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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六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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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一連數日在屋裡待著,大掌櫃覺得十分憋悶,這一天自覺精神好些就決定出去逛街散心。大掌櫃在古海的陪伴下躲避著湧動的人流,在人群的縫隙間慢慢地走著。冬標旺季往來賒欠的交割量是十分巨大的,期間難免遇到一些難結的賬目需要字號最高決策人出面定奪,但大掌櫃還是把這些事全部甩了手,都交給了酈先生帶領著總賬房、大賬房和經營部門、交際部門的二十幾個掌櫃子們去辦理。正好他也有病,能夠推得開。這會兒大掌櫃出來走走,躲躲清淨,是要好好考慮一下標期結束之後緊跟著就要召開財東會議的問題。生意越來越難做他倒不怎麼煩心,最讓他頭痛的是日趨緊張的大盛魁內部的財夥矛盾!

大盛魁是一家特殊的商號。一般商號在成立之前,首先要集資。凡是墊資入股的人,就是這家商號的財東。不用說,財東對於商號是有最高決策權的,從字號的人事到經營大略都有不容質疑的決策權。可是大盛魁在它成立之初並非是合資經營,只是人力合股。就是說從字號成立開始就沒有人為它出過資本,所以大盛魁初時是沒有財東的商號。財東在大盛魁內出現是三個創始人死去之後的事情。號夥為表追念,給王、張、史三個創始人每人在萬金賬上記了一個「永遠身股」,也叫死人股,由三姓後人到期分紅。永遠身股還不是財股,一直到了王廷相入號前不久,在幹廷相的前任大掌櫃手上,才將永遠身股改為財股。

大盛魁從肩挑小販發展成為塞上最大的通司商號的全部過程中,從來都只強調「人力合夥」的性質,號內大權概都集中於掌櫃之手。當任掌櫃不僅是任期內號事的最高決策人,而且對繼任大掌櫃的選定也起著決定性的作用。王廷相本人就是經前任大掌櫃舉薦,由號夥公議,經財東會議批准上臺的。大權集中於歸化總號,總號又集中於大掌櫃一身,這是大盛魁兩百年來形成的一個特殊傳統。

但是自從出了財東之後,大盛魁內部就漸漸地不那麼平靜了。尤其是到了王廷相接任大掌櫃之後,大掌櫃的幾近是絕對的權威就不斷地受到來自財東方面的挑戰。早年間在「永遠身股」階段,三位創始人的後代們只能在每隔三年的結賬會議時前來領取各自的紅利,對號內之事是無權過問的。但是自從把「永遠身股」改為財股後,事情就複雜了,財東們有了財東的身份就要求得到相應的財東權利。提出了三年結賬期,掌櫃要像別的商號一樣向財東呈送「太平清冊」,彙報字號的經營業務;請財東參加結賬會議;財東有權對號夥實行賞罰;財東有權決定號內的人事安排;財東有權決定字號今後的經營方針……所有這些要求在王廷相前任的大掌櫃手裡幾乎都得到滿足了。幾十年內財夥相安無事,那是因為剛剛做了財東的三姓創始人的後代,明知自己的祖先並未為字號出墊過資本,如今他們做了財東,還能享受財東的權利,就心滿意足了;一般號內大事大掌櫃子怎麼決定他們都不加干涉,只管自己到時分紅就是。

可是到了後來,一代又一代的財東們繁衍越來越多,至如今萬金賬上的財東戶頭上已經多達二百一零六戶;財股經過百十年的逐步碎裂,落到每個財東頭上的股份就越來越小、從釐裂變為毫,從毫裂變為絲。每股就是十萬之巨的紅利,最後落到每戶財東的頭上也得不了多少銀子了。像張傑的後人張志節分紅的份額就小到了千分之三!俗話說:好家業經不住三股子分。如今可是二百零六戶財東分三股紅利!於是財東們就不安分了,不斷地提出各種各樣的要求,欠債的要求字號,為他們「剃頭」(還債);子女要求字號給他們安排;財東和掌櫃夥計分成比例要求重新確定,當然是要給財東多佔了;向字號提出借款要求;要求字號允許財東家人在號內食宿……每到三年結賬期,二百零六個財東都來參加會議,人多口雜,吵鬧不休,議論紛紛,莫衷一是。

大掌櫃一想到財東會議,簡直就比遇上最棘手的商務都頭痛!他這些日子的煩躁乃至生病,都和這即將到來的財東會議有關。一想到二百零六戶財東都住在城櫃的客房,吃在號內的小廚房……那亂糟糟的場面,大掌櫃的頭皮就一陣陣地發麻!這些人可不比往來客戶,有禮貌懂規矩,吃幾天住幾日談完生意走人。這是財東!都認為大盛魁是他們先人創下的基業,唯他們才是字號的主人。許多財東戶連他們祖上是如何創業的,墊沒墊過資本全不知曉,只知道一味地擺財東的架子,提財東的要求。至於字號經營上的困難,什麼俄商進入喀爾喀了,官府增加厘金稅收了,一概不懂,也不想知道。

大掌櫃一路慢慢走著,想著如何能把這個難題解決了。他想,解決財東干預的最好辦法就是把財東會議改為財東代表會議。三姓財東各推一名代表出來,把二百零六人的財東會議變成三個人參加的三姓財東代表會議……

大掌櫃的心事古海不知道。他走在大掌櫃的身邊,目光在街面上瀏覽著,為歸化城這些年的變化而感慨。四年前他離開歸化前往烏里雅蘇臺時,歸化城最高的建築物是清真大寺!他曾在一回民朋友的帶領下登上過那鑲著彎月飾物的塔樓。站在清真寺的塔樓上,不但歸化城的街道、寺廟一覽無餘盡收眼底,還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見城東五里之外的綏遠城。如今在清真大寺的對面,隔著扎達海河聳起了一座更高的建築——天主教堂。教堂的兩個尖頂直插雲端,要高出清真大寺許多!教堂白鐵皮的坡形屋頂在陽光下反射出一片刺目的白光;一陣陣陌生的鐘聲「鐺——鐺」地從教堂頂上的鐘樓傳來。慶凱橋頭依然和四年前一樣熱鬧,但是就在橋頭斜對面的街口上,一家新開的店鋪的巨大招牌又使古海吃了一驚,那招牌橫著掛在門額上,上書兩行字,上邊那行字是英文,古海不認得,下邊用鎦金漢字寫著「怡和商行」四個大字。

「大掌櫃!那怡和商行是哪國人開的買賣?」古海問大掌櫃。

「是英國人開的。」

「那天主教堂呢?」

「是比利時人蓋的。」

沿著扎達海河左岸,在原來的寶房旁邊也出現了一個裝飾一新的鋪面。這回古海不用再問了,從那招牌上的英文字母就知道了那也是一家英國人開的店鋪。

北城門的甕城那兒傳來一陣急促響亮的鑼鼓聲。「甕城那兒有戲,我們去瞧瞧!」大掌櫃說著隨著從四面八方擁向甕城的人流向那邊走過去。

戲還沒有開,甕城間的野戲臺子下已經黑壓壓地擠滿了人。坐在戲臺左邊角上的音樂班子奏起了山西梆子曲,胡琴、打擊樂熱鬧地奏著,加上那兩支嗩吶的高昂聲調,熱烈得有些瘋狂的音樂震耳欲聾,把戲臺下的人群的嗡嗡聲壓制下去了。後來音樂漸漸暗下去,一個鼻樑子抹著白的丑角走到臺中央,手裡拿著一副竹板敲擊著,合著音樂唱著一段順口溜:

一九冬至一陽生,

歸化城街上鬧鬨鬨;

來的把式都有名,

「喜兒生」「禿蛋」「飛來鳳」。

二九天數小寒,

「禿蛋」唱一齣《紅霓關》;

「飛來鳳」唱的是《長壽山》;

「喜兒生」唱的是《呂布戲貂嬋》。

三九硬凍通地冰,

代州來個千二紅;

他唱的是《捉放曹》和《取西域》,

趙匡胤報仇《三下河東》。

四九天冷生生,

歸化城來了個石榴紅;

唱的是《四郎探母北天門》,

《五陵陣》上孫伯陵。

四十五天數五九,

歸化城來了個「雞毛醜」;

他唱的是《梅降雪》《萬花船》,

《四郎探母》的醜丫鬟。

六九頭打正春,

「劉小旦」來到歸化城。

他唱的是《石秀殺嫂》潘巧雲,

《關王廟》的玉堂春。

……

丑角又念又唱滿場子扭,說到六九節氣從後臺上牽出個人來,一邊合轍合韻地唱著就把那個人介紹給了觀眾。古海見那個人身形甚為熟悉,定睛一看卻是他的姑夫姚禎義!四年未見姚禎義身體更見發福,肚子也腆了起來,穿一件府綢面子的皮袍,手裡捏著一個紅帖子向臺下彎躬作揖。原來這場戲是歸化城的鞋靴社出錢僱請的。古海聽那丑角介紹才知道,姑夫如今做了鞋靴社的社長。

歸化風俗,每年冬月駝隊歸來,各行社都要出錢請戲班子唱戲。一來為一年辛苦慶賀熱鬧,二來也為慰勞遠路風塵歸來的駝隊,同時也借請看戲的機會拉攏客戶、相與。大商號大商社事先出大錢包了像宴美園之類的帶筵席的戲館子,一般實力單薄的小商社、行社就請野臺戲了。彼時各種商社、行社和同鄉會館也有幾十家之多,行行社社都要請戲班子的。各路班子的戲從一九天一直要唱到九九又一九方告段落。

說話的工夫姚禎義的身影在臺角上閃了閃不見了,那丑角也邊唱邊退了下去。音樂猛然地響起來——戲開演了!

臺下觀眾越擠越多,大掌櫃被人群擠著身體不能自主,古海一個人無論如何也排不開前後左右擁擠著的人群,不免有些擔心,說:「大掌櫃,這兒實在是太擠了,您想看戲晚上到晏美園坐著穩穩地看多好!」

「晏美園哪裡有這兒紅火……」大掌櫃興致盎然,雙眼只顧盯著戲臺子上。

這可苦了古海,他一會兒前一會兒後一會兒左一會兒右,在大掌櫃身邊護著。不覺間便渾身是汗了,全然顧不了欣賞那親切的家鄉戲了。

晉劇從山西晉中那樣一個氣溫溫潤的盆地移植到塞上的歸化城,其實和植物在不同的自然條件下生長一樣,會因氣候、土質的影響而改變它的特性。本來就曲調高亢激越的特點來到塞上就更加顯著突出,尤其是野臺子戲,它的音樂強烈急促,是一種霸王上弓式的表現方法;唱腔上也更是高亢、獷野。可惜古海只顧了照顧大掌櫃,那親切的戲文一句沒有聽得清楚,演員的表演就更沒有看得上。只記得了一個戲名:《霸王別姬》。

大掌櫃到底沒能把戲看完,被人群擠得身上也出了汗,由古海護著慢慢從人群中撤出來。

不覺間日已過午,古海仰面看看太陽,說:「大掌櫃,回去吧,該用午飯了。」

「不忙!既然出來了索性逛個痛快。吃飯的事好說——走,咱們到燒賣館去!」

彼時歸化城的燒賣館歸茶館經營,燒賣被視為一種茶點。客人進店點二兩燒賣並不要你立刻就端上來,而是先喝茶,喝的茶只一種,就是磚茶。磚茶性陽,都是熱量大的東西。客人喝茶要喝到渾身熱得出了汗方要上燒賣。吃了燒賣也不急於離去,還是穩穩地坐著接著喝,一邊吃一邊聊。小買賣人談生意,各種「橋」上的牙紀們拉攏生意,都是在燒賣館裡一邊喝著一邊談。冬天駝隊歸來,生意是旺季,唱戲的是旺季,這燒賣館也是旺季。南來北往的商客,有閒空的匠人們,掙了錢的駝戶掌櫃,拉駱駝的駝夫,專門由綏遠城趕來的滿清貴族,在燒賣館一泡就是大半天。喝著茶聽走外路的駝夫們講異域風情,真的是別有一番情趣。

小燒賣館人跡蕪雜,可是認識大掌櫃的人也少,這樣大掌櫃能夠放鬆自己,喝茶喝得高興,索性將皮帽子、皮袍子都脫了去。聽著旁邊兩位食客聊天引起了興趣,就插進去聊了起來。一直到日近黃昏的時候大掌櫃才帶著古海從小茶館出來。

他們路過駝橋的時候遇上了一樁事,見駝橋橋頭有一大群人圍著,鬧鬨鬨地不知在做什麼。

「駝橋那邊出了什麼事兒?」

大掌櫃停住腳朝橋那邊看著。

「大概是又有人架了吧……橋頭上歷來是一個多事的地方。」

大掌櫃對茶坊市井的瑣事居然樣樣感興趣,這使古海大惑不解。從上午出來,現在已幾近黃昏,古海怕大掌櫃累著,也為大掌櫃的安全擔心,不免神經就有點緊張。見大掌櫃很有向橋頭移步的意向就問:「大掌櫃,您該回去了。病體初愈,怕累呢。」

「好吧,咱們回。」大掌櫃一邊說著一邊仍然扭著頭朝橋頭那邊看著,挺不甘心的樣子。

剛走出沒幾步,忽聽後邊響起一陣喊叫,就見人群像一股灰色的旋風朝他們這邊刮過來。在人群的前面跑著一個人,神情慌慌地,鼻孔裡淌著血,灰布的長衫被扯破了好幾處。

「站住!」

「他媽的!你跑不了。」

「打死他!」

「你跑不了的……」

「抓住他……」

……

追趕的人們在離大掌櫃他們很近的地方追上了那個逃跑的人,一群人把他摁在地上毆打起來,都是一群短衣衫打扮的人。頓時斥罵聲、吭哧聲、拳頭打擊肉體發出的嗵嗵聲、捱打人的嚎叫聲就飛揚起來。

這突然的遭遇使古海不知道如何才好了,他猜測是遇上橋牙子鬥毆了。他知道在歸化橋頭上混飯吃的大都是一些市井上的既粗野又狡猾的角色,這些人有時候講道理講義氣,有時候蠻橫無理,很不好對付。他看看大掌櫃,見大掌櫃對他說:「告訴他們——別打了!有什麼話好好說。」

「別打了!」古海衝上去抓住一個人的胳膊把那人拽出了人群,對那人說,「有話好好說,幹什麼要打人。」

「喔呵!」那人扭回頭來用一種奇怪的眼神打量著古海,拉長聲調說道,「這是誰家娘們的褲襠沒繫緊把你掉出來了,撒泡尿照照自個兒的樣兒一你算哪一路的神仙?你也敢管這歸化駝橋上的事?」

古海被那人噎得一下說不出話來了。

大掌櫃伸出禿手把古海撥了一下,面對那個面相兇狠的大漢說:「這位師傅,請問這個捱打的人犯了什麼過錯?」

「他犯了什麼錯?」大漢上下把大掌櫃打量了一番,答道,「他想搶我們橋牙子的飯碗!」

「此話怎麼講?」

「怎麼講?常言道國有國法,行有行規。這歸化駝橋自有它的規矩,這裡自古以來是駝橋十大股的地盤。不是任誰想來吃他就能吃的!」

「這我懂,」大掌櫃說,「看來這個人是冒犯了諸位了。」

「對啦——他冒犯了爺們啦!」

「可是你們打他又有何用?」

「自然有用,一來教他吃點皮肉之苦也好記著些教訓,二來是教他把所吃的佣錢吐出來!」

「那佣錢是多少?」

「現在說多少也沒用了,他已經把錢花了。」

大掌櫃道:「你說個數!」

「是十五兩銀子!」

「好,我給你們十五兩銀子,你們把他放了吧。」

大掌櫃給古海一個眼色。古海掏出一把碎銀子在掌上數夠十五兩交在那大漢的手裡。

「別打啦——別打啦!」那大漢止住了眾橋牙子。

人群散開,看見倒在地上的人已經是鼻青臉腫鮮血淋淋。古海上前把那人扶起來,四目相對古海一下子怔住了,「怎麼?難道說你是林掌櫃?」

「正是敝人……」林掌櫃羞愧難當,抓住古海的胳膊咚的一聲跪了下去,「小掌櫃!你的大恩大德我林某記下啦。」

古海慌忙說:「不是我!是我們大掌櫃要我這麼做的。」

「啊!原來是大掌櫃在此,我林某前世修了福,今日見到大盛魁的大掌櫃啦!」

林掌櫃趴下便磕頭。

「不敢當……不敢當!」

大掌櫃趕忙伸手去扶林掌櫃,一雙禿手暴露出來。

此情此景把眾橋牙看得都愣在那裡了。領頭的喊了一聲,橋牙子們齊齊地跪下了一片。那領頭的說:「大人不記小人過,大掌櫃,小的們實實是不知道您老人家到了!今日冒犯了虎威,實在是該死!該死!」

那大漢把十五兩銀子趕忙還給古海。古海推辭再三,橋牙子們還是不敢收。眼見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古海攙著大掌櫃很快離開了。

晚上要就寢的時候大掌櫃想起了下午的事,問古海:「那個姓林的掌櫃是怎麼回事?」

「林掌櫃可慘啦!他原本是烏里雅蘇臺的零售商,林掌櫃的店鋪就在烏里雅蘇臺的正街上,挨著關帝廟的左邊,五間鋪面後面套著一個大院兒。林掌櫃的店鋪在烏里雅蘇臺街上算是大買賣了!」

「林掌櫃的買賣是怎麼塌的?」

「怎麼塌的?讓伊萬擠塌的!」

「噢!我知道了。伊萬擠塌的那家買賣就是這個林掌櫃開的?伊萬先是租了林掌櫃的兩間鋪面半座院子?」

「對!」

「後來就整個把他的生意都吃了?」

「是的。」

「聽說伊萬把林掌櫃的兩名夥計也聘過去了?」

「是哩!那兩名夥計是他媽的漢奸,其中一個還入了俄國的國籍!」

大掌櫃嘆了一口氣,沒再問古海什麼。

義和鞋店靜悄悄的,原來迎街的兩間鋪面擴成了三間,門臉也重新裝修過了,牆上鑲嵌了褐色的帶釉的瓷磚,亮花花的閃著光;屋簷下的護梁拿紅棕色的油漆刷過,幾十根暴露出來的整整齊齊的椽頭上都刷著綠油漆;門楣上掛一橫匾,也和英國人新開的怡和洋行一樣,鎦金凸字鏤刻著「義和鞋店」四個大字,魏碑字型遒勁有力;硃紅的一對大門使整個店鋪看上去顯得盈實富足漂亮排場。不用問古海就知道這些年姑夫的生意做得不錯,自然是為姑夫高興。

大門閉著,裡面沒有上閂,自家人也勿需敲門過禮,古海推開門徑自走進去。大門內的走廊左右各有一個門通向兩邊的鋪面,門都虛掩著,古海一一推開看了都沒有人。案臺上整齊地擺著已經鞝好的俄羅斯高筒馬靴和西伯利亞人冬天穿用的棉翁得。往裡走,小院還和從前一樣,東西各兩間廂房仍還是制靴車間。看看,都沒有人。再往前走就發現變化了,原來的三間正房裡中間的一間前後打通變成了一個過廊,剩下的兩間也做了車間使用。穿過過廊裡面又套出了一個小院,也是三間正房東西各兩間廂房。但是這新闢出來的套院內的房子與前邊的大不相同,一律是全磚全瓦的磚木結構,院子的地面上也和房屋牆似的從過廊一直通向上房的屋門。可以看見裝了玻璃的上房屋內的窗臺上擺著若干盆花,一朵海碗大的紅色繡球梅正鮮豔地開放著。依舊是看不到一個人,小套院裡有一種溫馨閒適的家庭氣氛透出來,顯得幽靜宜人。在屋門前古海停住了,站在那裡喊了一聲:「姑夫!」

「是誰呀?」

應聲出來的不是姑夫姚禎義,卻是一個美豔得有些奇異的年輕婦人。那婦人深眼眶藍眼睛皮膚白得透明,一看便知不是中原的人種。她的上身穿一件可身的粉紅緞面的小棉襖,棉襖的邊上鑲了蔥綠色的精緻滾邊兒;下身穿一件翠綠緞子面兒的棉褲,腳上是一雙尖俏的絲絨棉鞋,鞋面上也繡著幾朵叫不上名兒來的小碎花。太陽把她的細長彎眉照成了粉紅的顏色,一隻白嫩的手搭在眉稜上遮著太陽,上下打量著古海,彎彎的細眉毛往上一挑笑著問道:「我沒猜錯的話你便是海子侄兒吧?」

「我……是古海。」古海納悶地把那婦人連同小院一起又打量了一通,懷疑自己是不是走錯了門,「這不是姚禎義開的義和鞋店嗎?」

「是啊是啊!這是你姑夫姚禎義的義和鞋店,」婦人很快地說著,把屋門開啟身子往旁邊讓了讓,「大冷的天,請進屋裡說話吧。你姑夫去鞋靴社了,也該回來了。」

進門是堂屋,迎面擺了一張八仙桌,兩邊各一把太師椅。古海抽了抽鼻子,他聞到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氣兒。婦人將古海讓了座,一邊碎步小跑陀螺般地旋轉著,匆匆忙忙給古海倒水沏茶,把斟了茶的杯子捧給古海。

「自打你託人捎回口信說是你已經回到了歸化,你姑夫的嘴邊兒就整天掛著你。他高興的那樣兒就別提了——逢人就講:‘我侄兒如何如何地了不起,在大盛魁為字號立了幾次功……現如今又做了大掌櫃的貼身夥計。’還說你從小就聰穎過人,八歲便能雙手打算盤,還用了個詞兒,叫什麼……雙龍鬧海!今日一見果然是不同凡響!」

古海被婦人說得不好意思了,有意把話題岔開,便問道:「夥計徒弟都哪去了?怎麼前後院兒都沒有人?」

「徒弟夥計們都往大盛魁送貨去了……你乾坐著做什麼——喝茶呀!」

婦人說著起身又為古海斟茶。婦人柔軟的腰肢在古海的眼前晃動著,一股誘人的異香飄進了他的鼻子。古海皺著眉頭把那奇異的香氣吸進了肚子裡,同時就覺得一顆心在胸膛裡咚咚地亂跳起來。他強迫自己把目光從婦人的身上移開了。

說話的工夫姚禎義就回來了。他把疑惑的目光在古海的臉上停了那麼一小會兒,立刻大步跨過去又驚又喜地喊了出來:「這不是海子嗎?!」同時拿巴掌在古海的肩膀上使勁兒地拍著:「啊呀!真是的,讓我都快認不出來了!哎呀!長這麼高了!」姚禎義離開古海一點上上下下仔細地把古海打量著:「比姑夫都高出一頭了!也有了鬍子……」

「嘿嘿……這又過去四年了嘛。」古海笑了,姑夫的真摯感情讓他感動。

「三年頭不見你回來,我就有點著急,怕你出什麼事兒。我到大盛魁總號問了好幾回,說你在駝場上呢!」

「是祁掌櫃安排我到駝場的。說起來我還是沾了姑夫的光,祁掌櫃對我特別關照也是看姑夫的面子。」

「祁掌櫃是好人,有情有義!只可惜在烏里雅蘇臺栽了跟頭,如今被貶到漢口做了馬莊的掌櫃。好在大掌櫃似乎並不知曉我與祁掌櫃的這一層關係,或者是大掌櫃大人大量並不計較,不然怎麼會讓你做他的貼身夥計呢?」

「大掌櫃不是那種雞腸小肚的人。」

「這下可好了!在大掌櫃身邊做事,前途無量啊!你看王福林,離開大掌櫃,一下子就做了杭州分莊的坐莊掌櫃。在大掌櫃身邊有一點不好——就是身子不自由,太忙了點兒。」

「是哩,自打回歸化就一直忙。適逢過冬標的日子,又趕上大掌櫃生病……」

「那是那是,大掌櫃可不得閒。你在大掌櫃身邊又怎麼能不忙呢?……今日是怎麼得空的?」

「是大掌櫃特意給我的假,讓我看望姑夫的。」

「大掌櫃也真是的……」姚禎義激動得雙眼直放光。

回屋坐了不大一會兒,夥計徒弟們都回來了。福生和姚禎義的好幾個徒弟古海都認識,大家在一起熱熱鬧鬧地說起話來。

從徒弟堆裡走出一個漢子,一把抓住古海,直通通地問:「我盯著你看半天了,你真的認不出我來?!」

古海一怔,被漢子右臉上的一個很深的傷疤嚇了一跳,他仔細地觀察著這個人的臉,還是沒有認出來。他看到那漢子眼睛中興奮的火星暗淡下去,失望地搖搖頭。

「這,這是傑娃!」姚禎義在旁邊忍不住了。

「嗚哇!」古海叫了起來,抓住傑娃的肩膀拼命搖晃著,拿拳頭捶打傑娃的肩頭,「你怎麼不早說?!」

「我就想試試你還能不能認出我這個醜八怪老鄉!」傑娃笑起來,拿手指頭戳著自個兒臉上的傷疤。歲月把傑娃心靈上的傷痕撫平了,他早已不再把臉上的傷疤當回事情。

古海口頭還不敢問,見傑娃自己都不在乎,就把心裡的疑問說了出來:「怎麼回事?把自己的臉弄成這副樣子!是和人打架了?」

「不是和別人打,是自個兒和自個打架弄下的!」傑娃自嘲著說,「再以後你只要記住我臉上的這個傷疤,就是隔一百年也忘不了啦!」

「真是的……」古海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總之老朋友見面是高興呢。

姚禎義見福生和另幾個曾經和海子相處過的夥計都圍著古海一個勁兒說話,他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說:「好吧,你們先聊著——別光站著,到屋裡去!我回去給盼兒說一聲,叫她買菜備飯,今兒個咱們好好喝一頓!」

那個被姑父稱為「盼兒」的女人上街之後,姚禎義把古海叫到小套院兒。姚禎義剛剛把屋門在身後邊關上,姑侄兩個之間的衝突立刻就爆發了。

「姑夫,剛才那個女人是咋回事?」古海連坐都沒坐就首先向姑夫發難了。

姚禎義正待向古海解釋「盼兒」的事情,沒想到未等他開口先被侄兒打了個措手不及,一時間結結巴巴地竟答不上話來:「這……你,你先坐下……聽姑夫慢慢和你說。」

「有什麼好說的?!事情這裡明擺著!如今姑夫你在歸化城也算是有名有姓的人物,擔當著鞋靴社長之職,如何能做出這等下作的事?」

「你聽我說嘛……」

「你也不打聽打聽!」古海容不得姚禎義解釋,「歸化城加上綏遠城,有誰不知道盼兒這個二毛子窯姐?!那可是頂風臭十里啊!六年前墨掌櫃被她害死,鬧得滿城裡沸沸揚揚!你忘了?!」

「咱一個開小鞋店的,又不比大盛魁大字號,沒那麼多規矩……」

「義和店不比大盛魁這我知道,姑夫你辛辛苦苦創下這麼個攤子也不容易,可是討小也不能討她這樣的呀!」

「她不是……省錢嘛!」

「省錢就不管什麼貨色都往家裡揀呀?你把她當做寶貝樣供著可以,可我如何稱呼?——我叫不出口!你不嫌丟人,我的臉上還掛不住呢!」

「你這是怎麼……」姚禎義眨巴眨巴小眼睛開始反擊了,「你這是教訓起我來了?教訓起姑夫來?!呵呵!你是不是覺得翅膀硬了?連姑夫都瞧不起了!你眼裡還有沒有個長幼尊卑?別忘是誰從小南順把你帶出來的?別忘了是誰作保你才進得大盛魁那高門檻?告訴你海子——這小我已經討下了,你是認也得認,不認也得認!」

「我不能認!」

「好……好……」由於生氣姚禎義的臉都白了,嘴唇一個勁兒地哆嗦,指著古海的鼻子說道,「如今你的翅膀硬了,不把我這個姑夫放在眼裡了!好,你既然不認盼兒,我也高攀不起你這個侄兒——你走吧……」

古海一跺腳返身走出了屋子。

在義和店不遠的街上古海迎頭撞上了採買回來的盼兒,一隻沉甸甸的籃子掛在盼兒的手腕兒上,裡面裝滿了新鮮的蔬菜還有肉。

「海子,你這是要到哪裡去?」盼兒笑盈盈地問。

古海一句話沒說,在鼻子裡哼了一聲,從盼兒的面前走過去了,也不知道為什麼他把拳頭往緊裡使勁攥了攥。

相隔了整整四年,古海和姚禎義都沒想到他們頭一次見面竟然落了這麼個結局。

說起來盼兒也是一個苦命人。盼兒是出生在唐努烏梁海的一個二毛子小姐,是俄國白種人和唐努烏梁海本地的約索特族人生的混血兒。唐努烏梁海的二毛子小姐以其特有的美麗和悽慘遭遇而廣為流傳,在歸化盡人皆知。在喀爾喀草原的西北靠中俄界山薩彥嶺,南抵唐努山脈,兩山之間夾著一個狹長的地帶,這就是唐努烏梁海,這是一片多山的土地,鬱鬱蔥蔥的原始森林,翠綠無邊的草原,山嶺的輪廓都十分柔和緩延;在山間的草原上到處都是寧靜的湖泊,水草豐腴;大葉尼塞河和小葉尼塞河都發源於這片寧靜美麗的山地;但就在這片寧靜美麗的古老土地上卻演出了一幕人間悲劇。《中俄北京條約》簽定之後,中俄邊境實行了免稅貿易,俄國商人紛紛擁向唐努烏梁海,他們借毗鄰之便在這裡建商站、修倉庫、開店鋪,人數越來越多。在經商的同時為唐努烏梁海造出了一批又一批混血兒,奇怪的是這些混血種的「二毛小孩」絕大多數又都是女孩子。她們金髮碧眼皮膚細白,十分惹人喜愛。盼兒就是這些美麗的二毛子小姐中的一個,命運並未因她的美麗而垂憐於她。作為生身父親的俄國商人——盼兒不知道自己的父親是誰——根本對她的出生不負責任,而母親的家族又把她的降臨視為奇恥大辱。盼兒降生不久便被遺棄了,是一個在唐努烏梁海做生意的歸化人收養了她,把她帶回了歸化城,胡亂給她起了個名字叫盼兒。盼兒十三歲養父去世,無依無靠的盼兒淪落到了吉興裡成了一個妓女。

奇異的美貌給盼兒帶來許多錢財,但是她對義和店裡的學徒,一概都是客客氣氣不敢張狂。

走到大街上盼兒就覺得心情輕鬆了,耳朵很愉快地傾聽著市場和街道上嘈雜的人聲,心裡感到十分痛快。她自從嫁給姚禎義就很少走出義和店那個小套院兒,經常是半月二十天足不出戶,套院兒的門整天關著,姚禎義手下那些徒弟們都難得看到她。盼兒從姚禎義身上獲得的是一種自上而下的父親般的愛——姚禎義的年齡長她一倍,只有在夜裡當丈夫趴在她身上的時候,才表現出男人所應有的熱情;其餘的時間裡姚禎義對她很少有親暱的夫妻應該有的舉動。他吩咐她沏茶,吩咐她點菸、做飯,有時候那態度又像主人使喚丫頭。姚禎義對她說:「這叫做上炕是夫妻,下地是君子。」

姚禎義一方面對盼兒與眾不同的美產生著迷戀,另一方面常常在欣賞小妾那張白嫩的臉蛋時對她的深眼窩和藍眼睛感到惱怒,這種二毛子的特徵讓他臉上覺得很不光彩!於是姚禎義就不准她出門,只讓她在家裡守著。這種感覺使姚禎義的心靈上結了傷疤。如果他回到家裡來不高興了,那十有八九就是在外面被人有意無意地觸痛了他心上的傷疤。這種時候盼兒難免一場皮肉之苦。姚禎義會咬著牙把她的衣服扒光,在她的大腿上、屁股上落下他惡狠狠的巴掌,打得她皮膚腫脹起來,流出血。他做這些事的時候自己不作聲,也不允許盼兒叫出來,常常一打就是一個時辰。可是打完之後,過不了多久,姚禎義又會把她愛撫地摟在懷裡,為她按摩著屁股上、大腿上的腫脹的地方,拿言語來安慰她,向她道歉,然後下來就爬上她的身子。是姚禎義不嫌棄她,將她從妓院中贖了出來,姚禎義不但是她的丈夫更是她的恩人!她對生活還是抱著希望的,妓院毀掉了她的生育能力,丈夫專門把大夫請到家裡來,給她號了脈開了藥方子,醫治妓院裡留給她的病。她正在熱心地天天熬藥喝,期盼著自己肚子裡能為丈夫懷上一個孩子。作為一個女人,她渴望著做母親。

這天夜裡厄運又一次不可避免地降在了盼兒的頭上,整整一夜姚禎義都不讓她睡覺,像以往的每一次折磨一樣,扒光她所有的衣服,在她大腿根上、胸脯上擰出了密密麻麻的紫色血印子。

姚禎義打累了,喘息著停了手。後來嗚嗚咽咽地兀自哭了一頓,覺得心裡輕鬆了許多。他抹著眼淚,注意到了盼兒緊閉雙眼不哭不鬧不聲不響就那麼靜靜地躺著,於是,憐惜的心情又把姚禎義拿住了,姚禎義爬到盼兒的身邊,雙手輕輕地撫摩著盼兒白嫩的臉蛋,尋找著眼淚。但是他什麼也沒找到,盼兒的臉上像火燒似的都有點燙手。「別怪我,盼兒,我也是心裡難過才這麼做的……」

可是盼兒仍然一動不動,雙眼緊閉著。

姚禎義開始親盼兒,嘴唇在她光潔的額頭上觸控著,漸漸移到盼兒的眼睛上;接著親盼兒修長圓潤的脖子、飽滿而顫動的乳房、平滑細膩的肚子……在盼兒小腹下面姚禎義的嘴唇停了很久,他的親吻印遍了盼兒身體的每一個角落,一直到她那十個小巧的腳趾……

後來姚禎義就爬到盼兒的身上發瘋般地做起愛來。姚禎義一邊不停地做愛,一邊又嗚嗚咽咽地哭起來,在嘴裡斷斷續續地訴說著:「盼兒!——我的心肝……我不能沒有你!你就是要我的命也沒辦法。沒有你我乾脆就活不了啦!就是這麼回事兒。海子!你還小……你體會不到姑夫的難處……我活了快一輩子的人了,我對不起我自己!我離鄉背井在這裡做生意,我把人間的罪都受夠了!你不會知道的……我把盼兒娶回來,做出讓晚輩瞧不起的事……我也知道自己臉上無光!可是……這人活著為了個甚?我辛辛苦苦離鄉背井在歸化闖蕩幾十年!我圖個甚?我,我總得有個樂趣呀……你知道嗎?盼兒就是我全部的樂趣!我不能沒有她!如今海子你也是二十多歲的人了,你也該知道做男人的心……就是明明知道盼兒會要了我的命,這個枯井我也栽定了!我是一日不見著她神魂都不能安穩……我要她!我要……我要……我要!」

這一夜姚禎義一直弄到大汗淋漓精疲力竭,方才睡去。

春節的時候姚禎義和海子和解了。年三十的午夜,古海回到了義和鞋店,是姚禎義打發福生把古海叫回來的。一進門,就見姑夫已經把飯菜擺好了,單等著他呢。屋子裡靜靜的,姑夫陪著一個年輕的掌櫃坐著,見古海進得門來那人叫了一聲一下從椅子上蹦起來抱住了他:「海子!」

容不得他仔細辨認,只是憑感覺他知道這是靖娃。靖娃和古海一樣,在天義德歸化城櫃學滿三年之後,被派往恰克圖的天義分莊。靖娃在恰克圖按規矩待滿三年後,回到歸化已經一年有餘。有了七年的資歷他也不必像過去那麼拘謹了,向大掌櫃打了招呼便來了義和鞋店。姚禎義的徒弟大都是當地人,過年大家都散了各自回家,年根上就只有傑娃和大徒弟福生在,五個人在一起有說有笑高高興興地喝起酒來。

吃著喝著說著笑著,有一會兒古海伸筷子夾菜的時候目光在傑娃和靖娃的臉上掠過,心裡就產生了一種非常奇怪的感覺,覺得靖娃和傑娃非常陌生,就像是根本就不認識的人似的。他努力地在記憶中搜尋著少年時代靖娃和傑娃的樣子,都是以小南順的村莊和田野為背景展開來的,畫面模糊不清就像是罩在紗的後面,眼前的面孔無論如何與那些少年時代的畫面對不上號。高大沉穩的形象,說話的聲音都變成了那種深厚的成年男子聲調;每個人的脖子上都突出著一個核桃大的喉結,就像人工裝置上去的機械玩意兒,隨著吃東西喝酒上下滾動著;靖娃臉上少年時代的滑稽調皮連一點影子也找不到了,少年時代傑娃的頑皮被一種成熟的沉穩所代替……古海想,大概自己也變得讓人難以辨認了吧,如果他不說出來,此刻他就是站在自己爹孃和杏兒的面前,他們怕是也不敢相認的,一種從未有過的滄桑感湧上了古海的心頭。他搖搖頭笑了。

「你獨自一個笑什麼?」坐在古海對面的靖娃問道。

古海說:「我想起咱們小時候的事情……」

「哦,你說起小時候的事情,我還正要告訴你—咱倆都上了傑娃的當了……」

「你指的是什麼?」古海不明白靖娃的意思。

「你讓傑娃自己交代!」靖娃目光甩了一下身邊的傑娃。

傑娃未曾說話臉先漲紅起來,訕笑著把一塊肉丟進嘴裡嚼著,他的樣子完全是一個匠人師傅了。「日他!我也不是故意的,我是上了自己媳婦的當。」

「你們在說什麼?」古海還是不明白。

「說什麼?」——靖娃誇張地睜圓了眼睛,「告訴你吧,至今你還矇在鼓裡呢!如今傑娃的兒子都六歲啦!這回明白了吧?!」

「哦,哦,——兒子?」古海奇怪地看著坐在他對面的傑娃,好像不認識似的湊得很近地觀察著傑娃的臉,猛然想起七年前他三個人之間的針對各自媳婦的盟約,以手擊額,說,「原來你背叛了我和靖娃!兒子都六七歲了!你該當何罪?!」

「我知罪!」傑娃痛痛快快地答應著,「你們說如何懲罰我都接受。」

「怎麼回事?」姚禎義不明白海子他們三個人在打什麼謎。

靖娃把七年前他們三個人的小兒把戲說了一遍,眾人一聽全都大笑起來。

「是啊,」姚禎義頗為感慨,「想當初我帶你們三個人出來的時候,你們都還是什麼事也不懂的小兒呢。如今眨眼的工夫就都長成大人啦!個頭都比我高了。真是呢,這會兒站到你們爹孃面前怕是一下子也未必敢認哩!」

靖娃說:「在恰克圖那邊我也沒打聽到張有叔的訊息……」

說到尋找張有的事福生也知道,他曾經幫著打聽過:「這都二十大幾年了,到處也打聽不到他的下落。」

「我爹孃身子還結實吧?」海子問傑娃。

「結實哩!」傑娃說,「我回去三趟了,每次都要過去看望的。你爹就是有點咳嗽,不厲害。你媳婦能幹著哩!地裡的活計全仗著你媳婦幹呢!」

「我爹不會做農活兒。」

「每次回去,耕地的時候我琢磨著給自個兒家耕完再幫你家耕,結果一次沒幫成。等我去了,你家的地早就耕完了。」

「杏兒耕的?」

「不是,你媳婦她使不了牛,是你的那個叔爺幫著耕的。」姚禎義說,「這會兒你們該明白了吧?走千里走萬里,還是自個兒的家鄉好,自個兒的爹孃親,自個兒的媳婦親!沒有不惦著的道理。」

「既然是這樣……」靖娃朝廚房裡瞟瞟,詭秘地眨巴著眼睛壓低聲音問姚禎義,「姑夫,那您幹嗎還在外邊納個小呀?」

自打姚禎義把海子他們三個從家鄉帶出來,靖娃和傑娃都隨了古海稱姚禎義姑夫。姚禎義對他倆很惦記關照並不見外。

姚禎義被靖娃說得臉紅了,裝作生氣的樣子放下臉斥道:「娃娃家的,懂個甚!」

大家都笑了。

一邊吃一邊聊,話題忽而東忽而西的,不覺間就到了五更天,外面的爆竹炸響起來,爆竹的光亮一次次把屋子照亮。

盼兒從廚房裡出來,懷裡抱著一大抱各式各樣的爆竹,興致勃勃地說:「迎財神的時候到了,大家都放炮去!放完炮咱們吃餃子。」

古海走過去向盼兒笑了笑,從她的手裡接過爆竹跑到院子裡。

五天「冬標」一過,大盛魁城櫃的院子裡漸漸安靜下來,負責交際部的掌櫃賈晉陽指揮著手下的夥計們把客房裡用過的床單被褥撤掉,換上新的或漿洗乾淨的床單和乾淨被褥。客房的清潔工作還未完成,從晉中一帶的鄉村和城鎮中遠道而來的大盛魁財東們就陸陸續續地到了。依照大掌櫃的吩咐,古海隨時注意著前院的動靜,只要是有財東到來,不論是年齡長幼不計輩分大小,都必須報知大掌櫃,大掌櫃都要親自到大院的門外去一一迎接。

「標期」過後的第二天一早,古海把賈晉陽掌櫃請到了大掌櫃的房間。無需提問,賈晉陽便知道大掌櫃召他來是做什麼的。待他剛剛坐定,古海將沏好的茶捧上,賈晉陽就從懷裡掏出一個訂得整整齊齊的冊子放在桌子上:「大掌櫃,這是三姓財東戶中預備來城櫃參加會議的人員名單。」

「我不看了。」大掌櫃揮了一下禿手,示意古海點菸,「有什麼新的訊息嗎?」

賈晉陽略經沉吟,說:「下武家堡王甫仁先生的院子來信說,不久前史家的史耀邀了幾個財東到過王甫仁先生那裡。」

「去了幾個人?」

「總共是五個,其中有一個不是財東戶,是一個姓龔的秀才。」

「姓龔的秀才……看來是個出主意的了?」

「想來是的。」

「誰是領頭人?」

「史耀。」

「就是史靖仁的父親了。」

「是的。」

「看來史家與字號結下的怨懟是難以冰釋了。史耀和姓龔的都提出什麼新問題?」

「主要是分紅利比例的事情,要求財夥比例重新確定!」

「王甫仁老先生的意向呢?」

「王老先生沒有同意。」

「哦……」大掌櫃眉頭皺著又示意古海點菸。

大掌櫃與賈掌櫃的對話古海一點也聽不懂,這裡的每一句話都有著隱秘的背景。首先王甫仁是誰古海就不知道,下武家堡在哪裡他也不知道。

王甫仁是大盛魁三名創始人中的頭一個,王相卿的長孫,今年六十有三,自幼熟讀詩書,捐有國子監的頭銜,宅屋門上掛著匾。王老先生為人豪爽正直心地善良,在地方上名聲頗佳,而且在三姓財東中是輩分最長的一個。三姓財東經一個半世紀的繁衍已至六代,第三代中只有王甫仁老先生一個,在三姓財東中德高望重,是資格最老的一個。賈晉陽所說的「王甫仁先生的院子來信」也是一句隱言,「院子」如何會來信呢?那指的是賈晉陽收買的王甫仁家裡的管家。大盛魁財夥矛盾由來已久,大掌櫃對眾財東的鬥爭策略大體上是採取分化瓦解的辦法。從王廷相的前任開始,城櫃與王甫仁就保持著特殊的關係,通過王甫仁老先生來控制眾財東。到了王廷相手裡這種特殊關係得到進一步的發展,城櫃每年都秘密地給王老先生一些額外的補貼;城櫃還出資給王老先生捐了個國子監的虛銜。這些都是賈晉陽和王老先生的管家經手辦的,為謹慎起見大掌櫃並未直接插手。秋天裡賈晉陽與北京分莊的王福林聯絡,依大掌櫃的指示,再為王老先生加捐一頂候補知府的官帽。事情基本辦妥,只是為了避免惹人注意,部照和官服還沒送交王老先生。大掌櫃的意思是待財東會議結束,再派人秘密地給王甫仁的管家另加一些酬謝,形式款式均不確定。這些事古海是在很多年以後才知道其真相的。

「王老先生身體如何?」大掌櫃問。

「王老身體十分硬朗!」

「準定能來歸化參加會議嗎?」

「準定來。」

「好,到時一定提前告我,我要出城三里去迎接。」

「知道了。」

「接待財東的準備事項怎麼樣了?」

「都準備好了,開會用的大客廳昨日我就派人清潔過了;客房還有三間尚未騰出來,有五個外地‘頂印’的客商滯留,三天內也都能騰出來。已經到的七戶財東都是殺虎口張姓的年輕人,安排在了外院客房。內院小客房安置第四代和第三代財東,總共是九個人;捐有藍頂戴的一人,候初同知的二人,武德騎尉的一人,都間府匾的一人,武略第的二人,國子監三人;還有掛鄉耆、介賓匾額的財東五人;這些人也都請到小院客房歇息。會議期間進貨出貨的駝列概不準走正門,一律由旁門出入,宴美園也打了招呼,定了三十二桌席……」

正說著話酈先生推門進來了。大掌櫃看看酈先生,知道他有話說。「冬標」的事情是由酈先生主持辦的,酈先生的青眼珠上網了密密的紅絲,神情很是疲憊。大掌櫃猜到酈先生是為「頂印」的事在煩惱,每年都是如此,「冬標」之後必有一二個難纏的「頂印」需要大掌櫃親自定奪。今年市場不好,「頂印」的肯定會更多些,剛才大掌櫃從賈掌櫃嘴裡知道,客房尚滯留著五個外地的「頂印」客商。又聽了一會兒賈晉陽的彙報,大掌櫃看看也沒什麼太大的事情,就打斷了賈晉陽的話:「餘下的事情就不要再講了,賈掌櫃經財東會議不是一次了,切記事情一定要做得細上加細。有什麼新的訊息隨時告訴我!」

賈掌櫃拿起清冊走了。

大掌櫃說:「酈先生,今年‘頂印’的怎麼這麼多?」

「市面本來就不好,這些人都有些實際的情況。」

「都是些什麼人?」

「北京的一個京羊客,欠八萬六千兩銀子;山東臨沂一個絲線商,欠十二萬;杭州的一個綢緞商,欠五萬二千……」

「是老相與嗎?」

「都是老相與。」

「依老規矩辦。」大掌櫃說,「讓他們在歸化城找下保人簽字畫押,把所欠銀兩打入印票賬。」

「好吧,我這就去安頓。」說著,酈先生起身要走。

「等等,」大掌櫃把酈先生叫住了,「這‘頂印’的事要做得麻利一些!財東會議的會期馬上就要到了,已經有財東來了……」

大掌櫃與酈先生四目相對,大掌櫃把後面的省去了,他知道酈先生什麼都明白,無需自己多說什麼。同時酈先生那一對熬紅的眼睛也讓大掌櫃心裡感到不安和憐惜,酈先生也是快六十歲的人了……「好吧,」大掌櫃說,「儘快地把‘頂印’的事辦完了,你也歇上一兩日。」

兩天之後,五名「頂印」的相與中有四名各自在歸化找到了地位相當的保人,簽字畫押把所欠銀兩轉成大盛魁的印票賬,手續辦齊備了相繼離去。只剩山東臨沂的絲線商未能交割清楚,酈先生把他帶去見大掌櫃。這位絲線商姓米,四十出頭的年紀,高身量消瘦的身材,被十二萬的債務壓得面色蠟黃形容憔悴,耷拉著腦袋弓著身子跟在酈先生的身後走進內院的小客廳。一進門未等說話撲通一聲便在大掌櫃腳前跪下,說:「王大掌櫃!我……我對不住老相與大盛魁!十二萬兩銀兩我肯定是拿不出來了,我隨身帶來兩份契約,一份是水田,另一份是房產,是我鄉下的最後一點資產,這兩份契約交給您。」

說著伸手到懷裡將兩份契約掏出捧給大掌櫃。那兩份細麻紙的契約在大掌櫃的眼前簌簌抖動,發出細碎的嘩嘩聲。

古海伸手把臨沂客商手中的契約接了,展開在大掌櫃面前,請大掌櫃一一過目。兩份契約仔細看過了,大掌櫃黑著臉說:「水田十八畝,房產八間,總共也不抵三萬兩銀子!那九萬如何辦?」

「我再沒有別的辦法了,我臨沂城裡的兩間鋪產已經被債主拿去了,這房產和地產是我最後的一點財產了。」

「你為何不在歸化找個保人把債務轉為印票賬呢?你是找不到保人嗎?」

「保人是能找到,可是我不能坑害朋友,我既然把房地契約都拿來了,就說明我無力再經營了,沒了東山再起的希望。臨沂的絲行生意全都被日本人拿去了,絲行的生意再也沒得指望了!」

「但是,資不抵債你不明白嗎?」大掌櫃仍是沉著面孔說,「那剩下的九萬銀兩是想抵賴不成了?」

「我並無抵賴之意!」

「那你如何來償還?」

「經官下獄!」

「經官下獄?」大掌櫃重新將臨沂絲商從頭至腳打量一遍,問,「咱經商的人說話吐口唾沫就是顆釘——你說的是真話?」

「是真話……」

「那你想過沒有,你坐了大獄你的家人怎麼辦?聽說你上有六十老母,下有待哺的孩子。」

「我已無力顧及那麼多了……」話沒有說完臨沂商人便聲淚俱下了。

這時聽得客廳外邊傳來喧譁之聲,古海看看大掌櫃,走了出去。但見一青年男子正要闖進客廳,被看門的小夥計勸阻著,因而發生爭執。那年輕人與古海年齡彷彿,身後跟一小夥計,來勢洶洶。仔細看時,那人身著棗紅寧綢棉袍,外套一字襟玄色軟緞面的皮坎肩;頭戴一頂六角形的折帽,全然是一副紈絝形狀。古海一時辨不清他是生意人呢還是滿旗的少爺,便問:「這位先生是……」

看門的小夥計正待替答,被那人伸出胳膊撥在一邊,反問古海:「你是什麼人?」

「我是大掌櫃的貼身夥計,」古海說,「叫古海……」

「呵呵!」那人臉上掠過一陣輕蔑的笑,目光在古海身上瞟過來瞟過去,「你姓古的如今真出息了,成了大掌櫃的貼身夥計,看來是貴人忘事多——你連我都不認識了?你睜大眼睛看看我是誰!」

古海困惑了,開始他把這個人當做是歸化本地的一個公子哥兒或是滿八旗的少爺,可是這個人一張口說話他就知道自己判斷錯了——是滿口地道的晉中祁縣口音!一張似曾相識的圓臉,一對讓人覺得熟悉的勾起他回憶的眼睛——古海終於認出了面前這個人是誰了。「你是史……史靖仁少爺?!」

史靖仁又有點得意又有點親熱地點點頭。

「正是敝人,咱先別忙著敘舊!」史靖仁見古海要說什麼,把手擺了一下,「我有急事要見大掌櫃!」

「大掌櫃此刻正與一位山東客商說話,」古海解釋說,「你稍等一下……」

「不能再等了!這也太欺負人了!竟然不給我安排住房!我要找大掌櫃討個話!」

「這麼說,你是來參加財東會議的?」

「正是。」

「那你住下嘛,已經有一些財東戶來了。」

「可是交際部的人不給我安排住處!」

「怎麼回事?」古海問與史靖仁發生衝突的那個夥計。

「櫃上有規定,每戶財東只能有一個人前來參加會議,」夥計揚了揚手中的名冊,「史先生這一戶是由他的父親史耀代表的,名冊上沒有他的名字……」

「可是我們兄弟三個早已經分了家!」史靖仁嚷嚷起來,「我們現在是弟兄三個各立門戶,我父親一戶,總共是四戶!」

「那我們接待不過來。」夥計為難地說著,看看古海。

「哦——我明白了。」古海示意夥計不要再講什麼,對史靖仁說,「你稍候片刻,我回屋請示大掌櫃的,看這事如何處置。」

客廳裡的一場談話在古海出去一會兒的工夫發生了很大的變化,氣氛變得十分嚴峻。大掌櫃、酈先生和姓米的臨沂絲線商都黑著臉互相看著——談話進入了僵局。就見大掌櫃將禿手在桌子上擂了一下站起來說:「既然米掌櫃執迷不悟,我就只好成全你了——李掌櫃你就辛苦一趟陪這位米掌櫃去衙門走一趟吧。」

「謝王大掌櫃的成全!」

非常奇怪,米掌櫃並無懼怕與懊悔之意,反而現出了輕鬆解脫的神情,向大掌櫃深深作了一揖轉身向門外走去。

這當兒大掌櫃迅速地與酈先生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色,酈先生把已經走到門口正待拉門而出的米掌櫃叫住了,說:「米掌櫃你請留步!……」

米掌櫃的手在門把上停住,轉過身來,神色依舊:「諸位掌櫃還有什麼吩咐?」

大掌櫃的目光在米掌櫃的臉上停了一會兒然後移開,嘆了口氣說:「算了!我看你並非是無賴之徒,這筆賬就抹了吧!就算是我大盛魁祭了天了!但凡是做生意的就有虧有盈……我們也不必逼你個家破人亡。這房契地契你拿回去與父母妻兒守據著過日子吧!古海——送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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