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有咳嗽病,身子也弱,也算是一個藥罐子了。春天夏天還好一些。入冬的節令一到,天氣涼下來屋子裡一天到晚苦澀的藥味就瀰漫開了。一隻砂質的藥壺總在火上燉著。杏兒聽婆婆說,公公這病是在天津衛時坐下的病根,是頤和布店被洋人擠垮了,一口氣上不來氣下的。其實公公原本身子骨也不是很強健的,這不難理解,老頭子自小就是生意人,打了一輩子算盤記了一輩子賬簿。回得家來,春種,夏鋤,耬地,割莊稼,沒有一樣他能拿得起來。可是有一樣好,老頭子不懶惰,每日里全家人數他起身最早。天不亮就背起糞筐出去撿糞,待到老婆和媳婦起身時,常常是老頭子已經拾滿了一筐糞回來了。倘若老頭子拾糞的路徑離自家的田地不遠,他就順路把糞倒在了地裡;要是路不順,也懶得繞路到田裡,就把糞揹回家,集到一定數量以後再由老婆和媳婦弄到田裡去。他也不知道田裡的什麼莊稼該在什麼時候施肥,怎麼施肥。老頭子一年四季就只做這一件事情,待糞拾回來洗漱了之後吃早飯。以下這一天的工夫便只有讀書一項了,很少和別人再說什麼話,把自己關在屋子裡任你油瓶子倒了也不去扶一下。
自打靳掌櫃捎回來海子的信以後,老頭子的情緒就波動起來了。書也不讀了,一天到晚唸叨海子的事情,吃不準海子到沙爾沁駝場是好呢還是不好。海子的信捎到後的第三天,老頭子提著禮物去靳家堡拜訪靳掌櫃,詳細地向靳掌櫃打聽了駝場上的事情,回來以後樣子十分興奮。對老婆和杏兒說:「這回我算是吃準了!——鬧了半天咱海子去駝場是件好事情!現如今,靳掌櫃離開駝場之後那駝場上除了那十二名蒙古族牧工,就只海子一個人了!」
海子娘說:「呀!那咱娃該多悶得慌哩!連個說話的人也沒有。」
海子爹說:「看你說的,又是婦道人家的見識!如今咱海子蒙語早就說得溜溜的了!咋就能沒有說話的人呢?!你沒聽清楚呢,在沙爾沁駝場除了那十二名牧工就咱海子一個人!你懂這話是什麼意思嗎?……我告訴你——人家靳掌櫃可是在大盛魁的萬金賬上標著‘己’字的人,是沙爾沁駝場的坐莊掌櫃!明白嗎?是掌櫃!咱海子如今頂替了靳掌櫃,就是實際上的坐場掌櫃!不得了哇!海子他還沒出徒櫃上就這麼用他,這不是重用是什麼?!」
「是重用!」海子娘說著和杏兒交換了一個欣喜的目光。
「海子在信裡說把他放在沙爾沁駝場是祁掌櫃對咱的特別關照,頭兩天看海子的信我還弄不明白其中的意思,現在我算是清楚了!海子離出徒還有四年呢,櫃上就這麼重用他,這將來還有錯?!」
「咱得好好感謝祁掌櫃才是。」
「是哩!這可不是一般的事兒,你沒見海子在信裡是怎麼說的——他到烏里雅蘇臺的第二天祁掌櫃就召見了他,而且還和他說了許多知心話。要知道祁掌櫃不是一般的人,那可是大盛魁大掌櫃的接替人啊!待日後祁掌櫃接替了王廷相,咱海子也出了徒,那是什麼光景!」
「是哩!……是哩!」婆媳倆喜得不知說什麼好。
「靳掌櫃就是咱海子的榜樣!我這是頭一次登門,沒帶你們婦道人家去。以後熟了你們自個兒去他家看看!嗬——全新的三進院子!那個排!走進靳家堡你都不需要打問,只朝著村子裡最漂亮的新院子奔就是了。掌櫃穿的是杭緞衣褲,那個氣派!底下用著做飯的老媽子,還有看娃的奶媽!」
「怎麼?靳掌櫃六十出頭的人了,還有吃奶的娃?」杏兒很奇怪地問。
「當然了,」海子爹說,「靳掌櫃他在駝場上待了三十年,哪有工夫生兒養女!這娃是他回來後剛抱下的,還沒滿月呢,是個白胖胖的小子。靳掌櫃說了,等娃過百日的時候要大辦呢!靳掌櫃為人和善好交往哩,說了,到他給娃辦百歲的時候讓我也去喝酒!靳掌櫃說了,要辦一百桌酒席呢!遠親近鄰還有村親都要請,瞧瞧人家那氣魄!……」
由於激動老頭子咳嗽起來了,身子像蝦似的弓著,鬍子上掛著咳出來的痰點子,眼淚也震出來了。海子娘趕快說:「快歇歇吧!別說那麼多的話了。一天的工夫來回跑了六七十里的路!……」
「不咋!——我高興……高興呢!」海子爹喘息著不肯停下來,「咱海子出……出頭的日子……眼看著……咳咳咳……一天天……近了!我古靜軒有盼了……」
海子娘扶老頭子坐下,吩咐杏兒端藥。
「沒事的!……」海子爹喝著藥猛然地想起一件事情,說,「他娘——我差點兒忘了一件大事……你千萬記著!我記性不好,那娃是臘月十八的生日……」
「哪個娃?」海子娘問。
「混蛋!」海子爹頓時就生氣了,吼道,「說了半天你沒帶了耳朵嗎?——是靳掌櫃的娃!咳咳咳……靳掌櫃的娃是臘月十八的生日,好日子!——記住了!過百歲是三月……咳咳咳……二十九!……」
海子娘說:「知道了,我記著。」
「別忘了,到時候咱蒸一個大大的面庫侖送過去!」
「哎!知道了。」
「還有,早點兒磨面……篩最細的面,人家靳掌櫃給兒子過百歲,那場面大!面庫倫黑了丟臉!……」
古靜軒這一次犯病足足折騰了半個月才漸漸好轉。
杏兒吃罷早飯,裝滿了一車糞,自個兒拉著往地裡送去了。杏兒不樂意在屋裡待著,她愛幹活兒。尤其是地裡的營生,什麼施肥、鋤草、割禾她都愛幹,也在行。她覺得田裡沒遮沒擋的視野做活兒心裡暢快!地裡的活計只有一樣她做不了,那就是耕地。杏兒使不了牛,她家也沒有牛。當春耕秋耕的時候,總是請人來幫忙。牛是臨時借的,到秋後使牛的錢和幫工的錢一起算給人家。有時候只要得空,住在上史家村的小叔爺月荃也會主動來幫著耕地。早些年太爺還活著的時候,小叔爺又要給史財東家護院又要照顧老人,空身的時候少,來海子家幫忙的時候也少。自打前一年太爺爺過了世,每年春耕秋耕就都是由小叔爺幫著做的。
古月荃在史財東家做看家護院的打手,他自幼練就一身好武藝,不用說身體自然也是十分地強壯結實。小叔爺單身一人沒啥拖累,給大戶人家看家護院也不是好乾的營生,平日裡沒有事的時候怎麼都好說,酬勞也不少拿,酒哇肉哇的有的吃喝。可是一旦有事,賊寇來盜物劫舍那就是要刀刃相見拼個你死我活的事情。拳腳上沒有過硬功夫的盜賊也不敢輕易送上門來,所謂善者不來,來者不善。俗話說得好:打死會武的,淹死會水的。看家護院是個危險的行當。小爺叔就是知道自己操持的行當危險,才遲遲不肯娶親成家,他怕拖累。二十幾歲了還是光棍一條。他預備著將來積攢一些錢財,把那耍武藝的賣命營生辭了,再娶親安家穩穩妥妥地過日子。
杏兒用板車裝滿了糞一個人往地裡拖。剛走出村口不久,猛地覺著肩上的套繩一鬆,回頭一看,是一個男人在低著頭推車哩。那人的衣著和身架一下就讓杏兒認出了他不是別人,正是小爺叔古月荃。
「怎麼是你呀!——小爺叔!」杏兒又驚又喜地說,「這大清早的,你是打哪兒冒出來的?」
月荃說:「我去送我們的少東家到歸化城,返回來路過的。我是騎著馬連夜趕回來的。我思謀著正月十五都過幾天了,該是耕地的時候了!」
月荃說著走到前邊來,從杏兒手裡接過車把手,把套繩搭在他那男人的結實的寬肩膀上,替杏兒拉起了車。
杏兒在後面推車:「小爺叔,你是從村子的西口子進來的吧?」
「是哩。我一進屋聽海子娘說你一個人往地裡送糞就趕過來了。」
「我說的呢,沒看見你進村子,這會兒忽地就冒出來了。」杏兒說,「你還沒吃早飯了吧?」
「沒有呢,我不餓。」
「我娘和我爹沒讓你?」
「讓了。我連屋都沒進。隔著窗子和你爹說了幾句話,讓他把我的馬遛遛,喂點好料!」
「嘻嘻,你呀,也是太誠實!」杏兒說,「跑了一夜的路咋能不餓呢?不要緊的,我懷裡揣著一塊麵餅子呢,待會兒到地裡你先墊補上兩口。」
吃過午飯,海子爹已經借好耕牛和犁具,月荃就由杏兒陪著上田裡去耕地。春光融融,放眼看去田野上這兒那兒到處都是往田裡送糞和耕地的人。月荃一手扶犁一手搖鞭走在前面,杏兒跟在月荃的身後在翻起來的泥土間揀抬石塊、草棍,拿鋤背砸碎那些硬結的土塊。潮溼的泥土像黑色的波浪似的在月荃的腳後翻卷著,散發出新鮮的氣味兒,透著春天的資訊。杏兒呼吸著泥土散發出來的熟悉而又親切的氣味,心裡覺得特別地舒暢。月荃的寬肩膀、結實的身體在她的眼前晃動著。杏兒想:要是這會兒走在她前邊的不是月荃,而是海子那該多好!……夫妻倆形影相隨,男耕女織……如今卻是千里相隔。海子一走快六年了,現在也不知道長成什麼樣子了,大概也像月荃小爺叔這麼高這麼結實了吧?長成大人了吧?該懂事了吧!他見了我會怎麼樣呢?總不會還像六年前那氣人的傻樣了吧?他肯定知道該要個娃了吧?傑娃家的娃都五歲半了!
這一下午的時光就在杏兒無邊的遐想中度過去了,快得就像一眨眼。太陽落山以後,月荃扛著犁,杏兒牽著牛,相跟著回了家。
晚上海子娘炒了五六個菜招待月荃。海子爹特意買回了酒,陪著月荃喝。
「小叔,你家財東的少爺今年也快二十歲了吧?」喝著酒,公公和小叔爺嘮起了閒話。
小叔爺說:「可不是嘛!少東家和咱們海子是同歲,都是屬虎的,今年都是二十歲。」
「那年史少東家和海子一起去歸化城了,大盛魁的掌櫃們沒收他。這事兒我是後來才聽說的,我還不知道有這規矩。天津的商號裡沒這一說。怪不得人家大盛魁的生意做得旺哩!我琢磨了,這規矩定得有道理。你想想看,要是財東們都把自己的子弟送到櫃上去,那掌櫃還怎麼個管法?說輕了他不聽,說重了你不敢!所以乾脆不能要!一個不要!」
「嗨,大盛魁的掌櫃們的這一手可真夠厲害!說不要就真的不要,你財東的少爺也沒辦法。那年史財東帶著兒子從歸化回來,可真是氣壞了!老爺子氣得把我爹侍弄的花摔了七八盆,都是名貴的好花!把我爹心疼得直跺腳!史財東串聯了十幾戶財東,想上歸化找掌櫃們論理,結果沒鬧起來。」
「這都多少年代了,大盛魁的財東們就是吃不倒掌櫃!這是有原因的,大盛魁與別的字號不同,別的字號都是財東出錢聘請能幹的人做掌櫃來經營,掌櫃做不好,財東一句話就可以把你‘下了市’。」
「下市是什麼意思?」杏兒問。
「下市就是財東把掌櫃辭了!這事兒我見多了。天津衛有一家綢布店,也是財夥鬧矛盾,後來事情鬧僵了,財東們乾脆給掌櫃們來了個大下市——把所有的掌櫃全都給辭了!」
「人家的財東強,大盛魁的財東弱,」月荃說,「多少年了史財東這口氣就是咽不下去。」
「哎,你剛才說你是護送少東家去歸化,他去歸化做什麼?」古海爹問。
「做生意。」
「做什麼生意?」
「就是開買賣呀!」
「不對吧!」古海爹頗感驚訝,「史少東家都二十歲的人了,還能學成個生意?」
「少東家去歸化不是學生意住地方,」月荃說,「人家是自個兒開買賣!」
「史少東家是自己開買賣?」
「對。」
「不對……不對!」古海爹連連搖頭,「史少東家一天生意沒學過,怎麼做生意?」
「學過的。」
「在哪兒?」
「在祁縣城裡的裕祥瑞茶莊,學了三年。」
「那也不妥!……還是不妥!小叔,這事兒你該勸勸你們東家的。經商坐賈,非同兒戲!一點算計不到就要賠錢,那可是大把大把地往窟窿裡丟銀子呀!」
看海子爹的那樣子,急得倒像是他自己要把銀子丟進黑窟窿裡似的,海子娘看著看著便笑了,說:「他爹,看你急得那樣,又不是你自己要去歸化城開買賣!」
「婦道人家,懂個什麼!」海子爹斥責海子娘,「我做了一輩子生意的人,其中的利害我最知道的!小叔……」
月荃笑了,說:「海子爹,你也彆著急了,其實說給我聽也是白說。我是一個習武的人,自幼只知道拳腳棍棒如何個耍法,我是粗人一個,經商坐賈一竅不通。再者說,即便我懂,那史家的老爺、少爺也不會聽我的話。在史家我只是一個下人。」
「唉!」海子爹嘆口氣不再說了。
杏兒見機端起酒壺,說:「小爺叔、爹,你倆邊喝邊聊。」
杏兒見二人把盅裡的酒乾了,忙又給空杯斟滿了酒。忍不住乘勢在月荃身上瞟了一眼。在田野裡她是很自在的,可是在屋子裡與月荃坐在一張桌上吃飯就覺得彆扭了。她是擺好上桌菜以後最後一個挨著婆婆坐下的。八仙桌挨牆放著,公公和月荃對面而坐,婆婆挨著月荃,杏兒坐在了婆婆和公公之間,上得桌子來她就沒敢正眼看月荃一眼。她自己也奇怪,本來是好好的呢,收工回來她幫著婆婆做菜,佈菜的工夫看著月荃在堂屋裡洗臉,銅臉盆放在凳子上,月荃脫去了短褂只穿了一件貼身的汗褐子,兩隻肌肉隆起的胳膊裸露出來,水嘩啦嘩啦地響著。偶爾一側臉杏兒無意中看見了月荃腋下一撮黑的腋毛。當時就覺得臉燙得發燒,心也亂跳起來。自那以後她就不敢正眼看月荃了。低著頭吃飯,勸酒時眼睛只看著小爺叔的酒盅。做生意的事兒女人們不懂,婆婆沒有發言的權利,她更不敢貿然插言,只是支著兩隻耳朵聽著。
「史財東有的是錢,他不怕賠。」大概是小爺叔覺得沒什麼更好的話題,呷了一口酒之後不知不覺又把話題扯到了做生意上,「史財東說了,就是潑上賠他個十萬八萬的,也要讓兒子在歸化城把買賣開起來!而且是別的地方他還不去,專揀歸化城。說是旺火燒大鍋,不蒸饅頭蒸口氣!這麼做就是要讓大盛魁魁的掌櫃們看看,如今三姓財東里面也有人會做生意的!」
古海爹一個勁兒地搖頭,夾一塊肉在嘴裡慢慢地嚼著。「俗話說——讀書好經商好,學好便好;創業難守業難,知難不難。依我看,像史財東這樣的人家,還是以培養子弟讀書方為上策。學生意苦著哩!我知道的,富家子弟是難以吃得下那份苦的。爭口氣自然是不錯的,做男人的不論是做什麼行當胸中若沒有一口志氣撐著那是做不好的。不過爭氣也要看怎麼個爭法。我做了一輩子生意,到頭來我供事的頤和堂布店還不是在天津衛給洋人擠垮了?!若論經商辦廠經驗資本積累的厚陳,頤和堂在天津衛可是數一數二的大字號。為啥垮的?人家洋人用的先進的機器,用人少出活快,做出來的東西還好。咱靠手工機器織布如何能爭得過?想當初我們頤和堂的老闆錯就錯在非要與洋人爭這口氣了。要是早看出這一步來,關工廠撤店鋪——認輸了,也不至於落到後來那麼慘的境地。不識時務啊!結果是買賣賠得賣了家產都不夠抵債,只好尋死投了海河!爭氣之氣是要的,賭氣之氣萬萬要不得呀!你說史財東要讓兒子到歸化開買賣,那史家少爺會講蒙古話嗎?」
「不會講。」
「他會講俄國話嗎?」
「自然更不會。」
「那財東之舉就更為不妥。都說歸化那邊買賣好做錢好掙,其實那指的是做蒙古生意和俄羅斯生意。在歸化有這樣的話你聽到過沒有?——一條舌頭的商人吃穿剛夠,兩條舌頭的商人掙錢有數,三條舌頭的商人掙錢無數!——很明白的,就是說歸化那邊錢好掙,那是說做通司行的。要掙大錢光會說蒙古話還不行,還要會說俄國話!這才行!……做小生意哪兒都一樣,就像針尖上削鐵了,難著哩!」
一說起生意經古海爹就又滔滔不絕了,越說興致越高,越說話也越多。結果弄得月荃這個耍武藝的一句話也對不上去了,只有支稜著耳朵聽講的份兒了。古海爹一個勁兒地在講,月荃只顧了聽,都忘記了滿桌子的酒和菜;兩個男人一個在說一個在聽,杏兒和婆婆也不好只管自己吃,於是乎四雙筷子就都靜靜地躺在桌子上不動了。
月荃雖然說在古海爹跟前是個長輩,可是因為家裡窮,自己又是個替人家看家護院的下人,自慚形穢,再加上年紀又輕也拿不起個做長輩的架子,只好耐著性子聽他這個年齡比自己大的侄兒海闊天空地講。古海娘看得丈夫說得忘乎所以幾次給他丟眼色過去,怎奈興致勃勃的老頭子根本不予理會,只管自己講下去,於是古一海娘只好不客氣地將丈夫的話橫裡打斷。
「我說他爹!——你也歇歇吧。」古海娘拿白眼瞄著丈夫,「人家小叔爺是研習武藝的人,哪裡有興趣聽你嘮叨什麼生意經!」
「你也不看看,這都好半天了,酒也冷了菜也涼了,還教小叔爺他怎麼個吃?——小叔,你也別見怪他,他就是這麼個人,平時裡也沒個知心人過話,今日你來了,一家人不見外他就話多了。杏兒——你把菜端到廚房熱一熱!」
杏兒剛站起來伸手要端菜盤子,被月荃擋住了:「不必麻煩,不必了!我又不是什麼外人,還用客氣嗎?再說這些菜並不涼呢。」
「好,不熱就不熱,那咱們接著吃,接著喝。」古海爹端起酒盅向月荃照了照,很痛快地喝了。放下酒盅,古海爹揮了一下手,說:「史財東開買賣的事咱不談了!賠掙由他去,與咱古家並無瓜葛。過去我敬著他們,逢年過節都要去過禮,那是由於我不知道大盛魁的底細,以為是他們財東說了算的,讓他太爺爺跟著也賠了不少的好話。後來才弄清楚原委,咱們並不需要巴結他們財東。只要咱海子在櫃上好好做事,身上有了真本事,將來字號是不會虧待咱們的!再說如今咱有祁掌櫃呢。」
古靜軒又把祁掌櫃怎麼賞識海子,委任海子主持沙爾沁駝場的事講了一遍。末了,把祁掌櫃的微妙而又特殊的地位告訴了古月荃。古月荃聽了自然是十分地高興。
看飯吃得差不多了,酒也喝得不少了,古海娘說:「小叔爺是連夜騎馬趕回來的,上午往地裡送了糞,下午又耕了一下午的地,就是鐵打的身子骨也乏了,該讓小叔爺歇息了……杏兒,你去看看,西廂房的炕下午我就過了火,不知這會兒燒熱了沒有。」
杏兒去西廂房為小叔爺整理房間,古海爹去照看馬。一切安排停當,就安頓月荃休息了。
一夜無話。
第二天一早杏兒陪著月荃接著去耕地,只做了兩日,五畝地就全耕完了。
四
在小廚房匆匆用過午飯,大掌櫃和酈先生分頭去自己屋裡更衣換帽,準備到道臺衙門去參加新任道臺張國筌召集的一個重要會議。
胡道臺官運不暢,到歸綏上任不到一年恰好遇上毛爾古沁事件,因兩名死在毛爾古沁的俄國人的事情被苦苦地纏住,一拖便是兩年不得脫身,雖說是前後賠了俄國人六萬兩銀子,又為兩名死亡俄國人在毛爾古沁峽谷東口築了墳,立了十字架,還請了伊爾庫茨克的神甫唸了經,好歹總算把這個倒霉的事情應付過去了,卻是在山西巡撫和理藩院那裡得了一個昏庸無能的壞印象。庫倫辦事大臣安德回京覆命,在朝廷幕僚間對胡道臺也多有批評,致使其官聲在京師裡頗為不佳。不久便被調職降用,改發山西潞州做了州府。
胡道臺去,張道臺來。新任道臺張國筀是北京人,此人在京師做過京東通州碼頭的倉庫郎,那倉庫郎雖說是六品小官卻是個肥缺,因而宦囊甚豐。張國荃有心於仕途發展,不久買通關節補了歸綏道的缺,官職升為四品。張道臺中等身量,身體微胖,白淨面皮無有鬍鬚,兩道濃眉橫臥於眉稜之上,說起話來一口京腔,清爽利落,以京師人自居;不說話則已,一張口便咄咄逼人。
這個張道臺表面上看談吐儒雅,其實內心卻是個十分兇狠的人。新官上任三把火,這第一把火就在歸化展開了對走私活動的大規模鎮壓,下手極狠。僅在半年之內便於城東的臥龍灘處決了三批犯人,人數在兩百以上,歸化人送他一頂帽子——砍頭道臺。人們哀嘆歸化送走了個糊塗道臺迎來了一個砍頭道臺。
張道臺召集會議,講的又是關於走私的事情。這事情歸化的商人已經聽膩煩了,可也從心裡感到害怕。不單是商人但凡是歸化人都知道,這位新道臺自上任以來就只做了一件事,那就是——打擊走私。那麼這位張道臺是一心為了朝廷、為了國家嗎?非也!其實朝廷諭旨對走私活動的打擊是隻限於喀爾喀草原上的邊境地區,張道臺把它擴大化了。當然張道臺砍腦袋也並不是閉著眼睛瞎砍的,張道臺有自己的土政策——抓住一個走私犯,只要家人親朋肯拿出五萬兩銀子就可以保住腦袋;如果犯人家人肯拿出八萬兩銀子,道臺衙署還可以放人。其實在本質上張道臺和卸任的胡道臺一樣,都是為了自己,都是為了錢。區別只在於手段不同,胡道臺靠判糊塗官司弄錢,張道臺靠打擊走私弄銀子,並且比胡道臺弄的數量還多還輕易。試想,八萬兩銀子可以買下一條性命,只要是有一點辦法的人在這種時候都不會吝音的。張道臺在心裡是希望商人走私的,走私的人越多,他得到的銀子就越多。至於開會、出告示那都是撐門面的虛把式,走形式而已。
當晚大掌櫃出面以歸化通司商會的名義宴請張道臺,這已經成了慣例。晏美園張道臺已經吃膩了,改為麥香村、福盛園……在歸化有名的各家細館子輪著吃。這一次輪到了塞北風戲園,張道臺一邊看戲一邊歡宴。一席飯直吃到夜色闌珊方才散去。
席間大掌櫃只是勸酒勸菜,自己並沒吃什麼東西。他吃不下,覺得看見什麼都沒有胃口,四肢也酸酸的發酥沒有力量。回到城櫃倒頭便睡,夜裡醒來覺得胸口悶得慌,身上像火燒般燥熱,口裡也幹得難受,舌頭就像木條似的乾澀。他知道自己是病了,連聲呼喚趙小夥計,許久不見動靜。猜想那不懂事的小夥計又是睡得太沉了,不免就生起了氣,看準炕頭上一隻帶蓋兒的杯子,伸出肉錘打落下去。瓷杯摔裂的聲響把趙小夥計驚醒了,趙小夥計慌慌地光著腳來到大掌櫃的炕前:「大掌櫃,您是怎麼了?」
大掌櫃嘆了一聲說:「給我倒碗水……」
趙小夥計端了水給大掌櫃,大掌櫃淺嘗了一口把碗推開了:「怎麼這麼寡味?」
「哎呀!」趙小夥計拍了一下自己的腦袋,「怎麼的,我把放鹽的事又給忘了,我這就去加鹽。」
大掌櫃嘆口氣閉上了眼睛。這個貼身小夥計人倒還挺機靈,就是做事太慌張,毛手毛腳。年齡也太小,才十六歲,夜晚睡覺也過於沉,常常誤事。於是大掌櫃不由得又想起了王福林。王福林聰明卻不露鋒芒,性格也沉穩,跟隨他多年得心應手。自打王福林走後到趙小夥計這兒已經換了三個貼身夥計了,沒有一個讓大掌櫃中意的。
好歹喝了一點水,大掌櫃接著又昏昏睡去。見大掌櫃睡了,貼身夥計把大掌櫃砸碎的瓷杯收拾了也自去睡了。一覺醒來發現大掌櫃的病情已經發作起來,嘴唇發紫,冒虛汗,眼睛紅紅的,身體在被子下面止不住地簌簌發抖。小夥計急忙把酈先生喊來。酈先生站在大掌櫃的炕前一看,知道是大掌櫃的老毛病又犯了,立刻打發人去請歸化城最有名的大夫聶先生。
診了脈之後聶先生說:「大掌櫃的病倒是不打緊的,是焦慮過度虛火上升所致——還是老毛病。我開三服藥,給大掌櫃煎了吃,不日就會好的。只是千萬要注意休息,不能再受勞累了。」
送走聶先生之後,酈先生叮囑趙小夥計:「任何人不得接見大掌櫃,讓他靜靜地養息。凡找大掌櫃的人,一概都推到我那裡去。」出了門酈先生又返回來,對小、夥計說:「尤其是從老家來的財東們,不論資格多老歲數多大,一概不準接見!」
其實就是聶先生不講酈先生也知道大掌櫃這病是如何所得。九月間大掌櫃親自帶了駝隊赴俄境經營,打的招牌是烏里雅蘇臺分莊送貨,屬於聲東擊西的秘密行動。照道理,堂堂歸化第一大通司商號向俄商購買空白執照和運貨小條,這與其地位和聲望是極不相稱的。細究起來當然也是違法的事情。出此下策實在也是無奈之舉,自庫倫辦事大臣安德與俄國伊爾庫茨克省長簽約之後,俄商六大公司和新冒出來的莫霍夫西伯利亞茶葉公司以及背景更為複雜勢力也更大的巴達瑪耶夫公司,在短短幾年的工夫裡已經把他們的公司開遍了喀爾喀草原的各大中城市。他們出賣空白的俄商執照和運貨小條早已成了公開的秘密。許多華商包括歸化二十八家通司商號的不少商家,都暗地裡購買了俄國人的空白執照和運貨小條。這也是無奈的選擇。
還有新的變化,清廷駐庫倫大臣也由安德換成了貴斌,人換了做事就不一樣,安德吃賄胃口大是很有名的,但於大面之上尚能顧及體面,吃賄也只吃中國商人的賄;可是新上任的貴斌為了吃賄往往就不把面上的事放在心上,他比安德有了發展,就是不單吃中國商人的賄還敢吃俄國商人的賄!俗話說——拿人手短吃人嘴短。俄國商人給貴斌行賄就更加肆無忌憚,半公開地出賣空白執照和運貨小條的事情已經鬧到了幾乎盡人皆知,貴斌只裝作看不見。世勢如此,大盛魁也只好隨波逐流。事情雖說是做了,但是身為一方商界的領袖,大掌櫃是講面子有身份的人,心裡不免留下許多愧疚和窩囊。在唐努烏梁海中俄界山的薩彥嶺南麓大掌櫃停下了,他沒有隨大駝隊出境,為掩蹤跡在城櫃薛拳師的保護下,大掌櫃乘了三峰駱駝(輪換著騎)連明晝夜地趕回了歸化城。
歸化城櫃這邊有一大攤子事情在等著大掌櫃處理。民間有句俗話流傳甚廣,叫作月月騾子季季標。所謂「騾子」和「標」指的是商業往來的賬目結算,互相之間一個月之內要小清一次賬,稱作「騾子」;大結算稱作「標」。標分四季,稱作「春標」「夏標」「秋標」和「冬標」,其中以冬標為最重要,一年之中所有的拖欠包括騾期和其他標期遺留下的事情都要在冬標中最後了結,不能拖過年。這是慣例。大盛魁一年之中流水超萬萬兩銀子之巨,該欠找賬的數額亦是十分之大,與俄商之間的相互找賬在恰克圖由二掌櫃主持進行;而其他的往來找賬,像湖南、湖北、福建的茶賬,杭州、蘇州的絲綢錦緞,山東的瓷器等賬目一律集中在歸化的冬標結清。一般賬目經營部門的掌櫃和大賬房就可以按規矩辦理,有糾葛不清的酈先生出面辦理,重大的事情就非大掌櫃不能做主了。城櫃的大小客房都住得滿滿的,都是全國各地的過標的商界老相與。有些人僅僅是出於禮貌大掌櫃也得見一見。僅這冬標一項就把大掌櫃忙得晨昏難解。
再加上像應酬新上任的張道臺之類的場面上的事也非得大掌櫃出頭不可,就更使大掌櫃忙上加忙了。而忙中添亂的是,今年適逢大盛魁的賬期。三年一分賬,三年裡字號內積下的事情都要集中在賬期內解決,到時候山西那邊王、張、史三姓財東戶統共二百零六家財東都要來歸化參加財東會議。財東會議雖說是日子可以前挪後拖,但前邊有關堵著,再拖也不得拖過陰曆的年三十。還得給財東們留下返回的走路時間。百事交集都趕在了一起,所以大掌櫃的病倒實是積勞成疾。
一連數日酈先生被糾纏在繁多的事務之中。這一日直到晚飯時候與最後一個天津商客談完話,送走客人正待去吃飯,身邊的夥計報告說:「大先生,有一個剛從烏里雅蘇臺分莊回來的夥計要見您。」
「我顧不上,讓他等幾天再說吧。」
那夥計剛走到門口就又被酈先生叫住了,問道:「從烏里雅蘇臺回來的那個夥計是不是姓古?」
「是哩。」
「是叫古海吧?」
「是哩。」
「那叫他趕快進來!我就等著他呢,這個古海是王錦棠向我特別推薦的人。」
古海走進房間,給酈先生行了個禮問了好,將烏里雅蘇臺分莊掌櫃王錦棠的親筆信從懷裡掏出來恭恭敬敬地捧給酈先生,然後規規矩矩站在一邊看著酈先生把王掌櫃的信拆開來讀。
酈先生讀罷王掌櫃的信,抬起眼睛看了看古海。透過淺茶色的水晶石眼鏡片,酈先生眼睛中的煩躁不見了,目光變得十分柔和親切。古海猜到了王錦棠掌櫃在信中一定是對自己在烏里雅蘇臺的表現評價不錯,一顆懸著的心略略平伏下來。字號規矩,學徒在一地學習屆滿,掌櫃是要給總號寫評語的。這評語由本人帶回總號,其內容不向當事人宣示。
「沙爾沁駝場情形怎麼樣?」酈先生問道。
古海說:「沙爾沁駝場的情形還算正常,兩年之內母駝生了兩千六百二十六峰駝崽,沒有一峰夭折。」
「好,不容易。王掌櫃說你把沙爾沁駝場管理得井井有條,你還沒出徒嘛,就能管得了一個大駝場,這確實不容易。」酈先生的目光又在王掌櫃的信上掃了掃,「王掌櫃說你把駝場上已經報廢了的幾千駱駝屜子都修好了……」
「閒著也是閒著,我也是隨便做的。」
「不必自謙,你大概不知道的,你修復了幾千駝屜,節約是小,可是派上了大用場,救了急的!——咱字號從外路回來個駝隊中正遇一批駝屜損壞,沒有辦法。王掌櫃恰好把你修好的那些駝屜派上了用場!」
「這事我並不知道……」
「可是你無意之間已經為字號立了功!……」酈先生突然改用俄語問古海,「王掌櫃的信中說你在烏里雅蘇臺和一個俄國人學了俄語?」
「是的,」古海也改用俄語回答酈先生,「我學的俄語不多,是從音節開始學的,是莫霍夫商店的一個夥計教的。」
酈先生用俄語與古海談了一會兒話,詢問了烏里雅蘇臺的一些情況。古海基本上能用俄語把要說的意思表達出來,只是為尋找一個合適的詞常常要停下來想一會兒。
「王福林因號務需要調往了杭州,大掌櫃身邊缺個合適的人深感不便,把你從分莊召回來就是要你頂替王福林,做大掌櫃的貼身夥計。」
古海原以為沒了祁掌櫃這個靠山,他是該走背字了。沒想到鴻福大運已經來到自己的面前。他惴惴道:「我,我怕侍候不好大掌櫃……」
酈先生說:「你也不必自謙,只要認真做事就是了。你已是在號七年的鋪夥,咱字號的規矩也大體知曉,這大掌櫃貼身夥計不是隨便差人做的,是大掌櫃親自選中的,目下姓趙的小夥計讓大掌櫃十分厭煩,你這會兒就去吧,告訴趙小夥計,讓他到這裡來!」
五
深夜了,古海捧一本書坐在椅子上守候著大掌櫃,時不時地把目光從書上移開看看大掌櫃。夜交四更,大掌櫃醒了。古海趕快放下手裡的書。
大掌櫃以兩隻肉錘支撐坐起了身子,古海給大掌櫃披上一件衣服,讓大掌櫃靠著枕頭坐好。
「您覺得身上還難受嗎?」
「都睡了好幾天了,也該歇過來了。我知道自個兒沒什麼大不了的毛病,就是累了。你給我倒碗水。」古海去倒水時大掌櫃的話又追上他說,「水裡放點鹽,我這嘴裡寡得很!」
喝了水大掌櫃坐在炕上喘了一會兒氣,說:「給我點泡子煙,好幾天沒抽菸……」
「大掌櫃!我看您的病要好了!」古海一邊往水菸袋裡裝煙末一邊笑著對大掌櫃說。
「是嗎?何以見得?」
「嗨!我打小在家時,見我爹就是這樣的。」古海說,「我爹可是能吸菸呢!他要是病了,連煙的味兒都不能聞。多會兒我爹一找娘要煙抽,我娘就高興了,說:‘你爹這病該好了!’……」
大掌櫃笑起來:「有道理。」
連吸了兩袋,古海還要裝煙,大掌櫃搖搖頭說:「不抽了!行了!」
古海說:「大掌櫃您再想睡一會兒吧,才交四更呢!」
「我想坐一會兒,你去睡吧,我知道年輕人貪睡,你一夜沒閤眼了。」
「我不困。」
「你家裡是哪裡啊?」大掌櫃和古海聊起了天。
「祁縣城東小南順。」
「聽說你爹過去在天津衛做生意?開的是什麼字號啊?」
「頤和堂,做棉布生意的。我爹是賬房。掌櫃子和洋商較勁兒,爭不過垮了,掌櫃子投了海河。衙門封了店,我爹連自個兒的行李捲兒都沒拿出來。」
「經營棉布如何能爭得過洋人?洋人用的是大機器,日出千匹;我們還是手搖紡車,費時費力,做出的布還趕不上洋人的標布。」
「是哩!棉花都教洋人收去了。」
「是啊,花往紗來,損我之產以資人,人即用我中華之貨再售於我,無異於瀝血肥虎,而肉袒繼之!……哦,不談這些!你爹一輩子不容易,你要好好做,將來也好好孝敬你爹孃。你家裡哥幾個?」
「就我一個。」
「哦!一個……是獨苗哇。」
「是獨苗。」
「那就更當努力了。」
「大掌櫃您兒女多嗎?」
「跟你爹一樣,也是一個。」
「您兒子在哪裡做事?」
「他哪能做什麼事?才十歲還不到呢。呵呵呵……」大掌櫃很難得地笑起來,目光中流溢著親切柔和慈祥的光彩。「他才十幾歲!我那個兒子啊,也不知道長多高了,這又有兩年沒見他了……」
談話在一老一少之間不知不覺地進行,像春天裡的扎達海河泠泠淙淙地流淌著,不知不覺間古海也就不再緊張了。
「剛才你在看書嗎?」
「是。」
「看的什麼書啊?」
「《盛世危言》,我是從您枕邊拿的。您不生氣吧?我是怕自己睡著了。」
大掌櫃搖搖頭:「你跟著我是要吃苦受累的。」
古海說:「大掌櫃您屋裡的書真多,您看這炕頭炕尾、書案上、書架上,到處都是書。」
「你知道胡雪巖這個人嗎?」
「知道,是個官商二品的紅頂商人……」
「對,當今胡雪巖是中華之地最大的商人了,他的買賣未必值得我們效仿,但胡雪巖有句名言,我以為十分有理。他說:‘做生意最要緊的是眼光,你的眼光看到是一個省,就能做一個省的生意;看到天下,就能做天下的生意;看到外國,就能做外國的生意。’這句話說得好哇!我們做大生意的人,眼光要看得到生意以外的東西才行;做生意的人,其實不能整日里眼睛只是盯著買賣。眼光要放遠大一些,心裡頭要多裝一些事情才行。鄭觀應的文章你能看懂嗎?」
「我覺得他的《商戰篇》頗為新穎。」
「好,那你就給我念一段聽聽。就讀他的《商戰篇》吧。」
「自中外通商以來,彼族動肆橫逆,我民日受欺凌,凡有血氣,孰不欲結髮厲戈,求與彼決一戰哉?於是購鐵艦,建炮臺,造槍械,制水雷,設海軍,操陸陣,講求戰事,不遺餘力,以為而今而後,庶幾水栗而山乎?而彼族乃至至然竊笑其旁也,何則?彼之謀我,嗜膏血,匪嗜皮毛,攻資財,不攻兵陣,方且以聘盟為陰謀,借和約為兵刀,迨兵精華銷竭,已成枯蠟,則舉之如發矇耳。故兵之吞併,禍人易覺,商之掊克,敝國無形。我之商務一日不興,則彼之貪謀亦一日不輟,縱令猛將如雲,舟師林立,而彼族談笑而來,鼓舞而去,稱心厭欲,孰得而誰何之哉?吾故得以一言斷之日,習兵戰,不如習商戰。……
「然欲知商戰,則商務得失不可不通盤籌畫,而確知其消長盈虛也。孫子曰:‘知彼知己,百戰不殆。’請先就我之受害者,縷析言之。大宗有二:一則曰鴉片,每年耗銀三千三百萬兩;一則曰棉紗棉布,兩種每年約共耗銀五千三百萬兩,此盡人而知為鉅款者也。不知鴉片之外,又有雜貨約共耗銀三千五百萬,如洋藥水、藥丸、藥粉、洋菸絲、呂宋菸、復灣拿(哈瓦那——筆者注)煙、俄國美國紙捲菸、鼻菸、洋酒、火腿、羊肉脯、洋餅餌、洋糖、洋鹽、洋乾果、洋水果、咖啡;其零星莫可指名者尤夥,此食物之凡為我害者也;洋布之外,又有洋綢、洋緞、洋呢、洋羽毛、洋漳絨、洋羽紗、洋被、洋毯、洋氈、洋手巾、洋花邊、洋紐扣、洋針、洋絨、洋傘、洋燈、洋紙、洋釘、洋畫、洋筆、洋墨水、洋顏料……
「夫所謂通者,往來之謂也,若止有來而無往,則彼通而我塞矣。商者,交易之謂也,若既出贏而人絀,則彼受商益而我受商損矣,知其通塞損益,而後商戰可操勝算也。
「古語云,獨任生奸,偏聽成亂可不戒歟?既設商務局以考其物業,復開塞珍會以求其精進,賞牌匾以獎技能。考《易》言‘日中為市’。《書》言‘懋遷有無。’《周官》有市政之官賈師之職。《大學》言生財之道。《中庸》有百工之條。是商賈之學具有淵源。太公史傳貨殖於國史,洵有見也。商務之綱目,首在振興絲茶二業,裁減釐稅,多設繅絲局,以爭印日之權;弛令廣種煙土,免徵釐捐,徐分毒餌之焰,此為鴉片戰者,一也。廣購新機,自織各色布匹,一省辦妥,推之各省,此與洋布戰者,二也。購機器、織絨、氈、呢、紗、羽毛、洋衫褲、洋襪、洋傘等物;煉溱沙,造玻璃器皿、煉精銅、仿製鐘錶,惟妙惟肖,既堅且廉,此與諸用物戰者,三也。
「考日本東瀛一島國耳,土產無多,年來效法泰西,力求振作,凡外來貨物,悉令地方官極力講求,招商集股,設局製造,如有虧耗,設法彌補,一切章程,聽商自主,有保護而絕侵擾,用能百廢具舉,所出絨布各色貨物,不但足供內用,且可運出外洋,並能影別洋貨而售於我。
「……夫日本商務,既事事以中國為前在,處處借西鄰為先導,我為其絀,彼形其巧,西人創其難,被襲其易,彈丸小國,正未可謂應變無人,我何不反經為權,轉而相師用因,為革捨短從長,以我之地大物博,人多財廣,駕而上之,猶反手耳。天如是,中國行將獨擅亞洲之利權,而徐及於天下,國既富矣,兵奚不強?竊恐既富且強,我縱慾邀彼一戰,而彼族且怡色下氣,講信修睦,絕不敢輕發難端矣,此之謂決勝於商戰。」
一篇商戰論從頭到尾讀完,古海抬眼看見大掌櫃不但毫無倦色,反而精神愈顯振奮,雙目熠熠地有亮光在閃動。就聽大掌櫃問他:「古海,文章讀是讀過了,可鄭先生講的意思你明白嗎?」
「大體上能夠明白,鄭先生的語言已近白話了,好懂的。」
「少時在家讀過幾年私塾?」
「六年。」
「那就是說《中庸》《大學》都讀過了?」
「讀過。」古海說,「可惜像先生的《盛世危言》未曾見過的。這書中的道理講得實在是好!大掌櫃,我是第一次讀到鄭先生的文章,有如飲甘泉之感。」
「有振聾發聵之力!可惜,我們的朝廷沒有人理睬鄭先生的宏論。日後你在我的身邊,要抽空子多讀一些書,四書五經當然不可不讀,然新書更要重視,像林則徐編的《四洲志》《華事夷言》;魏源的《海國圖志》都屬必讀之列!我們做通司生意的,對外國的事都要儘可能多知道一些,所謂知彼知己嘛!」
「大掌櫃,我從烏里雅蘇臺回來時有一位俄國朋友送我一箱子書。」
「你能讀得懂俄文?」
「只能知其六七,其餘部分就靠臆斷猜測了……」
「那也不容易!……噢,我想起來了,聽酈先生講你跟一個俄國朋友直接學的俄文?」
「是哩,是莫霍夫商店的一名夥計,年齡與我不相上下,名字叫米契訶·康達科夫。」
「莫霍夫商店,我知道,就是莫霍夫新成立的西伯利亞茶葉公司開在烏里雅蘇臺的分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