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百名商號的掌櫃們聚集在參贊衙署的大院裡,等待著祁掌櫃和喜山參贊交涉。他們每個人眼裡都透著恐懼、憂慮和憤怒,對於大清政府採取的殘酷鎮壓,他們每個人都是心懷不滿的。事實上這些商人大多數都參與了所謂的走私,事情明擺著,在喀爾喀草原經商,中國的商人如果不「走私」,他們的生意就難以為繼。試想,就以茶葉為例,中國商人從漢口起運至邊境商埠恰克圖途中要經過整整六十三道厘金稅卡,單是這六十三道厘金稅加起來就已經超過了貨值的一半!到了恰克圖還有邊貿稅,在喀爾喀草原上零售還要交落地稅……在如此沉重的稅賦壓迫下商人們早已苦累不堪,再有俄商擁入喀爾喀與其爭奪市場,華商還有什麼能力抗爭?「走私」就幾乎成了中國商人唯一的出路。如今朝廷對「走私」的打擊,其實就是對所有中國商人的打擊。只因為這場打擊來勢太兇猛太殘酷了,商人們不敢對其說三道四。
衙署客廳內,喜山參贊接見了祁掌櫃和烏里雅蘇臺商界的其他代表。身材肥胖的喜山親自把身著四品文官官服的祁掌櫃迎進了衙署的客廳。喜山請祁掌櫃在上首落座,自己坐在下首聽祁掌櫃說話。
「……將軍!」說了一番場面上的客套話之後祁掌櫃把談話轉入了正題,「我以為殺人的事萬萬不能再繼續下去了,商人犯罪也總要以大清律例為繩開堂審訊才是;人的腦袋不是野草,砍掉了就再也長不出來了。將軍當慎之又慎!再說,如果成百的屍體不能得到及時處置任其臭味四溢,很可能會在烏里雅蘇臺引起瘟疫,後果不堪設想!」
但是喜山的態度十分強硬,板著面孔說:「敝人帶兵打擊走私,乃是奉兵部之命執行的軍事任務。兵部指示就是要在喀爾喀造成嚴重的氣氛,使走私犯聞風喪膽再不敢越雷池一步……」
「將軍的難處敝人自然知道……」
祁掌櫃只說了半句話,便朝身邊的夥計丟個眼色。那夥計便端出一個紅漆的禮盒捧給喜山看。喜山一見那禮盒立刻換掉了嚴肅的面孔,道:「這又何必……這又何必!」
「一點小意思,」祁掌櫃說,「將軍自執掌烏里雅蘇臺參贊衙署以來對商民百般袒護,這乃是有口皆碑的事情。還望將軍今後一如既往對烏城商民百姓多加體恤!」
喜山將軍答應了掌櫃們的請求,決定由商號出錢、軍隊出人將被處決的犯人屍體重新進行掩埋。至於對走私犯的懲處,改砍頭為關籠示眾。
可是軍隊的動作晚了一步,三天之後當喜山參贊派出一個快槍營將狼群趕走之後,發現可憐的看墓老人已經死了。老人小屋的門從裡面緊緊插著,士兵們費了好大的勁才把小屋的門撞破了。他們看見,看墓的老人倚牆站在小屋的窗戶前,手裡仍然緊緊抓著那支破舊的俄式伯勒根獵槍,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窗戶外面。一個士兵前輕輕推了一下,老人就像半截木樁似的倒了下去。人倒下去,可手裡的槍仍然牢牢地抓著。後來人們才知道,老人的伯勒根槍裡面連一粒子彈也沒有了。在小屋的外面總共找到了八具狼的屍體,七零八落地散佈在小屋的前面,全都是中彈而死的。自打處決第一批走私犯後,整整半個月沒有一個人到這裡光顧,孤立無援的看墓老人與包圍墓地的狼群對抗著,直到彈盡糧絕。小屋的骯髒的木門上留下了許多狼爪抓撓的新鮮痕跡,窗戶的細木檔被狼咬斷了好幾根……人們只能憑著想象來猜想在那長達半個月的日日夜夜,被血腥刺激起來的狼群是怎樣瘋狂地向看墓老人發動著一次又一次的進攻。
按照喜山參贊的命令,士兵們在墓地挖了一個深一丈有餘的大坑,將所有拾到的人的殘臂斷腿、辨不出面目的人的腦袋、染著幹黑色血跡的衣服碎片以及那些被血浸透然散發著惡臭的棺木,統統都收集起來丟進了大坑掩埋起來。或許是出於對看墓人的尊敬和憐惜,士兵們特意挖了一個墓坑,把老人安葬了。
四
但是軍隊對於走私的打擊並沒有結束,接連著處決了三批走私犯之後,喜山把軍隊活動的重點由荒郊野外轉移到了烏里雅蘇臺城內。喜山發現,其實所有活動在外邊的走私駝隊其根子都在烏里雅蘇臺城內。於是在城內展開了嚴密的盤查。
距離處決第三批犯人不到二十天的時間,軍隊在一次行動中逮捕了烏里雅蘇臺街上的十二名商人。這次的打擊比起前一次狂飆式的鎮壓要來得溫和得多了,十二名被捕的商人全都被關在特製的木籠裡示眾。在烏里雅蘇臺參贊衙門的大門兩邊,沿著街道每一側擺了六個裝了商人的籠子。依照慣例,在烏里雅蘇臺不論是參贊衙署還是旗署衙門,對犯人執行的行刑工具一律全由大盛魁支墊,為做關押商人的木籠子,祁掌櫃提前派人在烏里雅蘇臺城東的柏樹林中砍了三天木頭。
烏里雅蘇臺是座小城,平日裡不論是城裡的居民還是商人彼此間大都是熟識的。被關在籠子裡示眾的商人個個披頭散髮羞辱難當,他們都低著頭微閉眼睛,誰也不願意與圍觀的人說話。在這十二名被示眾的商人中有個身材勻稱的中年人,他的籠子被放在緊靠衙門左邊的地方,自打頭一天早晨這些籠子被擺在這裡以來,這位中年商人就始終閉著眼低著頭,一句話也不說;有人給他送水送飯的時候,他依然是不睜眼不抬頭不說話也不伸手接別人送給他的飯和水。一連三日都是如此,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將自己一半店鋪租給俄商伊萬的歸化商人林掌櫃。
第三天的黃昏,林掌櫃聽到有人叫他。那熟悉的聲音讓他不由得把頭抬起來了——喊他的正是古海。
林掌櫃滿面烏黑,胡茬子上掛滿了塵土,眼睛塌陷著,左邊眉毛上的一根灰色草屑在危險地搖晃著,那樣子幾乎讓古海認不出來了。
「你怎麼會在這兒?你不是在沙爾沁駝場嗎?」
「我是剛剛回來的,是回分莊領白麵和素油的,我一進分莊的院子就聽說你出事了。林掌櫃!這是咋回事?你如何會犯了走私的罪?……」
「哼!」林掌櫃憤憤地說,「我走私?——我走什麼私?我是買俄國人的空白營業執照和運貨憑條,才讓駝隊把貨運到國境的。我是花了銀子的!——白花花的八百兩銀子哪!」
「你買的是誰的空白執照和運貨憑條?」
「還有誰?——伊萬!」
「我聽說只要俄國人的公司肯於出面擔保,承認你所運的貨物是屬於他們的,你是在替俄國人辦事,參贊衙署就會放人。這事你不知道嗎?」
「我怎麼會不知道,」林掌櫃把目光移向旁邊的木籠,「那不是,那木籠裡的人已經被放了,抓了十二個人現在已經放了八個,全都是俄國人保出去的。」
「伊萬為什麼沒來保你?是你沒有找他嗎?」
「我怎麼能不找他呢,我被抓起來的第二天我店裡的鄺夥計來給我送飯的時候,我就讓他們帶話給伊萬,我讓鄺夥計告訴伊萬,我林某人是大難臨頭,只要伊萬肯出面為我作保,這大恩大德我是永世不會忘記的!我會重重地報答他!……可是如今三天過去了伊萬連面都沒露。」
「是鄺夥計沒有找著伊萬嗎?或許是伊萬他不在烏城?」
「哼!伊萬他在烏城,可是他就是不肯出面救我。這個伊萬哪,我真是錯看了人……」
「伊萬這麼做也太不仗義了吧!……我去找他,想當初在到烏里雅蘇臺的俄國人中間,他是第一個把買賣開起來的,那時候他在這裡人生地不熟,還是你幫助了他。要知道烏城的商人對俄國人都非常反感,是沒人肯答理他們的。」
「我林某人做的最大的蠢事就是把房子租給了俄國人,看來我是引狼入室了,我看出來了,他伊萬打一開始對我就沒安什麼好心。」
「我這就去找他,不管是中國人還是俄國人,大家做事都要講一個良心。」
當下古海就來到了莫霍夫商店。莫霍夫商店旁邊林掌櫃的商店已經被封了,店門上斜著用白麻紙打了十字的封條,封條上寫著年月日,蓋著參贊衙署的硃紅大印。一路上古海看到被官府查封的店鋪有一將近二十家。街上行人也不多,整個烏城的市面變得十分蕭條。離開烏城僅一年多時間,他沒想到這裡的變化居然這麼大。一年前俄國人在這裡開設的店鋪總數不超過十家,如今只是在十字路口的繁華地段,俄國人的店鋪就超過了二十家,還有個門臉是專做公司辦公用的,門窗都做了改變,牆上掛著刷著白油漆的橫牌,上面用黑字寫著公司的名字。其中有一家就是巴達瑪耶夫公司。
古海走進莫霍夫商店看到站櫃檯的竟是林掌櫃店鋪的鄺夥計和一個陌生的俄國小夥子,心下覺得非常奇怪,就問鄺夥計:「你怎麼會吞這裡?」
這時候從店鋪後面又走出一個年輕人,也是林掌櫃店鋪裡的夥計。
鄺夥計與那個年輕夥計交換了一個目光,兩個人的臉頓時就紅了,然後年歲較大的姓鄺的那個夥計對古海說:「我們只是臨時過來給伊萬·伊萬列維奇先生幫幫忙,他們人手不夠用。」
另一個夥計說:「反正我們的店鋪被封了,一時半會兒也開不了,我們總得給自己弄碗飯吃。」
「林掌櫃的店鋪能不能重新開張還很難說呢,」鄺夥計說,「林掌櫃這一被抓還不知道什麼時候能放出來,就是放出來這店鋪也未必能再開得了了。光是給官府的運動落下的虧空就怕是把他的整個店都賣了也填不平的。我們總得給自己找個出路,俗話說——爹死娘嫁人,各人顧各人。如今這年頭也顧不了許多了,伊萬·伊萬列維奇先生都沒等我們說話,張口就給我們一年二十五兩銀子的薪水!人家俄國人多大方,跟上林掌櫃幹一年到頭下來我才拿十二兩銀子,他呢,是個剛入號的夥計光吃飯沒有工錢。哪個高哪個低哪個厚哪個薄,不是很清楚的事情嗎?」
古海沒有心思聽鄺夥計說這些無干的事情,同時對姓鄺的說的話心裡也生出許多反感,就打斷他的話,問:「伊萬經理在哪兒?我想見見他。」
「你是想和伊萬先生說林掌櫃的事吧?」
「是的。」
「很可惜,伊萬先生不在。」
「伊萬在哪裡?我去找他。」
「你沒法找到伊萬先生了,伊萬先生到科布多去了。」
「伊萬先生什麼時候走的?」
「昨天上午,這會兒恐怕已經在三百里以外的路上了。」
「難道林掌櫃的事情伊萬他不知道?」
「怎麼會不知道,林掌櫃被圈在籠子裡示眾,這訊息幾天前就在烏里雅蘇臺城傳遍了。」
古海語塞了,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
鄺夥計望著古海嘆了口氣,又說:「林掌櫃向伊萬先生購買西伯利亞茶葉公司的空白執照和運貨憑條,這件事情我們事先都是不知道的。林掌櫃那時候沒有和我們說,出事以後林掌櫃讓我去找伊萬先生,請伊萬先生為他作保,伊萬先生否認了這件事情。這事就難說了,想當初這事只是林掌櫃和伊萬先生兩個人私下裡秘密做成的,如今一個不承認了,弄成了死無對證的事情,你說該怎麼辦?只要伊萬先生不肯出面,林掌櫃他就是跳進黃河也難以洗得清。所以參贊衙門要以‘偽造憑證’的罪過對林掌櫃加以處置。這事就嚴重了……」
鄺夥計的一番話說得古海緊張起來,他又問:「伊萬先生不在,那麼米契訶呢?我和米契訶來談這件事情。」
「很不湊巧,小古掌櫃,」鄺夥計做出很遺憾的表情說,「米契訶早在半年前就回伊爾庫茨克去了,如今米契訶已經被提拔成了莫霍夫商店的經理。你還不知道吧?——伊萬先生的買賣現在可做大了,光是在這烏里雅蘇臺街上西伯利亞茶葉公司就開了三家連鎖店;在科布多,伊萬先生又開了兩家專門經營皮毛的商店。」
古海失望了,他轉身要離開莫霍夫商店了,心裡卻不肯甘心,又返回來衝著那個陌生的俄羅斯新店員用俄語問道:「伊萬·伊萬列維奇真的是到科布多去了嗎?米契訶真的是回伊爾庫茨克去了嗎?」
古海從那個俄國店員的嘴裡得到的答覆是肯定的。這一下他的心整個涼了,對自己說:「我怕是救不了林掌櫃了……林掌櫃他被伊萬坑害了!」
在街上古海沒有走出多遠,姓鄺的夥計又追了出來,說:「小古掌櫃,我看你確是一個講義氣的人,我就把實話對你說了吧——指望伊萬先生搭救林掌櫃是沒可能的了,伊萬早就盯上了林掌櫃的鋪子,想把他的鋪子吞併了與現在的莫霍夫商店合為一處重新蓋一個二層樓的房子。伊萬說了,他的莫霍夫商店要成為烏里雅蘇臺最大的店鋪。你告訴林掌櫃,讓他想開一點,別再惦記著開他的蘇杭絲綢店了。俗話說得好:破了財免了災。如今他一個落難之人,保住性命才是最要緊的!」
古海在街上走著,看到沿街的店鋪有不少被查封了。在街心十字路口古海站住了,他到沙爾沁駝場僅只一年多一點,這烏里雅蘇臺的街景已經變得讓他感到陌生了。看到巴達瑪耶夫公司的牌子,古海立刻就想起了五年前和伊萬一起去歸化的那個代理人謝爾蓋。這個謝爾蓋就像個變色龍,他一會兒是代理人,一會兒是商人。
晚上古海去見祁掌櫃,在談完了沙爾沁駝場上的事情之後,古海小心翼翼地把話題引到林掌櫃的身上,說:「開蘇杭絲綢店的林掌櫃出事了,您知道嗎?」
古海惦記著林掌櫃的事情,他想請祁掌櫃親自出馬搭救林掌櫃。在烏里雅蘇臺也只有祁掌櫃具有這個影響力,也只有大盛魁的人才有可能做出扶危濟貧的事情。古海知道大盛魁多少年來一個代代相傳的基本觀念,就是持盈保泰。依這個觀念出發,不論做什麼事情都要留有餘地,不把事情做滿了。就拿鋪夥頂的身股來說,就是功高蓋主的大掌櫃他在萬金賬上所記的身股也只有九釐九毫九絲,就是不把事情做滿了留一個餘地。在做生意中也是如此,大盛魁在整個喀爾喀草原市場佔據著壟斷的地位這是毫無疑問的,可是他並不把廣大市場上的每一個角落全都佔領——實際上他完全有這個能力——所以這樣做就是為了有餘地;這個餘地首先是留給歸化城其他通司商號的,好讓大家都有飯吃;同時大盛魁不論在歸化、烏里雅蘇臺、科布多和庫倫,一概都不做鋪面的零售生意,這也是有意把這一塊市場讓給在這零售的小商人去吃。大掌櫃常有一句話掛在嘴邊:獨木難成林。所以在烏里雅蘇臺,大盛魁和做鋪面生意的幾十家零售號保持著良好的關係。作為一方商界的首領,大盛魁對待同行小夥伴的厚道是出了名的。在鎮壓走私活動過程中喜山參贊把殘酷的砍頭改為示眾,就是在祁掌櫃的勸說下才改變的。正因為這樣,古海才敢於請求祁掌櫃出面搭救林掌櫃。林掌櫃的事情祁掌櫃怎麼會不知道呢?作為大盛魁烏里雅蘇臺分莊的坐莊掌櫃,整個烏里雅蘇臺草原上所發生的事情祁掌櫃都是瞭然於心的,不但像林掌櫃這樣的小商人被當做走私犯被殺被抓他十分了解,而且對整個鎮壓活動的官方運作祁掌櫃都是十分清楚的。早在鎮壓走私活動的風暴到來之前,提前半個月大掌櫃就派信狗把北京分莊探得的訊息通報給了烏里雅蘇臺分莊。大盛魁是執掌整個塞外商業之牛耳的大商號,是一方商界的領袖。二百年間大盛魁為了自己的形象是從不做走私勾當的。所以這件事大體上與大盛魁沒有直接的關係,總號提醒祁掌櫃仍然要將注意力集中在進入烏里雅蘇臺俄國商人的身上,要他密切注意俄商尤其是他們中間實力最雄厚的西伯利亞茶葉公司的一舉一動。因為只有俄商才是大盛魁和所有歸化通司商號和其他中國商人的真正對手。
這個判斷無疑是非常準確的。事實上,根據祁掌櫃的情況,伊萬的目標不僅僅是吃掉林掌櫃的生意佔據林掌櫃的鋪面。伊萬的胃口大著哩,他的目光盯著的是整個喀爾喀草原市場!他的每一個舉動都是從這個大的戰略目標出發的。伊萬知道,他的公司要想在喀爾喀草原站住腳紮下根來,只靠出賣空白的營業執照和運貨憑條肯定是不行的,那畢竟是權宜之計,他是一個真正的有魄力的商人,經商的要害在於佔領市場。而對於他來說,要想把整個喀爾喀從中國人手裡奪過來,光靠他從俄國帶過來的幾個人肯定是不行的,必須在當地蒙古人和中國商人中間收羅人才。正是出於這樣的一個目的,伊萬才用高薪招聘了林掌櫃店裡的那兩個小夥計。而像鄺夥計這樣的人,伊萬已經收羅了二十多個了,另外還招募了二十多個當地的蒙古人為工作。伊萬的活動範圍也不限於烏里雅蘇臺和科布多兩座城市,他聽招用的當地蒙古人和中國商人散遍在喀爾喀草原將近三分之一的地區。單從這一點就可以判定伊萬野心勃勃!
不只是一個伊萬,進入喀爾喀草原的俄國商人都是懷著把這廣大的草原市場一口吞掉的野心而來的。所有的俄國公司都有著與中國商人打交道長達二百年之久的經驗積累,在長達兩個世紀的漫長曆史過程中,俄國商人從他們的中國夥伴身上學會了隱忍堅韌,他們不動聲色地在草原上慢慢滲透,一點一滴地開闢自己的新市場。俄國商人也和歸化商人一樣,懂得尊重草原人民的生活習慣和宗教信仰,入蒙依蒙俗;在沙格德爾王爺為重修長老寺而募集銀兩的時候,所有在烏里雅蘇臺做生意的俄國人都捐了銀子。俄商頻頻出入旗署衙門和沙王府,竭力與當地上層和宗教界交好,俄國人出手大方,每到王府或衙門拜訪必持重禮。俄商進入喀爾喀還不到兩年,他們的努力就見了成效:在烏里雅蘇臺城內和附近的草原上,有越來越多的居民穿上了用俄國標布做成的衣服,用上了來自俄國的工藝品。
本來大盛魁從他傳統的持盈保泰的觀念出發,留有餘地不把事情做滿,將喀爾喀市場的一部分讓給歸化的其他通司商號和零售商人,但是現在俄國商人正在一點一點地從那些小商人的手裡把市場爭奪過去。祁掌櫃得到一個訊息,伊萬正在烏里雅蘇臺以西的幾個和碩裡派遣他僱用的蒙古人和中國商人,直接與當地牧民做交易——用他們的貨物交換活羊。伊萬的這個舉動就不是在於與中國的小商人爭奪市場,而是直接威脅到了大盛魁的商業利益,這件事使祁掌櫃頗感意外。祁掌櫃一面派信狗及時將這一新動向向歸化總號作了報告,一面派人進一步落實這訊息的真偽。
正在這個時候,又一個壞訊息來了。李泰這個從來不被祁掌櫃放在眼裡的人,在幫助沙格德爾王爺當上了齊齊爾裡克的盟長之後,又做出了一件讓祁掌櫃感到震驚的大事——他居然做成了沙王府和天義德總號大掌櫃郭保義的大媒,使沙王的妹妹嫁給郭保義的兒子。這樣一來沙王府和天義德就成了兒女親家!
這事給祁掌櫃帶來的打擊太大了,祁掌櫃正為這事而坐臥不安心煩意亂呢,古海來了。
祁掌櫃抽了一口煙之後,隔著自己吐出來的煙霧衝古海點了點頭,說:「我怎麼會不知道?」
「林掌櫃的事情很糟,他被伊萬耍了。」
「這一招我早算計到了。」
「祁掌櫃,您能不能親自出面幫林掌櫃一把?」
古海觀察著祁掌櫃的臉色,心中很沒把握地提出了自己的請求。他看見祁掌櫃把水菸袋「咚」的一聲重重地放到桌子上,然後站了起來。煙霧散去,就見祁掌櫃的臉色一下變得陰沉沉地嚇人,衝古海說:「你以為你是誰?!——你是大盛魁的主事人?!你回分莊幹什麼來了?你也太膽大妄為了,一個小、小的夥計不好好地做自己分內的事情,管閒事都管到烏里雅蘇臺街上去了!你有本事是不是?沙爾沁駝場放不下你,這大盛魁分莊也放不下你?」
祁掌櫃的發怒使古海感到非常意外,自來分莊上這是祁掌櫃頭一次對他發脾氣,他嚇得腿都哆嗦起來了,磕磕巴巴地說:「祁掌櫃……您別生氣,這事就算我沒有說……」
古海慌慌張張地從祁掌櫃的房間退出來,身後祁掌櫃的斥罵聲追了出來:「哼!簡直是不知道天高地厚……給你三分顏色你就要開染坊了!」
第二天凌晨古海就動身返回沙爾沁駝場去了。
五
聽到李泰給娜仁花與天義德大掌櫃郭保義兒子做成了大媒的訊息,祁掌櫃甚覺意外,知道事情被自己搞壞了。作為大盛魁分莊的坐莊掌櫃,在自己的業務範圍內招致如此重大的失敗,自己難於同總號交代。寢食難安之下祁掌櫃派分莊的二掌櫃到沙王府去與沙格德爾王爺過話,希望重修舊好。正值春風得意的沙王禮貌地接待了二掌櫃。聊淡之中二掌櫃迂迴著涉入正題,說:「前幾日見著王府大小姐在王府前騎馬作樂,那騎術很是高明呢!」
沙王說:「草原兒女嘛,愛馬乃屬本性。」
「只是她那匹走馬還不是上品,」二掌櫃立刻說,「毛色上也與大小姐的身份不甚相符……她騎的是一匹鐵青馬。我們祁掌櫃說了,要是小姐不嫌棄的話,願將‘白天鵝’贈與小姐。‘白天鵝’潔白如雪,正與小姐的高貴身份相得益彰……」
「‘白天鵝’是祁掌櫃的愛騎,敝府豈敢奪其所愛。祁掌櫃的美意我心領了,替我謝謝祁掌櫃。」
「不是的,沙王,」二掌櫃說,「去年冬天為‘白天鵝’鬧出一點小的誤會,我們祁掌櫃是後悔不迭!冒犯了大小姐……」
「哪裡哪裡,那是我妹妹的錯,得罪了祁掌櫃。我已經派管家道過歉了!這事就不要再提了!」
結果二掌櫃只好無功而返。
說的工夫已是春暖花開之際,草原上已呈現出一派新綠。這一日,一個意想不到的客人前來分莊拜訪。祁掌櫃正鬱郁地在賬房檢視賬目,開春以來塞音諾彥汗部二十四個和碩只有十二個與大盛魁交割了「印票」的手續,原本是十八個和碩的,丟掉了六個。貼身小夥計進來報告說:「祁掌櫃,李泰掌櫃來訪。」
祁掌櫃吃了一驚:「你說是誰來訪?」
「天義德分莊的李掌櫃!正在客廳等候。」貼身夥計又說了一遍。
「好,就說我即刻就到!」
祁掌櫃說著忙去更衣。歷來以烏里雅蘇臺的第一號人物自居的祁掌櫃,從來沒有把李泰放在眼裡,雖然說自己栽在了李泰的手裡,心裡還是不服氣的。對李泰掌櫃怨懟頗甚,就是這個人奪去了他六個和碩的生意,如今卻來登門拜訪。這是種既是夥伴又是對手的複雜關係,祁掌櫃不能不見,表面上還得做出世事全不在意的豁達樣子。寒暄之後,祁掌櫃切入正題問道:「這春天大忙的節氣,李掌櫃屈尊到敝號來一定是有要事的吧?有何見教我這兒洗耳恭聽了!」
「哪裡哪裡!」李掌櫃說,「我這是來請祁掌櫃出山的!」
「噢,請我出山?——我並非山林隱士有何出山不出山的道理?」
「是這樣,敝號大掌櫃的兒子和沙王府大小姐的婚事希望祁掌櫃來出面主持。」
「豈敢豈敢!」祁掌櫃說,「寶號郭大掌櫃的兒子和沙王妹妹的婚事不是你李掌櫃早就做成了嗎?我怎敢貪天功據為己有,把如此美事搶在自己的手裡呢?不可不可!」
「祁掌櫃過謙了!」李泰說,「這樁婚事由我提起這不錯,但是說到在場面上做大媒,還是得祁掌櫃!敝號大掌櫃暫且擱在其外,沙王府可非是普通庶民人家!更如今,沙王做了齊齊爾裡克盟的盟長,那可是四品的高官之位哪!我這個小小的買賣人的身份怎麼能做媒人呢!在烏里雅蘇臺也只有祁掌櫃你有這個身份,所以此事是非祁掌櫃莫屬!非祁掌櫃莫屬!」說著李泰便從懷裡掏出了大紅的帖子,雙手捧給祁掌櫃。
「這怎麼可以呢!」祁掌櫃猶豫著不肯接。
「祁掌櫃不接這帖子就是瞧不起人啦!」李泰說,「不看僧面看佛面,我李泰沒有面子,可這樁婚事一頭擔著沙王府一頭擔著敝號的大掌櫃。你掂量掂量吧!」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祁掌櫃終於伸出雙手把大紅帖子接在手裡。這還只是小尷尬,大尷尬還在後頭呢。
盛夏的七月,正是草原上的黃金季節,按照約定的婚期,迎娶娜仁花的隊伍準時來到了烏里雅蘇臺。兩輛大車、九峰白駝和新郎、伴郎以及駝夫、車信、隨行人員,總共是十六個人,迎新的隊伍在距離烏里雅蘇臺三里的草原上紮下了帳房。李泰親自到大盛魁分莊把祁掌櫃請到迎新隊伍的帳房裡,共商迎娶新娘的具體事項。女方的媒人是扎薩克圖汗部駐烏里雅蘇臺的值班盟長。大家共同喝了一頓酒。其實關於迎親的禮儀李泰早就和沙王談妥了——在烏里雅蘇臺依蒙俗,到了歸化城隨漢俗。天義德大掌櫃的家在山西代縣,娜仁花不願到山西去,就答應了住在歸化城,兒子到歸化城來,房子也買好了,是歸化城內的一座全磚全瓦的四合院。為辦這些事,春夏期間李泰在歸化城和烏里雅蘇臺之間跑了好幾趟。婚事的所有準備工作都已就緒,包括唱讚歌的歌手都請好了,都是李泰一手操辦的。祁掌櫃和扎薩克圖汗部的值班盟長只是擔當了名義上的男方和女方的大媒,一點實際事情沒有做。
按照蒙俗娶親從中午開始。事先安排人廣泛散出了訊息,來看熱鬧的人從上午開始就在迎新隊伍臨時紮下的帳房周圍圍滿了。同時請來了喀爾喀草原上最有名的歌手寶力高。祁掌櫃身著錦袍和扎薩克圖汗部的盟長站在氈房的前面看著婚禮開始。新郎和伴郎將騎馬的韁繩攥在手裡,等待著祝辭歌手的命令。
「上馬吧!——」
歌手寶力高用唱慣了歌的嗓子高聲叫道。他把事先預備好的酥油抹在新郎倌騎的馬的額頭上,然後雙手捧著哈達唱了婚禮上的第一支讚歌:
當旅者舉步的剎那,
當信徒點香的瞬間,
眼睛沒顧上眨動,
你就從那天邊跑來,
像那迅疾的飛箭,
你就從地平線上馳來,
像那倏忽的閃電。
……
喀爾喀集中了蒙古族許多古老而又隆重的習俗。引導婚儀進行的,是由祝辭家吟唱的一套完整的婚禮讚辭,這套讚辭古樸、典雅、悠揚、生動,據傳迄今已有五六百年的歷史了!如今這古老美妙的歌聲在喀爾喀草原的上空又迴盪起來了。這唱祝辭的工作並非是每一個草原歌手都能擔當的,被稱作祝辭家的歌手寶力高同時也是一位詩人,他有著不歇氣兒連著唱三天三夜也不倒嗓子的本領。第一首讚歌《駿馬贊》是詩人即興創作的,這只不過是個開頭。祝辭家的歌多著呢!他要從蒙古族的英雄史詩《江格爾》《格斯爾》一直唱到聖主成吉思汗。迎親的隊伍才能啟程。實際上就是給所有參加婚禮的人用歌唱的方式上了一堂民族歷史的課。
祁掌櫃這烏里雅蘇臺的商界第一人,今日成了配角,他規規矩矩地站著,像個學生似的聆聽著歌手的教育。心裡有一百個不耐煩,臉上卻始終是笑盈盈喜慶的表情。有那麼一會兒他突然感覺到自己是被李泰耍弄了!李泰從他手中搶走了六個和碩的市場,到頭來還要把他牽出來為其捧場壯門面!而他自己就像一個傻子似的接受著李泰的擺佈。
依著商定的程式,迎親的隊伍要從烏里雅蘇臺的南門進城,穿過整條大南街拐進東街,再走向城東郊外的沙王府。祁掌櫃騎著「白天鵝」隨著迎親的隊伍緩緩行進。披紅掛綵的迎親隊伍當街而過,幾乎烏里雅蘇臺街上所有的人都看見了。人們都在議論著「天義德」這字號的名字!祁掌櫃簡直就是義務地在為天義德做著遊行廣告。他的腦子裡是一片荒蕪,就像深秋的草原。灰白的臉上掛著僵直的笑,像夢遊似的在馬背上搖晃著。耳邊是寶力高那夢一樣的歌聲:
天上的太陽,
地下的水,
雖然冷暖不同,
盛開的鮮花卻把二者集於一身:
喀爾喀王府的小姐,
歸化城鉅商的公子,
雖然陌路南北,
愛情的力量卻把他們結為至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