺說,「這是什麼公文?我接到後是寢食難安,那公文簡直就是看了九九八十一遍!」

「那麼,你看——」大掌櫃指著公文說,「庫倫辦事大臣的批文是要你——速速查明情由!」

「是呀!」胡道臺說,「不錯,是要我速速查明情由。」

「那麼你就將毛爾古沁事件的先後經過細細寫一折子,先遣快馬呈庫倫辦事大臣一份。」

「可是那俄國代理人是要來歸化的呀!」

「那也不怕,摺子一式兩份,一份呈庫倫辦事大臣,一份交那兩個代理人。先看俄國人如何說話。」

「俄國人難纏得很哪!」

「難纏不怕,這要他講理。那俄國代理人來歸化之後,胡大人可就毛爾古沁一案重新審理,就讓那俄國代理人在公堂之上即席旁聽。」

「唔?」胡道臺不明白大掌櫃的用意。

「據我所知,俄羅斯法律沒有父債子還、夫債妻還這一套律例,況且毛爾古沁事件也不是欠債還錢的性質。如此一來審來審去便只能是一場糊塗官司。你胡大人不是專會審理糊塗案嗎?……」

「這種時候大掌櫃還取笑我……」胡道臺臉又紅了。

「俄國人不像我們中國人辦事那麼拖拖拉拉,他們講究效率。你案子要慢慢審,但當開堂便將俄國人請來旁聽。」

「審他一個月兩個月?」

「時間越長越好!我這裡再寫一信給庫倫辦事大臣安德大人,將毛爾古沁事件以旁聽者的身份述說與他。」

「這才重要!只要是大掌櫃肯於出面說動安大人,由安大人直接與俄國方面交涉,事情就好辦了許多。」胡道臺經大掌櫃這麼一說,臉上漸漸舒展開了。

「對,關鍵還在庫倫那裡!」大掌櫃說,「只要你把事情拖住,俄國人不再向理藩院找麻煩也就不會再下文催促此事。理藩院是專理各國事務的衙門,他們一天到晚只是與各國夷人打一些撕扯不清的交道,最是知道外國人的狡黠難纏。只要不再驚擾理藩院的官員,他們還會自尋麻煩?」

「對!」

「待到來年,愚身得空親自去庫倫拜訪安大人,再將毛爾古沁事件面呈於他……」

「那我胡某人真是不敢勞動大駕了!」

「不!其實我去庫倫亦是路過,恰克圖業務繁巨,每年我都要去那裡料理一段時間。就是沒有這事,安大人那裡也是一定要拜訪的……」

談到了拜訪庫倫安德大人,胡道臺的心裡便不由得咯噔響了一下,他一個官場上的人自然懂得走辦事大臣的路子空口說白話是不成的,就是說用錢的時候到了。當任庫侖大臣安德是正宗的滿八旗出身,與恭親王是同宗的表兄弟,即便如安德在謀得庫倫辦事大臣的肥缺時運動靡費,也花了五十多萬兩銀子!俗話說,千里做官為了吃穿,這話說得雖然直接了些,卻也正是擊中了事情的要害。以商人的理解,這做官與做生意並無本質的差別,那安德也不是傻子,拿著白花花的五十萬兩銀子用來打水漂玩。彼時,清廷派駐庫倫的辦事大臣肥就肥在恰克圖關貿!那關口每年都有著價值數十億兩白銀的貨物吞吐,關稅金額頗為巨大。俄國政府之所以歷來重視恰克圖貿易,其中重要的原因就在於關稅收人。俄國政府從恰克圖關口所得到的關稅收入要佔他的國庫收入的一半以上。

但凡是貨物出境或是入境在恰克圖都要交納稅金的。中國的恰克圖關稅收入按道理應該是與俄國相當的,但是清廷自恰克圖開市以來對其並不加以應有的重視,視其為可有可無之物,對關稅收入也表示淡薄,加上稅制管理的原始和弛疏,結果關稅一層層流過去,真正能夠流入清廷國庫的便是大打了折扣的。庫倫辦事大臣成了有名的肥缺就肥在了這裡。胡道臺心裡的一咯噔也就咯噔在了這裡。庫倫辦事大臣可不像這小小的道臺,更不像知府衙門,那可是吃慣了大額的主,小的數目送過去不要說會遭人家小瞧,連自己也是拿不出手的。但是,事到如今大難臨頭,胡道臺知道拿得起也得拿,拿不起想辦法也得往出拿!把這事在肚子裡掂量了半天,小心翼翼地問大掌櫃:「不知安德大人那裡初出手該送多少銀兩?」

「多也用不著,三萬之數總得拿出來的。」大掌櫃說。

胡道臺一聽倒吸了一口涼氣。心下琢磨:我來歸化剛剛一年出頭,總共也還沒有打鬧下這麼多銀子呢!用老百姓的話說一一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我這年頭還不到呢。未等給大掌櫃一個答覆,一層細汗就已在胡道臺的額頭上滲了出來。胡道臺一邊從袖筒內掏出手帕拭汗,一邊可憐巴巴地對大掌櫃說:「送安大人的銀子……數額也實在是太巨大了,下官一時拿不出來。」

「胡大人能拿出多少?」

「我……暫先只能拿出一萬之數。其餘部分……」

「其餘部分先由我通司商會墊上,這事還是由我來替胡大人辦理吧。」

其實大掌櫃也只是故意問胡道臺那麼一句,他何嘗不知道,胡道臺赴歸化上任乃是兩手空空,準備的只是搜刮民脂民膏,時間不長他也沒弄到多少銀子。話說回來,即便是他弄到了幾萬兩銀子也是捨不得拿出來送安大人的。羊毛出在羊身上,但凡因公共事業需要出錢的地方,歷來都是由大掌櫃出面先邀商號集資支墊,事後等衙署有了錢再按地方一半商號一半的慣例分攤。此時這件事也只能這麼辦理。

不知不覺日近晌午,福林請示大掌櫃,問是否留胡道臺吃午飯。大掌櫃說:「到了吃飯時間自然是要留的,這話問得也太愚蠢了!胡大人平日裡忙於公事,難得抽身來咱大盛魁城櫃,今日來了正是求之不得的事情。吩咐小廚房備飯,我與胡大人邊吃邊談。」

胡道臺卻不好意思了,一聽大掌櫃要留飯,慌忙起身說:「時光過得也真快,轉眼的工夫這就到中午了,真是一點不覺得。我得趕快回衙門,俄國人說到就到,我得趕快做準備,待日後閒暇之時咱們再聚……咱們再聚。下官告辭了!」說罷施了禮便走。

大掌櫃知道胡道臺心裡著急,也不強留,送客至城櫃大院門外。

在兩名俄國代理人到達歸化城之前,恰克圖的大盛魁分莊坐莊掌櫃盛禎早就派出了信犬,星夜兼程將一封密信送到了大盛魁城櫃的酈先生手裡。密信報告說,此番來歸化的兩名俄國代理人背景複雜:其中年齡稍大一點的名叫謝爾蓋·伊克達列夫,此人是巴達瑪耶夫公司的人。另一個年紀較輕的名叫伊萬·伊萬列維奇,他的身份是託博爾斯克公司的副總經理莫霍夫的高階助手,伊萬現年二十五歲,為人精明幹練,是一個很有頭腦的人物。莫霍夫正在積極籌備,準備把自己的資金和人馬從託博爾斯克公司分裂出來,成立一個完全屬於他個人投資和管理的西伯利亞茶葉公司,伊萬將在新成立的公司內出任一個分公司經理。

大掌櫃沒有把這件事告訴胡道臺。即使是告知他,初到歸化僅一年的胡道臺一時間也難以把繁複的俄商情態搞得清楚,主要是這些事情與胡道臺沒有直接的關係。在第二天召集的歸化通司商會二十八家商號的大掌櫃參加的會議上,大掌櫃向大家詳細通報了謝爾蓋和伊萬即將到歸化的訊息,告誡各商號提高警惕關於俄國專事對華貿易的商幫,情形十分複雜。其歷史至少有兩百年以上,在卡特琳娜娜二世時代女皇親下詔諭,令所有的對華貿易的俄商聯合成統一的組織,共分為六個大的公司,即莫斯科公司、圖拉公司、阿爾漢格爾斯克公司、沃洛格達公司、託博爾斯克公司和伊爾庫茨克公司。所有這些公司都是以城市的名字命名的,來自同一座城市的商人都被組織在同一個公司裡。很久以來為了貿易上的方便,所有這些對華貿易公司的主要人員都長期居住在俄國境內的距恰克圖不足二百公里的伊爾庫茨克城。

為了管理上方便,官方為俄國商人之間劃定了各自的經營範圍:莫斯科公司經營呢絨、長毛絨、海象牙、海狸皮、水獺皮和來自俄國歐洲部分出產的工業製品以及從歐洲第三國轉手而來的其他工業商品;圖拉公司經營的專案非常單純,只有羊羔皮和野貓皮兩種;阿爾漢格爾斯克公司和沃洛格達公司經營的內容相同,都是狐腿皮、芬蘭狐皮和青狐皮;託博爾斯克公司和伊爾庫茨克公司共同經營灰鼠皮、狐皮、青狐和西伯利亞當地產的糧食,主要是小麥和豆類。事實上,隨著時間的推移,這種劃分早就被突破了。交易的貨物也發生了很大的變化,隨著俄國紡織工業的迅速崛起,輕紡產品像哈喇、毛毯、機織布等都成了所有的俄國公司共同經營的貨物,並且所佔比例也越來越大。

由於歷史的原因,俄國眾多公司中,伊爾庫茨克公司和莫斯科公司成了大盛魁的老相與,彼此非常信任,形成了良好的業務關係。這一方面是由於近半個世紀以來,大盛魁通過伊爾庫茨克公司和莫斯科公司進口數額龐大的糧食和輕紡產品,同時在雙方交易的過程中這兩家公司對中國和中國商人表達的誠意、尊重、熱情,取得了大盛魁和歸化其他商號的信任。

但是,友誼和真誠並不是到處都有的廉價貨物,在俄國六大公司中間有一些人對中國並不那麼友好,甚至在貿易往來中常常表現出歧視和敵意。不久前,就在俄國商人聚集的伊爾庫茨克城內,一件嚴重侵害中國國家和中國商人利益的新動議已經醞釀完成,這個動議的要害在於促使中國把對俄貿易的通司商人的大本營歸化城開闢為新的國際商埠,以歸化城代替恰克圖,使俄商可以直接深入到中國內地來做生意。

這個動議已經形成文字作為許多俄國商人的共同願望,呈送了俄國財政大臣維特。作為沙皇重臣,維特是一個著名的擴張主義者和殖民主義者,他對中國所抱的態度不僅僅是簡單的敵意和經濟上的侵略,他所要做的是要把中國長城以外和黑龍江流域的廣大土地劃歸俄國的版圖,在亞洲開闢一個屬於大俄羅斯管轄的「黃俄羅斯」。為了這個「黃俄羅斯」計劃的實現,維特以俄國政府財政部的名義,撥出大筆款項組建了一個新的專門機構。為開展活動之方便,維特給這個屬於純粹的政治性質的機構冠名為「公司」——巴達瑪耶夫公司。在很短的時間內,巴達瑪耶夫公司已經把他的分支機構撒遍了整個蒙古高原和黑龍江上游地區。現在巴達瑪耶夫公司又把他的人派往歸化城,這就不能不讓大掌櫃和所有歸化通司商號感到憤怒和憂慮。二十八家通司商號的主事掌櫃群情激憤,議論了一番之後一致推舉商會會長王廷相和天義德的大掌櫃通司商會的副會長郭保義,一起去拜見綏遠將軍裕瑞,將謝爾蓋和伊萬來歸化一事秉告裕瑞將軍,以防不測。

謝爾蓋和伊萬即將來歸化的訊息,就像風吹樹葉簌簌響一樣迅速傳遍了歸化城的大街小巷。每天從早晨開始,在人聲嘈雜的市場上,在沿街商號的店鋪裡,在道臺衙署的大門外,在幽靜肅穆的喇嘛召廟內……人們到處談論這件事情。整個歸化城都在以一種厭惡的預感、不祥的心情等待著這兩個俄國人的到來。

這一日上午,從道臺衙署的大門內走出兩個衙役,他們腳步匆匆地踏著衙署門前的石子馬路,走向了扎達海河岸邊的河灘地。正是陽光充足乾燥的春天,在寬闊平坦的河灘地上密密匝匝地鋪滿了一片一片的水淋淋的羊毛,空氣中彌散著濃烈的羊羶味,許多赤腳的工人把褲子挽到膝蓋以上,站在河中的淺水處清洗羊毛;清洗過的羊毛都在河灘地上鋪著的紅柳席子上面攤開來,沿著塵土飛揚的河灘道路,一輛接一輛的騾馬大車把像山一樣壘起來的羊毛麻包運向河灘地。這時正是毛紡作坊的生產旺季,這裡是扎達海河的右岸,被歸化人稱作西河沿的地方,也就是出事的牛領房家河對岸。在寬闊的河灘地的後面沿著用大青石高高壘起的河堤,制氈作坊、制毯作坊、馬衣作坊、駝屜作坊以及用羊毛氈做原料的氈靴作坊、氈帽作坊、褡褳作坊……一直從駝橋橋頭鋪展到了道臺衙署的房子後面。

兩名衙役踏著暄軟的細沙土地,在攤曬羊毛的工人中間詢問著,在一輛剛剛停下的裝滿羊毛麻包的馬車跟前站住,一個衙役左手按著腰刀,伸出右手在一個卸麻包的工人的身上拍了一下,說:「牛二板!我二人奉胡大人之命前來緝捕你。」

牛二板並不驚慌,扭過臉來望著兩位公人,將手裡的大繩不緊不慢地纏繞起來,一邊說:「胡大人又要捕我?……他不嫌我在大牢裡白吃他的飯嗎?」

「胡大人是不會讓你白吃牢飯的,這次捕你是因為俄國代理又要來了。走吧!」

俄國人即將到來使得歸綏道臺衙署好不緊張,連日來胡道臺召他的府內僚屬開了多次會議,就如何接待俄國代理人的事進行了反覆詳細的研究。重新將牛二板捉回大牢便是胡道臺必須做的一件事情。一切安排停當之後,胡道臺再一次親自來到大盛魁城櫃,向大掌櫃述說了有關接待俄國代理人的準備情況。末了說:「下官的安排有何不妥之處,請大掌櫃不吝指教!」

「實不敢當!實不敢當!……」大掌櫃說,「大人是數十萬歸化子民的父母官,大人是正經科班出身,學識深厚見識廣博。以愚之見胡大人預備得已經是十分仔細縝密了,大人只管放手去做就是。」

「還有兩件小事向大掌櫃求助。」

「盡請吩咐!」

大掌櫃忙於號事,無暇與胡道臺囉唆。

胡道臺說:「這第一件是,請大掌櫃依上例派一名精通俄語的人員助我……」

「這好辦,」大掌櫃當即答覆道,「不出敝號城櫃大院找十個通司不在話下。前次不是王福林去伺候胡大人的嗎,這一回仍然由王福林到胡大人府上聽吩咐就是了……大人還有什麼事?」

「其二是安排俄國人的食宿,」胡道臺小心地觀察著大掌櫃的臉色,「是不是……也可依前次之例住在貴號城櫃內的小客房?」

「這可不妥,」大掌櫃斷然拒絕說,「請胡大人見諒!此番不比前例,敝號絕不能接待這兩個俄國人。」

「這是為什麼?」

「前一次來的兩個代理人是死亡俄國人的私人朋友,他們純粹是為處理死在毛爾古沁的兩名死者的後事而來,這次有所不同。這兩名俄國代理人,一個是巴達瑪耶夫公司的人,另一個是託博爾斯克公司的人,此番來歸化除了交涉死亡俄國人的後事,恐其另有所圖。若允這二人住在敝號,實在是多有不便!」

「兩個俄國人未曾到歸化,大掌櫃何以知道有如此複雜之背景?」

「我自然知道。敝號分莊分號遍散長城內外,為商務之便是常有往來資訊的。大人有所不知,巴達瑪耶夫其人並非經營生意的商人,此人原本是我庫倫地方的一個布里亞特蒙古人,後赴聖彼得堡大學唸書,為俄政府所收買,改了俄羅斯的名字。巴達瑪耶夫公司直接受俄國國防部和財政部領導,巴達瑪耶夫也是在俄國財政部直接領取薪水的……」

胡道檯面容大動,驚愕地說:「喔……居然有這樣的事?」

大掌櫃望著胡道臺點頭不語。

胡道臺又說:「這麼說,此番這兩個俄國人到歸化來是居心叵測啦?」

「是這樣,」大掌櫃又說,「胡大人這次接待這兩位俄國代理人也要小心為是。」

「謝謝大掌櫃的提醒,既然如此就不必免為其難了。關於兩位俄國代理人的食宿,我另謀辦法就是。」

歸化城是一座以經營茶葉和羊馬為大宗貨物的商城,滿城之內除了中下等的羊馬客店,並無上等館驛可供有身份的客人歇息,歷來往來客商都是由生意上的相與(夥伴)負責接待的。胡道臺知道羊馬店自然是無法安置俄國代理人食宿的。有上等客房的只有通司商號和召廟,現在既然大掌櫃說了,大盛魁不能接待俄國人食宿,那麼別的通司商號也就不必去問了。通司商號不接待俄國代理人,就只有動召廟的腦子了。走出大盛魁城櫃,胡道臺吩咐轎伕把他直接抬到了大召寺。

大召寺的住持僧格大師親自在禪房會見了胡道臺,歸化召廟林立,是長城以北和整個蒙古草原的黃教中心,從康熙開始清廷歷代皇帝對歸化的黃教寺廟甚為重視和尊重,每年都有大量的銀兩財物撥給寺廟使用。這一點胡道臺自然知道,因而他在上任之初便到大召寺對僧格活佛進行了拜訪。但是佛俗相隔往來不多,所以說話也就小心翼翼的。僧格活佛一面勸茶一面認真地聽胡道臺道明來意,結果僧格活佛的拒絕來得比大掌櫃更加簡短和乾脆。

「不可不可!寺廟乃佛家聖地,斷斷不能接待來自俄國的兩個異教徒在廟內歇息。」

胡道臺鬱郁地返回了他的道臺衙門。一連碰了兩個釘子,這道臺心中自然是甚為不快。心下想,自己一個堂堂欽命道臺,竟然連這麼一點小事都辦不了,覺得十分窩囊。他一連數日沒有出門,悶悶不樂地把自己關在寢房中。眼看著時間一日一日過去,心中就愈發急得冒火,虛火上升燒得他口舌生瘡,一對眼睛似兔子般的通紅;這一來胡道臺就連說話和吃飯都很困難了,幾乎做不成什麼事情。急上加急,於是便病倒了。請了歸化著名的大夫聶先生為胡道臺治病。聶先生醫術超群,在歸化城裡名聲頗大,是一個頗有地位的人物。聶先生為胡道臺診了脈,開了方子,一邊等著衙役按方子去抓藥,一邊喝著茶與胡道臺聊談起來。

「胡大人本是沒有病的。」聶先生不緊不慢地說,「口舌生瘡,二目通紅,乃是心火所致。我知道胡大人之心火所為何來……」

「聶先生說得對,」胡道臺含含混混地說道,「其實我心裡也明白,只是由不得自己罷了!聶先生你說說看,眼看兩名俄國代理人不日就要到歸化了,我這裡卻連客人下榻的住房還沒有著落。如何能讓我不著急呢?!」

「單是著急上火能有何用呢?還是得想切實可行的辦法,偌大一個歸化城難道連兩個俄國人住的地方也找不出來嗎?」

「你不知道的,大盛魁和大召寺我都去過了,你說我這個道臺做到這份兒上還有什麼意思呢?還不如辭掉這道臺回鄉務農呢!務農辛苦歸辛苦,心裡卻不需要受這番折磨,你說說……俄國人來了更是麻煩,俄國人難纏呀!」

「世事艱難,可胡大人這道臺還得做下去。俗話說得好,能屈能伸方為大丈夫。以我之愚見,眼下要緊的不是你胡道臺的身份和顏面,時不我待,正像胡大人所言,俄國人不日即到,如何把這兩個俄國人應付過去,才是當務之急。」

聶先生走後胡道臺仔細想想,覺得聶先生的話說得很有道理,心境就漸漸平靜下來。想來想去終於想出一個辦法,他吩咐差役將自己臥室內的桌椅床鋪通通搬出去,把房間粉刷修飾佈置起來,讓俄國代理人住,自己暫且搬到衙署的耳房苟且幾日。正如聶先生所言,大丈夫能伸能屈,這道理想通了,胡道臺也就不再心裡彆扭了。

俄國人的到來在歸化固有秩序的生活河面上掀起了引人注目的新浪花。還是在雍正之前經朝廷應允,那時候隔不多時便有俄國人的商隊來歸化城做生意。那時候俄國人在歸化街頭頻頻出現並不是一件稀罕的事情。大約有一百年了,自雍正以後到歸化城來的俄國人就很少了。現在兩名俄國代理人的到來就成了十分引人注目的事情了。不管他們走到哪裡,到處都有好奇的市民在圍觀。

而兩位俄國代理人似乎並不急於了結死在毛爾古沁同胞的後事,他們在道臺衙門住下之後,一連數日在胡道臺、王福林和道臺衙署官役的陪同下,遊逛街景參觀寺廟古蹟,神態甚為悠閒。初一接觸,這次來的兩名俄國人給胡道臺的印象較前一次來的兩個俄國人似乎態度上更平和一些,不像那兩位那麼嚴厲,咄咄逼人。這二位一個名字叫謝爾蓋·伊克達列夫,年紀大約有四十出頭的樣子,中等身材,體形略顯胖一些,像中國人一樣生著一對黑色的眼睛,亞麻色的頭髮亂糟糟地從帶著紅箍的俄羅斯制帽下向外撒著。單從外貌上看,這個人更像是一個帶有幾分蠻性的西伯利亞土地主。胡道臺知道,這個謝爾蓋就是大掌櫃說的那個巴達瑪耶夫派來的人了。另一個年紀很輕個頭也很高,當然就是伊萬了。這個伊萬生著一副上寬下窄的長臉,白色的皮膚一看就是歐洲人;伊萬的眼縫很細,就像用刀子劃開的兩條窄縫,只有在很少的時候當他把眼睛完全睜開時,才能看出他的眼球是灰藍色的,像黑暗中的貓眼似的,閃爍著一束一束的光亮。與謝爾蓋比較起來,伊萬的樣子更文雅一些,他穿著一身時髦的咖啡色派力司西裝,頭戴細呢禮帽,當他把禮帽拿在手裡的時候,就暴露出滿頭茂密的金黃色的頭髮。在包圍著他們看熱鬧的一片黑色的頭髮中,伊萬那頭金黃色的頭髮顯得特別扎眼。

街景都看完了,兩名俄國代理人仍然不提關於死在毛爾古沁的俄國人的事情,卻提出了拜訪僧格活佛的要求。關於宗教方面的事情胡道臺知道得很少,在他看來綏遠軍營和土默特地方部隊是屬於軍事禁地,是決不可以讓外國人隨便看的;歸化通司商號內部的情形也是不可以讓外國人知道得太多,但是寺廟就不會有什麼不方便的地方了,隨即就答應了下來。第二天一早安排兩位俄國客人拜會住在大召寺的僧格活佛。在大寺廟的大殿謝爾蓋和伊萬以黃教禮儀焚香磕頭,並且在捐獻箱裡塞了許多紙幣。謝爾蓋和伊萬做這些事的時候不需要寺廟內僧人的指導,也不需要陪同的胡道臺和王福林的幫助。如果說謝爾蓋和伊萬對黃教禮儀的熟悉程度多少使胡道臺感到意外,那麼在僧格活佛接見兩名俄國客人的時候,謝爾蓋和伊萬的表現就讓胡道臺感到分外吃驚了。會見是在活佛的禪房內進行的,一進禪房的門謝爾蓋和伊萬就用流利的蒙語向僧格活佛進行問候,之後他們和活佛的對話所使用的一直是蒙語,做翻譯的王福林無事可做了。這整個過程胡道臺完全成了一個聾子,成了這場談話的局外人。從禪房出來以後胡道臺悄悄地問王福林,謝爾蓋他們和活佛都說了些什麼。

王福林告訴他,謝爾蓋對活佛說,僧格活佛名聲遠揚,在俄國政府和民間很多人都知道他的名字;俄國政府非常尊重他的地位……僧格活佛說,俄羅斯是東正教的國家,東正教和佛教是完全不同的兩種宗教,這兩種宗教是無法溝通的。但是,謝爾蓋解釋說並不是所有的俄國人都是東正教教徒,他們的皇帝尼古拉對佛教就充滿了敬意,並且他謝爾蓋本人和伊萬如今都是虔誠的黃教信徒了。伊萬說他是在庫倫改信黃教的,已經有七年的歷史了。庫倫寺廟的活佛雅圪達克森和他是非常要好的朋友……這就使胡道臺更加感到意外了。

過了幾天,在胡道臺招待客人的午宴上,謝爾蓋問胡道臺:「我們很想參觀一下歸化城的土默特軍營和綏遠城,不知胡大人可否給予安排?」

胡道臺一聽這話心裡便明白了,心中一緊,暗忖道:這謝爾蓋來歸化果然是另有所圖。表面上依然是客客氣氣地堆著笑意,答覆謝爾蓋:「土默特軍營和綏遠城分屬土默特總管和綏遠將軍轄制,下官只是一個地方官,無權過問軍隊的事情……不過,我本人願意為謝爾蓋先生效勞。待下官與土默特總管和綏遠將軍通過話之後再稟告謝爾蓋先生。」

隔了兩日胡道臺答覆謝爾蓋說:「下官已經見了綏遠將軍裕瑞。」

「將軍是怎麼說的?」謝爾蓋急忙問。

「裕瑞將軍說,中俄復為交戰,謝爾蓋先生到我綏遠軍營來莫非是窺我軍機乎?!」

王福林一聽這話心中不由得吃了一驚,裕瑞將軍在謝爾蓋他們到達歸化的第二天即起程前往北京,到軍機部述職去了。胡道臺是根本不可能見到裕瑞將軍的。他知道胡道臺只是在謝爾蓋他們到歸化之前,在一次與大掌櫃王廷相的交談中,聽大掌櫃轉述了裕瑞將軍的這句話。這話裕瑞將軍確實是說了,但不是對胡道臺說的,而是在他的將軍府對大掌櫃說的。說出這句硬邦邦的話之後,胡道臺覺得連日以來鬱積於心的悶氣終於吐了出來,感到好不痛快。他與王福林交換了一個眼色,示意王福林趕快把他的話翻譯給謝爾蓋。

謝爾蓋沒有等王福林把胡道臺的話給他翻譯完,臉色驟然間就變了,目現兇光,瞪著胡道臺,把他的西伯利亞制帽從頭上一把扯下來在手上攥住,說:「好!好……那麼請胡大人告訴我,土默特總管王爺又是怎麼答覆我的要求的呢?」

土默特總管胡道臺倒是見了,他如實把總管的話轉達給了謝爾蓋:「總管說:‘軍機要地不宜向外國人宣示!’」

「那麼,我可以見一見你們這兩位蠻橫無理的軍事長官嗎?」

「不可以。」胡道臺說,「兩位都有話告訴我,毛爾古沁事件於清廷駐綏遠軍隊和土默特地方部隊概無瓜葛,沒有會見之必要!」

頓時謝爾蓋被噎得說不上話來。他把帽子在巴掌裡使勁攥著,飯桌周圍的人都聽得見謝爾蓋的手指骨節咯吧咯吧的響聲。午宴沒有進行到底就散了。

王福林把這事告訴了大掌櫃,大掌櫃哈哈大笑,連連說:「真是想不到,真是想不到,胡道臺還真有些膽子!好!好!……又算有骨氣。明日你告訴胡道臺,就說我的意思是對俄國人不必謙恭卑怯,該硬氣的地方就要硬氣。可也不要義氣用事,凡事把握一個適度才好。」

王福林每日白天陪著胡道臺和俄國人作翻譯,晚上待俄國人歇息後便回城櫃,所以兩個俄國代理人在歸化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大掌櫃瞭然於胸。對於兩個俄國人,歸化通司商會的態度是拒絕接觸,嚴密關注他們的動態,不給予任何可乘之機。只要兩個俄國人不做出什麼越軌舉動,便不予理睬,任其了結兩名死在毛爾古沁的俄國人的後事,然後儘快離開。

所謂有備無患,謝爾蓋參觀綏遠軍營和土默特的要求被拒絕之後,伊萬提出的與通司商會的負責人見面的要求也遭到了婉拒。兩名俄國代理人的分外要求沒有得到滿足,終於把談話的主題移到了處理兩名死亡俄國人的事情上面來。這才接觸到事情的實質,俄國代理人提出三條強硬的意見:第一,兩名俄國科學家死在了中國的土地上,中國地方政府和造成這次事故的直接責任者要負全部責任;第二,提出鉅額的賠款,數量是五十萬兩白銀;第三,中國地方政府也就是歸化道臺衙署,必須將死亡俄國人的屍體完整地歸還俄方。

對此胡道臺早有準備,他當即就答覆說:「關於意外地死在毛爾古沁峽谷內的兩名俄國人一事,其責任是在中方,但是責任者決不是我歸化道臺衙署。這件意外的自然災害的責任者,是駝隊的領房人牛剛。現在牛剛也已經在毛爾古沁峽谷內喪命,其責任應由牛領房的兒子牛二板來擔負。至於賠款也好,索要俄國人的屍體也罷,均應由牛二板個人負責。」

這場談話是在胡道臺衙署的大堂內進行的,正是早飯之後的上午時光,胡道臺只顧自己把話說完,也不等謝爾蓋和伊萬作出反應,又接著說:「本官對兩名俄國人死在毛爾古沁一事甚為重視,正在傾力妥善了結此事。在二位未到歸化之前已將本案的責任者牛二板緝捕歸案,本官曆來斷案公正,光明磊落,決不會因為牛二板是一箇中國人便對他予以偏袒——帶牛二板!」

待到王福林把胡道臺的話翻譯給謝爾蓋和伊萬的時候,兩名衙役已經將牛二板押上了大堂。沉重的鐵製腳鏈在大堂的地上拖得嘩啦嘩啦直響,牛二板跪了下來。這情景顯然使謝爾蓋和伊萬感到意外,兩個交換了一下目光不知該作出什麼反應。胡道臺並不管兩位俄國人作何反應,只管自己審起了案子。

「牛二板,你可知罪嗎?」

「小人知罪!」

「兩名俄國人死在毛爾古沁峽谷內,是因你父親牛剛的失誤所致。現在死亡俄國人的代理人就坐在這大堂之上,當著俄國代理人的面你要據實回答本官的問話。」

說完這話胡道臺看著王福林,等他把自己的話翻譯給謝爾蓋和伊萬,這時候胡道臺已經不緊不慢,很有節奏地審訊起了牛二板。並讓王福林把他和牛二板的對話翻譯給謝爾蓋和伊萬。

「牛二板,我問你——你可是牛剛的兒子?」

「回大人的話,小人正是牛剛的兒子。」

「牛二板我再問你——毛爾古沁的災害是你父親的責任,你可承認嗎?」

「小人承認。」

「現在俄國代理人向你提出五十萬兩銀子的索賠,你可承認?」

「小人承認……可是小人沒錢。」

「本官沒問你有錢沒有錢的事情!」胡道臺手裡的驚堂木啪的在桌子上拍了一下,「何須你饒舌!」

「是,小人明白了。」

「本官再問你——俄國人提出五十萬兩銀子的索賠,你可承認?」

「小人承認。」

「本官再問你:俄國人提出要你完整地交還兩名死在毛爾古沁峽谷的俄國人的屍體一事,你可承認?」

「小人不……不知兩名死亡俄國人的屍體現在哪裡。」

「混蛋!本官並未問你死亡俄國人的屍體在哪裡的事。」

「是……小人知罪。」

公堂上響起一陣嘻嘻竊笑。兩名衙役面對如此滑稽的審訊實在忍不住了,捂著嘴巴笑得腰也彎了。

「大膽!」驚堂木又響了,只見胡道臺板著面孔仍舊是一臉的嚴肅。

大堂內安靜了下來。

「牛二板,本官問你……」

很顯然這種審判是不會有任何結果的,它只不過是胡道臺做樣子給兩個俄國人看的。做樣子歸做樣子,胡道臺做得是十分嚴肅認真。起初謝爾蓋和伊萬對審訊牛二板很不理解,他們被這種中國特有的審訊方式所吸引,很投入地看著。後來一連審了數日,發現胡道臺的審問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句話,謝爾蓋和伊萬就看出破綻來了。在又一次開庭審判牛二板的時候,謝爾蓋就說話了:「胡道臺,我對閣下的審訊方式表示懷疑……」

「此話怎講?」

胡道臺把剛剛舉起正要拍下去的驚堂木輕輕放下。

「我不明白牛二板的身份。」

「身份?」胡道臺反問謝爾蓋,「什麼意思?牛二板的身份就是牛領房的兒子嘛!」

「那麼他的職業呢?」謝爾蓋又問。

「職業——就是灰脖子!」

「灰脖子?……我不明白。」

「灰脖子就是一種很骯髒下賤的工作,具體說就是替毛氈作坊搬運羊毛的工人。兩位先生明白?」

「那麼我再問,」謝爾蓋追問道,「他家的財產情況怎樣呢?」

「這正是我要審問的事情!」胡道臺已經明白謝爾蓋的話裡面是什麼意思了。

「這是不需要審問的事情,」謝爾蓋逼問胡道臺,「這些事在開庭之前法庭就應該調查清楚的。」

「我們大清國的法律與俄國法律是不一樣的。」

謝爾蓋和伊萬交換了一個無可奈何的眼神,聳聳肩膀搖搖頭把身體靠在椅背上不作聲了。

「你們想知道的事情,我都會在審訊中間弄明白的!」胡道臺把目光從謝爾蓋和伊萬的身上收回來,重又放到牛二板的身上,驚堂木一拍繼續他的審問。

「牛二板本官問你……」

在接下來的審訊中,謝爾蓋和伊萬不再甘於做旁觀者,他們交替著不斷地打斷胡道臺的審訊,向胡道臺提出質問或直接詢問牛二板一些問題。謝爾蓋和伊萬當然不是傻瓜,他們已經明白了胡道臺的審訊意味著什麼。問來問去事情便水落石出了,他們才知道原來牛二板是一個一文不名的窮光蛋,「灰脖子」在歸化城是一種僅比乞丐略強的職業。不要說是五十萬兩白銀,就是五兩銀子也拿不出來!那麼這種審訊除了空耗時間之外還能有什麼意義呢?!於是謝爾蓋舉起一隻手揮動著表示自己的憤怒:「我抗議!……」

賠款的事情得不到推進,這場審判(實質上是談判)便陷入僵局。胡道臺牢牢記住了大掌櫃的話,不論俄國代理人提出什麼樣的要求,他只管彈他的「獨絃琴」——那就是審訊牛二板。當審訊難以推進的時候,胡道臺就命令衙役責打牛二板。牛二板被按倒在地上,一名衙役抓牢他的雙手,一名衙役按住他的雙腳,另外兩名健壯的衙役揮動著責杖打牛二板的屁股。兩根責杖上下翻飛,黃楊木的責杖撞擊著牛二板肉做的屁股發出「啪嗒——啪嗒」的悶響,只打得牛二板鮮血淋漓也不罷休。

道臺衙署是個開放的所在,每有審訊,衙署的兩扇朱漆大門就向整個衙署大街敞開著。俄國人參加審訊牛二板的事情轟動了整個歸化城,每天都有數以千計的男女老幼擁擠在道臺衙署的大門前。牛二板的慘叫聲像紅色的鳥兒一陣一陣地掠過人群的頭頂,向著扎達海河寬闊的河灘地飛散去。

最初謝爾蓋和伊萬對這種殘酷野蠻的刑罰很是不習慣,他們皺著眉頭觀看行刑的過程,執刑的衙役在牛二板的屁股上打一下,那沉重的拍擊聲都要在謝爾蓋和伊萬的臉上引起一陣陣的痙攣,後來看得多了漸漸地也就不以為然了。謝爾蓋和伊萬用很平靜的神態看著衙役責打牛二板,也不去打斷胡道臺的審訊,一直等到衙役們打累了,胡道臺也氣喘咻咻咻地把審訊停下來的時候,才很冷靜地與胡道臺說話。

謝爾蓋說:「道臺大人!現在我們已經很清楚了,像這樣一種審訊方法毫無疑問地表明,閣下對待我國兩名科學家死在毛爾古沁一事的後事處理是毫無誠意的。我們對閣下這種野蠻的毫無意義的審訊,已經完全失去了興趣。既然這樣,我們繼續待在歸化城已經變得沒有意義了,明日一早我們就動身返回庫倫。我們將和庫倫的安德大臣繼續商談這件事情……」

說罷,謝爾蓋和伊萬就離開了道臺衙署的大堂。

俄國人的威脅發生了作用,胡道臺立刻就慌了神。他知道,和俄國人是講不成道理的,只要他們把事情弄到庫倫,不管俄國人有沒有道理安德只能是責怪他,他姓胡的就註定不會有好果子吃。事情明擺著,不管是庫倫的辦事大臣還是北京的理藩院,凡是大清的官員一概都怕洋人。俄國人走後,胡道臺就像熱鍋上的螞蟻,病又犯了,覺得腮幫子就像針扎似的疼。他把一隻手捂在臉上愣怔了好一會兒。

後來胡道臺斥退了左右,只把一個老文案和王福林留下。胡道臺走到王福林跟前,也顧不得道臺的身份了,哭喪著臉說:「福林!……你說這可如何是好?」

「胡大人,先彆著急。」王福林扶胡道臺坐下,安慰道,「世上沒有翻不過的山,沒有涉不過的河……」

「可是,你也見了,俄國人是不講道理的。」

福林說:「待我回城櫃問問,看大掌櫃怎麼說。」

「可是俄國人明天就要走哇!」

「不會的,俄國人那樣說只不過是在威脅。他們是不會輕易離開歸化城的。」

王福林當即返回了大盛魁城櫃,把這勸的情形稟告了大掌櫃。大掌櫃沉吟片刻,吩咐說:「你去把酈先生請來。」

大掌櫃與酈先生商量了一陣,認為從大局看若把事情搞僵無論如何對中方是不利的,如果俄國真的通過庫倫辦事大臣把事情捅到北京的理藩院,事情可就真的更麻煩了。朝廷害怕洋人在當今已經成為不可治癒的頑症,一旦引起洋人與朝廷的交涉就會成為兩國間的外交事件。經驗證明,只要是引起外交交涉,不管洋人有理無理一概會在談判中佔據上風,其結果必然不是賠款就是割地。割地自然是割中華之地給洋人;而賠款呢,則定是要由歸化地方往出拿了。

歸化地方是誰?胡道臺肯定是沒有銀子的,到頭來苦的還是他們這些商人。因此處理兩名死亡俄國人的後事,只能是好說好商量千萬不能把事情弄僵。既然胡道臺已經沒有能力控制局面,此事看來非大掌櫃出面不可了。隨後,大掌櫃又坐車往天義德,與郭保義會商了一番。從天義德回來,大掌櫃就把福林叫到屋裡,如此這般地交代了一番,打發他立刻去見胡道臺。

第二天一早,胡道臺便主動去看望俄羅斯客人。胡道臺向兩位代理人講了許多強調友誼合作的話,希望兩位代理人能夠留下來,大家一起妥善地把兩位在毛爾古沁峽谷不幸死去的俄國科學家的後事處理好,態度謙和而友善。

末了,胡道臺告訴伊萬和謝爾蓋:「還有一件事我要告訴兩位代理人,我們歸化通司商會要設宴款待二位。」

宴會在歸化城的最高檔的飯館宴美園進行。宴會之前歸化通司商會派出兩名掌櫃,專程到兩位俄國代理人下榻的道臺衙署去迎接客人,用漂亮的馬拉轎車把客人接到宴美園飯莊。大掌櫃和通司商會的副會長天義德大掌櫃郭保義等幾十位掌櫃衣冠整齊地站在宴美園的門口迎候謝爾蓋和伊萬。

大掌櫃用熟練的俄語對客人說:「二位經理來歸化已經多日,我們沒能夠招待,實在是有失禮儀!請謝爾蓋和伊萬先生原諒。我們只以為二位是專程為處理在毛爾古沁峽谷死去的兩名俄國人的後事而來的,完全不知道謝爾蓋和伊萬原本是巴達瑪耶夫公司和託博爾斯克公司的經理。巴達瑪耶夫公司是新成立的商行,我們還未來得及和貴公司交往合作,相信今後會有許多機會的;至於託博爾斯克公司,應該說是我們歸化通司商人的老貿易伙伴了!我們中國人有句話,叫做不知者不為罪,請兩位千萬不要因此而與我們有所生分……」

宴會進行得很順利,熱鬧的場面使胡道臺和兩位俄國人造成的談判僵局大大緩和了。酒過三巡之後借酒勁伊萬說了許多熱情洋溢的話,似乎他們此行是專為與歸化的同行們增進友誼而來的。謝爾蓋在談話中也沒有過多地提說與胡道臺談判中所引起的不愉快,只是說處理兩位死亡俄國人的後事使他感到很棘手,他希望王廷相會長和通司商會的其他同仁能夠給予幫助。

這話正中大掌櫃下懷,正是因為胡道臺和兩位俄國人之間把事情已經搞僵,不得已他才親自出面從中周旋。大掌櫃答應,為了使毛爾古沁事件妥善處理,使兩位俄國代理人儘快返回,歸化通司商會派出以郭保義為首的三名得力人員幫助工作;並且儘可能地給予物質上的幫助和各種方便。

郭保義的參與促使談判靈活多變,速度大大加快。當關於賠款的議題無法推進的時候,經驗豐富的郭保義就引導雙方把話轉移到了索要俄國人屍體的問題上。通司商會專門派出一支駝隊,由郭保義親自陪同,帶著胡道臺和兩名俄國代理人千里迢迢地趕到毛爾古沁峽谷現場。在那裡不管是中方人員還是兩名俄國代理人,沒有一個人敢邁進毛爾古沁峽谷一步!恐怖的大峽谷讓俄國人自動地放棄了索要俄國人屍體的要求。他們達成一個新的協議:在毛爾古沁峽谷東端的人口為死亡的俄國人建立兩個十字架,十字架要求高三米寬二點五米,上刻死亡俄國人的名字和籍貫;建立十字架的費用全部由歸化道臺衙署負責。並且在建立十字架的時候,要專程從伊爾庫茨克請兩名東正教的專職牧師為亡人祈禱。這件事由通司商會從中作保。

關於造成的兩名俄國人死亡的責任略去不談,俄方提出的條件實際上只有兩條,即賠款問題和索要屍體問題。現在屍體問題解決了,那麼就只剩下賠款一個問題。問題雖少,可是因為雙方認識上的差距太大,談判仍然十分艱難!一方張口要五十萬兩白銀,另一方連五兩銀子也沒有;胡道臺不肯承擔造成俄國人死亡的責任,於是話題又轉回到俄國人死亡的責任問題上來了,談判又一次陷入了僵局。有好幾次談判幾乎滑到了破裂的邊緣,只是由於郭保義的巧妙周旋,才使雙方又回到了談判桌上來。

從兩名俄國代理人進入歸化算起,到郭保義參與談判雙方一起到毛爾古沁峽谷觀察現場,再到從毛爾古沁峽谷返回歸化,時間已經過去了整整半年有餘了。也許是謝爾蓋和伊萬對這種馬拉松式的談判膩煩了,也許是他們原本就沒有真的打算索要五十萬兩銀子之巨的賠款,總之在時間耗過半年之後,雙方終於以八萬兩銀子的賠款達成了最後的協議。議定八萬兩銀子,由大盛魁在歸化設立的票號出據銀票,俄方代理人到大盛魁設在庫倫的票號兌現。至此,關於在毛爾古沁峽谷死亡的俄國人後事的漫長的談判終於畫上了一個句號。

大盛魁名聲大是大在了外面,實際上在歸化城裡它只有很少幾處生意並且都不大。城內大北街的哈喇莊鋪面只有兩間大店面也很老氣,就像一家並不怎麼殷實的中等商人開設的店鋪,與大盛魁的歸化第一商號的名聲很不相稱。櫃檯是用朱漆油過的,但經年太久顏色都潲成了深棕色的了,好些地方漆皮已經脫落也不加修補;用同樣的顏色油過的舊貨架上擺著幾十種棉毛紡織製品,有畢圖絨、羽翎緞、羽毛紗、大絨、毛毯、標布……青一色的俄國貨。哈喇莊是一個俄國輕紡棉毛產品的專賣店。

大盛魁之所以這樣做,一來是因為它是一家專門從事外貿批發生意的商號,歷來不重視零售生意;二來也是有意給零售生意的小商號留出一些生存空間,以示厚道。

哈喇莊原來的掌櫃子名叫賈晉陽。賈晉陽資歷頗深處事周圓,不久前被調到了大盛魁城櫃,擔任了總號交際部主事掌櫃的重要職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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