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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二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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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晉陽掌櫃卸任的時候向總號推薦了年輕的墨掌櫃,年僅二十五歲的墨掌櫃承擔起了哈喇莊坐莊掌櫃的擔子,獨當一面,這也是字號對他的器重和培養。墨掌櫃到任不足一個月頭上,古海也被派到哈喇莊來了。能夠跟著他所熟悉的墨掌櫃,古海固然是十分高興的。他把這看成是緣分。

按照不成文的規矩,墨掌櫃既然是一個當家掌櫃,那麼他的起居飲食就要由身邊的夥計來伺候。過去在總號茶貨倉庫的時候,墨掌櫃手下的夥計有幾十個,伺候掌櫃的營生是由大家分開做的,現在哈喇莊只有墨掌櫃和古海兩個人,自然伺候墨掌櫃的營生全是古海一個人的了。這規矩古海懂,也不用誰來指導和督促,每天早上天矇矇亮他就第一個起床,先把掌櫃的夜壺倒了,字號的規矩只有掌櫃子可以在寢房裡使用夜壺小便,當夥計的起夜,天氣再冷也必須到茅房裡去辦理。古海有心計,晚上儘量少喝水,所以也不需要起夜省去了一樁事。倒了尿,把夜壺用布子擦乾淨放在茅房通風的視窗上,自己再撒尿。這些做完了,就急急忙忙去打掃店鋪,掃地擦櫃檯把貨架上的貨一一擺好。這些做完了墨掌櫃也就起身了,再去疊被掃炕整理臥房。早飯之後就去摘店鋪的窗板開店門——一天裡的正式工作就開始了。除了吃飯和上廁所,從早到晚古海便是釘在櫃檯後面的。雖說是活計不重,一天下來也還是夠累的。到了晚上他還不能自己先睡,要等著墨掌櫃鑽進了被窩把脫在地上的鞋擺好,問一聲:「墨掌櫃,您還有什麼事嗎?」然後古海才能脫鞋上炕。

也許是由於剛剛做了掌櫃的緣故,墨掌櫃並不拘泥於掌櫃子與夥計之間的禮節,有時候他感覺累了或是第二天有要緊事需要起早,吃完晚飯他自己拉開被子去睡,並不要古海為他鋪炕;或者因為古海年紀小把握不了時間早上起得晚了,墨掌櫃也不叫醒他,上茅房時自己提著夜壺去倒。這就使古海在心理上感覺到輕鬆多了。有一回,墨掌櫃不知因為什麼事情——後來他猜想墨掌櫃一定是去了美人橋——回來得特別晚,看見古海倚著牆在打盹,就說:「以後我回來遲了你不要等,小小的年紀熬不住的,要知道明天早上還得起早呢!」

這事讓古海感動了好些日子。

哈喇莊前面是店鋪,後面連著寢房和庫房,有一個不大的院子,小院的角落便是茅房。這樣一個小天地,就算是一個獨立的莊口,由年輕的墨掌櫃執掌著。生意呢既不火也不淡,忙的時候有,閒下來的時候也不少。生意忙的時候,掌櫃子、夥計共同應酬,閒下來的時候墨掌櫃坐在櫃檯後面的凳子上,一邊喝著茶一邊與站在一旁的古海聊天解悶,夥計在工作時間內不管掌櫃子在與不在,也不管有沒有顧客來買東西,是不允許坐著的。脫離了總號大院,不在那些總號的掌櫃子們的眼皮底下,墨掌櫃和古海都放鬆了許多。再加上墨掌櫃才剛剛二十五歲,在古海的跟前就像個大哥哥似的很是隨便。兩個人聊天海闊天空只管往高興有趣的地方說。

有一次不知怎麼的聊天聊著聊著就說起了有關媳婦的話題。墨掌櫃知道古海來歸化之前在家鄉娶了親的,就問:「古海,你那個媳婦好也不好?」

不明就理的古海懵懵懂懂地回答:「不好!」

少年人的心理,認為娶媳婦是一件羞人的事情。

「怎麼個不好法?」墨掌櫃又問,「是長得醜,還是……」

「醜是不醜,村裡人都說我那媳婦是小南順的頭號俊媳婦呢。」

「那又是怎麼個不好法呢?」

「其實……我媳婦也沒有什麼不好。」

「她叫什麼?」

「叫杏兒。」

「長什麼樣兒?你剛才不是說你媳婦很俊嗎?怎麼個俊法?」

「長什麼樣兒……我也說不上來。」古海摸著後腦勺認真地想著,「我媳婦她個子挺高的……」

「歲數也肯定比你大吧?」

「是哩,杏兒她比我大兩歲。」古海說,「對啦,我想起來了,杏兒她眼睛就像杏核似的,是雙眼皮,她的爹媽就是為這才給她起了杏兒這個名字的。」

「那就是說你媳婦真的長得很好看了。」

「倒也不敢說好看,反正就是那個樣子吧。」

「那麼,」墨掌櫃又很有興趣地問,「你覺得自己的媳婦好不好呢?」

「好不好……我不是說了麼——就是那個樣子吧。」

「我問的不是那個意思,」墨掌櫃眼中波光閃動,意味深長地向古海眨了眨眼睛,「我是說,你覺得你媳婦好不好呢——就像吃什麼東西,你是愛吃呢還是不愛吃?」

「我,不知道。」

古海茫然了。他真的不知道墨掌櫃的話是什麼含義,而且他對媳婦這個話題壓根就沒有什麼興趣。如果這會兒墨掌櫃要問他的爹媽,他會覺得有許多話好說。就在昨天的晚上,他還夢見娘在給他穿一件新縫好的棉衣,夢境矇矇矓矓好像是要過年了。看著墨掌櫃手邊的茶杯好久沒動了,古海走過去,把那碗中的涼茶潑了,續上了熱茶。

「墨掌櫃,說了好半天話了,您渴了吧?喝茶吧。」墨掌櫃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茶,眼睛笑眯眯地望著古海,把聲調拉得很長說:「媳婦好哇!——」

古海也不清楚墨掌櫃是在說古海的媳婦好呢,還是在誇他自己的媳婦。墨掌櫃沒頭沒腦地只說了半句話就停住了,那含笑的目光停在了古海的臉上好久沒有移動。這時候鋪子裡來了客人,古海忙著去照顧生意,也就顧不上仔細琢磨墨掌櫃的話究竟是什麼含義了。

這一天傍晚,古海把飯做好了,不見墨掌櫃回來。掌櫃子不回來夥計是不能隨便吃飯的,這也是規矩。古海只好等著,一直等到了北門城頭敲響了初更的鼓聲,還不見墨掌櫃回來,古海從早上起就不歇地做這做那已經熬了整整一天了,他覺得又困又乏不知不覺間就倚著牆睡著了。直到半夜古海才被一陣敲門聲驚醒,是墨掌櫃回來了。後來他回憶墨掌櫃事情的時候清清楚楚地記得,那天晚上他給墨掌櫃開門的時候院子裡非常亮,月亮又大又圓又明又亮。那天墨掌櫃的神情很特別,夜風吹得嗚嗚響,院子裡很冷,古海牙齒打著顫說:「墨掌櫃您回來了!我睡得太死讓您等得工夫大了吧?」

「沒事兒,沒事兒……」墨掌櫃大概是凍僵了使勁兒地搓著手,樣子很興奮地走回了屋子。根本就沒有對古海遲遲才給他開門表示出些許的不滿。

第二天,店鋪裡沒有顧客的時候,掌櫃子、夥計兩個人聊天,聊著聊著不知不覺間就又說到了媳婦的事情上來了。這一次墨掌櫃沒說幾句話,突然就問古海:「古海,你給我說實話,這會兒也沒有別人,只有咱哥倆,你告訴我,……你和你媳婦幹過那種事兒沒有?」

古海被這突如其來的話弄傻了,說:「什麼事兒?」

「嘿嘿……」墨掌櫃笑了,笑得高深莫測,用指頭點著古海的腦門,「我一看你那樣兒就知道——你一準沒幹過!」

「你說的是什麼事嘛?」古海還死乞白賴地一個勁兒傻問。

「什麼事兒——就是男人和女人之間的那個事兒嘛!……我就猜出來了,你和我一個樣。咱倆都是大傻蛋,冤枉死了!我也是十四歲離開家的,跟你一樣,出來的時候爹孃給我娶了媳婦兒,可我那時候哪裡知道媳婦是咋的一回事情,白白地把媳婦放在那裡一回也沒有用過,等我明白過來的時候,晚了!遠水解不了近渴,媳婦遠在千里之外的老家呢。黑夜裡只能把枕頭當做媳婦摟著睡。想回家看一眼媳婦真是比登天還難哩!想起來讓人心裡頭那個難受呀!整整熬盼了十年,總算熬到了頭,去年冬天我回家住了三個月。這才知道……好哇!……好哇!古海,你這會兒還省不得呢,天底下要說好東西,什麼金子呀銀子呀的,全趕不上媳婦好!……」

墨掌櫃說得動情,忍不住地一個勁兒地咂咂嘴,好像是在吃什麼香東西,樣子挺逗。

古海撇著嘴笑了,說:「媳婦那是人呀,怎麼能和金子銀子比呢,也不是什麼吃的東西,嘻嘻!……」

「不是吃的東西?!告訴你哇——兄弟,那就是比吃的東西還好哩!你說說,你吃過什麼好東西?」

「黏糕!」古海說。

「嗒!」墨掌櫃搖搖頭。

「麻團!」古海又說。

「嗒!」墨掌櫃又搖搖頭。

「剛從樹上摘下來的大脆棗兒——最香不過!」說起吃的東西來古海也興奮了,「現從樹上摘下來的大脆棗,那個甜!那個香!就別提了!……」

「你還吃過什麼好東西?」墨掌櫃望著古海,眼睛中流露出明顯的嘲諷的意味。

「多啦!」——古海並沒有注意到墨掌櫃的神情,只管按照自己興奮的思路說下去。

「有麻糖、有冰糖葫蘆……對啦,還有茯苓餅,白白的、薄薄的,咬在嘴裡脆脆的,真是讓人一輩子都忘不了。可惜歸化這地方沒有。要是這地方有茯苓餅子的話,我這會兒買了讓你吃,準定你會說那是天底下最好吃的東西。」

「行了!行了!」墨掌櫃打斷了古海的話,眨眨眼睛撮撮嘴明顯地嘲諷他說,「你還吃過啥子好東西?小人人的,在家鄉時連縣城也沒見過吧?」

「咋沒見過?!我爹帶我進過三次祁縣城呢!」古海覺出了墨掌櫃的嘲諷,有些不服氣。

「你別不服,」墨掌櫃看出來了,「走過的地方再多,吃過的好東西再多也沒用!其實天底下最好吃的東西在你媳婦身上呢!」

「啥?」

「你媳婦的奶!」

「瞎!——」古海的臉紅了,他知道墨掌櫃這話已經不是好話了。他忘記了夥計的身份,朝墨掌櫃做了一個鄙視的鬼臉,就把話打住不再往下說了。

這件事過後大約不到一個月,有一天上午城櫃的王福林到哈喇莊來了。

王福林一進門也不管墨掌櫃的讓座,簡單地說:「墨掌櫃,大掌櫃讓你回城櫃說話。」

「什麼時候?」墨掌櫃小心翼翼地問。

「就這會兒,大掌櫃在城櫃內院的小客廳候著你。」

說罷王福林扭身就走了。

墨掌櫃趕忙回寢房更換衣服。

古海入號已經兩年了,知道字號在各地設立的分號、票號、錢莊、牧場有三四十個,大掌櫃有事從來只對各個分莊的坐莊掌櫃講話。像歸化哈喇莊這樣的小莊口業務上歸分莊的業務部管,在人事上也是如此。許多小莊口的掌櫃一輩子也難得見上大掌櫃幾次面。總號大掌櫃要直接過問哈喇莊的事情,這就非常特別。

墨掌櫃從裡屋出來了,一邊慌慌地結著袍子上的紐扣,一邊對古海安頓道:「我這就去見大掌櫃,店裡的事你要小心關照!」

由於走得慌張墨掌櫃被門檻絆了一下,幾乎跌倒。古海一抬頭髮現墨掌櫃袍襟上的紐子結錯了扣,腋下的第二道紐子扣到了第三個紐眼裡去了,結果使袍襟歪歪著快拖到腳面上去了,就喊:「墨掌櫃,紐子結錯了……」

「怎麼回事兒?」墨掌櫃返回店鋪,臉漲得很紅,慌慌張張地問,「古海你說什麼?我什麼錯了?」

「紐子結錯了。」古海說。

「什麼紐子?」墨掌櫃還是不明白古海的意思,惶惶的目光在店鋪的貨架上亂掃著。

古海笑了,指著墨掌櫃的腋下說:「我是說你袍襟上的紐扣結錯了!」

墨掌櫃看看自己腋下,這才恍然大悟,自嘲地衝古海笑笑,一邊重新結著袍襟上的紐扣向店鋪外去了。

古海哪裡會知道,墨掌櫃不害怕才叫怪呢。事實上墨掌櫃在那個天氣陰沉的上午,即將要走到他生命的終點了。一個半時辰以後,當墨掌櫃返回哈喇莊的時候他的樣子就更讓古海吃驚了。墨掌櫃面色蒼白,整個人就像被霜打了的草似的沒了精神,兩眼呆痴痴地望著古海半天不說話。古海被墨掌櫃的樣子嚇了一跳,問:「墨掌櫃,您……這是怎麼了?」

墨掌櫃對古海的問話一點兒反應都沒有,好像沒聽見似的。後來就繞過櫃檯獨自回寢房去了,直到傍晚關門之前,再也沒有出來。晚飯時古海盛好了飯把飯碗端到墨掌櫃的面前,在古海的督促下,墨掌櫃勉強端起飯碗拿筷子往嘴裡撥拉了幾下就又放下了。古海知道墨掌櫃心裡有事也不敢多問,輕手輕腳地收拾了碗筷,整理了房間。

捱到該睡覺的時候,古海把被褥鋪好了,輕聲提醒墨掌櫃:「墨掌櫃,該歇息了……」

墨掌櫃一動不動,直直的兩道目光像棍子似的插在一個地方,彷彿焊住了一般。古海心裡覺得有點害怕,又把話說了一遍。就聽墨掌櫃說:「你先睡哇……不要管我。」那聲音好像是從一個陰森森的地洞裡鑽出來的,使古海心上直髮冷。

第二天早上開了店門之後,墨掌櫃把古海叫了過去。他灰愴愴的臉上像鐵片似的發了黑,鮮紅的血絲像網似的罩住了眼睛,他說:「古海,我求你一件事情。」

墨掌櫃說這話的時候完全是哀求的口氣,這讓古海有點不知所措了,趕忙說:「墨掌櫃!您如何這樣說話,有什麼事需要我辦儘管吩咐就是了!」

「古海,我問你——平日裡我待你怎樣?」

「這還用說嗎?墨掌櫃待我就像親兄弟一般,我雖然嘴裡沒有說出來,可心裡清楚著呢。」

「那就好,」墨掌櫃聲音喑啞著說,「大哥我今日是遇到大難了,就怕是難以過得去了。」

「墨掌櫃,有什麼事你儘管對我說,只要我古海能辦到的我一定不遺餘力。」

「你去城櫃跑一趟,一定要找到交際部的賈晉陽掌櫃,就說我請他千千萬萬一定要來一趟哈喇莊!」

「我知道了,墨掌櫃你放心我一定把賈掌櫃請來!」

賈晉陽掌櫃哪裡是那麼好請的,古海在城櫃好容易等賈掌櫃處理完手邊的事情,瞅個空當才對賈掌櫃說:「墨掌櫃讓我來,請賈掌櫃無論如何到一趟哈喇莊!墨掌櫃子有要緊話對您說。」

賈掌櫃拿白眼翻了翻,像看一個什麼怪物似的看著古海,過了好一會兒才說:「哼!丟人敗興的東西!他姓墨的這會兒才省得找我賈晉陽來了?!早是幹什麼的!他幹那見不得人的事情的時候為何不來找我?!」

賈晉陽這脾氣發得使古海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心下琢磨了一會兒聯想到從昨晚到今天墨掌櫃的奇怪神情,猜想到一準是墨掌櫃做下了什麼錯事,就用求告的口氣對賈掌櫃說:「賈掌櫃,墨掌櫃是因了您的推薦才能夠到哈喇莊當坐莊掌櫃的,這情分墨掌櫃是不會忘記的,賈掌櫃你既然器重墨掌櫃,他有什麼做得不到的地方您該原諒他才好。既然墨掌櫃誠心誠意請您去,您就是罵他打他也應該到哈喇莊去罵去打……」

「嗬嗬,你這娃娃倒是挺會說話的……」賈掌相重新把古海打量了一遍,臉色緩和多了。

古海一看知道事情有了轉機,趁機又說:「賈掌櫃,您可一定得給墨掌櫃這個面子。這怕是救他一條小命的要緊的事哩!」

賈掌櫃終於被說動了:「好吧,你先回去吧,得空我去一趟就是了。」

下午快關門的時候賈掌櫃來了。那時候天正下著大雨,店裡一個客人也沒有。古海一看見撐著黃色油布傘的賈掌櫃向店門走過來,立刻就高興地衝著店鋪後面的寢房喊:「墨掌櫃——賈掌櫃到了!」

古海繞著櫃檯跑出去,拉開店門把賈掌櫃迎進來。這時候也沒有看清楚墨掌櫃是怎樣從寢房跑出來的,就見他一下撲到賈掌櫃跟前,「咚」的一聲跪倒,兩隻手掌撫著鋪著灰磚的地面,二話沒有說就咚咚地磕起了頭。墨掌櫃圓形的腦袋撞擊著地面,不一會兒的工夫那額頭上就滲出了鮮紅的血。墨掌櫃仍然磕頭不止,鮮血迸濺著很快把一大塊灰色的方磚染紅了。

這突如其來的場面把古海嚇傻了。他想把墨掌櫃扶起來,但是身份又不允許。墨掌櫃是在給賈掌櫃磕頭謝罪,要扶要拉也只能由賈掌櫃本人來做。但是,賈掌櫃偏偏不肯放話,只是那麼無動於衷地看著,直到墨掌櫃頭上的鮮血把一片磚地都染紅了之後,才冷冷地問道:「這會兒你才知道錯了?!懂得後悔了?」

「賈掌櫃救我一命!……今後我再也不敢了。」

墨掌櫃拉著長長的哭腔哀求著。

墨掌櫃的嚎哭聲使古海受不了,他覺得鼻子一陣陣地發酸,眼圈紅紅的也湧出了淚。「賈掌櫃,您就發發慈悲拉墨掌櫃一把吧!整整十年了,墨掌櫃他熬到這一步可不是一件易事!您去找大掌櫃為墨掌櫃說上一句話吧。」

「唉!……起來吧。」賈掌櫃感慨地搖搖頭,長嘆一聲終於答應了。

賈晉陽答應找大掌櫃為墨掌櫃求情,使得墨掌櫃在絕望之中又看到了希望。他每天起得很早,忘記了掌櫃子的身份,和古海一起打掃店鋪支應生意,在忐忑不安之中等待著賈掌櫃的訊息。

但是一連三日不見賈掌櫃有什麼動靜,墨掌櫃便又沉不住氣了,惶惶得像丟了魂似的,掃地的時候手裡拿起了算盤,顧客要羽翎緞他卻給拿上了標布。古海知道墨掌櫃心裡著急,就說:「我去總號找找賈掌櫃,賈掌櫃事情多怕他是顧不上來哈喇莊。」

話雖是這麼說的,但一種不祥的預感告訴古海,墨掌櫃的事情怕是八成沒有挽救的指望了。

果然,在總號部賈掌櫃一見古海還沒等他說話,就搖著頭告訴他:「完了……我見過大掌櫃了,連酈先生也求了沒用!其實我早就知道我的求情是不會有結果的,兩百年了大盛魁這鐵的規矩是任何人都改變不了的。回去告訴墨掌櫃,讓他想開一點兒吧,試著找點別的營生做做。我知道他一個被字號開銷的人,是沒有顏面回家鄉了。唉!挺能幹的一個後生,就這麼毀了。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沒有辦法的事情!」

墨掌櫃是為了一個女人而被字號開銷的。他看上了美人橋的一個妓女並且有了來往。美人橋是歸化城的一條妓院街的名字,不足二里長的街道兩側開了有幾十家檔次不同的妓院,每到駝隊歸來和過騾子過標的日子美人橋客人熙攘熱鬧非常,夜裡各妓院門前的紅燈籠都亮起來了,豔紅的光亮眩人眼目,吸引著客人。

但是平日裡不要說是大盛魁的人沒有敢到那裡去的,但凡是山西籍的商人在大盛魁的影響下遇上美人橋大家都是繞著走的。在大盛魁內部,不論是掌櫃還是夥計,就連閒暇時開玩笑都沒人敢提「美人橋」三個字,簡直就像懼怕瘟疫似的害怕著那些站在紅燈籠下的妖豔女人,只有外地客商來歸化,作為陪客總號交際部才會指定專門人員把客人送到美人橋,安頓好客人之後陪客立刻返回交際部,生怕時間耽擱長了讓人生疑。

大盛魁所有的號規中最基本也是最厲害的有五條:這就是忌嫖,忌賭,忌抽(指抽鴉片),忌偷,忌打架鬥毆。萬惡淫為首,這「嫖」字可是這五忌之中的頭一忌。

想想看,大盛魁的學徒青一色三晉子弟,千里迢迢到歸化城來學生意,從入號那天起要做夠整整十年才能與親人團聚;就是出了徒,做了頂生意的掌櫃子,也要熬三年才能回一次家。大盛魁的號夥,假定他十四歲入號到六十歲退休,在這四十六年當中他與家人團聚的日子總共加起來只有四十六個月的時間。也就是三年半的時間,少得實在可憐!無怪乎在大盛魁的掌櫃子們中間沒兒沒女的多,買兒買女的多;相反他們的妻室中間墮胎的、溺嬰的事情屢屢發生……這嚴厲奇特的號規不知道吞噬了多少鮮活的生命。

然而大盛魁的先人們就是這麼過來的。王、張、史三位大盛魁的創始人當初從山西老家來到草原上闖世界的時候,就硬是咬著牙十年沒回家。大盛魁以此告誡後人:只有能吃得下別人吃不了的苦,才能闖出別人辦不了的事業。創業成功的大盛魁給其他的字號,首先是山西商人樹立了一個榜樣。從那以後,歸化城的商人,尤其是山西人開的商號都把學徒十年期滿才能回家第一次探親,定為基本號規之一;像不準攜帶家眷,不嫖不賭不抽不打架鬥毆等,也都成了各家商號共同的號規。

大盛魁歷屆掌櫃,哪怕是功勞卓著分紅幾十萬的大掌櫃,不曾有一人在歸化立家室,更沒有在此地娶小納妾的。上下號夥大家都只是一門心思撲在了生意上,一旦某人觸犯了基本的號規,那麼出路就只有一條——被開銷出號!字號決不吝借,不論地位高下概都如此。這號規,這觸犯了號規之後的嚴厲處分,不要說身為大盛魁之內的人清楚,在歸化城可謂盡人皆知。

早上,古海一睜眼不見了墨掌櫃的蹤影,被子已經整整齊齊地疊好。他也沒有多想,提著褲子去上茅房。跑進茅房剛要蹲下去,一抬眼就見房樑上吊著一個人,定睛一看那吊著的不是別人正是墨掌櫃!此時冷風呼號,墨掌櫃的屍體給風一吹悠悠地直打晃,紅紅的舌頭從口腔中拖出,耷拉著有半尺長!古海嚇得頭髮唰的一下就豎了起來,掉頭跑出了茅房……

過了三天把墨掌櫃打發了,葬在了公義地。

公義地在歸化城南不到五里的地方,是專門掩埋死在歸化的山西人的公墓。兩百多年了,一批又一批山西籍的商人到歸化來做生意,發了的衣錦還鄉,賠了的自覺沒有顏面回鄉見人,就死在了外邊。其中有親朋好友如果尚有力量不忍心看著亡魂在異鄉遊蕩,就設法把他們的屍首運回家鄉去。大部分就永遠地留在了歸化城郊了。出於憐憫和公義,大盛魁出資兩千兩銀子買下了這塊地方做回不了家鄉的山西商人的公墓,取名——公義地。佔地十畝,地邊壘起一道半人高的土埂作為圍牆。有一道簡易的木柵門通向墓地,柵門的旁邊蓋起一座小土屋,一個上了年歲的做塌了買賣的山西忻州籍的老頭做了看墓人。老人每年可以從大盛魁城櫃領到二十兩銀子的生活費。

墨掌櫃魂歸公義地的時候這裡還是蕭瑟的荒野。受鹽鹼的戕害,公義地周圍低凹的土地上都蒙著一層厚厚的白鹼。莊稼在地勢較高的地方稀稀落落地鋪開它們綠色的陣形,與白色的鹽鹼和死亡對峙著。公義地柵門外邊的土路兩邊長著幾十棵瘦弱的柳樹,那是看墓的老人精心栽種的。從西伯利亞遠道趕來的春風呼號著為墨掌櫃送行,載著墨掌櫃屍體的馬車孤單單地在通向公義地的土路上移動,伴隨著運屍馬車的是一浪一浪的被風捲起來的塵土。

送葬的只有古海和字號內另外三名與墨掌櫃毫無相干的夥計。一口塗了紅漆的楊木棺材在馬車上晃盪著,顯得孤寂而可憐。親人遠在千里之外,不能為死者送行;朋友則是一個沒有。大盛魁反對鋪夥個人之間的私交,平時相互之間的送禮、借錢或是顯示出超越一般工作關係的舉動,都會被視為有不規之疑。字號擔心鋪夥之間感情深厚了會發展成私幫,因此是決不允許有削弱字號整體性的小團體意識滋生蔓延的。墨掌櫃的死讓古海第一次體會到了人生的淒涼感,也感受到了大盛魁的無情和冷酷。

墨掌櫃是帶著永遠也無法洗刷掉的恥辱離開了這個世界的。下葬的時候只有三個不相干的夥計和一個古海不認識的上年紀的車倌在跟前。棺材下到預先掘好的墓坑底,好幾張鐵鍬同時動作,很快就壘成了一個新的墳堆。

當最後一鍬土蓋上墳堆的時候,一縷憐惜、一縷蒼涼從古海的心底悄悄升了上來。他想墨掌櫃年僅二十五歲,他的一生就這樣草草地結束了,實在是可惜。字號對他的處罰和他自己對自己的處罰實在是太重了。或許……字號應該再給他一次機會?或許……字號上出來一個主事的人,比如大掌櫃、酈先生或是賈晉陽掌櫃為墨掌櫃的墳上添上一鍬土,說上幾句什麼話使死者的亡靈能夠得到些許的安慰?

這些都沒有,自始至終大掌櫃也罷,酈先生也罷都沒有露面,而揹負著這沉重恥辱死去的人,就是他的親生父母也不會接受他的靈魂的迴歸了。墨掌櫃的身體和靈魂將要永遠地留在這異鄉的土地上了。

古海在身上摸出幾個銅板,和看守墓地的老人換了一疊燒紙,在墨掌櫃的墳頭點燃了,算是盡了一點自己的心意。墨掌櫃畢竟是古海走進大盛魁以後和他打交道最多,也是最接近的一個掌櫃。

「在家千日好,出門一時難……」飯桌上好好地吃著飯,古海娘冷不丁地冒出這麼一句話,一雙筷子舉著懸在半空中菜也不夾了,一句話沒有說完跟著眼圈就紅了。

坐在對面的古海爹眼皮一撩,就知道古海娘又想兒子了。老頭子皺起眉頭拿筷子在桌子上面亂揮著,說:「吃飯吧,別想那些沒有用的事情!」

「咋得就沒有用?海子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做孃的不想誰想著他?!哼!……也不知道大臘月二十三的,櫃上給不給吃餃子?」說著古海孃的眼淚就出來了,抽搐著鼻子撩起衣襟去拭淚。

杏兒坐在婆婆的旁邊,正待伸出筷子去夾盤子裡的餃子,見了婆婆這樣子就也把筷子縮了回去,目光低垂著咬著筷頭想心事。她知道婆婆的話明裡是與公公頂撞,實則又是在責怪她——做孃的不想誰想?!——這話的意思是指責杏兒不惦記丈夫了。杏兒一肚子的委屈沒法說出口,想起婆婆平日裡對自己的埋怨,也忍不住掉下了淚。

在晉中地界臘月二十三亦稱小年,是個很講究的大節氣。上午古海爹到集上割回幾斤肉,回來又親自動手殺了一隻雞。婆媳倆在廚房裡忙乎了一下午,包了餃子,燒了一桌子菜四大碗四小碗,很豐盛。哪曾想這喜慶的晚飯剛剛開始,就被古海娘給破壞了。

古海爹把脊背往後一靠也冷下臉來,說:「你看你!——你看你!這就又來了,大節氣的,人家大盛魁那麼大的字號咋就能不給夥計們吃頓餃子呢?再說了,這頓餃子不給吃又咋樣?住地方學生意嘛,哪有不吃苦的道理?!要說怕吃苦當初就不該把海子打發到歸化去,就把他留在家裡守著,一日三餐由你伺候那最享福了。那能有出息?!你是知道的,想當年我也是像海子這麼大離開家的……」

「你住的是天津衛的字號!那是什麼地方?海子住的是什麼地方?他和你能比嗎?!」古海娘搶白道,「歸化城比不了天津衛不說,海子還要到草地上學生意呢,草地上蠻荒著哩……」

「俗話說得好——只要吃得苦中苦,方能成為人上人!寧教少時吃苦,勿叫老來受罪。娃娃家的吃點苦不算個啥。再說了,咱海子住的是大——盛——魁——!別人想這個苦還輪不上呢!靖娃不就沒住成大盛魁嘛,傑娃更不用說,人生的路上剛一邁腿就比海子差下一大截!你知道海子他將來會有多大的出息?」

「多大的出息?他只要是不在我的眼跟前兒,就是在外邊做了皇上,我這做孃的心裡也是不穩帖的!」

「不穩帖!不穩帖!哼!……真是婦人之見!」古海爹由不住激動起來,「要我說,只要海子踏進了大盛魁的高門坎兒,只要他順順利利地熬過這頭十個年,將來出了徒在字號上頂上哪怕是一釐一毫一絲的身股子,我就燒高香了!那就是你我和杏兒……還有子孫後代的福分!」

「哼!想得美氣,」古海娘說,「子孫後代——你的子孫後代還不知道在哪兒呢!」

「吃吧!吃吧!別說了,好好的一頓飯,讓你攪得就是吃不好!餃子也涼了,菜也涼了。」

古海爹說著端起酒盅嗞的一聲喝乾了,然後嘖著嘴去夾菜。

杏兒站起來伸手去端盤子:「爹,菜涼了,我去熱熱吧。」

「不用,這會兒還行。要是再說下去可真的涼了,就吃不成啦。」古海爹來了情緒,把杏兒斟滿的酒接著一口乾了,「實話說,這個二十三我是真高興啊!……你們女人家不懂的。海子能有這步出進,我這做爹的心裡高興!臉上也光彩!上午在集上遇見月荃小叔了,他也是替東家採買節貨呢。月荃小叔咋說?——他說,海子給咱古家爭了光,太爺爺聽到了信兒那天還特意燒香為海子祝福呢!」

「這倒是,隔壁的張嬸、靖娃他娘、傑娃他娘,哪個見了不誇咱海子,都羨慕咱娃哩!」古海娘也轉悲為喜了,對杏兒說,「杏兒,快給你爹再倒上酒,咱是該喜慶喜慶哩!」

「那你還哭?」古海爹諷刺古海娘。

古海娘說:「我是由不得嘛。」

「好了,咱們喝酒。」古海爹舉起了杯子朝古海娘照了照,「你也喝,不是準備了黃酒嘛……還有杏兒,今天也喝。」

杏兒忙給婆婆斟了酒,在自己門前的杯子裡也倒了酒。一家三口都喝了酒,飯桌上愁雲散去。

杏兒陪公婆喝了酒,心裡的愁雲卻依舊凝結著。剛才婆婆的一句話深深地刺痛了她,不是她心眼小,而是這事由來已久。婆婆在說「子孫後代——還不知道在哪兒呢」的話時,那惡狠狠的目光就落在了她的肚子上。公公沒好意思朝她的肚子上看,但杏兒知道公公心裡想的和婆婆是一個樣。那就是至今為止她的肚皮裡依舊是空空的什麼也沒有。而這一刻沒有也就意味著今後的十年這肚皮裡就要一直是空著的,這肚皮鼓不起來公婆是把怨氣都怪在她的頭上了。公婆盼著抱孫子,杏兒何嘗不是也希望有一男半女在身邊呢。可是……杏兒是有苦難言,生兒養女的事不是她一個人能辦得到的。為了不致壞了公婆的興致,杏兒抖掉心中的不悅,明朗著臉色與公婆一起歡歡喜喜地吃了飯。

待到她把杯盤碗盞收拾利落了,伺候公婆喝完茶去歇息。杏兒一個人回到自己的屋,鬱郁的悶氣立刻又從四面八方聚了來籠罩在她的頭上。空空的房間空空的炕,隻影伴孤燈。杏兒在炕頭上坐下了,也不照鏡子側著腦袋把耳環摘了,將插在發上的紅銅釵子抽下來,腦袋一抖盤在腦後的髮髻自行散開,一瀑烏髮落下來披在她的肩上,都不去管,杏兒手裡捏著那滑溜溜的銅釵想起了心事。

炕上依著牆疊得整整齊齊的被褥,依舊簇新簇新的,炕頭上的銅頸蠟臺也是嶄新的,閃著一束一束的金光,牆上是一幅百子圖的畫,窗欞上潲了色的雙喜紅字仍然鮮明突出;她由不得又想起了那令她難堪的新婚之夜,不懂事的小丈夫連邊兒都不讓她挨。

新婚的第二天,一早待公婆起身走出房間,看見杏兒已經把院子掃過了,正在灑水。給公婆道了早安,杏兒就下了廚房接著忙活起來。早飯過後,從上史家村特意趕來幫著辦喜事的小爺叔月荃便告辭了。一家人把月荃送到門口,古海娘將包了油炸糕、糖果的包兒塞在月荃的懷裡,說:「給他太爺爺問好,教他老人家保重身子骨兒!」

古海的太爺爺因為生了腿病行動不便,也因為爺倆同在史家做下人,不便一起告假,沒能來海子的婚禮。

月荃說:「海子什麼時候走歸化,告我一聲。我來送送他!我是個不爭氣的叔爺,咱古家光宗耀祖就指望海子了。」

古海爹說:「哪裡的話!海子將來若能人了大盛魁,還是短不了太爺爺和你的關照,史財東那兒你和爺爺得空為海子多添一句好話!」

杏兒只說了一句:「小叔爺得空常來!」

海子一直把小叔爺送出了村口才返回來。

海子一進門就被爹關在屋裡不準動了。古海爹拿出手抄本《客商歸鑑論》和殘破的《演算法統綜》往八仙桌上一放,對兒子說:「快把算盤拿出來,得抓緊時間操練了,眼看著沒有多少時日了。你姑夫昨天還說呢,下月初一就要起程的,掐著指頭算算連半月的辰光都不到了!……」

海子望望窗戶外邊,只好乖乖地挨著桌子坐下。人是坐在了爹的身邊,可海子的心卻飛到了村子南邊的河灘地上,秋風乍起,正是放風箏的好時候,此刻靖娃、傑娃他們準在河灘地上玩得高興呢!眼看著走歸化的日子就要到了,沒幾天舒心的日子了。到了那邊不用說玩了,小哥幾個怕是連見面的機會也很少呢!趕趁著在起程前又要娶媳婦,海子心裡對爹是極不滿的。人家靖娃和傑娃的爹就不像他爹這麼嚴厲古板,說了,孩子們沒幾天寬心的日子了,玩兒兒就玩兒上幾日吧!

海子曾把這話對爹說過,爹一聽兩眼睛一瞪就發了火:「你別和靖娃、傑娃比,他們要去的是什麼字號?你要去的是什麼字號?大——盛——魁——那是什麼字號?怕是你緊學著緊練著到時候也未必能跨進高門坎呢!古人說得好——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你得好好學好好練,不能出去玩!」

海子不理解他爹的這股惡氣從何而來,因而心裡便生出對爹的許多怨尤。

其實古海爹也是自幼聰穎超人的,那時候村裡人提起古海爹的大號古靜軒也極尊重羨慕的。古靜軒十四歲離開父母到天津學生意,住的頤和堂棉布店。頤和堂在天津有幾十年的歷史,也是一家底鋪厚陳的老字號。老闆是山東濰縣人,頗為能幹也很能吃苦。古靜軒入號時頤和堂棉布店已有上百萬兩銀子的資本,生意網遍山東、河南、河北和安徽北部。古靜軒在頤和堂苦做了三十二年,從小夥計熬出徒做了買客,一步一個臺階,一直做到了賬房大先生的位置,身股子頂到了八釐。按照頤和堂當時的經營,這八釐的身股三年便可得將近六萬兩銀子的紅利!

正待他苦盡甘來即將大秤分銀的時候,時勢卻發生了遽變。英商、日商、德商相繼湧來天津,外國老闆開的布店經營的是大機器生產出來的棉布,叫做標布。那標布紡路細膩,質地柔軟,價格還便宜,眼看著經營傳統中國粗布的工廠商號一個個紛紛倒閉。頤和堂的老闆倚仗自己的店是老字號,輸不下這口氣,硬撐著傾其全力投人資本與洋人爭奪原料爭奪市場,結果弄個一敗塗地。老闆走投無路投了海河。

頂八釐生意的古靜軒不但分文紅利未曾得到,待到官府來查封店鋪把他趕將出來時,竟連自己的行李捲都不能帶出。天津市面幾盡被洋人佔去,古靜軒不願為洋人做事,只好快快地回了山西老家。好在早年間尚留一些積蓄,古靜軒把祖上留下的一座單門單進的院子略略修了修,便只把希望寄託在兒子身上。海子六歲入村私塾學習的同時,爹就以《客商歸鑑論》為教本向他傳授經商坐賈的學問,教他雙手打算盤的技藝。古靜軒那雙龍鬧海的本事是由他的師傅傳下來的,那手抄本的《客商歸鑑論》和《演算法統綜》也是師傅傳給他的。師傅姓金,河南漯河人,做總賬大先生二十餘年,號稱鐵算盤,在天津頗有名氣。金老先生六十二歲告老還鄉,把這看家的本領和兩本書留給了繼任的徒弟。只以為他這徒弟可以此絕技震懾半個天津衛,豈料想古靜軒生不逢時趕上外商勢猛頤和堂倒閉,只落得囫圇身子回鄉的境地。他心中的惡氣便是由此而來的。

惡氣生根,古靜軒便鬱郁地不快,每日里出來進去眉頭總是微鎖著,走路時目光瞄著腳尖前面不出三尺的地方,與人說話也很少能看到他一個明朗的笑臉。

俗話說——揚臉老婆低頭漢——這是厲害的角色。有了這認識,村裡人就與他較為疏遠。古家有五畝薄田,每年種些糜粟小麥,打下的糧食也夠一家人食用,沒有大的進項就不敢排場,勤勤懇懇過日子。他年紀大了海子又太小,五畝地平時料理夫妻雙雙上陣,待春耕秋收之時僱請一二短工幫忙。日子過得不很富裕也不拮据。

古家的院子挨著村子東邊的邊緣,三間穿靴戴帽的瓦房,院子旁邊挨著房子有三間房量的地勢拿土牆圍著,空地上長滿著荒草。那是早幾年古靜軒特意花錢買下的宅基地。那時候古靜軒本意是要待他在頤和堂分了大紅利,回來就把舊房推掉蓋成全村最大的也是最豪華的宅院——有錢的人家就要蓋三進院:進了院門兩側是左右廂房,然後是第二個門,第二個院子依然是左右廂房,再進一個門才是正院,此為三進。既然蓋得起三進的院落就必然是全磚瓦沒有虛空,而且地面也要鋪磚不能見土。像古家現在這座三間量的院子,只是屋牆地基以上一米左右的牆壘著磚,屋簷下一半也壘著磚,而牆的其餘部分只用土坯砌成,被稱為穿靴戴帽。

古靜軒自己設計了一個三進全磚全瓦的院子,院子門口要立一對一人高的石獅子,有露頭的椽子都要雕刻成獸頭,是十分豪華的。那三進院子的圖紙連同早年積攢下來的幾千兩銀子,一起都妥帖地藏在房間中的某一堵夾牆之內,一旦時機成熟兒子有了大的出進,古靜軒就會鑿開夾牆將宅院的藍圖取出實現他的夙願。

新婚第三天的早晨古海娘和杏兒抬著一隻桶去打水。古海娘在前,杏兒在後,空桶在倆人中間搖晃著,婆媳倆就拉起了話。

「杏兒……」

杏兒趕忙問:「什麼事?娘。」

古海娘說:「昨個下午我跟你說的那件事兒……你沒忘了吧?」

「我……沒忘了。」

望著婆婆的背影,杏兒的臉唰的一下就紅了。

「那,怎麼昨晚上,你咋的又讓海子他一個人睡了?連衣服也沒脫。」

空水桶在婆婆的身後咣咣噹當地搖晃著。那空桶在杏兒的眼前咣咣咣噹當地搖晃著。杏兒作難了,不知道該怎樣回答婆婆的問話。

「這事兒,」杏兒聽到婆婆說,「在你上轎前你娘沒給你安頓過?」

「我娘也說過。」杏兒低聲說,「可是……海子他,他不聽話。我也沒辦法……」

「我不是說過嘛,海子他年紀小,不懂事。可你比他大,你不該不懂事呀。眼瞅著海子就要去歸化了,你不是不知道他這一去就是十年!這十年不好熬哩,你身邊有個娃你就有了伴兒,不受孤單。再說了,你爹和我也都心惦著抱孫子哩。」

「哎,我知道……」

「海子他小,不懂事,你得主動點兒。我不是昨兒個就跟你說了嗎?」

「我知道。」

「哎……」

杏兒羞羞慚漸地低著頭走路,心裡在為自己的難堪事發愁。猛聽得在很近的地方一個說話氣脈很衝的女人在和婆婆打招呼。她被那人的高嗓門嚇了一跳,抬頭看見那說話的人正站在井邊攪轆轤把兒。四十上下的年紀,穿一件家織的灰布大襟上衣,臉紅紅的,麵皮有些糙,頭上罩一件棕色的頭巾,說話時笑著露出嘴裡的兩排牙,牙尖是白色的,牙根都泛著黃,袖口向上挽著。說:「嫂子呀,你這麼做婆婆太狠了吧,剛娶過兩天就讓新媳婦幹活兒了!」

「不是婆婆……」杏兒趕忙搶著說,「是我自己要做的。」

「哎呀呀,看看新媳婦多會說話!海子他媽你真是好福氣呀!瞧瞧多俊的媳婦,杏核花眼鵝蛋臉身段子也好,這會兒咱小南順可有了拔尖的俊媳婦了。」

「瞧您說的!」杏兒扭捏著真的不知道該怎麼應付了。

婆婆不答腔只是嘿嘿地笑,走上前去幫著把吊上來的水斗子提出井口。完了,對杏兒說:「這就是咱西隔壁的張嬸。」

杏兒行了個萬福,甜甜叫一聲:「張嬸子!」

婆婆說:「你張嬸子的能幹在咱小南順可是第一號的,出門地裡,回家炕上灶間做什麼都利落著呢!」

「想不利落也沒辦法呀,」張嬸子很輕鬆地舒口氣,「咱的命裡就沒那個福,在孃家時窮得房無一間地無一壟;嫁到了張家又遇上了張有那麼個貨色,娶過我沒出一個月就去了歸化,弄了個拍馬不回頭!也不知道是死在了草地上還是在那邊又娶下了女人,死活沒有個音訊……」

「哪兒兒能呢,」海子他娘趕忙說,「你可不敢咒他有叔,他有叔不是那種人!」

「我也是說氣話哩,我早就跟海子說了,趕明他去了歸化好好下點兒氣力替嬸子我尋尋那個死鬼……」張嬸把扁擔鉤往桶上掛著,眼睛很熱情地望望杏兒,「娃兒你命好!嫁到了古家算是嫁對了,海子那娃可是不一般哩,面相就好!我懂得相法,海子是個大福大貴的貴人相!……我接的生,我最知道,他一生下來就和別的娃不一樣。我接生的娃多了,別的娃都是兩三天才睜眼呢,海子一生下來沒一個時辰那眼睛就睜開了,黑定定地看人就像會說話似的。」

也不等別人答話,張嬸擔起水桶走了。扁擔嘎吱嘎吱地叫著在她的肩上顫悠。杏兒望著張嬸的背影笑了,心想,這張嬸真是個性子爽直的人。

婆婆一邊打水一邊對杏兒說:「你張嬸真是命苦,張有叔一走快二十年了,一點音訊沒有,弄得她是走也不是守也不是,打裡照外就她一個人忙。連公婆歿了都是她一個人張羅著打發的,也虧著她身骨結實,要是她的這些事兒擱在我身上怕是兩個也壓趴下了。你看她擔一挑子水走起路還一陣風似的呢!」

「是哩,」杏兒說,「張嬸她真是耐得了苦!」

婆婆說:「人要窮呢可得有副好身子骨,倘要是小姐的身子逢了丫鬟的命,那可就慘了……」

杏兒一邊搖著轆轤一邊想張嬸的事,好像有一片陰影不知從哪兒飄過來罩在她的心上,她就不那麼快活了。她問婆婆:「娘,張有叔他,怎麼地就能斷了音訊呢?」

「怎麼地,張有他去歸化學生意。一同去的四五個人哩,他們是自己幹,做小買賣。幹了幾年掙了一些錢,張有就和另外兩個人一起捧夥開了一個皮毛店。開頭生意還挺好,隔些年也有錢給家裡捎回來。後來買賣沒做好,塌了,自那以後就沒有音訊了。」

「歸化地方有多大?就打聽不出來?」

「怎麼沒打聽!有人看見他了,說是張有拉駱駝呢,也有人說他去了草地,在喀爾喀那邊做小生意去了。反正是沒個準信!」

「買賣做不成,人就回來唄!歲數大了在外面有個災災病病的也沒人好好照顧。」

「說得輕巧!做男人就那麼容易呀?但凡是出去的,哪個不是寧折不彎?!除非是掙了發了,不然就是死在外邊也沒臉回來見人!俗話說:女人活得一腔血,男人活得一口氣。男人要是沒有志氣沒有骨氣,那就什麼也做不成了。」

杏兒不再作聲了,默默地與婆婆抬了水桶往回家走。

杏兒生長在經商之風甚烈的晉中土地上,自幼耳濡目染對其中的甘苦也頗為知道一些。只是那些瞭解和認識都是朦朧的、抽象的、間接而粗淺的;初做人妻,對即將遠行歸化的小丈夫還沒有建立起柔腸百結的情感,對小丈夫遠去之後的漫長歲月中她將要忍受的獨守空房的煎熬也沒有什麼思想準備;她才只有十六歲,只知道要做個好媳婦得聽婆婆的話,而婆婆的話是不會錯的。

杏兒的思想單純得還沒有脫離開普通農村少女的境界。新婚第一夜的失敗,一方面是由於她的單純,沒有經驗;另一方面少女固有的羞澀和任性也是一個重要的原因。婆婆說的海子他小,不懂事,你得主動著點兒……不是無的放矢的泛泛而論,那是很有針對性的一句話。新婚之夜,古月荃剛剛把聽喜房的孩子們請走,婆婆就在古海爹的慫恿下悄悄潛在了新房的窗根下,小倆口屋裡的事被婆婆聽了個一清二楚,只是礙著面子婆婆沒有向媳婦把話挑明罷了。海子睡了以後,杏兒賭氣吹熄了燈扯張被也自去睡了。這情形婆婆是清清楚楚地看在眼裡了。「海子他小,不懂事」就是指這說的,「你要主動著點兒」也是指這說的。這叫做點到為止。婆婆說這話時背對著媳婦,杏兒沒看著婆婆的臉色,自己的臉紅了,說明她聽懂了。話是聽明白了,可是事情做起來就沒有那麼簡單,更何況這裡存在著一個極難攻克的「暗堡」,是個秘密,這秘密是屬於海子、靖娃和傑娃所有的,無論是杏兒還是古海爹孃都被瞞得嚴嚴實實。

海子、靖娃、傑娃這三個孩子都是十四歲,都是準備到歸化去住地方學生意的,按照必須的程式在起身前一個月,在三個娃的家裡都給他們娶了媳婦成了婚。很久以來晉中一帶就有早婚和小婿大媳婦的鄉俗,有民俗為證「女大三抱金磚」。認為媳婦大幾歲更懂得疼愛和照顧年齡比自己小的丈夫,那麼做丈夫的自然就要少操心多享福了。更何況即將遠行的丈夫留了比自己大的媳婦在家裡,能更懂得幫助父母料理家務。

問題是十四歲是個什麼年齡呢?那是個人不嫌狗還嫌的年齡!說是十四歲那指的是虛歲,實際年齡只有十三歲。十三歲的男孩子會是一種什麼心態?這是很好理解了。所以當家裡苦心準備熱情張羅為他們把媳婦娶到屋裡,甚至那媳婦還相當漂亮,可他們就是不待見!依他們的觀點來看,與媳婦親近,向媳婦賠軟話,和媳婦睡一條被筒,那都是「男子漢」最丟人的事情,是「軟」骨頭,「沒出息」!誰要是那麼做了,誰就會被小夥伴們瞧不起。

還有一點兒挺要命的,那就是他們有話不跟家裡說,要是說了或許事情就好一些,家長會給他們做工作、講道理,曉以利害。他們心裡有話只找小夥伴兒商量。由於共同的境遇,海子、靖娃、傑娃三個人走得最近,說來說去三個娃兒就結成一個同盟。這同盟的目標針對各自的媳婦,要旨是:不和媳婦親近,不和媳婦說軟話,不和媳婦一條被窩裡睡。看誰最「堅強」!誰就是男子漢,誰就是英雄。

這小人兒的把戲可是害苦了那些媳婦們,一方面是婆婆(當然背後還有公公)的催促和警告,另一方面是小丈夫的頑抗,結果落了個夜夜無成績,兩頭不是人。杏兒和靖娃媳婦、傑娃媳婦所遭遇的細節略有相異,結局大抵相同,不用說都沒有完成公婆交給的任務。彼時之晉中這樣的悲劇幾乎到處都在上演。漸漸地那訴說做媳婦的悽苦心情的民歌就傳唱開來:

一更裡梅花落,哎喲,一更裡梅花落,

那梅花落在奴家的身上。

二更裡鼓子敲,哎喲,二更裡鼓子敲。

小奴家命苦,尋下個小女婿他年紀小。

三更裡鼓子敲,哎喲,三更裡鼓子敲。

奴家十八歲,小婿才十一。

叫他叫不應,推也推不醒,

他把那睡覺當成了好事情。

揭開鋪蓋我摸一摸,

哎喲喲,小女婿他尿下了!……

古海倒是沒有給杏兒尿下炕,但究其性質與那些尿炕小兒並無本質區別,他頑強地固守著自己的堡壘,終於使得杏兒沒能克服。那床幃之間的攻堅和據守的活劇我就不必細說,總之杏兒是眼睜睜地將小丈夫放去了,並且因此就種下了婆婆(當然也包括公公)對她的不滿。每每談及,古海娘就難免要衝杏兒撒些怨氣,或冷諷或熱嘲地批評一番,杏兒便只有聽著。

挨至十一月,一件新聞給了這婆媳倆一個強烈的刺激。這一日的下午古海娘去隔壁的張嬸家借一面搖面的籮子,回來的時候臉色就特別難看。杏兒正在院子裡推碾子呢。聽得院門咣噹地響,就見走進門來的婆婆滿臉霜挺嚇人的,忙停下碾子問候:「娘,你老是咋的了?」

婆婆冷眼掃了媳婦一遍,將手中的籮子往杏兒懷裡一慣,力量大得使杏兒趔趔趄趄一連退出好幾步。古海娘只管抱住碾把自己推起來,一圈一圈地沉著臉。杏兒被婆婆的舉動弄得莫名其妙,又小心翼翼地問:「娘,是不是張嬸說什麼話沒說妥當惹您生氣了?」

「哼!人家張嬸好好端端的我跟她生什麼氣?!」

「那……您這是怎麼著了?剛才出門時還好好的呢!」

「我是跟我自個兒生氣呢!是我自個兒不爭氣!不中用!」

「別介,娘,」杏兒臉上堆著笑走過去,「您去歇歇,我來推碾子……」

「我用不起你!」

婆婆一伸胳膊就把杏兒推開了,那勁兒使得和朝杏兒懷裡摜籮子時一般大。杏兒一愣,這才知道婆婆的生氣是衝著自己來的。她惶惶地想了想,說:「娘,莫非是我做錯了什麼事惹您生氣了?」

「你自己心裡明白!」

婆婆的話一個個字又冷又硬就像冰雹似的向杏兒砸過來。杏兒又惶又懵又覺委屈,小嘴不由得噘了起來,也不敢再問,悄悄地跟在婆婆的後面拿答帚在碾盤上掃。哪知道婆婆對她的氣兒大著哩,猛地轉過身一把奪了杏兒手中的笤帚就丟了出去。

「我不敢用你!小祖奶奶!」婆婆吼著說。

這一下杏兒就受不了了,立刻就眼淚花花的了,口氣很強硬地質問婆婆:「我沒做錯什麼事!你為什麼要這麼對我?!」

「哼!你好事——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媳婦!」

「我哪不好,你明說出來嘛!幹什麼要這麼作踐人?」

「我說出來?——」婆婆繼續推著碾子,「我的話還不如放屁!你還當回事兒?」

「您的什麼話我沒照著做?」

「你自個兒知道!」

「我不知道!」

杏兒終於忍不住,嗚嗚地哭起來捂著臉跑回屋裡去了。這是杏兒嫁到古家來第一次和婆婆正面起了衝突。杏兒也不是那種肯於逆來順受、什麼委屈全能咽得下的人,晚飯她也沒有去做,就只在自己屋裡蒙著頭在炕上躺著。婆婆也沒過來。直到掌燈後好一陣子了,才聽見屋門響動有腳步聲進來。

「呦,這是怎麼了?杏兒,一個人耍小性子呢?……連飯也不吃了?」

是張嬸。

張嬸說著話把蠟燭點著了,在炕沿邊坐下。「有什麼委屈的事兒跟張嬸說說!男人不在張嬸替你做主!」

杏兒把腦袋露出來,望著張嬸把嘴一撇又哭起來:「我受不了了,我要回孃家!明兒個一早我就走!」

「這可使不得,杏兒你聽我說,不管什麼時候這回孃家的話不能隨便地說,更不能隨便地做!」

「我是沒辦法!好端端的,婆婆突然就又搡我又罵我!」

「咳!說起來這事兒也怪我,怪我這個老婆子嘴頭子快肚子裡藏不住話!……張嬸先給你賠個不是!」

「您這話是從哪兒說起呀?」杏兒忘了哭,看著張嬸問道。

「剛才你公公去找我,一進門我看他那臉色還不等他張口就知道是我惹下事了。我就問:‘是不是海子他媽和媳婦生氣啦?!’你公公說:‘可不是哩,你快去勸勸吧!’……我就來了。先給你賠個不是。」

杏兒問:「到底是咋回事?」

張嬸說:「是這麼回事——上午我在村道上遇見傑娃娘了,傑娃娘說——我正要找你哩!我說——什麼事?傑娃娘說——我們傑娃媳婦有喜了!到時候這接生的事兒還得麻煩你哩!……下午你婆婆去找我借籮子,我就把這事跟她說了……都怪我嘴賤!不值錢!」

杏兒不響了。張嬸的話像誰猛地拿錘子在她腦袋頂敲了一下,她一下子就懵在那裡、愣在那裡不動了。誰都知道,海子和靖娃、傑娃三個去歸化之前,家裡趕趁著都給把喜事辦了。時間前後差不了一個月。一個樣的都是小女婿大媳婦,三個小子都是十四歲,三個媳婦呢,只有傑娃媳婦大一點是十九歲,靖娃媳婦和杏兒都是十六歲。看來就在於傑娃媳婦稍大一點、懂事多一點也多一些手段,在男人走歸化之前把事情做下了。杏兒心裡頓時酸酸的、有些懊悔了。她想起來,當時自己腦子活絡些,找傑娃媳婦串通串通討些辦法回來,就不至於落這麼個結果了。同時心裡也有些嫉妒,又想傑娃媳婦心眼著實太窄,既然三個小丈夫是好朋友,三個媳婦也應該相互照應著點兒,自個兒有了對付男人的好辦法為什麼就不對她和靖娃媳婦說說呢,光顧了自個兒做成了事,把別人比得不好做人。幸虧靖娃媳婦也是空著懷的,不然的話把自個兒就更孤立了。事情說明了,杏兒弄清了婆婆生氣的由來,覺得也不是沒有道理的,自己畢竟是有責任的,委屈也就此消下去了。她將被子掀了,在炕上坐起來,對張嬸說:「張嬸,這事兒哪能怪您,您就別往自個兒身上攬了。要說怪也只能怪我自己,是我這肚子不爭氣!」

「也不能這麼說,我這快一輩子人了我知道。」張嬸勸道,「咱都是做女人的,其實都一樣。想當初你張有叔娶我的時候我也是像你這個年紀,我不是一樣也沒把事情做成,自己空著懷把那個死鬼放跑了?我一樣的沒辦法嘛!」

杏兒笑了。

「你說說,那……咋得個弄嘛!真的是沒一點兒辦法!婆婆也不是沒教我,可……常言道——自古以來只有船靠岸的哪裡有岸靠船的?事情過後我也是後悔不迭!不然的話我身邊有個一男半女的日子也不至於這般悽惶。」

「我這才知道,做女人難哪!」

「你婆婆不也一樣?她若是有辦法海子也不會這麼點大!她也不會只有這麼一個兒子?都一樣——你說是不是?」

「是哩!」

「那你還生婆婆的氣?」

「我還生啥氣?」杏兒嘆口氣,「只能怪自己命苦哇!」

「都一樣的,你婆婆是一時心裡不暢順衝你出氣,過後也後悔了,又不好放下做婆婆的身份,才叫你公公去喚我來替她賠不是……」

「不用哩!看您說的,哪有做長輩的給晚輩賠不是的道理!」

一場婆媳衝突就此和平了結。第二天杏兒擔著麥擔,古海娘扛著鍬一路和和氣氣地去了。

古家種了兩畝冬小麥,今年雨水好,苗勢長得正旺,亟待著追肥鋤草呢。公公身子骨不結實,自幼又沒做慣田地裡的活兒,農田裡的營生全仗著她婆媳倆呢。自從產生了那場衝突,一家人都小心翼翼迴避著這敏感的話題,就儘量不去觸及它。不去想它心裡也就不會煩惱了。平平和和的日子在忙碌中一天天過去。只是住在一個大村子裡的人多了,出來進去的,有時候看見別人家的媳婦帶著娃在街上走,不論是古海娘還是杏兒,都難免勾起心裡的不快。誰也不去說它。於是各自的心裡就都種下了病。這病時不時地發作隱隱地疼痛,都忍著。最厲害的是有一次看見腆起了肚子的傑娃媳婦,疼痛在婆婆的心裡發作,忍不住悄悄地一個人哭了一場。那天是婆媳倆相跟著從地裡回來,在村道上同時看見傑娃媳婦的。杏兒獨自也哭了一場,只是婆媳倆沒有通氣。

此時杏兒送走丈夫還不到一年的時光,她哭的日子且在後頭呢!

傳來海子入號的好訊息,又逢臘月二十三的好日子,古家本該是為海子入號喜氣洋洋地慶賀一番,哪曾想婆婆觸物感懷,由盤餃子勾起對兒子的思念,繼而情緒失控言頭話尾之間沒頭沒腦地對杏兒洩出一股怨氣。杏兒聽在耳裡痛在心上,又不好與婆婆頂撞。飯罷好歹把飯攤子收拾了,洗了杯盤碗盞之後,回到自個兒屋裡兀自一人哭了起來。那哭聲也不敢張揚,一部分被手帕封堵,一部分被門窗封堵,幽幽怨怨地在昔日的新房裡低聲徘徊。

入夜,在小南順的上空不時地有爆竹在炸響。爆竹炸響的色彩光亮忽明忽暗地映在杏兒房間的窗欞上,春節正在逼近,那喜慶的氣氛已是愈來愈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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