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日頭迫趕著月亮的日子一天天過去,彷彿是在一眨眼的工夫冬天又在沙爾沁駝場上降臨了。掐指算算古海來駝場已經一年半了,再加上他在烏里雅蘇臺分莊所待的日子,已經超過四年了,但是一點調回歸化總號的訊息也沒有。他猜想自己是受了祁掌櫃的牽連,心想著他恐怕是也要和前任靳掌櫃一樣在駝場上待上一輩子了。待他腰也彎了背也駝了連走路都搖晃起來的時候,帶著自己一生掙下的錢回家鄉去享度晚年。
起初他一想到這結局心裡就害怕,可是後來當他把自己的命運想過了無數遍之後,害怕的感覺就不再出現。他自嘲地想象著三十年後滿頭白髮地回到家鄉的自己,也許會對一點兒也認不出他來的杏兒(他怕是也認不出老太婆的杏兒了)開玩笑地說:「喂,好心人,請給我這個過路人一口水喝吧!」然後他就大模大樣地走進屋裡去,坐在他們四十多年前結婚時住過的炕上,等待著杏兒把他慢慢地一點一點地認出來。如果到天黑的時候杏兒仍然認不出他來,他就只管自己脫衣服睡覺。看看杏兒會拿他怎麼辦!
然而事情並未依著古海的想象發展,入冬不久第一場雪還未降下來,海掌櫃突然到駝場上來了。海掌櫃是陪著新任的分莊坐莊掌櫃王錦棠到駝場上來視察的。
王錦棠五十出頭的年紀,中等身量,蠶眉濃黑,目光威嚴;王掌櫃騎著馬在駝場上整整轉了大半天,總共沒和陪著他的海掌櫃、古海說幾句話。
王掌櫃是快到中午時到達駝場的,連馬背也沒下就去視察駝群。直到黃昏才回到駝場大院。晚飯的時候邊吃邊談,王掌櫃說:「今後沙爾沁駝場上的事由海掌櫃掌管,古海,你在這兒已經待了一些時日,對情形比較熟悉,往後你要多多協助海掌櫃……」
關於古海返城櫃的事王掌櫃一字沒提。這就使古海徹底心涼了。
只住了一夜王掌櫃便返回分莊去了。
海掌櫃告訴古海,準備接受由大盛魁的科布多駝場上調來的二千多峰健駝。
本來按照程式,每兩年沙爾沁駝場要向分莊提交一批成年的健駝用以補充和加強字號的駝隊,古海已經把一千八百多峰一歲半至兩歲的健駝分好了群另立冊,準備著分莊上派人來接收。他問海掌櫃:「沙爾沁駝場上的這一千八百多峰駝分莊上什麼時候派人來帶走?」
海掌櫃說:「這個王掌櫃沒有向我交代。不過,我聽說歸化總號在人事上最近做了許多調配。出於大形勢的考慮,咱駝場上的事恐怕也要有大的變動。」
原來這段時間為了適應變化的形勢,總號對各分莊的人員做了大幅度的調整:首先是烏里雅蘇臺的坐莊掌櫃祁家駒被調往漢口,改任大盛魁漢口馬莊的坐莊掌櫃;漢口馬莊是大盛魁設在中原的一個最大的馬莊,每年經漢口馬莊發往湖北、湖南、安徽、浙江等省的馬匹數達幾十萬,是個十分重要的莊口。雖然如此,祁掌櫃的調任仍然擺脫不了降職和處分的性質。作為總號大掌櫃接班人位置的烏里雅蘇臺分莊坐莊掌櫃,由原來的北京莊口的王錦棠接替了;王福林被派往了北京。王福林原本就不是一個一般的小夥計,在古海入號的第二年他就滿師出徒了。只是因為大掌櫃身邊沒有一個可靠能幹的人侍候,王福林只好委屈著繼續跟了大掌櫃五年。王福林深受大掌櫃的賞識,他是一個勤勤懇懇踏踏實實的人,做事穩重而縝密,頭腦清楚為人也溫和,是一個考慮問題周全而冷靜的將才。實際上王福林在未出師之前,大掌櫃在決策一些重大問題的時候常常徵求他的意見。就是說王福林在很早的時候就由於身份的特殊而參與了大盛魁高層決策了。所以說王福林升遷表面上雖是一步登天跨過了好幾個臺階,但這個任用決定在字號上下並沒有引起任何不好的反應。
海掌櫃傳達了新的分莊掌櫃的命令之後不到十天,從科布多駝場調來的兩千六百多峰成年健駝的第一批就到了。這些在上路下路中倒空的成年健駝都是調馴熟了的工駝,都是在工作中累掉了膘如今又在駝場上把膘情養起來的駱駝。比較起那些生駝蛋子,它們在管理上要省事得多。半個月的時間裡兩千多峰調來的健駝全部到齊,古海把它們分成十二個大群與那些孳生駝群隔開來放養著。
數九之後又有一批健駝冒著大風雪從百靈廟附近的召河牧場調到了沙爾沁駝場,使沙爾沁駝場的健駝數量接近了一萬峰。原來的牧場顯然是不夠用的了。駝群的管理上又發生了困難——主要是那些繁殖駝群,它們自由慣了,如今活動的地盤越縮越小,連續發生了兩起駝群打架的事故。好在駝群增加以後,王錦棠王掌櫃正式地任命了海掌櫃到沙爾沁駝場來坐場管理。他們把情況報告了王錦棠,不久解決的辦法就有了。王錦棠與沙格德爾王爺談成一個議約,大盛魁出八萬兩銀子在沙爾沁駝場的旁邊買到一塊新的牧場,使用權是五十年。新牧場方圓二十五里,議定在沙爾沁駝場西邊開闢。
丈量新牧場的時候王錦棠和沙格德爾王爺親自到了。海掌櫃安排古海搭起一座雪白的厚氈子的蒙古包,包內鋪了兩層地氈,地氈上邊又鋪了一塊嶄新的地毯;擺好茶桌,備好了各種奶食和駝奶酒。等到沙格德爾王爺和王錦棠掌櫃的轎車到了之後,爐子已經把新搭起的蒙古包燒得暖烘烘的了。一走進氈房,沙格德爾王爺和王掌櫃就把皮帽子摘了,等到喝了一輪奶茶下來就熱得連皮襖也穿不住了。
丈量牧場的工作由沙格德爾王府的管家賀希格圖和海掌櫃具體負責。在開始丈量之前,古海瞅個機會把胡德爾楚魯叫到一邊,低聲說:「你的那張青狐皮還在嗎?」
「在啊!」胡德爾楚魯說,「都已經揉制好了。」
「我想借用一下……不,我想買下來!你看怎麼樣?」
「你說這話就太見外了,」胡德爾楚魯不高興了,「古掌櫃,我們在一起都快兩年了,你要是喜歡就拿去!做一頂大風帽頂好了!」
「不,我是要把它做禮物送人。」
「不管你做什麼,你需要就拿去!」
「好吧,那你立刻回場去把青狐皮拿來!我這會兒就要用。剩下的事情我們以後再談。」
丈量工作還沒有開始,胡德爾楚魯就拿著青狐皮返回來了。古海把海掌櫃從氈房內叫出來,對他說:「海掌櫃,我有一個事不知當做不當做?」
「你說,什麼事?」海掌櫃簡短地問。
「去年冬天我得到一張上好的北極青狐狸皮,我想把這張青狐狸皮獻給沙王好不好?」
「我看看。」
古海招呼胡德爾楚魯把青狐皮拿給海掌櫃看。海掌櫃用手掌在青狐皮上摸了摸,又提著青狐皮的兩隻前爪吊起來旋轉著從上到下仔細看了一遍,說:「是個全筒子,一點損傷都沒有。」
「那麼,您看把這青狐皮獻給沙王,沙王會高興嗎?」
「是個稀罕物,貴重就貴重在整個皮筒子上沒有一點傷!」海掌櫃的臉上露出了笑容,誇獎古海說,「兩年不見你真有長進了!行——去吧!」
古海託著青狐皮走進氈房,在地毯前跪下,把青狐皮舉到沙王面前,說:「沙王!我有一件小小的禮物獻給沙王,請沙王笑納!」
沙王一見笑了,拿手在青狐皮上摸了摸,說:「是北極青狐皮!……少見少見!好,我收下!」
沙王示意管家,管家走過來要拿青狐皮。
古海趕緊又說:「請沙王細看,這張青狐皮通體沒有一處傷損!」
沙王正要吩咐管家賞古海銀子,聽古海這麼一說又來了興趣:「那我再看看!」
沙王提起青狐皮仔細觀賞了半天,大為喜悅:「嗬!這還真是張奇貨呢——上上下下前前後後真的沒有一點傷損!好哇!——居然是一張難得的極品!拿回去給我的福晉做圍脖用,都不用再做任何加工了!」
「噢!你就是會講俄國話的那個小夥計?」突然從上邊傳來一聲俄語的問話。
古海抬頭一看,見問他的是頭一次見面的王錦棠掌櫃。古海剛要回答,又聽見王掌櫃用俄語說:「你用俄語回答我。」
「是,王掌櫃。」古海用俄語說,「我只學過一點俄語,講得不好。」
「今天你這獻青狐皮的舉動很重要,」王掌櫃拿俄語說,「你也看見了,沙王因為這張青狐皮顯得多麼高興!這對我們丈量草場是很有好處的!……好,你去吧。」
果然,古海剛走出氈房就聽見沙王吩咐管家:「大盛魁兩百年來與王府歷任王爺和旗署牧人交往甚厚,情同一家,此次丈量牧場南北各讓五里,以示友情……」
王爺放話讓地五里,實際丈量中讓出的牧場可就遠不止下里了!海掌櫃洞悉蒙情,他與王府管家也極為熟識,揀個方便的時候將預先準備的好處銀兩塞到管家的懷裡。管家帶著兩名府差,海掌櫃帶著古海,一行五人打馬向西南而去。這一鞭子下去足足跑出了四十里開外管家方才收住韁繩,滿臉笑容地徵詢海掌櫃的意見:「海掌櫃,這一程跑出差不多有二十五里了吧?」
「聽您的一句話!」海掌櫃痛痛快快地說。
「好,那就在這兒設樁吧!」
管家一放話,古海就和兩名府差動手栽樁。一塊長條木板上面用蒙文寫著「沙爾沁駝場界」幾個字,木板事先用鐵釘鉚在鋼釺上;古海抓住鋼釺兩名府差輪換著悠起十八磅的大鐵錘將胳膊粗的鋼釺砸進凍土中去。用同樣的方法在新牧場的南北界上栽起了界碑。不到三個時辰丈量牧場的工作便順利地結束了。
當下在臨時立起的氈房內設宴招待沙格德爾王爺及其隨從。菜餚都是從烏里雅蘇臺分莊帶來的,分莊的大廚子就為這桌酒菜忙了整整兩天。將凍成硬塊的菜在爐子上重新熱了,擺了滿滿一條桌子。開宴之後古海立在一邊侍候,這時他才看清王錦棠丹眼鳳眉,目光炯炯,面放紅光,真是一副儀表堂堂的好形象!但見王掌櫃雙手端起鑲銀的木碗敬給沙格德爾王爺:「敝號在沙王領地經商,倍受兩代王爺的恩惠袒護,實在是萬分地感激!我敬沙王第一碗酒,聊表敬意!」
「蒙漢同宗,親同手足,不必講什麼謝不謝的話。你我都是大清臣民,為大清江山,為大盛魁和我塞音諾彥部經世友好,我喝了這碗酒!」
沙王以中指蘸酒彈向天空,彈向地下,彈向前邊——敬天敬地敬祖宗,將酒一飲而盡!
沙爾沁駝場接收了兩千多峰健駝,擴充套件了四十里牧場,兼起了繁殖和放場雙重的責任,事情驟然增多,海掌櫃帶著古海和十二名牧工就有點忙不過來了。駝場也不再像過去那樣猶如與世隔絕的悠閒寧靜。不久,從百靈廟又開來一列駝隊,是專門運送飼料和糧食的。冬季裡百草枯黃草質下降,為避免駱駝——主要是健駝掉膘,必須補充大量的精飼料,都是上好的黃豆、黑豆和莜麥。而且駝場擴大,人員也要增加,字號配來了白麵、莜麵和食油。
中午的時候一匹快馬駛進了駝場的院子,是分莊王掌櫃派來送信的夥計。那夥計騎的馬肚皮上冒著熱氣,一溜一溜的馬汗凝成的冰柱掛在馬肚子下面,冰柱互相撞擊像碎鈴鐺響著。
看過信後海掌櫃把古海叫到一邊,說:「三天之內,總號的大駝隊要經過這裡。駝隊要替換三千峰乏駝下來,換三千健駝!古海,你看看如何安排,駝場的事我剛剛接手還不熟悉……」
海掌櫃面呈難色,望著古海,那目光中沒有了過去的冷靜。
古海說:「海掌櫃,您彆著急,依我看飼料棚的事暫時可以放一放,家有三件事先從緊處來,咱現在為總號的大駝隊準備替換的健駝,分一班人得去照顧生崽的母駝,母駝生崽的事也耽誤不得!」
「只好這麼辦了。」
母駝生崽、健駝分群的事情海掌櫃都插不上手。古海將十二名駝工分成兩班,一班照顧母駝生崽,他自己帶著另一班去健駝群裡捉駝上羈。整整忙了兩天才將三千健駝全都捉住,上了羈,穿了鼻釺繫好韁繩,按十八峰一列都串好了。
第三天下午王錦棠掌櫃騎著一匹快馬親自由烏里雅蘇臺來到了駝場。在駝場的房子裡暖和了暖和身子,喝了一頓奶茶吃了一點東西,略略休息了一會兒,王掌櫃就帶著海掌櫃、古海和十二名駝工南出三十里去迎接總號路過的大駝隊。
這時候白毛旋風颳得正緊。
朔風呼號,天地晦冥,天色是陰雲低垂著,籠罩著千里雪原。稀稀落落的雪片被風兜卷著,在半空中集在了一起,像一隻只白色的怪獸在雪原東奔西突,四處亂竄。已經走了兩個時辰了仍未看見總號大駝隊的蹤影。古海看見他前面的王掌櫃不時地拿戴著狗皮手套的手遮擋風雪,雙腳站在馬蹬上嘹望。他座下的黑棗騮馬整個地被風捲起來的馬鬃包住了,明顯地感覺到了黑棗騮馬的身體在狂風中不由自主地搖晃。王掌櫃帶著他們還在往前走。照道理這樣惡劣的天氣就連普通的牧人們出門都棄馬乘駝了,駱駝有前後兩隻高高的駝峰可以擋風保溫,但是王掌櫃還是乘馬出來了,身後還跟著分莊的二掌櫃、分賬、把總掌櫃和送貨小組的六個小掌櫃等十來個人。海掌櫃、古海和十二名駝工也都騎馬跟著。這場面從未見過的,讓古海不能不覺得事情的不尋常。
又走了一會兒,在前面的一個極緩的弧線狀的雪坡頂上冒出一個黑點,小得就像一粒豆,在雪崗子上移動。古海年輕眼力好,他第一個發現了遠處那雪崗子上的「黑豆」,他的心頭一震,脫口而出:「看!是駝隊……」
眾人順著古海的手指望去,就看見那「黑豆」已經變成一條細細的黑線在蠕動著。「是咱們的大駝隊!」王掌櫃面目舒展開來,抖著馬韁繩用鞋後跟使勁兒磕著馬肚子,說,「走!」
王掌櫃率先策馬迎上去,眾人也都跟著縱馬跑起來。
已經能夠看出駝隊的明顯輪廓了,一面紅底子黃心的商旗在迎著風飄,蜿蜒的大駝隊像一條黑色的河流在雪原上順著緩緩的斜坡淌下來。他們與駝隊的距離在迅速地縮短,聽到一陣群狗的吠叫聲響起來。最先只是四五隻狗,接著是十幾只,緊接著又是幾十只,最後至少有一百多隻兇猛的狗,從駝隊兩側衝出來,迎著王掌櫃他們的馬隊跑過來。狗的憤怒的吼叫聲連成一片,在雪原的上空震盪。在接近他們的時候,群狗的隊伍漸漸向兩邊拉開,形成一個倒的扇面朝王掌櫃他們包圍過來。那些跑近的狗都像半歲的牛犢子一樣壯大,張著紅紅的嘴;一百多隻訓練有素的狗眨眼的工夫就可以把他們這十幾個人從馬上拉下來撕成碎片,全部裝進狗肚子裡。王掌櫃不得不勒住了馬。
一個騎馬的人高聲叫喝著追趕憤怒的狗群。當他把狗群喝住的時候,王掌櫃一行已經被群狗團團包圍住了。那個騎馬的人五十多歲的年紀,頦下蓄一撮撅撅的山羊鬍子,細長的鼻子向下垂著,一雙黑色的眼睛像鷹一樣地銳利,古海認出這正是大盛魁自己的駝隊領房人,聞名歸化的三大領房人之一——羊領房。
「羊領房辛苦!」
王掌櫃在馬上向羊領房抱拳問好。
羊領房跳下馬來,牽著韁繩走進狗的包圍圈,一邊狠狠地呵斥著把一隻擋道的狗踢了一腳。但是警惕性很高的護衛狗們只是向後撤了撤,仍舊是虎視耽耽地盯著王掌櫃他們。
羊領房和王掌櫃簡單寒暄之後,復又翻身上馬帶著王掌櫃一行人迎向駝隊。這時走近的大駝隊就像一條大河漫山流下來。
古海清清楚楚地看見巨大的紅底子商旗上在圓形的黃色圖案側面挨著旗杆寫著三個黑色大字——大盛魁。商旗下面是一峰鬣毛茂密的高大公駝,在駝背上搭起一個擔子形的駝轎,駝轎頂子和兩側都用厚厚的俄羅斯綠呢子圍著。端坐在左邊轎內的正是大掌櫃王廷相。大掌櫃的身體隨著走動的駱駝微微地搖動著,目光凝重面色沉穩。看見前來迎接的王掌櫃,大掌櫃在駝轎內把兩隻戴著貂皮手套的禿手舉在胸前拜了拜。右邊的駝轎內坐著的是一隻布卡達信狗。那沉著的狗則是滿臉的莊嚴。駱駝停下,剛剛跪下前蹄的時候那布卡達狗敏捷地縱身一躍,由轎內跳到了駱駝的前峰上,然後順著駱駝下垂的彎曲的脖子兩下就跳到了地上。布卡達狗躲到一邊撒尿去了。
「大掌櫃辛苦!」
王掌櫃牽著馬走向大掌櫃。
「王掌櫃辛苦!各位辛苦!」
大掌櫃向領房揮了揮黑色的貂皮手套。駝隊沒有停下來,繼續前進。羊領房帶著駝隊朝前走了。
王掌櫃陪著大掌櫃徒步走起來。
「沙爾沁駝場的事安頓妥帖了嗎?」大掌櫃問。
王掌櫃說:「基本上妥當了,在駝場的西邊又展了四十里草場。目前業已栽立了界樁,八萬兩購地銀兩也已經與沙格德爾王爺交割清楚了。」
「那好,那好。沙格德爾王爺呢?」
「沙王態度較前大為好轉,我把大掌櫃的親筆信送去之後,沙王一再表示過去他做事也有許多欠考慮的地方,言辭誠懇。而且此次在商談購買草場的事情上沙王也頗為痛快,最後在丈量草場時還主動讓我們五里。」
「嗯。駝場的事不可小覷,過去祁掌櫃是過分鬆弛懈怠了!靳掌櫃告老還鄉之後這駝場居然長達兩年沒有坐場掌櫃主持。」
分莊二掌櫃示意海掌櫃等撤後,不要跟著大掌櫃太近。眾人都放慢了腳步。載重的駱駝從他們的身邊超過去。「嗡——咚,嗡——咚」的駝鈴聲此起彼伏連成一片,形成一個經久的強大的聲響,那銅質的音響向著雪原的四面八方蕩展開去,向著陰雲低垂的灰色天空升騰上去,把千里雪原的空間整個都佔滿了。無數只寬大的駱駝蹄掌踏在雪地上,沉重的嘎嘎吱吱的聲音也匯在了一起,古海感到腳下的凍土在駱駝的踩踏下像不堪負重的人似的微微顫抖起來。很快地,被駱駝踩過的雪層就變成了堅硬光滑的冰塊,為避免打滑,後邊上來的駝列就錯開冰道在雪地上另闢一條新的路。從遠處看去,從緩慢的雪坡上開下來的大駝隊並排著幾十路駝列,像一條黑色的寬闊的大河穩穩地流過來。空氣中瀰漫著勁風颳不走的駱駝身上散發出來的特有的腥臊氣味。有駝夫的歌聲在唱著,忽遠忽近忽高忽低,像白色的浪花在黑色河面上跳躍:
駱駝長的是兔兔嘴,
三天光吃草來不喝一口水;
駱駝長的是牛蹄蹄,
不沾沙子不沾泥;
駱駝長的是豬尾巴,
緊七慢八全靠它;
駱駝長的是龍脖頸,
臥下來給哥哥遮風雨;
拉上駱駝走得慢,
路徑全靠日子盼;
到了程頭到了家,
小妹妹給我熬鍋茶!
……
駝隊沒有進沙爾沁駝場,擦著駝場的東沿直接向北開過去了。經過駝場的時候王錦棠掌櫃吩咐海掌櫃和古海以及駝場上的十二名駝工全部留下。駝隊上也撥出二十多人,按照大掌櫃的吩咐,要他們在第二天中午時將準備替換乏駝的三千峰生力駝帶到紅土崖以北三十里的地方,大駝隊預備今晚在那裡紮營。
此番大掌櫃親自帶大駝隊出征是往俄羅斯去的。那時朝廷並未恩准華商赴俄境經營,駝隊虛張聲勢往烏里雅蘇臺運貨,實則連烏城都未進便直插薩彥嶺而去。在薩彥嶺南麓,大掌櫃命人將大盛魁旗幟收起,打出了俄羅斯托博爾斯克公司的旗幟。這舉動也非是訛詐,大盛魁是花了近萬兩銀子購買了託博爾斯克公司的空白執照和運貨小條。整個駝隊被視為俄國商人的駝隊順利地通過了邊境。所有這些古海都是到很晚才知道的。
三
這一年的臘月,距離年三十還有兩天的時候,傑娃由歸化城回了小南順。在歸化學徒要幹十年才能回家探親的規矩其實只是在山西籍人開的商號中才實行,這種苛刻得有些不近人情的規矩別的商號也都是依葫蘆畫瓢從大盛魁學來的。傑娃住的是姚禎義的義和鞋店,義和鞋店屬於作坊,說好聽點叫工廠,它不是一家商號,所以不必照著大盛魁的樣子行事。鞋店中的徒工、夥計也大都是從歸化當地招收的。姚禎義給自己鞋店訂的規矩是:學徒入號學手藝三年出師,只要一齣師便可視其掌握技術的高低定一個工資。義和鞋店當初是由一個人從一張釘鞋攤發展起來的,沒有其他任何人的資本,掌櫃、師傅都是姚禎義一個人。徒工夥計們自然也就無有身股子可言。生意做發了,買房子置地是他一個人的,別人搶不走;生意做塌了呢,也還是姚禎義一個人頂著,抹脖子上吊概與他人無關。徒弟幹活管飯沒工錢,一年裡發兩身衣服兩雙鞋兩頂帽子,夥計們只領工資,其他一切福利待遇都沒有了。
傑娃三年學徒期滿,姚禎義對他說:「傑娃,我給你兩個月假,回鄉去看看吧。」
「我不回,」傑娃搖著頭說,「這才剛出徒呢,就回家……」
「你是不是怕手裡沒錢,這事你別惦著,沒錢先從櫃上拿。」
傑娃說:「不是沒錢,我是覺得沒臉回去。海子、靖娃我們三個人都是您領出來的,如今一個在大盛魁、一個在天義德,都是通司商號裡的大字號。就我一個人不成器,學了手藝。我好賴得混出個樣兒來才能回去。再說了,也真是沒法見人。」
傑娃拿手指指自己的臉。姚禎義看了也就不再說什麼了。三年學徒屆滿,為示慶賀,傑娃和另外兩個同期的學徒出錢置了一桌謝師酒。酒菜是從飯館裡叫的外賣,就在鞋店後面的堂屋裡喝。喝到後來高興了,徒弟們漸漸地忘記了這酒席的主題,划著拳熱鬧起來。結果三喝兩喝傑娃就有點過量,臉紅得就像一塊紅布,一直紅到了脖根的地方,眼睛也有些發直,說話也不利索了,舌頭直打卷兒。福生看出來了,勸傑娃:「傑娃,你少喝點吧,我知道你的酒量,喝醉了就不好了,別忘了今日咱喝的可是謝師酒!」
福生是當地歸化人,打從姚禎義的鞋店開張就跟了他,人都三十多歲了,技術也好,做人也寬厚克己,頗有兄長的風度。平日裡姚禎義忙不過來或不在歸化的時候就把鞋店交給福生來管。所以今日喝酒福生也想著大局,控制著局面。
傑娃剛剛端起酒杯聽福生這麼一說,又把酒杯放下了,說:「好,我不喝了。」說話間臉上就帶出了掃興的樣子。
是姚禎義多說了一句。他今天也有點兒過量,挺興奮的,他擺擺手說:「福生,今天你就不要管他們了。這都三年了,也不容易,平日裡我對你們管教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除了過年一滴酒不準沾!今天你們總算出了徒,也算熬盼出頭來了,想喝就放開喝吧!為師我今兒也高興,咱師徒一起來劃幾把拳熱鬧熱鬧!」
姚禎義一放話,局面可就真的控制不住了,一拳接一拳地劃,一杯接一杯地喝,沒有多長的時間,一桌子人先後醉倒了三個。傑娃醉得最厲害,嗚嗚哇哇地哭起來,訴說著自己命運的不濟,咒老天爺對他的不公。不用說,還是三年前因為他臉上的那個痦子長得不是地方,連報了幾家商號都被拒絕了的事。傑娃這心病大家都知道的。傑娃折騰了好一會兒,在福生的哄勸下總算止住了哭,後來說要解溲,福生和另外一個還算是清醒的夥計扶著傑娃往茅房去。從茅房返出來經過院子的時候傑娃突然推開了福生和那個攙扶他的夥計,含含糊糊地說:「我自己走!」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傑娃自己走沒往堂屋走而是奔東廂房去了。東廂房是鞝鞋的車間,沒待福生他們反應過來,傑娃就已經從東廂房出來了,可是手裡多了一樣東西——一把亮鋥鋥的鞝鞋用的旋刀。
福生一驚,喊道:「傑娃,你要幹什麼?」衝過去要奪下那刀子。
說時遲那時快,就見傑娃拿刀子衝自己的臉上已經戳了下去。嘴裡還說著:「你這妨祖的痦子!老子今日剜掉你!」
傑娃的手藝學成了,像割生牛皮子似的將鋒利的鞝鞋刀那麼一旋,他臉上的一大塊肉就血淋淋地掉了下來!傑娃將自己的肉丟在地上拿腳踏著,還一個勁兒地咒罵。鮮血湧出來把他的半拉衣襟都打溼了,滴滴嗒嗒直往下流。
聽到動靜的夥計徒弟都從堂屋裡跑出來,大家七手八腳地找來一輛板兒車,一路跑著把傑娃送到了附近一戶大夫家裡,及時地上了藥包紮好,總算是沒了危險。半個月之後,當傑娃在鏡子前一點點將纏著傷臉的藥布解開時,他被自己的怪樣子嚇得又一次哭了出來!儘管救治及時,無奈那鋒利的鞝鞋刀在他的臉上剜得太深了。長好了傷的臉上出現了一個永遠也去不掉的深深的疤痕。那疤痕抽抽著使他整個臉都歪向了一邊。
那時候從歸化經殺虎口到山西的左雲再經右玉、代縣、忻州、太原、風陵渡,過黃河穿過河南省的西部直到漢口,整個是一條繁華熱鬧的茶馬大道。幾乎每日都有駝隊絡繹不絕地來往於漢口和歸化之間。傑娃自殘的訊息沿著茶馬大道沒有兩月的時間就傳回了小南順。傑娃的爹是扼腕跺腳嘆息連連,傑娃娘和媳婦則為這事是哭了一場又一場。半年之間家裡連著給傑娃捎來好幾封信,要他回家。傑娃被自尊心縈繞著一拖再拖就是不願回去與家人見面。一拖又過了兩年。不久前傑娃爹又捎了信給兒子,威脅說假如傑娃今年春節的年三十不到家裡,他就要在大年夜那一天出發,以六十歲的老身赴歸化去探望自己的兒子。傑娃這才屈服。
傑娃十一月初由歸化出發,與一支趕往漢口的馬群同行,臘月二十七回到了小南順。進了家門,傑娃把垂著耳簾的皮帽子一摘,儘管家裡人都有思想準備,但還是被他的醜陋樣子嚇了一大跳!母親抱住兒子放聲慟哭,媳婦躲在一邊嚶嚶抽泣。已經四歲的兒子被父親的樣子嚇得大氣不敢出,抱著母親的腿把臉藏了起來。這孩子一連三天不敢朝父親看一眼。
從傑娃進門的頭一天開始,傑娃媳婦就教導兒子喊他爹,可是這種教育連著進行了半個月連一點效果都沒有。直到正月十五傑娃帶著老婆孩子和父母到祁縣城裡看紅火,才算找到了突破父子僵局的機會。中原的農村是最看重正月十五這個節日的,晉中的農村更是以正月十五的鬧紅火鬧得最盛而出了名。踩高蹺啊、搖旱船啊、威風鑼鼓、扭秧歌,滿街里人的喧囂,滿天是炸響的爆竹,此起彼伏的鑼鼓聲把祁縣城鬧得簡直就像要翻了天似的。許多遊玩的人手裡都提著自制的燈籠,把個縣城照得白晝一般地明亮。
一家人進縣城還沒走了幾百步,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傑娃的爹孃就受不了了。兩個老人有幾次差點兒被狂歡的人群給擠倒了。傑娃不敢帶著家人繼續往前走了,便在一家字號門前停住,把孩子和老人安頓在字號門前的臺階上。他自己抓著媳婦的手在臺階下蹺著腳望著。臺階上站滿了人擠不上去了。隨著高蹺隊和秧歌隊伍的經過,站在街道兩側看熱鬧的人群就像河水拍岸似的一浪一浪地向後湧。這對於傑娃四歲的兒子俊娃來說很不妙,他人太小了,看不到熱鬧不說還隨時有被擠壞的危險。俊娃就哭喊著要母親抱。自打由家裡出來他就一直是由母親帶著的,不是拉著就是抱著,做母親的已經被兒子累垮了。「聽孃的話,」傑娃媳婦哄著兒子說,「孃的胳膊都酸得抬不起來!娘抱不動你了,你太沉了!」
「我什麼也看不見嘛!」俊娃扭擺著身子耍潑。
「要看就讓你爹抱!」傑娃媳婦很堅決地說著,只管自己仰著下巴看前面的紅火,不再理睬兒子。
小俊娃沒轍了,噘著小嘴翻起眼皮朝父親望去,正好與父親看著他的親熱目光交叉了。一陣越來越近的鑼鼓聲引得人群歡呼起來,傑娃趁機對兒子說:「怎麼樣,俊娃,爹抱著你看。」說話的時候傑娃連手都沒敢伸出去,這都半個多月了,俊娃連他這個做父親的碰也不讓碰一下,一看見他就躲,甚至半夜裡撒尿看見躺在母親身邊的臉帶傷疤的父親,他都要哭鬧一場,要費好大的勁兒才能把他哄睡了。傑娃用試探的語氣徵詢兒子的意見時心裡是一點把握也沒有的。讓傑娃高興的是這一次俊娃沒有拒絕他,小傢伙遲疑了一會兒就把小手伸向了父親。
其實做母親的一直拿眼睛的餘光注視著兒子呢!她看見傑娃將兒子舉過頭頂的時候激動地叫了一聲,同時在兒子的嫩臉蛋上親了一下,兒子仍未抗議和反對。兩口子在不由自主地交換目光時都會心地笑了。傑娃媳婦清清楚楚地記得,這是丈夫自回家以來頭一次開心地笑出來。是的,妻子、父親和母親,尤其是兒子在漸漸地撫平他心靈上的傷痛。密佈在傑娃心頭的陰雲一日日地稀薄,慢慢地飄散開來,他總是陰鷙的臉變得一天天地開朗起來。到了正月過完之後傑娃的情緒已經變得很正常了,他拼命地幹活,擔水、劈柴、推小車往地裡送糞。他知道自己在家的日子又不多了,都不足一個月了。而離去之後,至少又要兩三年才能回來。對妻子也倍加溫存體貼,每當晚上俊娃熟睡之後,傑娃將妻子美好柔軟的身體摟抱在懷裡,拼命地親熱著。他們常常要在黎明即將到來,村子裡的雄雞叫過了第三遍之後,才戀戀不捨地睡去。久別重逢的夫妻有說不完的話,傑娃懷著感謝和崇拜的心情談起五年前的新婚之夜,妻子如何巧使手段使他就範的情形。傑娃感慨萬千地說:「嗨!那會兒我真傻,什麼也不懂,要不是你的手段高明,你也和海子媳婦一樣,至今還是空懷呢!我這心裡就連一點熨帖的事兒也沒了!」
「還不是我臉皮子厚!」
「厚臉皮好哇!這厚臉皮的媳婦就是我傑娃的福分呢!」
傑娃把媳婦摟得更緊了。
真是沒想到,五年前海子、傑娃三個小夥伴結成同盟共同對付各自媳婦的秘密,五年之後在傑娃回鄉探親的時候給洩露出來了。是傑娃在那些漫長而甜蜜的冬夜對妻子訴說知心話的時候,把這事當做一則笑話講給媳婦聽的。僅僅是第二天的上午,杏兒和靖娃媳婦就知道了這個五年前與她們命運有著極大關聯的秘密。
早飯以後傑娃媳婦到古海家來了。她的手裡拿著納了半截的布鞋底,滿面春光地踏進了古海家的院門。「古嬸,這麼早就做活兒哪!」傑娃媳婦響亮地和海子娘打著招呼。
古海娘正拿鋤頭在院子的菜園子裡往碎裡砸土坷垃呢。看見傑娃媳婦走進來,就一邊答應著一邊朝屋子裡高聲說:「杏兒!——傑娃媳婦來了。」
「快來屋裡吧,」聽見杏兒從屋裡傳出的聲音,「我正裁衣料呢!」
傑娃回鄉探親在村裡引起的震動就數海子家和靖娃家大了。傑娃回村的第二天,古海的爹孃就帶著杏兒去看望了。靖娃家也一樣公婆媳婦都去了。照著應有的禮俗,本該是傑娃先去這兩家探望的,因為他是晚輩。只是由於自尊心作怪傑娃沒有去,他誰家都沒有去。好在大家理解的,誰也不去計較。不論是靖娃家的人還是海子家的人,都懷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憐憫的態度來看待這件事情。事情明擺著的,這三個孩子是同時相隨著到歸化去的,結果卻大不相同,海子進了大盛魁,靖娃進了天義德,都是歸化數一數二的大通司商號,待到將來熬出頭,海子和靖娃都是要頂生意做掌櫃的。
而傑娃卻學了手藝,常言道唱戲、抬轎、吹鼓匠、耍手藝……這都是下九流的營生。還沒怎麼著呢,傑娃竟差下了一大截。再說,傑娃自己又毀了容,這事在傑娃回鄉之前,小南順早就傳得盡人皆知了。有的甚至說傑娃不是為了剜臉上的痦子,而是要自殺而沒有死成。所以不論是海子家或是靖娃家,都不與傑娃在禮數上做計較,都主動登門看了傑娃。這裡面自然最要緊的是向傑娃詢問他們自家的娃、自家的丈夫在歸化那邊的情形。其實帶回來的都是些關於海子和靖娃的舊訊息,講的都還是在他們歸化城的一些事情。關於海子在烏里雅蘇臺和靖娃在恰克圖,靖娃三年城櫃學習期滿被派到天義德設在恰克圖分莊繼續學習的情形,傑娃知道得還不如他們兩家自己知道得多呢。傑娃回來半個月之前,海子就託告老還鄉的靳掌櫃捎回來一封信。古海的家人從靳掌櫃的嘴裡知道了海子在烏里雅蘇臺和沙爾沁駝場的許多事情。當然這訊息新鮮也更直接。靖娃呢,也有信從恰克圖捎回來。不過與傑娃聊談,靖娃和海子的家裡畢竟知道了他們在歸化時的不少生活細節,雖然訊息陳舊些,但對家裡人來說是很感興趣的,也算是得到了某些滿足。連著去過兩次,興奮一過興趣就漸漸淡了。
倒是有一個人比海子和靖娃的家人往傑娃家跑得還勤,這個人就是張嬸。不單是傑娃啦,只要聽說有人從歸化那邊回來,張嬸準要去打聽自己丈夫的訊息。不管這個從歸化回來的人是本村的還是鄰村的,甚至遠在幾十裡上百里以外,只要訊息傳到她的耳朵裡,張嬸必定要去的。不幸的是她每次都未得到關於丈夫張有的確切訊息。傑娃告訴張嬸,在他和海子、靖娃剛到歸化,他們自己的事情還沒有著落的時候就曾相約著找過張有叔。歸化城慶凱橋頭的釘鞋攤、沿河的地毯廠、毛氈作坊裡、扛麻包的灰脖子人群中、拉駱駝的駝夫中間,甚至連公義地都去過了……他們沒有找著張有叔的一點蹤跡。應著當初張嬸的話說——活未見人死未見屍。他們知道公義地是有死人的名冊在看墓老人的手裡的,名冊他們都查過了,沒有張有叔的名字。「張有沒有死,就說明他在這個世界上活著。」張嬸抱著這樣一個信念離開了傑娃家,依然在盼望與等待中熬著自己的日子。
與張嬸相比,古海家和段家的心境就大不相同了。相思相念的心情被希望的陽光照耀著,日子就要過得輕鬆愉快得多,也平穩,該做什麼做什麼。杏兒就是懷著這種心情忙乎著為出門在外的丈夫裁剪一件襯衣。看見傑娃媳婦走進屋,杏兒說:「我給海子裁件襯衣,待你家傑娃走的時候麻煩他給海子帶過去……」
「那沒得話說!有什麼需要捎辦的事你就儘管說。」傑娃媳婦爽爽朗朗地說,「我家俊娃爹就是不會說話,也不懂禮數,其實他的心誠著哩!」
說話間靖娃媳婦也來了。這三個小媳婦平日裡就總好往一起湊的,丈夫都在外面做事,共同的命運讓她們不由得就親近。自傑娃回來她們好久不在一起熱鬧了,靖娃媳婦進門就玩笑道:「哎呀!今日這是怎麼的了——傑娃他肯把你放出來了?!」
「看你說的,我又不是他褲帶上拴著的物件。」傑娃媳婦說,「我是小貓小狗啊?要他放出來?」
「嘻嘻,」杏兒笑了笑,拿手掩著嘴,「雖說不是小貓小狗你也不敢隨便跑出來!」
「讓我好好看看,」靖娃媳婦湊到了傑娃媳婦的鼻子跟前,誇張地打量著,做出傷心的樣子說,「唉!瞧瞧吧,都瘦成甚樣子了,眼窩子都塌陷成兩個坑了!傑娃把你整得也太狠了……」
「瞎說!……羞不羞人!」傑娃媳婦臉紅了,拿錐子嚇唬靖娃媳婦,「看我不扎爛你的嘴!教你再瞎說!」
靖娃媳婦退著笑著仰倒在杏兒的炕上。
傑娃媳婦順手奪下杏兒的剪子,說:「快別裁了,說一會兒話多熱鬧。」
「是哩,」杏兒說,「好不容易你今日來哩,說不定過一會兒傑娃在家裡咳嗽一聲你就得往家裡跑呢!」
玩笑歸玩笑,看看傑娃媳婦那容光煥發的樣子杏兒不免在心裡就有點兒酸溜溜的。是呀,人家傑娃雖說前途趕不上海子,可如今活生生的大男人就在身邊,又有一個活潑的兒子,一家人團團圓圓的,讓她看了不由得羨慕。三個小媳婦各懷各的心事,熱熱鬧鬧地說著那些只有她們才感興趣的話題。
「嗨!你們都不知道哩,」傑娃媳婦說,「咱們那三個男人呀,五年前就結下了盟約哩!」
「什麼盟約?」
「還能有什麼盟約?——就是對付咱們三個做媳婦的唄!」
「你說清楚點嘛!」
「嗨!也就是他們……嗨!實際上是自己整治自己呢麼!」
「到底咋子一回事麼?」
「就是……三個人在臨走歸化的時候捏好了套子,不讓咱們三個媳婦攏他們的邊兒!說是誰要是和媳婦好,就不算個漢子!」
「我說的呢!」靖娃媳婦醒悟過來,「我家裡那個夜裡睡覺連衣服都不脫!……」
「海子也是哩!」杏兒說,「我一碰他他就叫。弄得人一點兒辦法都沒有!結果遭婆婆的罵……」
「咦!——不對呀!」靖娃媳婦問傑娃媳婦,「既然這樣,你咋的就懷上俊娃的?」
「我麼……」傑娃媳婦不好意思了,「我不是臉皮子厚嗎?不然也跟你們一樣,至今還是空懷呢!」
傑娃媳婦言語間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滿足和得意,拿錐尖在頭皮上蹭著,把麻繩在鞋底上拉得「哧——啦,哧——啦」分外響。
杏兒和靖娃媳婦互相看了看,不聲響了。獨守空房的日子已經足足過去五年了,現在她們早過了那種一說什麼事就臉紅害羞的時候,事實上她們的婆婆早已把男人女人之間的那些事兒,說得很明白很露骨了,並且說了不知道多少遍了。現在再扯起這個話題,玩笑的成分就被嚴峻的現實所代替了。杏兒和靖娃媳婦都嘗夠了沒有娃的苦悶,知道了其中的嚴重性質。杏兒幽幽地埋怨傑娃媳婦:「你也是的,你比我們都大幾歲的,你知道的事情多,想當初該教教我們的。」
「是的嘛,」靖娃媳婦也說,「我那會兒就是太傻,甚也不懂!要是有個貼心的人教教我就會不同的。」
傑娃媳婦立刻搶著說:「哎呀呀!這又不是別的什麼事!你當是裁衣做鞋?咋的個教法嗎?要知道我那會兒也是不懂哩,又護羞,真是硬著頭皮厚著臉皮……也只是做成了幾次。」
「唉!」杏兒輕輕地嘆口氣側過身把注意力放在了擺在炕上的布料上。
靖娃媳婦望著窗欞發起了呆。屋子裡面出現了消沉的夜靜。就聽見傑娃媳婦納鞋底麻繩拉得「哧啦,哧——啦」的聲音在刺耳地響著。三個媳婦各自想著自己的心事。
「你倆有時候覺得不覺得難受?」
過了一會兒傑娃媳婦突然冒出這麼一句話,語調壓得低低的,顯得神秘兮兮,同時納鞋底的手也停下來。
靖娃媳婦盯著窗欞發愣呢,顯然她的思想是陷入到一個很遙遠很深刻的事情上面了,對傑娃媳婦的問話沒做出反應。
杏兒倒是注意到了傑娃媳婦的問話,也聽清楚了,可是對她的話一點兒都摸不著頭腦。她側臉瞟了傑娃媳婦一眼,發現傑娃媳婦在看著她的目光中閃爍著捉摸不定的猥褻的意味,她感到了傑娃媳婦的話不是什麼好話,就說:「你在說什麼?藏頭露尾的……是好話就說明白了!」
傑娃媳婦搖搖頭,又意味深長地撇撇嘴,沒做正面回答,於是納鞋的「哧——啦」聲又響了起來。後來杏兒聽見傑娃媳婦很愉快地嘆了口氣,自言自語地說:「誰難受誰自個兒受著吧,人啊……真是沒辦法,命!——這都是命。誰也不能把好都佔了,誰也不能把罪一個人都受了,老天爺管著哩!老天爺有眼哩!」
「沒辦法,難受也只好一個人在心裡受著吧。」杏兒只顧自己發著感慨。
「我說的不是心裡!」傑娃媳婦接過杏兒的話茬子,「我是說身上。都說二茬子光棍難熬哩,心上難熬,那身上更難熬!……這話跟你們說也沒用,你們都還沒開過苞呢。」
這一次杏兒注意到了傑娃媳婦那掩飾不住的得意的神色了,就覺得自己心上好像突然被什麼尖利的東西刺了一下,痛得她心臟緊收了起來。不過她還是沒有把傑娃媳婦的話弄明白,杏兒是直到若干年後,海子被大盛魁開銷在歸化那邊生死不明,她與小爺叔月荃熱戀上並且成全了好事,顛鸞倒風在那瘋狂日月的短暫間隙裡,她猛想起傑娃媳婦今天的話,才明白了她的意思,也知道了傑娃媳婦這話的厲害!
而這會兒杏兒真的是不懂。她只是從傑娃媳婦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來的得意的神色中,體會到了夫妻團聚的寶貴,她想寧肯將來丈夫不做什麼掌櫃,哪怕像傑娃一樣是個普普通通的手藝人,甚至窮得身無分文,只要海子能守著她,膝下有三兒兩女團團圓圓過日子,她就滿足了!在那一會兒她是從心裡羨慕傑娃媳婦的。這想法在正月十五那天就曾像閃電般地襲擊過她。那天傍晚當她看見傑娃帶全家老小去縣城看紅火的時候,心裡就曾這麼想過。那天晚上村子裡大部分人都去看熱鬧了,整個村子靜悄悄的聽不到一點動靜。她和婆婆守著咳嗽氣短的公公,一家人對坐著。聽著夜空隱隱傳來的斷斷續續的爆竹聲,心裡對傑娃媳婦羨慕死了。
現在她看著傑娃媳婦那副滿足的樣子,這想法又冒出來折磨她了。
晚上一家人圍著桌子吃飯的時候杏兒就把自個兒的想法說了出來。白天的大部分時間裡大家都各做各的事,只有晚飯的時間才從容,反正吃了飯也沒事好做,於是這飯桌就成了聊天解悶的場所。吃著飯婆婆問杏兒:「傑娃媳婦有事啊?」
「哪有什麼事,聊天耍哩!」
「傑娃媳婦好些日子不露面了,我看她今兒個挺高興的。」
「人家男人回來了,有什麼不高興的。」公公插嘴道。
「瞎!看你說得輕巧,」婆婆不同意公公的看法,「男人是回來了,可那男人成了個甚樣子了!臉上那疤,猛丁地看一眼膽小的得給把魂嚇掉呢!」
「你說得太玄乎了!」公公說,「男人麼,又不是靠臉蛋子掙錢養家的!」
「事情落不到誰頭上誰不知道,傑娃媳婦心裡的苦你一個爺們家是體味不出來的。傑娃剛回來那陣子咱去他家,你沒見傑娃的媳婦眼睛又紅又腫的!那是咋著來?——是哭的!俊娃親生的兒子都不教他爹攏邊兒,傑娃一伸手抱抱他,那娃就嚇得又哭又叫,像見了鬼似的……」
「現在好了,」杏兒說,「俊娃跟他爹可親呢!」
公公說:「就是的,日子長了看慣了就好了,沒事的,有血脈在那兒連著呢!」
杏兒贊同公公的說法:「爹說得對,一家人看慣了就好了,什麼疤不疤的,那算不了什麼。」
「你倒也想得開,別把事情輪到你頭上……」婆婆斜睨了媳婦一眼,嘲諷說。
「男人麼,說到底還是要有本事,長相上差點兒不關事的。」公公說,「要我說傑娃的短處不在臉上的那個疤,而在事業上無成,千里迢迢地跑到歸化那地方學了手藝,學手藝哪兒不行?在咱祁縣拜個師傅有三年也出徒了。守家在地的多好。」
「就這樣我看著傑娃媳婦還美呢!」婆婆緩過神來了。
「吃得大苦耐得大勞,成就一番事業,這是男人該做的事。就像人家靳掌櫃是多麼地風光!按說他從歸化那邊回來本來是路過咱家的,拐個小彎兒就進來小南順了,可人家就是不進來!就是要在回了祁家堡以後再打發人把海子的信送來。咱還得提上禮物去拜訪。為啥哩!就因為人家是大盛魁的掌櫃!人有尊卑,靳掌櫃為尊咱就得敬著!咱海子將來也是這一條道……要他傑娃就不同了,將來到了場面上他得管海子稱古掌櫃!高下優劣就分出來了!」
「要我說做不做掌櫃並不打緊,好歹一家人團團圓圓在一起過日子才好……」
「蠢話!」公公瞪了杏兒一眼把她的話頭打斷了,「你這是婦人之見!要不怎麼說頭髮長見識短呢!俗話說:男人活的一口氣,女人活的一腔血。做男人的沒有了志氣那怎麼成?海子起小我就對他管教甚嚴,就打算盤而論,他那雙龍戲水別人就比不了!一齣手就要高人一等。」公公很激動地把肚子裡的話一口氣倒了出來,完了用目光瞟瞟兒媳婦,觀察著她的反應。
杏兒低垂著目光一聲不響地吃著飯,直到晚飯結束也沒有再說一句話,回到自己的屋裡以後少不了又是一場傷心的哭。被淚水浸泡起來的日子對杏兒來說可是越來越多了。不要有什麼事情平平穩穩地還好,每天忙了地裡的活計忙家裡的營生,一天到晚手腳不適閒,腦子裡也就顧不上想許多煩心的事。一遇到什麼事刺激一下就麻煩了。海子有信捎回來啊,傑娃媳婦給兒子過生日啊什麼的,每當遇上這些,杏兒的心就要亂幾天。晚上覺也睡不好,想到傷心處就得落淚。其實自打傑娃回來杏兒已經悄悄地哭過好幾場了。她不像婆婆和靖娃媳婦那麼看待傑娃臉上的傷疤,也不像公公那麼鄙視傑娃的職業。除了第一次看見傑娃時被他的臉嚇了一跳之外,總的來說她還是羨慕傑娃媳婦的。她都這樣想過——只要她的海子能安安穩穩地回來,哪怕傷得比傑娃更厲害些,甚至成了瞎子、瘸子,她也會從心裡高興的!在她的心靈深處一直有一種可怕的東西躲藏在什麼地方,為了忌諱不敢說出來,那就是她總覺得海子在歸化那邊會出什麼事情。這種擔心又常常製造出許多恐怖的夢境,她毫無根據地夢見海子在山崖上騎著馬走,連人帶馬掉進了深不見底的溝壑中,或是海子被面目猙獰的強盜追殺的情形。不知道有多少次她被這樣的噩夢嚇醒,在黑暗中瑟縮在被窩裡發抖。以後就再也不敢睡,睜著眼睛耗到天明。有一次她把自己做的噩夢告訴了婆婆,婆婆還沒有聽完呢就嚇得臉都變了顏色,沉著臉告誡她:「可不敢亂說!——不吉利的!」杏兒只好對誰都不說,但是不對別人說並不能擋住噩夢的重現。待那些噩夢再出現時杏兒只有一個人默默地受著了。每當這種時候,那黑夜就特別特別地漫長、難熬。
三
謝天謝地,這一夜沒有噩夢來襲擾杏兒。整整一夜她都睡得很沉穩,早晨睜開眼睛時聽見院子裡傳來公公的咳嗽聲,杏兒急忙起身穿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