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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三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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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烏里雅蘇臺城建在一片被美麗的群山環抱著的谷地之上,蜿蜒曲折的扎葛蘇圖河由北而來,與自東向南而去的烏里雅蘇臺河在城市的東南角外匯合,在那裡形成了一片寬闊的河灘地;肥沃異常的河灘地被開墾成了農田,田地裡的小麥和蔬菜在夏秋兩季是一片綠汪汪的景象,耕作這些田地的全都是來自中原的農民。溯烏里雅蘇臺河往東一帶則是森林廣佈,那裡的山谷地帶和半山坡上長滿了密密匝匝的落葉松,沿河的兩岸則是白樺樹林,綠頂白乾的白樺林一直延伸到了城市的腳下,在南面白樺林和由城內鋪展出來的道路連線起來了。城裡是店鋪、寺廟、軍營、王爺府以及普通居民的住房,一片瓦灰色的建築連線在了一起。

烏里雅蘇臺城內最引人注目的建築當然就是王爺府了,王府坐落在城市的東北方向,由一道鑲嵌著黃色蓋頂的圍牆圍成一個大院,大院內又隔開一個小院,內院住著王府的主人巴圖和他的三位福晉(夫人)以及他的一個兒子和一個女兒,外院住著王府的管家賀其格圖和歸他管轄的二十一名僕役。

巴圖王爺的家世有著悠久的歷史,早在一百六十多年前的康熙時代,巴圖王爺的祖先在征討叛亂的噶爾丹軍隊時作戰英勇立下了功勳,被皇帝封為王爺,巴圖家族的血脈從那時候起一直流傳到現在已經歷了七代了。王爺府控制著喀爾喀草原上最重要的城市烏里雅蘇臺,以及城市周圍方圓六百里的草原。這是一片水草豐饒的土地,在這片廣袤的山地草原上居住著四萬帳牧民,他們全都是王爺府的屬民。直接屬於王爺的私人財產,是羊群十二萬只、牛群三萬頭、馬群六萬匹、駝群兩萬峰,所有這些牧畜都是由王爺府中的牧奴放養著的。

老王爺巴圖接近六十歲了,生著寬闊的紫色臉膛,高顴骨寬額頭留著濃密的絡腮鬍須,樣子威風凜凜;但是在他接連著娶了三個妻子之後,酒色在摧毀了他生殖能力的同時也把他的身體徹底毀掉了,結果盼望多子多孫的王爺到頭來膝下只有一子一女。如今老王爺除了每年冬天由僕人把他扶上馬出去打獵之外幾乎什麼事情都不做了。一年前老王爺向北京的朝廷遞交了辭呈,把所有的政事和家事全都交給了他的兒子沙格德爾管理。

新王爺是一個思想開放、雄心勃勃的年輕人,他只有二十六歲,十年前曾經隨著進京值班(清制,草原上的王爺每隔三年要進京為官參與朝政管理。)的父親在北京住了整整三年,能講一口流利的北京話。事實上早在正式繼承王位之前,沙王已經把王府內外的事務全都管理起來了。雖然家業龐大,但是對於年輕能幹的沙王來說這並算不了什麼,他只需在每年的春秋兩季畜牧生產的關鍵季節騎著馬對散佈在草原上的畜群進行一番巡視,其餘的事情就全部交給王府的管家賀其格圖去管理了。好在草原肥沃風調雨順,一個好年景接著又一個好年景,畜群在成倍地增長著。

但是旗政的治理就不那麼簡單了,昏殆的老王爺為他留下了許多棘手的事情,比如寺廟的修繕問題、旗署衙門內官員的貪汙問題、稅收問題等,都亟待他解決。

這些事都還好說,最讓他感到頭疼的是大批俄國人的到來。沙王上任不久,還沒等他把旗政方面的事情理出一個頭緒,依照中俄兩國剛剛簽訂的《庫倫條約》——允許俄國商人進入喀爾喀草原進行自由貿易,從伊爾庫茨克擁入烏里雅蘇臺的俄國商人就接二連三地到王府來拜訪了。俄國商人的到來使一向平靜的烏里雅蘇臺局勢頓時複雜起來。他們要求沙王給他們解決住宿的地方,要求沙王給他們解決建築店鋪所需要的地皮問題,還有許多前來旅遊的俄國人要求沙王就安全問題向他們作出保證……一天到晚王府客廳內總是滯留著等待答覆的俄國人。幾乎用了半年的時間,安置俄國商人的事情才初步有了眉目,一部分俄商留下來了,他們或者買了地皮蓋了房子,或者在烏里雅蘇臺街上向當地的中國商人租了合適的鋪面,使生意正常運轉起來了;另一部分俄商離開了,顯然烏里雅蘇臺並不是像他們想象的那樣可以無限制地容納俄國商人。喧鬧過後烏里雅蘇臺又平靜下來了,俄國商人逐漸進入了烏里雅蘇臺的生活軌道,其中有的俄國人就成了沙王府的常客了。

在王府寬大的客廳內,經常有烏里雅蘇臺的各界名流前來聚會,他們都是為了探討振興草原的事情而由沙王請來的客人,這些客人中間有朝廷的欽命官員、烏里雅蘇臺參贊大臣、各盟駐烏里雅蘇臺的代表、鄰旗的王爺、寺廟的高僧以及各大商號的主事掌櫃。沙王設宴款待客人,與大夥兒飲酒歌唱高談闊論。在漫長的冬季,這種聚會常常是一連十天半月不間斷地進行著。當談鋒漸鈍客人疲倦的時候,主人就會吩咐使喚丫頭達爾瑪把一個鑲著寶石的貴重留聲機開啟。從留聲機裡流出來的奇異的音樂就會使昏昏欲睡的客人重新振作起來。這時候所有人的目光就會不約而同地集中到一個人的身上,這就是不久前剛剛來到烏里雅蘇臺的俄國商人伊萬·伊萬列維奇。這架留聲機就是伊萬送給沙王的禮物。

伊萬用微笑迎住了眾人的目光,灰藍色的眼睛在他狹長的眼縫內閃著柔和的光亮;要是遇上達爾瑪擺弄不好那架留聲機的話,伊萬就會從椅子上站起來搖晃著他那修長的身體走過去,一邊擺著手一邊用蒙語對達爾瑪說:「小姑娘,請停下,讓我來。」

熟練的蒙語使伊萬和沙王以及其他客人之間的距離縮短了,在烏里雅蘇臺的俄國人中間,伊萬是最先開啟局面的一個。他很懂得在微妙的心理作用下找到與當地人接近的道路,除了語言上的一致,在服裝上他努力向當地人靠攏——伊萬換上了一身醬色的蒙古袍,頭戴一頂圓形禮帽,如果不摘帽子的話遠遠看去他幾乎與當地人沒有什麼區別了。

聰明能幹的伊萬從一個姓林的歸化商人的手裡租了兩間鋪面,就在烏里雅蘇臺正街靠近關帝廟的地方,店鋪的位置非常之好。姓林的歸化商人是一個零售商,由於生意不怎麼景氣他把自己的五間鋪面連同鋪面後面的院子以及住房闢了一半租給了伊萬。做這些事情的時候,伊萬並沒有要求沙王幫助,是他自己直接與林掌櫃談成的。如今伊萬的身份已經不是到歸化時候的「代理人」了,也不是託博爾斯克公司的高階職員,而是剛剛在伊爾庫茨克掛牌開張的西伯利亞茶葉公司烏里雅蘇臺分公司的經理。

冬天,當第一場大雪降臨的時候,沙王就邀請他的客人們一起陪著老王爺去打獵。每當打獵的隊伍出發的時候,客人中有一位就自動退出了,這個人就是大盛魁烏里雅蘇臺分莊的坐莊掌櫃祁家駒。王府的聚會,祁家駒是有請必到的,祁家駒是王府聚會中最尊貴的客人:這一方面是由於大盛魁在烏里雅蘇臺的經濟影響力十分巨大,它幾乎控制了這裡的整個經濟命脈;另一方面就個人來說,不久前大盛魁歸化總號剛剛為祁掌櫃花錢捐了四品頂戴,就政治地位來說祁掌櫃比烏里雅蘇臺的參贊還要高出一等,可以毫不誇張地說祁掌櫃就是烏里雅蘇臺的第一號人物。也只有祁掌櫃可以做出這種對老王爺的不恭之舉,換作其他任何人都是不敢造次的。說起來其實所有的客人包括沙王本人對打獵都沒有什麼興趣,只是為了表示恭敬才隨老王爺出獵的。時勢演變,如今的時尚早已不是什麼打獵了,而是變成了玩走馬。草原上新的一代社會名流幾乎無一例外地全都是走馬的愛好者,為了調馴走馬,沙王專門從臨近的土庫曼和碩王爺那裡花重金買回了一個名叫桑佈道爾基的馴馬手。

桑佈道爾基是名揚千里的馴馬好手,他非常珍視自己馴馬手的榮譽和風度,他的衣著總是既帥氣又整潔,一雙香牛皮的長腰馬靴擦得亮程鋥的,又粗又長的大辮子纏繞著脖子閃著烏黑的亮光;腦門子上扎一根彩色的綢帶,有時是紅的有時是藍的,經常更換;當他要降服一匹烈馬的時候,就將袍襟撩起使勁塞進腰帶裡。人們都說桑佈道爾基座下能有五百斤的力量,這五百斤的力量是如何測算出來的誰也不知道,可是有人親眼看見一匹野性十足的生格子馬,在桑佈道爾基馴它的時候又是揚頭又是尥蹶子,拼命地嘶叫著拖著馴馬手一個勁兒地在空場上打旋子。桑佈道爾基在馬背上攢足了勁兒「嗨」的一聲,座下一使力兩腿一夾,就見那生格子烈馬立刻就四條腿打著顫一個勁兒向下蹲著,再也蹦跳不起來了。

馴馬手把許多質地堅硬的白蠟杆在空地上擺開來,那些支架就像現代體育場上的高低欄架一樣,也是用油漆成兩種顏色的斑紋;馴馬手用的支架高二尺寬三尺,隔開一匹半馬的距離擺一個,一溜排開有幾十個之多。最初桑佈道爾基只是將馬牽著,引領著它一步一抬腿跨著欄架走,對陌生的欄架感到恐懼的馬常常在欄架前面駐足不前,這時候桑佈道爾基並不強迫它,而是很耐心地拿手在馬的脖子上輕輕地撓著,一邊在嘴裡低聲地吟唱著一首什麼歌,好像在與那匹馬傾心交談安慰著它。那受馴的馬就漸漸地安靜下來,慢慢地在馴馬手的誘導下將抬起的腿遲遲疑疑地跨過欄架,接著又慢慢地把另一條腿也跨過去。當受馴的馬克服恐懼心理逐漸習慣起來以後,桑佈道爾基就跨上馬背去,騎著它越過欄杆。再後來等到受馴的馬對擺開的欄架完全熟悉了,馴馬手就進一步拿一塊黑色的布條把馬的眼睛矇住,騎著它跨越欄杆行走。如此反反覆覆地練習,經由桑佈道爾基調馴出來的走馬走路的時候一個個全都是高高地揚著脖子,步式瀟灑形容高貴。

有一次,沙王命令桑佈道爾基當眾騎著一匹出色的黃膘走馬為大家作表演。預先發了告示,沙王要以黃膘走馬做一場豪賭——賭注是一群三百匹的馬群!沙王親自把一隻盛了水的木碗放在黃膘馬的鞍子後面,沙王說:「諸位看清楚了!現在我要讓桑佈道爾基騎著黃膘馬繞王府走一圈,假如有一滴水從木碗裡灑出來我沙格德爾就算輸了。誰願意與我賭一場呢?」

「沙王,如果您贏了怎麼辦?」人群裡有人喊道。

「這話還用問嗎,既是賭博輸贏進出都應該是三百匹馬,這才合理。」

有人替沙王做了回答,眾人尋聲望去見說話的人不是別人,正是大盛魁分莊的坐莊掌櫃祁家駒。祁掌櫃站在人群的內圈,以手捻鬚微皺著眉頭把目光停在黃膘馬的身上打量著。站在他身邊的是參贊將軍喜山、天義德分莊掌櫃李泰、扎薩克圖汗的代表,還有引人注目的俄國商人伊萬,全都是烏里雅蘇臺的名流。也只有這些人才有資格與沙王對賭。正是這幫人在沙王府的客廳內喝酒喝到興頭上,提出這場賭博的,就見喜山參贊慫恿李泰說:「李掌櫃何不一試?」

李泰搖頭擺手連忙說:「要論對馬的精通,在烏里雅蘇臺祁掌櫃乃是首屈一指,祁掌櫃該當仁不讓與沙王賭上一回,也好讓我們開開眼界。」

祁掌櫃笑而不答,兩個手指把鬍鬚捻成一小綹輕輕旋著,目光指向了伊萬:「伊萬先生不打算試試嗎?」

「好!」伊萬把禮帽從頭上一把扯下在手上攥緊了,說道,「既然沙王有此雅興,那麼我就來湊個熱鬧!只是我剛來烏里雅蘇臺不久,除了自己的一匹乘馬之外再沒有一頭牲畜。我賭銀子,十足的漢堡銀——兩千兩!」

「好!」

人群中爆起一片叫喊聲。

祁掌櫃走進圈內揚起手臂示意大家安靜,高聲說道:「今日沙王與伊萬先生豪賭,我祁某人願做中人。」

說罷祁掌櫃走到桑佈道爾基跟前,把放在馬背上的木碗雙手端住向眾人亮了一亮,重新在馬背上放好。又對桑佈道爾基安撫道:「雖說這賭博只不過是一場遊戲,你卻馬虎不得,騎馬疾走其速一定要快!」

「我知道。」桑佈道爾基說。

「那麼我們就開始吧?」祁掌櫃又徵詢伊萬和沙王的意見。

得到沙王和伊萬的同意後,祁掌櫃手背一揚對桑佈道爾基說:「上馬——開始!」

在一片寂靜中,人群讓開一條道,就見黃膘馬甩開四蹄馱著桑佈道爾基走起來,四蹄疾蹈如梭掀起一溜塵煙。歡叫雀躍的孩子們追隨著黃膘馬跑著,大約一袋煙的工夫,黃膘馬馱著桑佈道爾基就從王府的另一側繞回來了。馬蹄敲打地面的「嘚嘚」聲和孩子們的呼叫聲遠遠地傳過來。人群激動地迎了上去。桑佈道爾基嘴裡輕輕地「籲——籲」著慢慢把韁繩勒住。

「不要動!」

眾人圍上去看那黃膘馬背上的木碗,碗中的水居然一滴也沒有灑出來!周圍響起一片驚歎的呼叫聲。

王爺走過去,哈哈大笑著把那碗水端在手裡仔細地欣賞了半天。當下王爺就叫管家拿來十兩銀子賞給了桑佈道爾基。好的走馬日行六百夜走四百,其速度與奔馬相差不到哪裡去。但是人騎在走馬的背上感覺卻要比騎大躥大躍的奔馬不知要舒服多少倍。可以想見的,一碗水放在馬背上尚且不會灑出來,人騎著走馬是會何等地舒坦穩當。那時候北方百年無戰事,安靖昇平之年月,講究身份與風度在那個年代便蔚然成風,統帥和平軍隊的將軍、欽命官人、佔有廣闊草原領地的王爺以及他們的福晉、小姐、鉅商大賈,那種對各種人抬的馬拉的轎車膩煩了的社會名流們,哪個不是以擁有一匹上等走馬而引以為豪。一匹上好的走馬價值數千兩銀子呢!無論是草原城市的烏里雅蘇臺、科布多、庫倫,還是在歸化城、北京城、天津衛和漢口這些內地都市,到處都可以看到上流社會的人們,騎著裝扮高貴的走馬招搖過市。

桑佈道爾基調馴出來的走馬除了滿足沙王本人和王府內的福晉、少爺、小姐騎乘外,其餘盡數都被大盛魁收買了。大盛魁的烏里雅蘇臺分莊前任坐莊掌櫃在任的時候,曾經用山西太谷廣升譽藥鋪的龜齡集,治好了老王爺福晉的疑難病,由於這種關係老王爺對大盛魁倍加好感,凡是大盛魁的事到了王爺府都好商量。小王爺繼承了老王爺與大盛魁的友情,王府和大盛魁依舊是走得很近。大盛魁提出全數購買桑佈道爾基調馴出來的走馬,而且價格給得相當好,王爺自然沒有不答應的道理。

大盛魁不但在馬價上給得寬裕,每年還有六十兩銀子的意思奉送馴馬手本人。這樣一來桑佈道爾基這個名揚整個喀爾喀草原的著名馴馬手,就有一多半是屬於大盛魁的了,等於是大盛魁自己僱請了難得的馴馬高手。不過大盛魁收買桑佈道爾基馴出來的走馬,並不是當做商品出售的,而是作為禮物送給了烏里雅蘇臺的將軍、科布多將軍、綏遠將軍、庫倫的辦事大臣以及歸化城的道臺、山西的巡撫……直到北京城裡的恭親王。好的走馬數量是很少的。

在桑佈道爾基調馴出來的走馬中有一匹特別名貴的,成了大盛魁烏里雅蘇臺分莊的坐莊掌櫃祁家駒的坐騎。這匹馬身個高大,腰身修長,外貌分外英俊奪人,它的身上除了四隻蹄子的顏色是淺褐色的之外,通體上下潔白如雪,找不出一根雜毛。經桑佈道爾基一番調馴之後,這匹白馬自有一種不同凡俗的雍容華貴的氣質。祁掌櫃騎著它在烏里雅蘇臺的街上走,每每引來眾多羨豔不已的目光。祁掌櫃給他的愛騎起名為「白天鵝」。

「白天鵝」在成名之前並不怎麼打眼,桑佈道爾基將它從馬群中挑選出來之初,沙王本人也曾經仔細觀察過,那時候未曾修飾過的「白天鵝」鬣毛散亂目光狂野,尤其是有一個重大缺陷——四蹄特別別地大。於是沙王搖了搖頭把「白天鵝」放棄了。按照慣例,凡是桑佈道爾基調馴的走馬必得沙王率先過目將他喜歡的留下,然後才交於大盛魁全數收去。當沙王搖著頭從「白天鵝」身邊走開的時候,祁掌櫃卻留下了。他們都是走馬愛好者,每當有新的馬匹挑出來這二位都要放下手中事務前去察看。祁掌櫃繞著「白天鵝」轉了一圈又一圈,足足有一個時辰的工夫不肯離開。他一句話也不說把「白天鵝」從上到下從前到後,每一個細微的部位都仔仔細細地看過。後來又蹲下身子把那馬的大得出奇的蹄子研究了半天。最後祁掌櫃對桑佈道爾基說:「這匹馬我要了,你把它牽到分莊的院子裡去。」

桑佈道爾基牽著「白天鵝」走進大盛魁分莊的院子以後,足足有兩個月的時間連人帶馬都沒有露面。這期間祁掌櫃就和沙王把「白天鵝」的購買款項交割清楚了。兩個月之後,當人們看到馴馬手騎著「白天鵝」從大盛魁分莊的大門走出來的時候,都驚呆了:經過了修飾的「白天鵝」,被陽光一照,雪白的皮毛反射出一束束銀色的毫光!淺藍色的眼睛水靈靈地能映出人的清晰影像;最讓人不解的是那四隻肥大笨拙的蹄子沒有了。淺褐色的蹄勻稱極了!這時候大家才明白了,原來祁掌櫃是一個善於相馬的奇人。後來人們才漸漸地知道,桑佈道爾基把「白天鵝」牽人大盛魁院子之後,祁掌櫃並未讓他立刻調馴「白天鵝」,只是吩咐廚房每日三餐好酒好肉地款待馴馬手。

祁掌櫃親自指揮幾個小、夥子在分莊院中一處僻靜角落做一木架,下邊挖四個小坑,把「白天鵝」置於木架之內,四蹄埋在坑裡,每日三次以水灌之。馬頭前面放一食槽,「白天鵝」只能吃不能動,此稱為漚蹄。兩個月之後將木架拆去挖出四蹄,就見「白天鵝」的外蹄脫落露出漂亮的內蹄。當沙王看到桑佈道爾基騎著「白天鵝」在王府門前的空地上訓練時,大吃一驚,但是後悔已經晚矣。

癖馬如痴,乃是祁掌櫃子的一大愛好。只要是烏里雅蘇臺有什麼慶典集會,祁掌櫃便將「白天鵝」打扮起來,騎著它去出席。喀爾喀草原上著名的說唱詩人寶力高,特意為「白天鵝」編了一首讚歌,那歌唱道:

金絲編織的馬韁,

響鈴串合的嚼環;

象牙雕刻的鞍鞘,

紫檀精製的馬鞍;

栽絨剪裁的馬褥,

蟒皮縫製的鞍墊;

金鹿皮擰就的擰扣,

香牛皮做成的大旃;

絲挽的兩條肚帶,

銅鑄的一對鐙盤;

各種珍奇異寶裝飾的「白天鵝」呀,

把聖潔的奶酒向你輕彈!

……

「白天鵝」的美名在烏里雅蘇臺城裡城外的居民中,在軍營計程車兵中,在喇嘛寺院的神侶中,在王府上下,在各色商人中間迅速地傳播開來。很快就傳到了庫倫(現烏蘭巴托)、科布多、歸化城,就連幾千里之外的中俄邊界的貿易城哈克圖的俄國人也知道了。俗話說,人怕出名豬怕壯,人出了名會惹麻煩,豬肥了要挨宰,馬的名聲太大了也會招來災禍。一年以後就是因為「白天鵝」,在大盛魁烏里雅蘇臺分莊與王府之間,無端地釀起了一場矛盾,使大盛魁在喀爾喀草原上的商業利益,遭受到了嚴重的損害,由此祁掌櫃被從烏里雅蘇臺分莊坐莊掌櫃的重要位置上撤下來,降職使用派到了漢口。這是後話。

北京,一份關於批准老王爺巴圖退位和任命小王爺沙格德爾繼位的皇帝詔書,在一個早晨由紫禁宮的太監轉至了理藩院衙門;理藩院立刻派出快馬驛使星夜趕路將詔書送往喀爾喀草原。驛使在五月下旬由北京出發,經過北京——宣化——張家口——豐鎮——歸化——可可以力更(即現今的武川縣)——百靈廟——達蘭扎達加德——扎薩克圖汗等官方驛路,於七月初終於抵達烏里雅蘇臺。老王爺和小王爺當即跪接了皇帝的詔書,設宴款待從北京來的風塵僕僕的驛使。老王爺親手把皇帝的詔書在客廳正面的神龕裡面放好,對繼任的兒子說:「從今天起咱烏里雅蘇臺草原的興衰就看你的了,你要勤勉做事,上對得起大皇帝浩蕩皇恩,下對得起草原黎民百姓。」

「我一定會盡力而為,請父親放心。」

「時勢遽變,」老王爺憂心忡忡地說,「如今之勢烏里雅蘇臺已不比從前,大批俄國人進入我們烏里雅蘇臺草原終究是件讓人難以放心的事情。今後做事你要時時處處多加小心才是!」

「我知道。」

他們決定半個月之後召開盛大的繼位慶典大會。

為了預備沙格德爾王爺繼位的慶典,大盛魁分莊早在半個月之前就開始忙上了。祁掌櫃親自指揮鋪夥為沙王的慶典做準備工作:修繕王府、佈置祭臺、趕製錦旗、為沙王本人縫製新衣……好在這些對於祁掌櫃和他手下的一班人馬來說都是熟門熟路的事情。

諸般事項中最為費力的是八套草原八珍宴席的籌備。既然稱作是八珍便個個都是十分珍奇,愈珍奇就愈難弄,此八珍為:醍醐、夤玩、野駝蹄、鹿唇、駝乳、麋、天鵝炙、元寶漿。

大盛魁的生意做得奇特而又神秘,由此亦可窺其一斑。在這草原上自王府衙門,下至普通牧人的蒙古包,從嘴裡吃的到身上穿的頭上戴的腳下蹬的,可以說「上自綢緞下至蔥蒜」以至於其他的生產生活,大部分都由大盛魁包購包送。就連清廷駐烏里雅蘇臺的將軍衙門、參贊大臣衙門概都如此。在軍營中,除了軍官的俸銀、軍士的兵餉是按照規定由朝廷的戶部發給以外,關於辦公、雜費、伙食、馬乾車駝、旅運、燃料和器具以及其他一切由地方支應的人工、物品和款項……統統都由大盛魁一家先行支墊,事後再按照地方七成商號三成的原則分攤。像王爺府上辦慶典宴席和有關的一切支應自然也是按此辦理。所不同的是,這部分費用以後全部都要直接攤派到旗屬牧民的頭上,每年陰曆五月結賬的時候以羊和馬一併抵還。

由此可以揭開大盛魁壟斷喀爾喀草原市場的部分秘密。不論是攤到地方或是其他商號頭上的支應費用,如果大盛魁不能及時收回,一律都要轉為「印票」賬,按月行息。這樣一來這部分墊款就轉而成為它的票號業務了。於是貌似費力吃虧的支應就成為有利可圖的生意。僅僅在烏里雅蘇臺和科布多兩地的將軍、參贊衙門招待王宮和官差,單單是餃子餡一項就需宰羊六千隻!,如此一來大盛魁就成了食品商!這種變化多端的經營方式使得許多同行尤其是對廣闊的喀爾喀市場垂涎已久的俄國商人,感到就像萬花筒似的變幻莫測,耍魔術般的不可理喻。

在喀爾喀草原對顧客來說,其他的商號都是店鋪裡有什麼你才能買什麼,只有大盛魁例外——你買什麼它有什麼!不論是在烏里雅蘇臺、科布多還是其他城鎮,大盛魁沒有開設一家店鋪,但是大盛魁的生意卻滲透到了草原的每一個角落。比如,一年一度的由各和碩章京參加的例行會盟,其全部的經費物用都是由大盛魁負責的;再比如烏爾頓徭役,這項徭役的內容是服役的牧民在驛站上要負責往來公文的傳遞,同時還要為驛路上經過的公人提供食宿和乘馬,這一項中除了乘馬是由驛站上服役的牧民無償提供外,其他的飲食和用品概由大盛魁提供。由於烏爾頓徭役的繁重使得服役的牧民苦不堪受,再加上過往的官員藉機敲詐勒索,蒙古王公為了避免麻煩尋求省事,乃請朝廷戶部的批准,把歸化至烏里雅蘇臺沿路五十四個臺站和歸化至庫倫五十八個臺站的支應費用,全部都交於大盛魁包辦。每年大盛魁在向牧民收自己的債務時順便連同這項費用一併催收。不能收清的部分一律轉為「印票」賬。

還有,清廷在喀爾喀所徵收的捐稅都是按白銀來計算的,但是草原上銀兩缺乏,牧民多以牲畜來代替銀兩交納捐稅。如此就產生一些問題,像牲畜的作價、變價,牲畜的保管和運輸,這些事在徵收捐稅的官吏來看是既麻煩又費事,於是統統交給了大盛魁為其代辦。這樣一來大盛魁又為自己的生意披上了一件權威的外衣,在牧人的眼裡大盛魁不只是一家商號而是「通司腦營」大盛魁——大盛魁是帶「官」字輩的。再加上大盛魁的掌櫃子們本來就捐有官職,當他們身著官服出現在草原上的時候,牧人們就真的難以搞得清他們到底是官人還是商人了。

大盛魁不但為朝廷代收捐稅,還有設爐鑄錢的特權。這是因為,在草原上流通的銀兩歷經週轉大銀錠變成了小銀錠,小銀塊破成了碎銀子,並且含銀量也不一致了,有時候還會有假銀子混在其中。為了尋省事,戶部也把整頓銀兩的事情交給了大盛魁。

祁掌櫃管理下的大盛魁烏里雅蘇臺分莊共有大小掌櫃和鋪夥一百三十八名,除了賬房、庫房、銀爐和一個駝場上的人員之外,其餘的人分成八個送貨小組,這八個送貨小組一年依照節令和生產的需要不停地向王府、寺廟、官府衙門、駐軍營房以及散落在草原各個角落的牧民的賬房運送貨物。貨物送到也不要現收錢款,送貨的夥計只需把賬目記好即可。每年陰曆五月為界,頭年送貨第二年收賬。賒賬的擔保是和碩(即旗)衙門或者是所在領地的王爺。這些事自有合同文書管著,沒有人賴賬,也沒有人敢於賴賬。大盛魁與旗署衙門所籤的合同書上寫有這樣的字樣——「父債子還,夫債妻還;死亡絕後,由旗公還」。

這樣的經營方式決定了大盛魁的生意既是有形的也是無形的,有形的時候少無形的時候多。

新的王爺登位,在草原上可是頭等的大事。屆時在烏里雅蘇臺要舉行盛大的慶典活動,邀請八方貴客前來參加。大典活動的總指揮便是大盛魁分莊的坐莊掌櫃祁家駒。

祁掌櫃吩咐櫃上的其他幾個掌櫃分頭組織鋪夥去籌備慶典所需的各種物資,包括大量的布匹、綢緞、錦旗和食品;他自己則親自從鋪夥中挑選出二十六名精幹的小夥子,委派六名小掌櫃率領去搜尋草原八珍。

在祁掌櫃擬訂的客人名單中,最為尊貴的有十六人,慶典宴會上十六名貴客將分列八張餐桌入席;這八張餐桌上要上八套「草原八珍」。祁掌櫃知道,在整個慶典活動中安排好這十六名貴客是最為重要的,而要讓這些貴客能夠滿意,八珍宴席就是最為重要的了。祁掌櫃已經在沙王面前誇下了海口,說:「到時候我要讓那些鄰旗的王爺們,各盟的代表、將軍、參贊和剛來烏里雅蘇臺不久的俄國人都開開眼界——見識見識草原八珍。」

沙王說:「祁掌櫃的美意我心領了,準備八套草原八珍談何容易!我是在烏里雅蘇臺草原長大的人,從小、到大全套的八珍宴我只不過吃過兩次。我知道,單個的八珍不難找,可全套的八珍就不容易湊了!……」

「沙王這麼說是不相信祁某人啦?!」

祁掌櫃是場面上的人,見沙王這麼說就有點不高興。

「祁掌櫃誤會了,」沙王解釋說,「論地位論才幹祁掌櫃都是烏里雅蘇臺的第一人!我不相信你祁大掌櫃還能相信什麼人哪?我的意思是說,用草原八珍來招待客人當然好,可一下子要弄那麼多實在是太難了。萬一湊不齊八套,豈不是白費力氣?總不能一樣的客人兩樣對待,那樣一來反倒會鬧出事端。不如干脆不上!誰也說不出什麼來。」

「沙王太多慮啦!」祁掌櫃哈哈大笑起來,拍著自己的胸脯子說,「八套草原八珍包在我身上,大典之日假如席面上沒有這草原八珍,沙王你拿我祁某人是問!」

說這話的場合是在沙王的一次小宴會上,在座的還有天義德分莊的掌櫃李泰、俄商伊萬和一位寺廟來的高僧。眾人都齊聲叫好,紛紛端起酒碗向祁掌櫃敬酒。

第二天祁掌櫃就後悔了,但是為時已晚,他祁掌櫃是場面上的人,說出來的話是不能收回的,只好硬著頭皮去做了。整整一個早晨祁掌櫃都默默不語,眉頭皺成一個疙瘩,在心裡琢磨著這件事情,喝早茶的時候祁掌櫃吩咐身邊的小夥計:「你去把海仲臣叫來。」

小夥計問:「就這會兒嗎?」

「這話還用問嗎?!叫他立刻到我這兒來!」

祁掌櫃說著話不由得就來了火氣,把茶杯往桌子上一蹾,拿眼瞪著小夥計。小夥計卻不走,又說:「祁掌櫃您忘記了,海仲臣他現在不在櫃上。」

「海仲臣在哪裡?」

小夥計笑了:「海仲臣是您祁掌櫃前天下午剛剛打發出去,您讓他到沙爾沁駝場上去辦事了。」

「沙爾沁駝場離烏里雅蘇臺有一百三十多里路呢,」祁掌櫃自己也笑了,說,「你看我也糊塗了,都怪昨天在王府喝酒喝多了。這麼著,你去找匹快馬立刻往沙爾沁駝場去一趟,叫海仲臣連夜返回分莊來!你就說我有要緊的事情要他去做。」

小夥計備了馬剛剛走出分莊的大門,還沒上馬背呢祁掌櫃又追了出來,囑咐說:「還有一件事你順便辦一下,沙爾沁駝場上有一個小夥子名叫胡德爾楚魯。」

小夥計說:「胡德爾楚魯這個人我知道,是個有名的獵手。」

「對了,」祁掌櫃說,「現在就是用他這個好獵手的時候了,你告訴駝場的靳掌櫃,就說我說了——讓他把駝場上最好的馬給胡德爾楚魯備上,叫胡德爾楚魯和海仲臣一起連夜返回分莊來!」

第二天中午正在吃飯的時候,海仲臣就帶著胡德爾楚魯和小夥計一起返回了分莊。三匹馬全都跑得大汗淋漓就像洗了澡一樣。

海仲臣三十上下的年紀,中等個頭,一張寬寬的臉被太陽曬成了紫棠色,臉上佈滿了疙疙瘩瘩的青春痘,單從外表看你很難認為他會是一個商人,一個大盛魁的掌櫃子。而事實上海仲臣不但是一個商人,在大盛魁年輕一輩的小掌櫃中間他是最精明能幹的一個。

祁掌櫃對海仲臣如此這般地安頓了一番,說:「這件事我就交給你了!我就是不說,你也知道這事情的重要。此事只能做好不能做壞。沙王的大典之日我親自接收你的獵物,八隻天鵝全要活的,一隻不能缺。」

祁掌櫃拍了拍海仲臣的肩膀又說:「我知道這件事情難辦,正因為難辦我才把它交給了你。有關沙王慶典的其他事項我都交給別人去做了,就是捉野駱駝和鹿的事情我也交給了別人,我知道那些事情都好辦。唯獨這捕捉天鵝的事情最為困難,所以我才把這事交給了你。正因為這事難辦,我才叫你把胡德爾楚魯從駝場上帶回來。誰都知道胡德爾楚魯乃是烏里雅蘇臺草原上出名的少年英雄,他的一手拋石擊獸的絕技名揚千里;我還給你請了一名高手,是一名有經驗的老獵人。有兩名高人幫助你,我還從分莊挑了六個精幹的夥計歸你排程。對了,還有剛剛從歸化總號派來的那個古海,是個腦筋十分活絡的人,你把他也帶上,或許能助你一臂之力。」

凌晨,海仲臣帶著他的隊伍出發了。昨夜裡下過一場雨,後半夜西北風把濃濃的雲層刮散了,清亮的下弦月斜掛在墨藍色的天幕上;草原上在這裡那裡有一窪一窪的積水在星月的映照下閃著亮光,馬隊馳過,將窪地裡的積水濺得四處飛揚。

馬隊沿著一條彎曲的河流逆流而上,跑跑停停,在中午的時候來到了一個轉彎處;轉彎的河水在這裡沖刷出了一個肘形的水灣,水灣裡在靠近左岸的地方長滿了粗壯茂密的紅色蘆葦,在風吹蘆葦的唰唰響聲中傳來了「嘎——嘎」的禽鳥的叫聲。海仲臣眼睛中閃著興奮的亮光把馬勒住了,他輕輕地向後擺著手示意大家下馬。但年輕的胡德爾楚魯在馬背上是動也沒有動,他哈哈大笑地說:「海掌櫃你搞錯了,這不是天鵝在叫而是野鴨!」

那名老獵手也沒有下馬,他舉起槍朝著天空「轟」地放了一槍。隨著槍聲的轟鳴,一群水鳥從蘆葦深處的水灣中間飛了起來,大部分是黑色的野鴨,還有幾隻灰色的水鷗;陽光下野鴨子扇動著翅膀散出一束束瓦藍色的光。

接連著五天都是如此,他們連根天鵝的毛也沒有摸著,碰到的全都是野鴨子、野雁和叫不上來名的各種水鳥。海仲臣急得火燒火燎的,晚上大家都睡著了,他一個人守著篝火發呆,望著浮雲在深藍色的夜空中游動,盼望著能夠看到一隻白色的天鵝從那灰色的雲層中飛出來。但是天空什麼也沒有,天鵝們都躲在一個他所不知道的地方,彎著長長的脖子把腦袋插在翅膀下睡覺呢。它們肯定與海仲臣他們同在一片飄動的白雲下呼吸著,但是就是找不到。這五天的時間裡由於睡眠不足和心情焦急,海仲臣的雙眼已經被密密的血絲網住了,兩隻眼睛變得通紅。

第六天下午的時候在一片沼澤地他們終於找到了一大群天鵝。這一群天鵝足足有三四十隻之多!它們分成幾個小、群在沼澤地中間的水面上安詳地遊動著。海掌櫃吩咐手下的鋪夥分成兩撥從兩個方向去趕天鵝,他自己帶著胡德爾楚魯和獵人埋伏在沼澤邊緣的蘆葦中,不準隨便發箭,更不準放槍,一切都在靜悄悄地進行。大約用了一個時辰的工夫,終於把天鵝群驅趕到了靠近海掌櫃埋伏的蘆葦叢附近。海仲臣個手勢下去,老獵人便把他手中捕雁用的大網向天鵝群頭上撒過去,這一網碩果累累——捕住了三隻天鵝!胡德爾楚魯連續地丟擲手中的石塊,擊中了三隻正在起飛的天鵝。他們把三隻被網兜住的天鵝拉上岸來。海仲臣和老獵人小心翼翼地捉住天鵝的脖子,把它們裝進預先準備好的紅柳筐中,將紅柳筐的蓋子用繩索綁結實了,都放在岸邊,裝著天鵝的紅柳筐一共是三隻。個體龐大的天鵝在紅柳筐中「哦——哦」地驚叫著掙扎著,把紅柳筐弄得一個勁兒地搖擺。海仲臣看著這些獵物,臉上禁不住綻開了笑容,不再管這些籠中之物,拍拍手扭身去幫助胡德爾楚魯捉那些被石頭擊中的天鵝。

他預先警告過胡德爾楚魯——只許把天鵝擊傷,不準打死。海仲臣說:「瞄準了,往天鵝的翅膀上打!把翅膀打斷了,它就飛不起來了。只要天鵝飛不到天上咱就有辦法捉住它。」

可是事情並不是像海仲臣設想的那麼簡單,胡德爾楚魯是在天鵝從水面上飛起來的時候將天鵝擊中的。受傷的天鵝在掉下來的時候仍然有力量向前滑行,它們有的落到了離開岸邊的水中去了,有的掉在了靠近岸邊的沼澤中,都掙扎著用一隻翅膀拼命扇著空氣,但是它們的努力全都沒有結果,沒有一隻受傷的天鵝能夠重新飛起來,它們的鑲著蛋黃色眼圈的黑色的眼睛都向天空望著,悲哀的鳴叫聲劃破了藍色的天幕。

這樣一來捕捉這些受傷的天鵝就成了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從岸邊到受傷的天鵝之間隔著一條几丈寬的沼澤帶,根本越不過去.七個夥計包括神投手胡德爾楚魯都圍在海仲臣跟前乾著急沒有辦法。

海仲臣把兩隻手搓得「唰唰」直響,問老獵人:「你有經驗,趕快想個辦法!」

老獵人搖了搖頭。

水泊子裡在靠近他們這邊的沼澤上有一隻翅膀被打斷的天鵝,它歪著身子浮在微微晃動的稠泥上面。獵人瞄著它一連幾次將手中的大網撒出去,可是沒有一次能把它網住。那隻受傷的天鵝離岸邊的距離超不過三丈,就在那裡很誘人地漂浮著。

不知深淺的古海試著把一隻腳伸出去,剛一把腳踏在沼澤上立刻就感到好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大手在拽他似的,整個身體向泥灘裡陷下去。眼疾手快的胡德爾楚魯把古海拽上了岸。海掌櫃看看古海的兩隻泥腿,又看看不遠處泥灘裡的天鵝,皺著眉頭想了一會兒,對身邊的一個夥計說:「張旺——你去,拿一塊馬褥子來!……」

張旺剛跑去不一會兒,海掌櫃又吩咐古海:「你也去,把所有的馬褥子全都抱來!」

說話的工夫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晚霞映著沼澤地把蘆葦暗影投下來,在東方一天地交接的地方,有許多紫色的雲團迅速地升了上來。海掌櫃親自動手把第一塊馬褥子鋪在靠近岸邊的泥灘上面,然後爬在鋪好的第一塊馬褥子上向沼澤裡鋪上第二塊馬褥子,接著鋪第三塊、第四塊、第五塊……

十塊馬褥子都鋪好了,仍然離那隻天鵝有不到一丈的距離,海掌櫃爬在第十塊馬褥子上,讓張旺也過去,張旺小心翼翼地在馬褥子上一點點站起來,馬褥子在他的腳下搖晃著,張旺的一隻手由海掌櫃拽著,另一隻手向天鵝伸過去,眼看著就要抓住天鵝那扇動的翅膀了,悲劇就在頃刻之間發生了:也不知道是張旺先叫了一聲,還是他的腳下先滑了一下,就見張旺那隻即將抓住天鵝的手臂猛地像甩什麼東西似的掄了一下,與此同時兩隻腳一起踢起來,在空中打了一個空翻落下去了。海掌櫃大叫一聲拼盡全身的力氣緊緊抓住張旺的手沒有放開。兩個人同時落到沼澤裡去了。

這一瞬間在古海的印象裡留下的是一片灰色的景象,一縷斜陽透過蘆葦的縫隙恰巧照射在張旺那一張被死亡的威脅扭曲了的臉上,他的眼睛裡向外迸射著瘋狂的絕望的火星,大張著的嘴裡兩排細密的牙齒閃爍著白光——岸上是一片混亂,吼叫聲和雜踏聲混在一起,有一個小夥計在情急之中跳上了鋪在泥灘上的馬褥,還沒等他站穩就一個跟頭摔進了泥灘中,他就在離古海不到三尺遠的地方,古海清清楚楚地看見黏稠的泥湯顫動著迅速地浸過了他的腰部,大家一起動手費了很大的勁才把他拉上來。每個人渾身上下都糊滿了黏泥。

剛剛從泥灘中救出來的那個夥計把距離岸邊最近的一塊馬褥踩翻了,現在通向海掌櫃和張旺的路中斷了。死亡迅速地向陷入泥灘中的兩個人逼近——泥漿已經淹到了海掌櫃的腰部,張旺只有胸部以上還沒有被泥漿淹沒。老獵人把一團套馬的繩索拋向落難的人,海掌櫃是在泥漿淹到了他的胸部的時候才總算抓住了老獵人拋給他的繩索。古海、老獵人和岸上的其他夥計一起抓住繩索向外拽著,繩索的另一頭好像有千斤重似的,只往泥灘的深處墜著,岸上的人和藏在泥灘深處的死神像拔河似的爭奪著海掌櫃的生命。

等到大家拼盡全力把海掌櫃拉上岸來,再向泥灘中看時,那裡已經什麼也沒有了!只有咕咕嘟嘟的泡沫翻滾著像死神的咀嚼聲在陰森森地響著。

太陽完全沉沒了,它把照亮沼澤的最後一縷霞光收了去,整個沼澤陷入了一片昏暗之中。冷颼颼的晚風颳起來了,鑲著紫邊的暗色雲團把整個天空都罩住了。

過了不久,一場大雨就嘩嘩啦啦地下起來,沉重的雨點砸在沼澤上,濺起了無數個灰色的小泥柱。後來雨水就把泥灘中的沼澤帶整個淹沒了。人們瘋狂的喊叫聲和嚎哭聲在嘩嘩的大雨聲中向外掙扎著,但是大雨卻是越下越大,冷酷地把人們的聲音壓制下去,最後全部吞沒了。

第二天在吞噬了張旺的沼澤旁邊,大家默默地站了一會兒,向犧牲的人作最後的訣別。沼澤向著雨後湛藍的天空展示出的是一副平靜的面孔,受傷的天鵝沒有了,張旺沒有了,似乎這裡什麼都不曾發生過。

海掌櫃拿骯髒的拳頭擦著臉上的淚水說:「張旺兄弟,你死得太冤……是我海仲臣害了你。可是你不要怨我,我也是為了咱大盛魁的生意!你是為咱大盛魁的生意死的,回去以後我要向祁掌櫃為你請功。」

告別了死去的張旺,海掌櫃又帶領大家出發了,繼續去捕捉天鵝。在沙格德爾王爺繼位大典的前一天,海仲臣終於帶著十隻活的天鵝返回了烏里雅蘇臺。

大典儀式那天海掌櫃的眼病發作了,先是心血過虧,肝腸上逼,脾經受克,肺氣不舒;轉而為風火上眼,以致眼腫如疣,用手一按,血隨淚下,見到的人無不大駭。

古海日夜守候著海掌櫃,海掌櫃什麼東西都看不見了,衣食住行乃至於送屎送尿都離不開古海。這樣的日子一連過了有五六天,直到從庫倫來了一位老中醫,刀圭與藥石兼施為海掌櫃治了三次,海掌櫃的眼病才算漸漸好轉。那老醫師說,倘若不是治療及時海掌櫃那雙眼就是瞎定了!

張旺的死讓古海難過和消沉了好長時間,大約過了一個月之後,他就把這件不幸的事件淡忘了。

古海是按照大盛魁的特有規矩,在歸化城櫃三年學習屆滿之後,被派到烏里雅蘇臺繼續第二個三年的學習。

天高地闊的草原環境使他從一開始就喜歡上了這裡,烏里雅蘇臺讓他覺得新奇和興奮。這裡是大盛魁的一個分莊,不管做什麼事情都得依著大盛魁的規矩去辦。但是在這遠離歸化的草原上,那種城櫃裡所具有的使人感到壓抑沉悶的氣氛已經是非常淡薄了。他的任務也非常單純,就是按照他的頂頭上司小掌櫃海仲臣的指令,牽著駱駝去送貨。有時往王府去送貨,有時往軍營裡送貨,有時往寺廟裡送貨,有時也直德把貨物送到分佈在草原上的蒙古包裡;所送的貨物五花八門,吃的穿的用的什麼都有,這裡要緊的是在送貨的途中不能把貨物損壞。至於收賬的事情完全不用他操心,他只需要在把貨物送到以後將賬目記好就是了。

依照字號的規矩,大盛魁的號夥不論是在草原上做生意還是回到分莊的大院,都只准使用蒙語講話。這一點古海還是在家鄉的時候就曾經聽父親說到過,在歸化的三年,頗有心計的古海利用早晚的間隙已經基本上把蒙語弄通了,所以來到烏里雅蘇臺之後他很快就適應了這裡的生活。

還有一點對他來說更重要,那就是他又遇上了祁掌櫃。祁掌櫃與姑父姚禎義的深厚私交和對他能雙手打算盤的格外欣賞,使他從心理上得到了特別的慰藉,他覺得在烏里雅蘇臺遇上了祁掌櫃是一個絕好的兆頭。事情果如他所料,和他一起被派到烏里雅蘇臺分莊的一共是六名夥計,可是隻有他一個人在來到烏里雅蘇臺的頭一個月裡就受到祁掌櫃的親自召見。

那是一個晚飯後的辰光,古海隨著祁掌櫃身邊的小夥計走進房間的時候,祁掌櫃正坐在烏木的八仙桌旁邊喝奶茶。祁掌櫃是三年前古海剛入號之後不久被總號派到烏里雅蘇臺來的。一別三年,如今的祁掌櫃比過去胖了許多,袍子下面的肚子挺了起來,肩膀和胸脯都也寬展厚實了,臉色黑了一些,但是臉面上的皮肉繃得展悠悠的,甚至連過去曾經有過的魚尾紋都看不到了;整個人看上去比三年以前還顯年輕,更有氣度了。

「祁掌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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