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海很高興地向祁掌櫃行禮問候。
祁掌櫃呵呵笑著踱到古海的跟前,用含笑的目光從上至下把他仔細打量了一遍,從背後伸出一隻手放在他的肩膀上使勁地拍了拍說:「嘿——真是想不到,三年沒見,你的個頭長得比我都高了!人也壯實了,假如走在外面一下子我還認不出你呢……」
醉意頗深的祁掌櫃身上散發出一陣陣強烈的酒味兒,古海不知道祁掌櫃是剛剛從王府的酒宴上下來的。
祁掌櫃顯得很興奮,話也特別多,他讓身邊的夥計為古海拿來杯子斟了奶茶。祁掌櫃對古海說:「古海你我三年沒見,今天看見你我是太高興了。三年前姚禎義頭一次帶你去見我的時候,我就看出來了,你是一塊經商坐賈的好材料!今天這裡也沒有外人,咱爺倆好好嘮嘮。」
「祁掌櫃過獎了!」
祁掌櫃讓古海坐在了他的對面,這本來就使古海覺得受到了過分的抬舉,聽祁掌櫃這麼一說古海更覺得受寵若驚了。他扭捏著把半個屁股放在烏木的太師椅沿上,簡直就不知如何是好。
「不必過謙!」祁掌櫃把滿滿的一碗奶茶咕咚咕咚一口氣喝盡了,然後把空茶碗重重地往桌子上一蹾,說,「我們過去總是說做人要謙虛,所謂虛懷若谷乃是一種美德。其實依我看這謙虛有時候當然是不錯,但是許多時候你謙虛了也未見得就是好事情,你謙虛了也未見得就會有好的結果。你說是不是,古海?」
「嗯……當然,祁掌櫃說得有道理。」古海吞吞吐吐地說著,站起來為祁掌櫃斟茶,心裡卻在對自己說著另外的一番話,「祁掌櫃這是喝醉了。」
「就說你古海吧,小小的年紀你就能雙手打得了算盤——我早說過,在咱大盛魁上上下下近萬號人馬中間除了酈大先生再沒有誰能耍得了這一手。——可是古海你就能!這就是本事!」
古海只是笑著望著臉色紅紅的祁掌櫃,並不多說話,只是支支吾吾地應酬著。在城櫃待了三年,他還不曾有一次看到過有哪個掌櫃像祁掌櫃現在這樣酒後失態。事實上在酒精的作用下,神經異常興奮的祁掌櫃也並不要聽古海說什麼,他只管按照自己的思路說下去。
「……虛懷若谷?什麼叫虛懷若谷!告訴你我祁某人到烏里雅蘇臺做這裡的分莊掌櫃,就是我自個兒主動向大掌櫃要求的——我就沒有虛懷若谷。既然我有這個本事,我就可以自己說。大掌櫃不是按照我的要求辦了嗎?要緊的是你自己有沒有那個本事,而不是什麼虛懷若谷。在大盛魁成百上千的大小掌櫃子中,除了大掌櫃和酈先生有誰可以和我相比?!自出師以來前前後後我為字號立下了大功兩次、小功六次,我就是憑著這些才做上了大盛魁烏里雅蘇臺分莊坐莊掌櫃的交椅的。你知道嗎?——烏里雅蘇臺分莊坐莊掌櫃這把交椅意味著什麼?你說,古海。」
「我知道,烏里雅蘇臺坐莊掌櫃就是大盛魁總號大掌櫃的繼承人。這是咱字號近兩百年早已形成的慣例。」
「你說對一了!……哈哈哈!告訴你,古海——用不了多少時日,大盛魁總號大掌櫃的位置就是我祁某人的!你也知道的,你在城櫃待了三年,你看見咱大掌櫃的那樣子了,他老囉!——想當初我來這烏里雅蘇臺分莊也是據理力爭才辦成的,在總號就有人不服氣我,那時候大掌櫃的態度也不明朗。大掌櫃的心裡本來是另有人選的,他看中了在北京分莊坐莊的王錦棠。我也不是傻子,這種時候不使勁兒什麼時候使勁兒?這機會對我、對王錦棠、對其他謀求大盛魁最高位置的任何人來說,都只有一次。我使了手段,我利用了財東們的力量壓服了大掌櫃……」
祁掌櫃的這番話使得古海不由得打了個寒戰,他還從來沒有聽說過像祁掌櫃這樣的在字號內有著極高地位的人講起大盛魁高階掌櫃們之間的矛盾。他甚至根本就不知道,在大盛魁最高階的掌櫃們之間還會有矛盾。祁掌櫃的這一番話簡直就把他嚇壞了,從打入號之初就不斷地受到各種人的「多做事少多嘴」告誡的古海,覺得自己再這樣和祁掌櫃坐下去已經是很不方便了。他藉著為祁掌櫃斟茶的機會說道:「祁掌櫃,我討擾多時了,您該歇著了……」
「好吧……你先去吧。」祁掌櫃把古一海放走了,古海走到門口返回身關門的時候又聽見祁掌櫃說,「古海你好好幹,有我祁某人在,一切都好說。」
古海是個聰明人,他知道對喝醉酒的人的話是不能當真的,但是他也知道有一句老話叫做「酒後吐真言」,祁掌櫃的醉話雖然不能全都當真,可是祁掌櫃對他的那份喜愛和關懷確是沒摻假。有了這個底,古海的心裡就感到特別地熨帖,說話做事就放鬆多了。
烏里雅蘇臺是一座幽靜閒散的小城,城裡的人口總共還沒有超過六千人。在分莊上像他這樣的夥計都已經有過城櫃三年學習的經歷,可以說有了一定的資歷,掌櫃們對他們的管理也不像對初入號的小、夥計那樣嚴厲,整個空氣是比較寬鬆的。有許多時候他們都是單獨一個人牽著駱駝去送貨,碰到一些屑小的事情掌櫃也允許他們自己酌情處理。只要不是遇到大收賬的日子,一般來說不是很忙。在分莊上夥計們因為有了一定的資歷在身,彼此間說話做事都客客氣氣的,稱呼也講究了,不再直呼其名,而是稱對方的字。古海,字元龍,夥計們就都叫他元龍。在外邊不論是普通牧民還是其他商人則一律稱他們為——小掌櫃。
到烏里雅蘇臺不久,古海就結識了後來成為他生死之交的俄國朋友米契訶·康達科夫。他們是在觀看桑佈道爾基馴馬的時候認識的。米契訶個子高高的、瘦瘦的,白淨的麵皮緊緊地包裹住他的顴骨突出的臉龐,在兩邊的眼角向顴骨延伸的地方有許多像小米粒似的雀斑均勻地散佈著;他上身穿一件在烏里雅蘇臺看來是非常特別的高加索式的襯衫,套頭式的襯衫只開著半截前襟,拿粉色的絲線滾著襟邊;米契訶的臉上總帶著好奇的、天真的笑意,欣賞桑佈道爾基馴馬的時候非常投入。一看就知道他對對馬是十分喜愛的。
桑佈道爾基高超的馴馬錶演,在烏里雅蘇臺這座生活單調的草原小城內成為引人注目的一景,那些有閒空的市民、僧侶、軍營裡計程車兵和商人、夥計就成了觀看馴馬的常客。古海每一次到王府前的空場地都會看到米契訶,他知道這個年輕的小夥子是在烏里雅蘇臺開張的第一個俄國人的商號——莫霍夫商店的夥計。大概是第二次見面的時候他們就說話了。
「你知道他叫什麼名字嗎?」米契詞用目光指著馴馬手,問古海。
「他叫桑佈道爾基。」
「桑佈道爾基馴馬馴得真棒!」
「是的,他是全喀爾喀草原上最有名的馴馬手。」
「你愛騎馬嗎?」
「會一點。我只敢騎性情溫和的馬,要是碰上烈馬可就不敢挨邊了。」
「我也是,我的騎術很不高明。可是我從小特別喜愛馬,只是騎馬的機會很少。」
「你們那裡的馬多嗎?」
「我的故鄉在喬治亞,那裡也有馬,可是沒有這裡多。我父親不贊成我騎馬。他年輕的時候因為騎馬摔下來把一條腿摔斷了,直到現在走路還一瘸一瘸的呢。是骨科醫生沒給他接好,等到摔斷的骨頭縫長好才發現沒有接好。但是晚了,人的骨頭也不是木頭榫子可以敲開來重接……」
米契訶很率直地評論著自己父親的斷腿,他笑了起來,兩條眉毛之間和顴骨兩邊像小米粒似的雀斑都集合起來;他的淺藍色的有一點發灰的眼睛裡的笑意十分純淨和熱情。古海心裡很舒服地接受了這個新朋友。
「你叫什麼名字?」
「米契訶·康達科夫。你就叫我米契訶好了。你的名字呢?我剛才聽見有人喊你元龍,元龍一定是你的名字了。」
「我叫古海,元龍是我的字。」
「字是什麼意思?」
「也是名字,是另外一個名字,只是在很熟的朋友中間才叫的。」
「那麼我可以叫你元龍嗎?」
「要是願意……當然可以。」
桑佈道爾基的馴馬結束了,臨分手的時候米契訶對古海說:「元龍,你願意到我的店裡來玩兒嗎?我一個人很寂寞的。」
古海答應了。米契訶那年十七歲,比古海還要小一歲呢。他是從伊爾庫茨克經過恰克圖來烏里雅蘇臺的,依照庫倫辦事大臣和俄國伊爾庫茨克省長代表中俄兩國政府不久前簽署的一個新的區域性條約,允許俄商進入我國的喀爾喀草原進行自由貿易;俄商莫霍夫第一個把他的商店開在了烏里雅蘇臺。任命伊萬做這個商店的負責經理。米契訶在莫霍夫的商店裡站櫃檯,身份與古海是相似的,也是一個小夥計。
剛剛開張的莫霍夫商店生意非常清淡。商店坐落在烏里雅蘇臺正街靠關帝廟的地方,兩間大的門臉,後邊連著一座小院,連同店鋪一起租來的舊貨架上稀稀落落地擺著中國的茶貨,大部分是磚茶,也有一些絲綢、布匹和少量的俄國貨。商店裡只有一名店員,這就是米契訶。
商店的經理伊萬常年在恰克圖——烏里雅蘇臺——科布多之間跑生意。他的正式身份是新成立的「西伯利亞茶葉公司」烏里雅蘇臺分公司經理,這個分公司經營範圍包括烏里雅蘇臺、科布多和整個喀爾喀西部地區。伊萬在烏里雅蘇臺的生意還處在初創階段,他在科布多同時還開著另一家屬於他管理的商號,許多商務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一年中他在烏里雅蘇臺的時間是很有限的。伊萬按照中國人的習慣在烏里雅蘇臺的街上放了一頓炮仗,使莫霍夫商店運轉起來之後就離開了。他把米契訶一個人留在了店裡,一年的工夫裡,伊萬隻能在烏里雅蘇臺待兩三個月。
多數時間裡莫霍夫商店只有米契訶,米契訶一個人看守店鋪是沒有問題的。米契訶讀過伊爾庫茨克俄蒙中學,他能講一口流利的蒙語。只有一點,在伊爾庫茨克的俄蒙中學裡教授蒙語課的是俄國籍的布里亞特蒙古人,米契訶從老師那裡學的蒙語就帶著濃重的東部蒙古的地方口音。在烏里雅蘇臺米契訶的蒙語顯得很外鄉並且有某些古怪的意味,不過這些絲毫不影響他與各種人交流。初到烏里雅蘇臺,對米契訶來說最難耐的是寂寞和孤獨,莫霍夫商店門庭冷清,一天到晚難得有幾個顧客上門來,年輕而又活潑好動的米契訶就常常把店鋪的門反鎖了,獨自跑到小城東邊的沙格德爾王爺府那兒看桑佈道爾基馴馬。
經常出入莫霍夫商店後,古海就感到非常奇怪,這樣一個每天連十塊磚茶都賣不出去的商店何以能維持得了呢?在烏里雅蘇臺城的中心,十字路口分開的東西南北四條主要街道和兩條橫街上,總共集中著六七十家經營各種商品和服務行業的店鋪,這些店鋪全都是中國人開設的,大部分經營者是來自內地的漢族人,有少數的回族人和當地蒙古人;在六七十家中國人的店鋪裡拿出任何一家來,生意都比莫霍夫商店不知要好多少倍。古海納悶,明明是賠錢的生意俄國人為什麼偏要做?
莫霍夫商店租用的是一個姓林的歸化商人開設的商店的一座偏院,在烏里雅蘇臺要說鋪裝潢得漂亮的,還最數林掌櫃的店鋪。林掌櫃為人精明幹練,特別講究儀表;所以他的店鋪雖然不大,可店內陳設、貨物擺置都是很整齊、很乾淨的。林掌櫃喜歡穿一件灰緞面的袍子,總是展悠悠地一塵不染;夏天裡林掌櫃的手裡總是揮舞著一根整馬尾的蚊蠅撣子,驅趕著蚊蠅,抽打著身上的塵土;鼻子下面蓄著兩撇小鬍子,黑定定的一年四季都修剪得非常整齊。
照理說林掌櫃的生意應該是能開好的,他經營的兩家聯在一起的店鋪一個專賣北京雜貨,一個專賣蘇杭出產的綢緞。遺憾的是他的合夥人不爭氣——染上了大煙癮,一根菸槍抽來抽去就把林掌櫃一半的買賣抽塌了。結果林掌櫃只好將收了攤的專賣蘇杭絲綢的店鋪租給了新來烏里雅蘇臺的伊萬,連同店鋪後面的小院和住房也闢了一半給伊萬,於是一個店鋪就變成了兩個。林掌櫃很和藹,每次見了古海總是先向他打招呼:「小掌櫃來了?——到我店裡來坐坐。」
往莫霍夫商店跑得多了,古海和林掌櫃也就熟悉了。為人謙和的林掌櫃給他留下了很好的印象,很多時候他也應林掌櫃的邀請到他的店鋪裡坐坐,日子長了就連林掌櫃手下的兩個夥計都和古海混得很熟。那時候古海做夢也不會想到兩年後林掌櫃會栽在伊萬的手裡,整個的店鋪全被伊萬佔去,落了個傾家蕩產的悲修結果。
那時候古海曾經為莫霍夫商店暗暗做過一筆核算,單以磚茶而論,俄國人在恰克圖市場從中國茶商手裡買到磚茶,再貼上運費運到烏里雅蘇臺來,本身就要賠錢;還不算他們租用店鋪的費用和其他消耗,再加上地方應酬,那買賣是死賠的。他把這話曾經問過祁掌櫃。祁掌櫃說:「龍騰蛇竄——各有各的盤算。」
伊萬確實是有自己的打算的,不只是伊萬,所有到烏里雅蘇臺來做生意的俄國商人都是有他們自己精道的盤算的。他們都是商人。他們都是為著追逐商業利益而從俄國跑到這喀爾喀草原上來的。事實上這些俄商騎著駱駝千里迢迢地到人生地不熟的烏里雅蘇臺開闢新的市場也是非常辛苦的,但是他們心中有數。首先俄國人最大的優越條件,就是他們在烏里雅蘇臺、在整個喀爾喀草原上經商,是完全免稅的!這一點就連在草原上經商的中國人都無法享受,這是庫倫大臣和伊爾庫茨克省省長簽訂的《庫倫條約》中所規定的特別內容。
俄國商人在烏里雅蘇臺做生意可以得到免稅的優惠這是公開的事情,私下裡幾乎所有的俄國人都在悄悄地做著另一項不是生意的生意,藉以彌補他們的鋪面生意的損失。這就是向中國人出賣俄國商號的營業執照和運貨憑條。這項「生意」是由《庫倫條約》派生出來的。由於俄國人享有免稅的特權,俄商的駝隊在喀爾喀草原執行,中國所設立的官卡和稅卡都對其免檢。這樣一來俄商就得到了施展手段的廣闊天地。他們在把營業執照和運貨憑條賣給中國商人的時候不費吹灰之力就獲得了鉅額的收入。
購買俄商空白營業執照和運貨憑條的中國商人所得的是免稅的好處,這中間遭受損失的是大清朝廷。實質上這種行為完全是在俄商庇護下的公開走私。自打俄商進入喀爾喀草原以後,邊境上的走私活動就像草原上的洪水一樣氾濫起來。於是平靜了幾百年的喀爾喀草原市場和邊境貿易由此陷入了管理混亂的局面。
這些事情剛到烏里雅蘇臺的古海是根本不清楚的,不但走私的事情古海不知道,他不知道的事情還很多呢!王廷相把自己的接班人祁家駒放在烏里雅蘇臺分莊,天義德把自己最精明能幹的掌櫃李泰放在烏里雅蘇臺分莊,那是因為烏里雅蘇臺是喀爾喀草原的經濟中心!
出於同樣的戰略目的,莫霍夫這個大商人也把自己最得力的助手伊萬派到了烏里雅蘇臺。對於莫霍夫這個重大舉動,整個歸化商界的上層都在睜圓了眼睛密切注視著呢!伊萬頭一次到烏里雅蘇臺治談租用店鋪的時候,祁掌櫃就遣信狗把訊息送到了總號,伊萬在烏里雅蘇臺的一舉一動,拜訪了什麼人,說了什麼話,租用的是誰家的房子,租金是多少……遠在三千里之外的王廷相都瞭如指掌。
從表面上來看,莫霍夫商店的開張幾乎沒有引起人們的注意。在烏里雅蘇臺街上,人們談論起莫霍夫商店都用嘲笑輕蔑的口吻稱它「俄國笨熊」。後來時間長了就簡稱「笨熊」。在街上兩個熟人相遇,一個問另一個:「你這是從哪兒買的磚茶啊?」
另一個就回答:「在‘笨熊’那兒買的。」
因為這隻「笨熊」常常舍利賠本,以低於市場的價格出售它的貨物,藉以招徠顧客。
那時候很少有人會想到,就是這個不起眼的莫霍夫「笨熊」正悄悄壯大起來,在某一天的早晨就像一隻睡醒了的真正的北極熊,張開它的血盆大口把整個烏里雅蘇臺的市場全吃掉了,繼而將整個喀爾喀的廣大草原市場全部吞入了它的「熊腹」之中。
這事的結局非但年輕的夥計古海未曾想得到,就是置身於其中的米契訶也是想象不出來的。它來自於一個由來已久的極為複雜的大背景,其源頭在俄國商人集居的西伯利亞重鎮伊爾庫茨克,同時這個背景又被一個更加巨大的政治陰影籠罩著!
莫霍夫是託博爾斯克的哥薩克後裔,他和前任伊爾庫茨克總督伊凡·雅克比有著姑舅的親戚關係,雅克比在親戚之間的來往中把擴張到中國的思想傳染給了莫霍夫。已經成了西伯利亞大財主的莫霍夫藉著雅克比的影響把自己的勢力擴大到了伊爾庫茨克,他出資創辦了伊爾庫茨克俄蒙學校,請了布里亞特蒙古族知識分子到學校裡來教授孩子們學習蒙語,就是準備把該校畢業的學生放到蒙古去做生意。
米契訶就是從那所俄蒙學校走出來的第一批進入蒙古做生意的學生。當然這並不等於米契訶和莫霍夫一樣,具有同樣的擴張的殖民主義思想。他畢竟是個年輕人,和古海一樣地單純。他的境況有點像大盛魁的史財東的少爺史靖仁。米契訶的父親阿列克塞·康達科夫是莫斯科公司的商人,在他父親那一代就通過經營從中國來的茶葉和絲綢發了財,在莫斯科的郊外有一座佔地八十俄畝的莊園。阿列克塞在米契訶由俄蒙中學畢業以後,把他送到了莫霍夫新從託博爾斯克公司分裂出來的西伯利亞茶葉公司去當一名小職員,目的是為了使自己的兒子能夠得到鍛鍊。莫斯科公司沒有像大盛魁那樣,不準本號財東和在任掌櫃的直系親屬在本公司供職的硬性規定。當然,所有俄國人的公司也都沒有學徒十年才允許回家探親的刻板制度,一切都是自願。阿列克塞是一個極有遠見的人,他希望在自己還能做事的時候兒子就能成長起來獨當一面,待到他老了做不動事情的時候,米契訶就可以順利地從他手中把莫斯科公司屬於自家的產業接替下來。
有一天米契訶到大盛魁分莊去找古海,在大門口他被守門的小夥計擋住了。大盛魁的「莊園」不像莫霍夫的小商店可以任人進出,一般有人來找下層夥計,都在外邊談。事實上,下層夥計也都沒有個人的社會交往,在森嚴的號規之下,夥計們都是謹慎小心地做事,生怕在學徒期間因行為不檢點惹出什麼麻煩。而且烏里雅蘇臺一般也沒有俄國人來,就是來了也只由掌櫃們出面接待。米契訶到分莊來找古海就顯得特別扎眼。米契訶來的時候是晚飯後的辰光。夏日的傍晚天特別長,送貨的忙季過去了,夥計和掌櫃們都在院裡乘涼聊天。古海一個人正在屋子裡背俄語單詞呢,就聽到看大門的夥計在院子裡叫他:「元龍!元龍!……」古海放下書本就出去了。
「什麼事?」
「有人找你。」看大門的夥計神色有點緊張,說話間拿一種奇怪的、審視的目光打量古海,好像不認識他似的。
古海覺得奇怪,問道:「什麼人找我?」
「是一個俄國人!——莫霍夫商店的夥計……」看門的小夥計語調中透著挺神秘的味道。
這時候院子的人就把目光刷地都投向了古海。古海被眾人看得有點不知所措了,猶豫著向大門那邊走去。
「哎呀,是俄國人在找元龍啊?」有人問看大門的夥計。
「是哩,一個黃頭髮藍眼睛的俄國人。就是莫霍夫商店的那個小夥計。」
「元龍怎麼和俄國人搭上了?」
「這事兒得當心!」
「俄國人壞著哪!搞不好是刺探咱們商情來的。」
「元龍也太大膽了吧……」
「不知道祁掌櫃知道不知道這件事?」
「嗨,元龍與俄國人來往已經好久了,他是為了向那個俄國人請教俄語的。」
「難說……弄不好會出事的。」
夏天的涼風把夥計們的議論送過去,古海都聽到了。心在他的胸膛裡咚咚地跳起來。他走到大門外,臉上的表情僵僵地問米契訶:「你找我有事?」
米契訶手裡牽著兩匹馬。
「沒事!」米契訶朝大門裡頭望著,說,「我是找你來玩的。」
「……」古海站在大門口把身後的大門關上了。
「怎麼,你是在忙事情嗎?沒空嗎?」
「不,沒事。」古海說,「我在背俄語單詞哩。」
「你怎麼不高興嗎?遇到什麼事了嗎?」
「沒事兒。」
「那你的臉色可不好。」
「是嗎?」古海摸著自己的臉。
「你們公司的看門人怎麼不讓我進去呢?」
「對不起……米契訶,這是我們公司的制度。只有掌櫃也就是經理才可以在大院裡接待客人。」
「噢,是這樣。我在街上搞到兩匹馬,你瞧瞧,這兩匹馬怎麼樣?」
「馬是不錯……這是誰家的馬?」
「烏里雅蘇臺街上一個蒙古人的。我給了他一個銀盧布,說好了玩兩天。走吧——咱們騎馬去兜風!」
「我……」古海躊躇著回頭看了看分莊院子的大門。
「你怎麼,不願意去嗎?」
「不是……」
「大概是怕你們經理吧?」
「也不是……」
古海猶猶豫豫吞吞吐吐地,覺得自己很窩囊,下決心說:「走吧,咱們騎馬兜風去!」
兩個人跨上馬背,從城郊的蒙古包的群落中間穿過去,跑向了烏里雅蘇臺河邊的寬闊草地。
整個一個傍晚,古海和米契訶在一起玩的時候,心裡一直是忐忑不安的。晚上返回分莊大院剛脫了袍子要洗臉,海掌櫃走過來。海掌櫃臉上冷冷的沒有表情,對他說:「元龍,祁掌櫃叫你。」
古海一聽,一顆心在胸膛裡「撲騰撲騰」地亂跳起來了,心想挨祁掌櫃一頓責罵怕是免不了了。機靈的古海靈機一動想起主意,他返身走回自己的寢房,匆匆忙忙從枕頭下取出一個拿細麻紙訂在一起的粗糙本子揣到懷裡。祁掌櫃板著面孔問古海:「普通夥計是不準隨便與俄國人交往的,這規矩海掌櫃沒有和你講過嗎?」
「講過……」
「那你為什麼還要有意違犯呢?」
「我是為了和米契訶學習俄語,祁掌櫃您不是總和我們說,要我們趁著大批俄國人進入烏里雅蘇臺以前,儘量瞅機會學學俄語。您不是說有出息的人,不但要會蒙語還要會俄語,就是說要長出三條舌頭來將來才能成氣候……」
說著古海就從懷裡掏出那個本子交給了祁掌櫃看。古海這一招果然見效了,當祁掌櫃把那個本子粗略地翻了一遍,再把目光從那本子上移到古海臉上的時候,那目光已經變得十分柔和了。祁掌櫃說:「這本子是你訂的?」
「是哩。」
「這上邊的字是你寫的?」
「是哩。」
「哦……」祁掌櫃好像是初次看見古海似的直直地盯住他的臉看了好半天,說,「不簡單嘛,真是想不到。看來我是沒有錯看了你!行,你就這麼學下去吧。也算是破個例,可是記住了,與米契訶交往可以,但是有關咱字號內部的事情可是不許往外說。」
「我知道了,祁掌櫃。」
「好,你去吧。」
五
位於烏里雅蘇臺西南三十里的地方有一座黃教喇嘛的廟宇,當地牧人把它叫做額布根呼勒,譯成漢語就是長老寺。這座寺廟是烏里雅蘇臺周圍方圓幾百里之內的草原牧人朝拜神佛和滿足其他各種宗教要求的場所。這裡又鄰近扎薩克,扎薩克圖漢部的牧民男女也有很多到這裡拜佛的,因此非常熱鬧,也是個十分重要的地方。沙格德爾王爺繼位,為創政績捐募得到一萬兩白銀重修長老寺。修葺完畢,沙王又約請了扎薩克圖漢部的諸旗王爺共同從庫倫請來了雅克圪森活佛做長老寺的住持。初冬之時進行了盛大的開光大典。事情就出在開光大典上。
像如此重要的宗教盛會,作為喀爾喀草原上最有影響的商號大盛魁的分莊掌櫃祁掌櫃是決不會缺席的。幾乎壟斷了喀爾喀市場的大盛魁隨時隨地要使牧人們感到它的無所不在的影響力。不用說,祁掌櫃是騎著他的「白天鵝」去參加盛會的。
長老寺坐落在東西流向的伊洛河北岸,倚著山崖重新修建過的廟宇有八座木結構的佛殿,寺院周圍築有新的圍牆。伊洛河業已封凍,祁掌櫃到來的時候,整個河灘和封凍的河面上已經聚集了成千上萬的喇嘛和普通牧民。沿著河灘向東向西延伸立起了數以百計的白色的帳房。牧人們的騎乘都在對岸的河灘地散放著,數以千計。因為是貴客,祁掌櫃穿了候補道臺的官服。祁掌櫃被允許騎著馬走近佛殿。在寺院小喇嘛的帶領下,祁掌櫃的貼身小夥計牽著「白天鵝」把它拴在了佛殿左邊臺階旁邊的石柱上。那裡已經有王爺和商人、僧侶們的坐騎和轎車排成了一溜。
祁掌櫃被安排在大殿臺階下第一排的中間位置。沙格德爾王爺已經先他一步到了。這一排人都是尊貴的客人,有遠道而來的別的寺院的高僧,有附近旗裡來的章京、王爺。後來挑起事端的沙王府的大小姐娜仁花就站在她哥哥的身邊。大家靜靜地站立著等待雅克圪森活佛開壇唪經。整個場面籠罩著肅穆的宗教氣氛,沒有一個人說話。法事進行了一個時辰,宣佈休息。貴客們都被請到佛殿裡去飲茶歇息。祁掌櫃在踏上大殿門前的最後一個臺階的時候,突然響起了一陣馬嘶聲。他立刻就聽出了那是「白天鵝」發出的叫聲,折臉一看,只見一個年輕女人的紅色袍子一閃已經跨上了「白天鵝」的脊背。桀驁不馴的「白天鵝」打著旋嘶鳴著發出抗議。祁掌櫃的貼身小、夥計叫喊著從人群中衝出來,伸著雙臂向拴馬樁那邊跑過去。還沒等他跑到跟前,那女人已經把白天鵝治服,騎著它沿著河灘地朝西跑起來。祁掌櫃皺著眉頭猜到了那個女人就是沙格德爾的妹妹娜仁花。
整個喝茶期間祁掌櫃都心不在焉,心裡又是惱怒又是無奈。是的,也就是沙王府的大小姐,除了她再沒人敢於做出這種冒失而不恭的事情。「小姐脾氣發作了,鬧著玩吧!……」祁掌櫃這樣想著按下了心中的怒氣。但是休息起來,要接著講經了,祁掌櫃還沒見娜仁花把「白天鵝」騎回來。第二通經講完,整個法事結束了,都過了中午了,還不見娜仁花和「白天鵝」的影子!怒不可遏的祁掌櫃氣沖沖地走到沙格德爾王爺的跟前,說:「沙王請留步!方才貴府的小姐娜仁花騎去敝人的「白天鵝」,到現在不曾送還,這是何道理呀?」
沙王說:「是嗎?這事我並不知道哇!」
其實沙王知道。不但沙王知道,娜仁花騎走了「白天鵝」幾乎河灘地上所有人都看見了。那是一個非常引人注目的舉動。唪經休息時整個河灘地上沒有出現第二個騎馬的人。佛事莊嚴,中間休息時大家都靜靜地回到各自的帳房去喝茶,連大聲說話的都沒有,更沒有人騎馬離開。沙王的故作懵懂讓祁掌櫃十分生氣,他口氣強硬地說:「是令妹未經允許騎走了我的白天鵝,我親眼看見的!這河灘地上的許多人都看見了!」
「要真是如此,就是我妹妹的不對!冒犯了祁掌櫃的虎威!我替她賠不是了……」沙王說,「現在佛法大會已經結束,祁掌櫃沒有騎乘,請屈尊與我一同乘車返回烏里雅蘇臺吧。」
沙格德爾王爺是坐轎車來的,車伕已經套好了馬,等著起動。沙王做個請的姿式,指著踏腳凳請祁掌櫃上車。
「謝謝沙王的美意,」祁掌櫃冷冷地說,「我另尋坐騎回吧。」言罷扭身離去。
第二天中午,沙王府的管家賀希格圖牽著「白天鵝」把它送到了分莊的大院。管家代沙王一再表示歉意和謝罪,臨走時對祁掌櫃說:「沙王讓我轉告祁掌櫃,今後桑佈道爾基調馴的走馬不能再交大盛魁收買了。請祁掌櫃原諒!」
這後果是祁掌櫃沒有料到的。
其實在祁掌櫃把桑佈道爾基請進大盛魁分莊的院子秘密調馴「白天鵝」的時候,十分喜愛走馬的沙王就心生疑惑了。待到桑佈道爾基騎了脫去外蹄的「白天鵝」第一次走出大盛魁分莊的大院,沙王就為自己的損失悔斷腸子了!無奈話已出口,悔也無用,都是有身份地位的人,不好做出索回「白天鵝」的小人之舉。「白天鵝」不能要回,一口窩囊氣就憋在了肚子裡,於是遷怒於桑佈道爾基,罵他吃裡扒外,下令責打五十鞭,這還是看在他是個難得的好馴馬手,不然依沙王的脾氣把桑佈道爾基來個駟馬分屍也是不能解其心頭之恨的。
沙王責打桑佈道爾基的事傳出後,祁掌櫃也曾心有所動,有意把「白天鵝」奉還給沙王,只是由於他實在是癖馬如命,不忍割愛,未能踐行。馴馬手不久鞭傷痊癒,又重新出現在王府前的空場上調馴走馬。祁掌櫃見了以為事已過去並不在意。祁掌櫃不知道為了這「白天鵝」,沙王府內很是鬧了一場風波。沙格德爾嚥下了窩囊氣,他的妹妹卻不認這個賬,哭著鬧著要哥哥將「白天鵝」討回,目的達不到便告到了老王爺那裡。沙王向父親稟告了有關「白天鵝」的前後經過,遭致老王爺的一頓臭罵。老王爺說:「你一個草原上的人居然不認得馬的好壞高下,算什麼馬背民族的後代?!你還有什麼臉面做領地之王!……」
沙王說:「商人狡詭,我鬥不過祁掌櫃。」
老王爺是世面上的過來人,知是此事自己並不佔理,只好不了了之。然而由此王府上下便對祁掌櫃結下了怨,關係逐漸疏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