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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六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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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結局太出古海的意外,他愣怔了一下,一時間弄不清大掌櫃的話是什麼意思,因而也就沒敢動:「大掌櫃,這房約地契……」

「奉還米掌櫃!」大掌櫃明確地指示古海。

這一回該是米掌櫃犯傻了,當古海將房約地契捧到他面前時,米掌櫃愣愣地不敢伸手去接,詫異而疑惑的目光一會兒看看捧在古海手上的房約地契,一會兒望望面色溫暖的大掌櫃,一會兒又把目光移向酈先生。

「接了吧,米掌櫃!我們大掌櫃憐恤你的處境,往後好自為之!」

米掌櫃終於相信眼前發生了什麼奇蹟,剎時間面容大動,眼淚一下湧了出來,搶上兩步「咚」的一聲伏倒在大掌櫃的腳下,腦袋撞擊著灰磚的地面響響地磕了三個頭,然後將一張淚水縱橫的臉仰起來,說:「大掌櫃!酈先生!你們的大恩大德我米某人是沒齒難忘!只要我有東山再起之時,這十二萬銀兩一定加倍奉還!」

這一幕除了大掌櫃、酈先生和古海之外,史靖仁和他的跟隨以及大掌櫃自己那個小夥計都看到了。在米掌櫃被大掌櫃召喚回來的同時,史靖仁推門闖進了客廳。史靖仁遲遲不見古海出去,按捺不住闖進了客廳,站在一旁冷眼看著這一幕。

大掌櫃見米掌櫃行如此大禮,慌忙伸出禿手將米掌櫃攙扶起來:「不必如此!不必如此!我見米掌櫃是個義氣之人,才這麼做的。俗話說:好馬也有失蹄的時候。米掌櫃的買賣虧了但敢做敢當,甘於以牢獄之苦來抵償債務,其心已明!可是話說回來,我把你米掌櫃送進大牢於我大盛魁又有何益呢?十二萬欠債依然是收不回來的!」

米掌櫃已然是泣不成聲,吭吭哧哧還要表示他的感激之情,大掌櫃把他止住了。酈先生上前一步扯扯米掌櫃,說:「走吧,回客房打點一下行裝,早些起身,免得家裡人掛記!」

米掌櫃被酈先生扯著出去了。

大掌櫃看看史靖仁,一邊重新坐下去一邊問:「史掌櫃強闖客廳,想來有緊要的事情了——說吧!」

史靖仁嘿嘿冷笑兩聲並不急於發言,只把那冰冷的目光在大掌櫃身上掃了一遍,又投向走到院子裡的米掌櫃。他的情緒也不像剛才那樣衝動和激烈了。在古海的引領下史靖仁踱步到大掌櫃旁邊的椅子旁,慢慢坐下。古海沏了茶在史靖仁跟前的桌子上放好:「史大財東,請用茶!」

史靖仁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然後輕輕將茶杯放下,衝大掌櫃冷笑著點點頭,說:「好!……大掌櫃做得好!我沒事了——告辭!」

言罷起身離去。

陰曆十月二十五,三年一屆的大盛魁財東會議在歸化城如期舉行。當日中午,在坐落在大南街面上的歸化城最有名的宴美園飯莊設盛宴,既為各路財東接風洗塵也算是財東會議的第一個內容。會期三天,這是頭一天。早飯就在城櫃用。早飯後舉行了拜祖儀式。然後就是午宴。這頓午宴從上午準備中午入席一直進行到黃昏才結束——頭一天就算是過去了。

依大盛魁財東的特殊地位,歷來的財東會議都是這麼辦的。大盛魁的經營極其龐大而複雜,短時間內難以述說得清楚,同時有許多屬於商業機密也不能說,財東們絕大多數對字號的經營也不感興趣,他們唯一關心的是分紅問題。所以歷來的財東會議都是以安排財東們吃好、住好、玩好、少惹麻煩為宗旨。三天一到儘快地把這些寶貝送出歸化城便萬事大吉。財東會議之前,酈先生那裡早就把各戶財東的紅利辦成銀票,會議結束時每人領一張數額不等的銀票打道回府。今年的形勢不同了,大掌櫃決心結束掉這種參加人數眾多的既耗時又費力的結賬形式。早在兩年前就做通了王甫仁先生的工作,又通過王甫仁基本上統一了王姓財東們的思想,而且也爭取到了張姓財東的代表人物張武的支援,史姓財東中也有不少人通過暗中遊說,對改變沿延百年的繁複結賬形式表示支援。

當然這是要付出相當代價的。大掌櫃要把每三年一結賬的「財東會議」變成「財東代表會議」,將二百多戶財東統統參加的會議一下子縮減為只三個財東代表出席的小會,這就損害了許多財東的利益。首先是損害了絕大多數財東的榮譽感,大盛魁財東由三戶碎裂為二百零六戶,每戶財東所擁有的財股實際上很小,這就和大盛魁巨大的聲名形成極大的反差;他們中間除了少數人依靠祖上留下的大量田產能過得起豪奢的地主生活,其餘大部分只能算得上盈實人家,其生活的奢華遠不能和當地那些豪門大戶相比。只有在每次的結賬會議時,財東們不論財股大小都能風風光光地到歸化出席結賬會議。

大掌櫃提出一次性地由公積金內撥出二十萬兩銀子為財東們「剃頭」的優厚條件,換取了大部分財東戶的讓步。「剃頭」即是為財東償還債務。大盛魁的巨大名聲與財東戶們的經濟實力不能相稱,在日常生活中財東們不惜舉債擺排場,為的是維護「大盛魁財東」的面子。大盛魁財東借債過日子的怪事已是一種普遍的現象,每次結賬時字號都要拿出相當一批銀兩為財東們「剃頭」,這好像成了一種不成文的慣例。這次會議之前,報上來的財東債務就更多,達到了三十九萬兩銀數,當然這中間也未必全是真的,財東們的心理都是儘量多報債務,好在分紅額外多爭取一些銀子。三十九萬兩銀子不是個小數字!它使財東們動心了,同意每姓只派一個代表出席三年一屆的結賬會,各姓內部的紅利分配由各姓代表回去處理。這就能大大減少財東戶帶給字號的麻煩。與此同時大掌櫃還提出,不到結賬期,號內概不接待財東戶食宿。這是很厲害的兩條,屬於號規的改革。在會議之前很早的時候,大掌櫃、酈先生和總號內的其他掌櫃們反覆議論,慎重考慮做了許多工作。

現在道路基本鋪平了,只等得會議結束時向財東們宣佈,多數通過即可實行。接近中午的時候從大盛魁院子裡開出一輛接一輛的馬拉轎車,緊隨其後的還有人抬的大小轎子,就像流水似的駛出巷子。前頭的轎子已經到了大南街中段宴美園的門口,後面的還沒有出大盛魁的院子呢。其實歸化城是個方圓不到五里的小城,從城櫃院子到宴美園總共也超不過二里地,但是財東們為了「深刻」的面子是非要坐轎去的。只好前邊的轎車在宴美園的門前停住,放下坐轎的財東,把轎車繼續向前駛,前面的轎車一停,整個轎車隊伍就都停住,就像一條惰怠的巨蟒緩緩地蠕動著。前面的轎車頂到歸化城的南門又繞回來,沿著石子馬路的另一側返回來。財東們老老少少胖胖瘦瘦,一律是氣宇軒昂;多數的裝束是長袍馬褂,也有不少是身著官服的。穿戴整齊、頭臉都刮剃得乾乾淨淨的大盛魁夥計們在宴美園的堂主王祿的指揮下滿臉笑容地把下轎的財東引領至飯莊內。大掌櫃、酈先生、賈晉陽和大盛魁幾十名大大小小的掌櫃迎候在飯莊的門口,不停地向從他們面前走過的財東行禮作揖,單單是由大盛魁出發,到宴美園飯莊內依次坐定等著開席,就費去了足足一個半時辰。

由於事情重大,年近六旬的二掌櫃盛禎和三掌櫃王錦棠都在三天前分別由恰克圖和烏里雅蘇臺趕回了歸化城;再早些時候,漢口馬莊的坐莊掌櫃祁家駒、科布多分莊掌櫃於有發、北京莊口的坐莊掌櫃王福林,也都依總號的指示提前回到了歸化城櫃。他們都按照賈晉陽預先擬好的名單依次就座。宴美園的格局是一底半樓,半樓裡馬蹄形口向東開著,是一個戲院飯莊兩用的飯莊,東邊正對貴賓席位置的地方是一座面寬四丈的戲臺。事先由王甫仁老先生代表財東點了戲——《群英會》。戲種自然是山西梆子不用說。寒暄聲、交談聲混成一體,使整個飯店彷彿變成了一個巨大的蜂箱「嗡——嗡」地轟響著。《群英會》是一齣多本大戲,戲臺的後面連著一個不太大的房間,已經換好了裝、打好了臉的演員在戲臺旁邊的小房間裡擠擠搡搡地等待著。

王甫仁老先生和王家、史家、張家第四代財東中的五位長者以及身著武德騎尉武官官服的一位財東、身著四品道員官服的一位財東坐了首席。由大掌櫃和酈先生陪著。其餘的財東們以輩分、官職(均為捐官)和年齡大小而別,分由二掌櫃盛禎、三掌櫃王錦棠和祁家駒、王福林、於有發,以及總號內分管交際的掌櫃賈晉陽、分管經營的掌櫃張孝先、分管人事的掌櫃李坤,還有原來就在歸化城內的大盛魁錢莊、票號和哈喇莊的坐莊掌櫃、總號內的其他頂生意的在萬金賬上標有「己」字的掌櫃們陪同。分開三十二張桌子,把整個宴美園樓上樓下坐了個滿滿當當。

手捧「寶匣」的古海在距離首席很近的戲臺旁邊的一根柱子跟前站著。棕色的雕刻著由無數福字組成的金色花邊兒的木匣子裡裝著萬金賬和太平清冊。太平清冊是上屆賬期到現在三年之內字號的經營報告,是準備在第二天由大掌櫃向全體與會財東彙報的;萬金賬上記載著大盛魁所有財東和頂生意的掌櫃的名單和各人名下的股份,以及經營總額、總利潤和字號擁有的固定資產、公積金額等。這本萬金賬是專供財東過目和有事時官府來查閱的,萬金賬是前任傳下來的,新的內容由酈先生逐年撰寫;太平清冊也是一樣,是大掌櫃和酈先生整整研究了三天之後由酈先生執行做出來的,字跡工整幾百頁的賬目隨便翻開任何一頁都看不出一點塗改的痕跡。這種賬目不要說是大盛魁的那些不諳商務的財東們和官府裡昏庸的官員,就是最精明的商人和最精明的會計師來了,在那嚴絲合縫的進出賬目表上也找不出丁點的破綻!無論是萬金賬和太平清冊,第一天的會期內均是不用的。精緻的賬匣子上掛著一個小巧的銅質的小鎖,靜靜地吊著。

此刻那「寶匣」被古海捧著只是做一個象徵——大盛魁資逾萬萬的資金產業、大盛魁近萬人的名冊和鉅額的利潤以及它撒在全國各地的幾十家分莊、分場、工廠、錢莊、票號……都在這匣子裡鎖著呢!它就像一個魔匣把整個龐大的大盛魁的一切都裝入了那狹小的空間中。財東們看到它,就像看到了大盛魁的包囊中一個個分莊的龐大產業一樣,自有一種實實在在的感覺。它簡直就是一個真正的寶匣子!好多財東,尤其是財東中間上了些年紀的人,他們走進飯莊落座之前都要多走幾步來到古海的跟前,把那寶匣子欣賞一會兒,拿手在匣子上面輕輕地撫摸一番;有的財東或許是一時忘記了或許是因為是頭一次參加財東會議不知道這「寶匣子」的事情,見了別人那般珍視的樣子,他們在座位上坐下後又特意跑來看看「寶匣子」。每個人的臉上都流露出毫不掩飾的滿足和自豪。

史耀是在飯桌子旁邊坐下之後又特意過來的一個,但是史耀既不是頭一次參加結賬會議對「寶匣子」不甚了了,也不是一時疏忽把此事忘在一邊,他是有意等著古海身邊沒了人的時候走過去的。史耀的裝束頗為儒雅,身著一件杭綢面的深藍色皮袍,皮袍的邊鑲著淺棕色的花邊,兩隻袖口上有毛絨絨的潔白羊羔皮向外翻著;腳下是一雙高腰的黑色燈芯絨駱駝鞋,瓜殼帽頂上綴著一粒紅色的珠子,古海辨不清質地,帽子的正面額上鑲著一塊銅錢大的綠寶石;兩片髭鬚在鼻子下面俏皮地向兩邊分開,白淨皮面,圓盤臉,笑容可掬地來到古海面前。史耀把一隻手放在「寶匣子」上,目光望著古海說:「捧寶匣哪?」

「是哩!財東先生辛苦!」

賈晉陽掌櫃對古海有交代,捧「寶匣」看似簡單,其實並不單純,難免有財東問東問西地試圖通過小夥計的口裡知道一些什麼事情,小夥計要一律不作回答。財東會議人多認不過來,也不必認那麼多人,見人只管稱「財東先生」,問話只說「不知道」。史耀的家古海還是小時候由父親帶著去過兩次,時隔多年他對史耀已經沒有什麼印象了。所以史耀問他話時古海只以為這是一個普通的財東,簡單地回答了史耀的問話只管端端正正地捧著「寶匣子」站好,等待著史耀欣賞完「寶匣子」離去。

可是史耀並沒有像別的財東那樣只管欣賞「寶匣子」,而是始終把笑眯眯的親熱目光放在古海的臉上,「怎麼,你是真的認不出我來了嗎?」史耀問道,語調是十分地溫和。

「您是……」古海覺得這位財東與眾不同,仔細看時覺得對方哪裡熟悉的。

「你認不出我,可我認得你。」史耀依舊是笑著說,「你不是祁縣小南順古靜軒的兒子嗎?我還知道你的名字叫古海!」

「哦!——我知道了,我想起來了,您就是上史家村的史財東!」

「正是!」史耀點頭。

「對不住——史財東!晚生有罪,沒有認出您來……」古海慌慌地想作揖行禮又有手上的「寶匣子」礙著不知如何是好。

史耀看出他的為難,說:「不必拘禮!咱們鄉里鄉親的,你又有‘寶匣子’捧著。」

「那就請史財東恕罪了,改時我再行補禮!」

「不必!不必!」史耀說,「早就知道你如今出息了,十年前你爹帶著你去我家的時候,我一眼就看出你不是一般的孩子!」

「謝謝史財東的誇獎!」

「好好幹!咱大盛魁的世代昌盛還要靠你們這些年輕人!俗話說——後生可畏嘛……」

「是的,史財東!」古海說,「我一定好好幹!」

「你不是已做了七年了嗎,快了,再熬上三年一齣徒就頂上生意了,可就是掌櫃子了!」

「嘿嘿,是哩,史財東說的是。」

「好好做事,回頭得空我與大掌櫃言語一聲。古家父子我是深知的,家道正經,出來的孩子也聰明能幹。做大掌櫃的貼身夥計不比一般,重要的是須靠得住,人還要勤快。」

「是,史財東。」

「我想起來了,你好像是有個什麼親戚在歸化?」

「是姑夫,叫姚禎義。」

「是開鞋店的?」

「對,是開鞋店的。」

「聽祁掌櫃多次說過。回頭見了你姑夫替我問個好。」

「是,史財東。」

「如今姚掌櫃生意做大了,聽說納了個小,是個二毛子?」

「是,史財東……」古海臉紅了。

「說起來姚禎義也是祁縣的老鄉,好歹也算是鄉親呢。我在歸化只待三天,結賬會議事情繁多,不然很想與姚禎義敘談敘談。」

「謝謝史財東!」

這時候賈晉陽登上戲臺宣佈開席,賈掌櫃是今日場面上的主持人。史耀與古海的談話被打斷了。

史耀回到座位上去了,古海看見與史耀同桌的有號內的祁掌櫃祁家駒。他們那張桌子挨著支撐樓頂的一根巨大的紅柱子。史耀在祁家駒的旁邊坐下以後目光仍向他這勸望了望,這使古海感到分外地親切和激動。雖說滿莊子都是清一色山西人,那構成嗡嗡轟響的都是各種各樣的山西口音的交談,可他只是一個夥計,感到的只是一種似乎變得遙遠和隔膜的鄉情。現在史耀竟然同他交談問候了,以一個大盛魁財東的身份降尊紆貴怎麼能不讓他感動呢!

為了避免節外生枝和不至於破壞喜慶的氣氛,宴會以為財東們的接風洗塵為主,對於字號的經營彙報和今後的經營方略上的事隻字不提。這些都是事先定好的方針,也是延續了許多代的慣例。待大廳內樓上樓下都安靜下來,所有財東和陪同掌櫃各就各位之後,賈掌櫃請大掌櫃說幾句話。說是「幾句話」就真是幾句話。上午拜祖儀式上大掌櫃已經回顧了大盛魁先人創業的歷史,現在只講接風洗塵一項。大掌櫃那喉音很重的嗓音在大廳裡迴盪了一小會兒就消失了:「……各位財東!各位長輩!各位官人!各位先生!大家一路風塵遠道而來,殊為辛苦!大盛魁財夥相聚三年才有一回,讓我們歡聚一堂,為大盛魁的永世興隆,喝酒!」

大掌櫃講完是王甫仁。王甫仁先生代表所有財東向掌櫃們表示感謝!也是隻講了幾句話,王老先生童顏鶴髮面色蒼古,他年輕時曾在鄉試中考中過秀才,腹中頗有一些文墨,即席高興地說了一通過年話之後居然詩興大發,要為大家誦詩一首以助雅興。大掌櫃帶頭叫好。王甫仁提前兩日到歸化,大掌櫃親自陪著他轉了街景,遊覽了著名的昭君墓。古海是跟著的,王老先生每到一處必定要賦詩,在眾人一片叫好聲中王甫仁清清喉嚨運足了底氣朗誦起《歸化冬感》二首:

其一

大樹長春不怕摧,

高歌斫地莫街哀。

關中紫氣頻頻出,

天上黃河正正來。

商賈軍書雙管下,

菊花樽酒一時開。

而今更有羔羊美,

恪素西風早剪裁。

其二

青冢冬初草棲棲,

不需留賓嘆三湘。

無量寺拜英明主,

隆慶年懷順義王。

盛世同文沾花雨,

邊風尚武富清霜。

漸移游牧為耕稼,

會看家家足稻粱。

王老先生誦罷大廳內頓時響起一片喝彩之聲!王老先生轉身向三面作「羅圈揖」說道:「獻醜!獻醜!」然後坐下去。

這場面的熱鬧和喜慶正遂了大掌櫃的心願,古海聽見大掌櫃說:「王老先生詩文甚豐啦!」

「不敢不敢,」王甫仁文縐縐地回答,「略有一些歪詩,不足掛齒!」

「京師有個書坊,王老先生可知道?」

「當然知道,那可是天下第一號的書印館。」

「好,若王老先生有興不妨把大作交我,我好請京師書坊刻一部詩集以資紀念豈不更美!」

「不敢當不敢當,拙作只是自己讀讀玩玩罷了,刻出來就貽笑大方了。」

「不必客氣……」

「嗡——嗡」的響聲又像一隻被突然開啟的蜂箱在大廳裡響起來,把王甫仁和大掌櫃的談話湮沒了。勸吃勸喝的禮讓聲,筷子轉動的脆響聲,跑堂布菜的唱喝聲,幾百張嘴同時嚼食的聲匯成了一片!

第二天財東會議移至大盛魁城櫃的外院大客廳接著進行。為期三天的結賬會議,也只有這一天真正進行實質性的工作。這一天財東們要聽取大掌櫃的經營報告;檢視萬金賬和太平清冊;對三年賬期內有功的和有過失的人、掌櫃和夥計實行當場的公開獎罰;決定號內人員的進退;通過號規改革的決議……所有這些事情都要在一天之內完成。第二天一過,白花花的銀子就在賬房的桌子上碼好了,大盛魁的票號大盛川的掌櫃、擋手、夥計從早晨開始就守在大賬房的銀垛跟前為財東們分紅,願取現銀的當場兌現,嫌銀子沉重不便攜帶者就開具銀票,也是當場辦理。俗話說得好——見錢眼開!那一箱箱垛著的白花花的耀眼的銀子自有其不可抗拒的魅力吸引著財東們,使其眉開眼笑,笑逐顏開!忘情之中對其他事情自然便放鬆了,不再注意。這也正是掌櫃們所盼望的結果。百餘年來的實踐證明,這是一招對付財東們的上佳辦法。

位於城櫃外院正對著大門的大客廳還是雍正年間落成的,那時節大盛魁經過幾十年的演講正式確立了財東會議的制度,大客廳即是為財東們來號開始特意建的。當時財東們的戶數只有二十八戶,可客廳修建之初便能容納一百五十多人就座。可見當時的掌櫃是有遠見的,考慮到了財東戶的繁衍因素。如今一百年過去,財東戶發展成了二百零六戶,這客廳自然是顯得小了。大客廳三年只用一次,平日裡堆放綾羅綢緞一些細貨,是在結賬會半個月前才將貨物挪到別處,消了毒,將牆壁和頂棚粉刷了。早年來開會的人數少,財東們都坐太師椅,膝前還可擺放茶几,茶几上有水果、點心、茶。會議間隨時可飲用取食。現在可不行了,二百零六個財東加上參加會議的掌櫃們統共達到了二百五十餘人,不要說茶几吃點心水果,連太師椅都放不下了,一律改成了長條板凳。每條凳上容坐兩人,密密匝匝地在客廳裡擠著。不但喝茶水不可能,連上茅房都要在人縫間擠好半天才能走出客廳。曾經考慮過再建一座更大的客廳,但被否決了。財東會議儘管三年只有一次,但財東人數眾多聚在一起議論紛紛,莫衷一是,於號事無補反而倒常常滋惹許多麻煩,大掌櫃早想將其改革掉,自然不會同意將客廳擴建或重建。客廳小些、條件差還有某些好處,把麻煩事都壓縮在這狹小的空間裡,再加上只有一天的時間,任你在這裡折騰,也是對付財東們的一個辦法。

會議開始先由大掌櫃報告業務。大掌櫃在號三十二年,出任總號大掌櫃亦有十五年的歷史,對大盛魁所屬三十六個分莊、票號、錢莊、羊莊、駝場、茶葉加工廠如數指紋,根本不需要什麼文稿便交代得頭頭是道、條理清晰;再加上大掌櫃的記憶超人,所列數字成百摞千,句句順口而引概無猶豫遲疑。一席話足足講了一個多時辰。自然在報告中也提到了國內、國際的大形勢,對俄商進入喀爾喀草原給大盛魁帶來的陰影做了強調和說明,希望財東們能對掌櫃們的經營給予體諒。最後提到他本人的工作時,大掌櫃自我批評了一番提出婉辭。這也是慣例,每次結賬會議時在任的大掌櫃都要這麼做的。只要不是年齡過於老邁,或是身體欠佳不能勝任,財東們對大掌櫃是不會輕易更易的。千軍易得一將難求,能夠執大盛魁龐大產業的人是非常非常難得的,只要不出大的事故大掌櫃的人選決不敢輕易動的。

其實大掌櫃的報告是要緊的,尤其是在大情勢不利經營的情況下大盛魁獲利已較上一賬期減損了二成還要多一些,這些損失主要來自於厘金稅太重和傳統的喀爾喀草原部分市場的丟失,對此財東們中間只有為數很少的幾個人表示惋嘆,大部分麻木不仁,更有甚者擠在人堆中竟然起了鼾聲!出出進進上茅房的人也使會議的嚴肅性遭到了破壞,好在沒有財東對大掌櫃的報告提出質疑和責難。

接下來是檢視萬金賬和太平清冊。人員走動困難,只好傳閱。一排一排地傳下去,誰也看不出個子醜寅卯,走了一個過場。這時會議也不像大掌櫃講話時那麼安靜了,嘁嘁嚓嚓的談話聲越來越響。財東們有的還沒有看到萬金賬和太平清冊呢,已經是日近晌午了。匆匆忙忙進入下一項——對有功和有過的人進行獎罰。酈先生唸了名單,立功人員總共是十六名,均無大的建樹,在萬金賬上記一小功。其中便有在烏里雅蘇臺所屬的沙爾沁駝場上因修補駝屜而立功的古海。十六名立功者都是中下層人員。除了古海身份特殊在會場上,其餘都沒有資格參加對賬會議,都在大廳外面候著。叫到一個名字,那人就在大廳門口向會場上深鞠一躬。十六名立功者均在萬金賬上加股一釐。未出師者待出師那日算起。

古海因為捧「寶匣子」站在大掌櫃身邊而格外引人注目。許多讚許的目光同時落在了他的身上,他一時間覺得手足無措。由於激動血都湧上了頭,腦袋也大了,耳朵裡像有一隻蜜蜂在飛舞,嗡嗡地響起來;眼前的人影都模糊了,影影綽綽地晃動著,像隔了一層霧似的。後來的事情他幾乎就是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了,只隱隱約約地記得在受處分的人員中酈先生唸到了祁家駒的名字。祁掌櫃就坐在離他很近的地方,一張蒼白的臉很奇怪地放大著,使古海覺得既奇怪又陌生。上午的會議就結束了。對大掌櫃提出的辭職請求財東會議否決了。開銷了三個人,一個是恰克圖分莊上的夥計,罪名是手腳不乾淨;一個是漢口茶廠的夥計,喝醉了酒毆打傷了一名茶農;還有一個是天津分莊上頂生意的小掌櫃,犯的過錯與當年的墨掌櫃性質相同。

下午,會議一開始麻煩事情就來了。接觸到了最棘手的實質性問題:由史耀動議提出財夥重新分配比例的問題。史耀說:「依歸化市面的普通慣例,各商號商夥是分紅比例為四六分成,可現在大盛魁全部三十九個股份中財股只佔了三股!這太不合理了!我們要求財夥分紅按照市面慣例執行,也要四六分成……」

史耀的意見代表著十六戶財東,其中包括史姓財東九戶,王姓財東兩戶,張姓財東五戶。史耀把代表十六戶財東提出的意見講完之後,很有煽動性地面對大家問道:「我們這十六戶只是偶然遇在一起商量提出這麼個意見,不知道大夥兒是怎麼個想法?」他的話立刻在會場上引起了普遍的響應!許多人在會場的各個角落嚷嚷起來:

「史財東說得對!財夥比例要重新確定……」

「這事情我們提了好多年了,字號為什麼不予更改?」

「大盛魁是誰的大盛魁?!」

「到底是誰說了算?」

「哎呀呀……這簡直是欺負我們財東戶!」

「對!要知道大盛魁的基業是我們三姓財東的先人創下的!不能光是你們掌櫃子說了算!」

「別吵吵,慢慢說……我們有理在!」

「我家過得什麼日子……哪像大盛魁的財東,快成要飯的了,真丟人……」

「掌櫃們可是都富了!把油水都讓掌櫃們颳去了!」

「不行就給他來個‘大下市’——我們另請高明來經營……」

「大掌櫃!——你說個話!」

……

大掌櫃一言不發,面無表情,靜靜地看著財東戶們吵吵。這場面他是早就料到了的,早就與酈先生、二掌櫃、三掌櫃反覆商量過的。其他掌櫃們都不說話,也不發怒,都和大掌櫃一個樣就那麼靜靜地坐著,以靜制動。這一招倒真是有效,財東們的吵吵聲漸漸弱下去了,最後一聲也不響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王甫仁老人搖了搖頭嘆了口氣,抱著歉意對大掌櫃說:「大掌櫃……不要生氣,大夥兒都是亂吵吵……」

「不!我不生氣,」大掌櫃平靜地說,「生什麼氣呀?!大盛魁是三姓財東的先人創下的基業,我和各位掌櫃只是代表經營,適者則用,不適者則退。天經地義。剛才不是有人提出‘大下市’嘛,正好,王某不才正想著回鄉裡頤養天年……」

大掌櫃的話音剛落,酈先生緊跟著站起來向財東們作一揖說:「真是多謝了!老朽三年前就提過辭呈,我年齡老邁,在字號上做了四十年了,早該回家享幾年清福!‘大下市’——正好!正好遂了我的心願。」

接著二掌櫃盛禎、三掌櫃王錦棠以及賈晉陽、祁家駒、王福林、張孝先、李坤等掌櫃呼啦啦的一下子站起來一大片,都向財東拱手作揖提出辭職!

「大下市」就是將全體掌櫃辭退。這話可不是隨便說的,「大下市」是財夥決裂由財東方面做出的最後措施。引發「大下市」必然是掌櫃方面出了特別重大的事故或是犯了經營上的極大錯誤,並且財東方面應是強有力的人當家才能實行,這是很少見的。具體就大盛魁而言,祖上並未出資墊股的財東們只享受紅利不承擔風險,在字號中和地方上都沒什麼威信;財東戶人數眾多根本不可能統一意見。而且字號上下幾百名骨幹掌櫃,都是自少年時代由大盛魁一手培養起來的商業上的行家裡手,這批人就像是一根根大梁和柱子支撐著大盛魁這大廈,一旦真的來個「大下市」大盛魁頃刻之間便會塌臺。這是不可能也是不現實的事情。

眾財東一看掌櫃子們如此強硬,頓時都傻了眼兒!王甫仁老先生慌忙站起來頓足搖頭,連連向大掌櫃和其他掌櫃們搖著手說:「不可造次!不可造次!有什麼話坐下來慢慢商議……」又扭回臉衝著目瞪口呆的眾財東沉下臉來斥問:「方才是誰說了!……是誰說‘大下市’的話了?!」

眾財東面面相覷都緘言不語。

王甫仁鬍子亂抖著氣哼哼地教訓道:「哼!——‘大下市’這是兒戲的話嗎?捫心自問,咱大盛魁產業世世代代不都是靠著掌櫃們在這裡支撐嗎?與夷人交易豈是易事!且不說夷語於我財東中無一人能通,經商坐賈的本事丁點無有,只是漫漫的駝道的經年跋涉的辛苦和危險又是我們中哪一個能承受得了?!斯道綿綿,幾不逢人,夜為露寢,鐵被重鋟,畏縮冷臥,那是何等罪過!我們這些人坐守家中自享其成,這一則是祖上蔭德所致,二則正是仰仗了掌櫃們的鼎力支撐!本該是好好地感謝掌櫃們才是,怎好就說出‘大下市’這般輕浮話語?!我且試問,把掌櫃們都辭了,你們誰能擔得起這副擔子?——黃河上下、大江南北咱大盛魁遍撒各處的分莊、分場、分號、票號、茶場,誰有本事排程得了?每年逾萬萬的銀兩的流水、字號上下近萬掌櫃、夥計和工人的酬金衣食……誰有這個本事?站出來!」

靜場。眾財東顯然都為王甫仁老先生的一番陳詞所折服。王老先生目光炯然地掃視全場,稍頃,嘆了口氣接著說:「俗話說得好:家和萬事興。咱大盛魁也像一個大家庭一樣,只有財夥一心彼此相攜,這買賣才能興隆發達。何況眼下亦不同往昔,我早就聽大掌櫃講過的,與我交易的那些俄國人欺我國衰民弱,態度日漸強橫;朝廷又不能為我華商做主,自錢江發明了厘金以來,我商號所負稅釐日益沉重,商勢大不如前!此情此事我大盛魁財夥更應該以團結為重,萬不可以小事而失了財夥的誠信與和氣!」王甫仁把目光投向大掌櫃,換了口氣說:「大掌櫃,你看,既然大夥兒都不再言語,就算是認了錯了。你也不必意氣用事,帶個頭——就請落座吧!時不我待,還有許多事情未經研究哪!諸位掌櫃都看著你呢。」

大掌櫃並沒有立刻坐下,他嘆了一聲緩了緩神氣,問王甫仁:「王老先生的一片誠心我自是瞭然在胸,只是……剛才既然有財東說出‘大下市’的話,想必定是心有所想才語有所出,我想問問清楚,這‘大下市’的想頭是全體財東戶的意思呢,還是個別人的心思?」

「自然是個別人的想法!且也是一時衝動脫口而出。」王甫仁說,「大掌櫃你就不必計較了,人多口雜難免言語不當,再計較就顯得大掌櫃你心胸不夠寬闊了!」

「對對對!大掌櫃,您就別再計較了!」

「我們大夥兒沒有這個意思……」

「誠信為本!」

「接著議事吧!」

「別耽誤時辰了,明日領了銀票我們還急著回家呢,一千多里地的路程呢!眼看著年關迫近了……」

「是哩是哩,接著議事吧!……別再耽擱了!」

「請大掌櫃落座!」

「請大掌櫃落座!」

「請大掌櫃落座!」

眾財東七嘴八舌,亂糟糟地嚷成了一團。

這會場上的忽漲忽落忽東忽西的場面把年輕的古海弄懵了,從上午受到表彰,給自己在萬金賬上記了功,他的情緒還被喜悅的激動控制著呢。腦子裡沾沾自喜勾引出許多美妙的設想,亂七八糟地充塞著。當財東中有人喊出要「大下市」,而且大掌櫃和所有在場的掌櫃都堅決地跟著大掌櫃表示辭職的時候,他就像被人兜頭澆了一瓢涼水,單純的心一下緊張起來,他當真了,以為這下子可完了,自己已經鋪開的錦繡前程眼睜睜地看著就要被毀掉了!掌櫃們都辭了職,那麼自己所立的功自然就作廢了,七年的辛苦也跟著白熬了……他驚恐得幾乎是絕望地瞪大眼睛注視會場上氣氛的變化。還沒等他弄清楚怎麼回事呢,會場上的情勢又遽變了……剛不久還在義憤填膺地喊叫著的財東們,這會兒都蔫了下來,換了面孔改而央告掌櫃們了。大掌櫃卻是拒不接受,一副得理不饒人的樣子,好像是他真的不願意幹下去了。大掌櫃不肯落座,其他掌櫃們自然也不能坐下去,會場上出現了僵局。於是古海心裡就有點抱怨,怪大掌櫃做得過分。這也不能怪古海,他實在是太嫩了。大掌櫃的心思之深豈是他一個小小的夥計能夠測得到的。

此刻大掌櫃正目光瞄著史耀,四目相對那目光在半路里相遇撞擊出哧哧的火星!史耀是這場發難的始作俑者和帶頭人。大掌櫃知道史耀的手裡還捏著別的武器呢,要求財夥四六分成以後還有要求財東子弟入號學徒,要求為財東們「剃頭」,要求城櫃和其他分莊隨時接待財東戶的食宿,等等,等等。擒賊先擒王,打蛇須打頭。大掌櫃得先把史耀的氣焰打下去。一片寂靜中大掌櫃說話了:「史財東剛才的話只講了一半,還是請史財東把話說下去。」

「我……沒有……」史耀結巴起來,「請別人先講吧。我再琢磨琢磨……」史耀狠狠地瞪著一個身穿武略第式官官服的財東,那人長得與他相像,只是更胖一些,樣子更蠢一些。這是他的一個堂兄,在史財東中屬第六代。就是史耀的堂兄在剛才的混亂中喊出了「大下市」的話,這種不切實際的要求打亂了史耀的計劃。

「那麼,既然史耀先生沒什麼話說了,別的財東還有什麼話就請講吧!」

大掌櫃坐下去很客氣地向大家微笑著。

財東們被震懾住了,半晌沒人出來說話。過了好一會兒,才有一個張姓的老年財東站起來吭吭哧哧地說:「別的意見我倒是沒有,只是一條,我們張姓財股這許多年分得過於細碎,在我名下只得三毫二絲,我家口又多,日子很不好過,因而欠下了不少債務,務請在‘剃頭’方面能多加考慮。」

「這一賬期內你又欠下多少債務?」大掌櫃正色問道。

「五百兩銀子……不!是八百兩!」

「我家也一樣,舉步維艱!日子過不下去了,連這一次來歸化的車腳錢都是欠著的呢!」

「我也是!」

「我家欠得更多!一千二百兩呢!」

「我家欠九百兩銀子,債主逼命呢!連年關怕是也過不去了!」

「我分紅那點錢連還債也不夠!」

財東們重又活躍起來,把蠻橫的態度收起換成了可憐相,一個個都競相喊苦叫窮。大掌櫃擺擺禿手,使會場安靜下來,說:「大夥兒別急,一個一個講。」又對酈先生說,「酈先生記一下,看看財東戶所欠債務到底能有多少。」

於是財東們一個挨一個報起了自己所欠的債務。從王姓財東開始以輩分大小和年齡長幼為序,足足報了半個時辰才算結束。會場上安靜下來,目光都集中到了大掌櫃身上,等待著。

「還有什麼漏報的財東戶?」在期待的寂靜中響起了大掌櫃那沙沙拉拉的啞嗓音。大掌櫃近日因接待財東說話過多,休息也不夠把嗓子弄啞了。大掌櫃的聲調很沉靜,與平日裡沒什麼兩樣,聽不出他態度是怨是憤還是高興。

回答說沒有了。

大掌櫃轉而又問身旁的酈先生,神情鄭重而認真:「統共有多少財東戶欠了債務?」

酈先生答道:「統共是一百九十六戶。」

「哦——一百九十六戶……」大掌櫃略加沉吟在心裡計算著,說,「全部在賬的二百零六戶財東有四戶因故未能出席,在場的是二百零二戶,那麼減掉一百九十六戶,就是說三姓財東中間沒有拖欠債務的只有六戶了?」

沒有人回答大掌櫃的問話,從他的臉上也看不出什麼情緒傾向,他是那種永遠喜怒不形於色的人。大掌櫃目光移動,由左至右在財東們的身上掃過。許多財東和大掌櫃目光一碰就躲閃開了,別過頭去,低下頭去;有的人甚至發出低低的自嘲的竊笑。大家心照不宣,這報出來的債務顯然大部分是虛假的!無非是藉此機會多從字號身上刮出一點銀子來。對此大掌櫃心裡自是明鏡似的,但是他並不把這「西洋鏡」來戳穿。大掌櫃又一次轉向酈先生,鄭重道:「算算財東戶所欠債務的總數是多少?」

神算酈先生連手中的毛筆都沒有放下,目光迅速移在賬面上著,只拿左手的拇指在食指中無名指上摸了一小會兒,就報出了數字:「統共三十二萬八千七百兩!」

酈先生的報數在會場上好幾個角落引起了驚詫的「嘖嘖」聲。財東們被自己壘起來的龐大數額驚呆了,你看我我看你臉上現出了古怪的表情。

「這真是太……太不成體統了!」還沒等大掌櫃和其他掌櫃說話,首先王甫仁就情緒激動地站了起來。老頭子憤憤地把柺杖在地上戳了一下,「酈裡會冒出這麼多的債務來?!這不真實!」老頭子氣得鬍子直哆嗦。

「王老先生息怒,息怒……」大掌櫃依舊是語調平平地說,「大家請說一說,這三十二萬八千七百兩銀子的‘債務’該是個如何剃法?」

「能剃……自然是全剃了——」有一個猶猶疑疑的聲音嘟囔著說。

「這不行!」王甫仁身邊的一個王姓財東站起來喊道,「這裡面肯定是有虛報的!要是字號這麼著來給財東‘剃頭’,那老實人可就吃虧了!」

「對!我家沒有欠債,我就沒有報!可是別的人也同樣沒有欠債卻報了幾千兩銀子的債,這麼‘剃頭’我不答應!」又有人站出來說話了。

「我是真的欠了債的,日子過不下去了……」

「我也是據實報的,並未弄虛作假。」

「要‘剃頭’嘛,就剃光了算了!省得以後麻煩……」

「這不行!」有人立刻反對,「照這麼‘剃頭’,以後大家都會虛報的。」

「我不贊成!」

「該‘剃’就得剃……」

……

財東們自己的意見就相悖,又亂糟糟地吵起來了。互相爭辯著,有不少人激動地站起來;許多漲紅的臉同時在大聲地說話,唾沫星子迸射著。在一片吵鬧聲中古海看見窗外邊天色明顯地暗下去了。

「別吵了!——別吵了!」王甫仁乾脆拿起柺杖像要打誰似的在人們的頭頂上亂舞著,把群情激動的財東們鎮壓下去。他拿柺杖指指窗戶說:「就這樣吵下去再吵一百年也吵不出個結果!你們看看,天都快黑了!還是請大掌櫃來主持,商量商量這‘剃頭’的事該如何處理!……大掌櫃你請講話!」

「三十多萬的巨數,我一個人也難以定奪,還是要大家來商議。」

「可是這二百多人七嘴八舌怎麼個商議法?」王甫仁表示為難,「還是大掌櫃做個決斷吧!」

「這不妥,」大掌櫃說,「涉及財東們的利益,還是該與財東們共同商議才好。不過人多口雜一時間也真是難於講清道理,我看可不可以這樣,時間也不多了,三姓財東中各推舉出一人,號夥方面由我和酈先生、二掌櫃、三掌櫃另擇地方細細商議如何為財東‘剃頭’的事。其他人就可以吃飯歇息了,連開了兩天的會議,大家都累了。大賬房裡的先生們還候著呢,等著各位財東領取現銀和銀票,不少財東家中亦有事,急著趕回去呢!」

「我贊成!」

「我也贊成……」

「我看按大掌櫃說的辦好了。」

「家有千口主事一人……」

結果,當場議論王姓財東們推舉出了王甫仁;張姓財東推舉出了捐有武略第官職的中年人,名叫張武;史家財東推舉出的是史耀。三姓財東代表與大掌櫃、酈先生、二掌櫃、三掌櫃一起移至內院的小客廳接著議事。其他人盡都散去。

小客廳裡點起了八支寸徑大的蠟燭,照得廳內是一片通明。廳裡有帶靠背的太師座椅,小夥計為各位身邊的茶几上擺了點心,沏了茶。王甫仁在椅子上坐下去,端起茶杯一口氣將杯中的茶水喝乾了,拿拳頭捶著自己的後腰說:「整整在大議事廳的破條凳上坐了一天!我的腰疼病怕是又要犯了,鑽心地疼!」

大掌櫃說:「各位財東代表從未吃過這等苦,這連著兩日的也實在是太辛苦了!先吃一點點心墊補墊補。」

大掌櫃自己也累了,面色有些蒼白,由古海侍候著一連吸了五六袋水煙,方始覺得恢復一些精神,張武和史耀以及酈先生等人也都累了餓了,各取點心茶水食用,手和嘴都被佔去顧不了說話。到大夥都緩過神來,大掌櫃和顏悅色道:「各位財東請再辛苦辛苦,咱們來議事吧。」

眾人都不說話。茶也喝了點心也吃了,燭光照耀著,一時間誰也不知道說什麼好了。實話說二百多人在狹窄的客廳裡吵吵了一整天,他們的腦袋都被吵暈了,而且,三十多萬之巨的債務擺著要字號來為財東們「剃頭」,著實也是件不現實的事情,這「頭」誰也不好一下子說個「剃」或「不剃」,可是剃多少為合適,這著實是個難題。依大掌櫃的業務報告和太平清冊顯示的數字,這一賬期的總流水較上一賬期股分紅縮減了將近兩成,紅利自然也縮減掉兩成。上個賬期每股分紅是一萬八千兩銀子,這一賬期的分紅只能更少。如此一算三姓財東總分紅數加起來也超不過六萬兩銀子。債務倒一下子弄到了三十萬,這著實是難題,還有不少財東戶從城櫃支借了銀兩……所有這些事情都需要認真仔細地考慮清楚了。

從大議事廳移至小客廳,不只是環境變了,更重要的是身份變了。在大議事廳時他們每個人只是二百分之一,怎麼嚷嚷都無所謂,只代表他們自己,說完拉倒。現在不同了,王甫仁、張武和史耀他們每個人都代表著幾十戶財東,一種突然壓在身上的責任感迫使他們不能不謹慎從事。

「三位財東代表,請說說吧,這為財東戶‘剃頭’的事到底該怎麼處置?」見他們都不開口,大掌櫃又重複提醒一遍。然後二目灼灼地注視王、張、史三人。

「依大夥自報的債務銀數來‘剃頭’顯然是不行的!」王甫仁率先說道,「三十多萬的數字過於龐大不說,其中水分亦是過分地多!依我之見報債的人中真正負債的連二成亦不到。」

張武雖是個捐官,但為人直爽正派,跟著也表了態:「王老先生說的是,‘剃頭’不能以自報的債為準,要尋一個公平合理的辦法才行。貧者多剃富者少剃,無債的不剃!」

「可是何以知道誰個是真負債誰個是假負債呢?」史耀接話說,「那就要拿出舉債的憑據。而要拿憑據一時半會兒也做不完的,要派人回籍裡去拿。」

「憑據也會假造的。」王甫仁說,「而且結賬會議只有三天,明日就結束了。」

「這辦法也不妥,」張武說,「一來時間不等人,二來所拿來的憑據真偽難辨。這是糾纏不清的事情。」

「是啊,總得想一個妥當辦法辦理,時間還要快。三位財東來城櫃已經住了幾日了,可以看見許多的生意往來因為結賬會議而拖延,商場如戰場,機遇一旦失去損失可就大了!」大掌櫃不就具體問題表態,只是拿言語啟發三姓財東的代表把棘手的「剃頭」問題推給他們自己去頭疼,這對策是大掌櫃他們預先商量好了的,此刻除了大掌櫃,其他掌櫃都不講話,慢慢地吞雲吐霧喝著茶作壁上觀。

這可真的難為了三位財東代表,問題是財東方面自己提出來的,人家要他們自己拿個意見,拿個準主意,這當然是合理的,作為代表他們無法推拖。史耀本是事先串通了十六戶財東準備提出一大堆問題的,此刻也無法顧及了,連關於財夥分紅比例重新確定的事也暫時放在一邊了,只顧了和王甫仁、張武商議如何為財東「剃頭」這一件事了。商議來商議去,許多辦法提出後隨著就被否定了,到後來也不和掌櫃們對話了,乾脆就是開成了三姓財東代表的小會。眼看著窗戶外邊天漸漸黑下來,「剃頭」的事情仍然是弄不出個眉目來。

這效果好得有點出乎大掌櫃的意料了。一百多年來大盛魁歷屆掌櫃子們最頭疼的一件事就是每三年一次的結賬會議。他們把開結賬會議叫作「熬會」。二百多財東一聚來吃住侍候把個城櫃攪成一團不說,單是他們提出的無止境的數不清的這個要求那個要求,不要說是三天的會議,就是延至三年也是解決不完的。「熬會」就是拖。這就是對付財東們無止境要求的法寶。不管你有多少要求,反正是三天的會期管著,到時準時結束。會議一結束,所有的問題自行消失。再見就是三年以後的事情了。一屆一屆拖下來,問題也就越積越多,事情越來越難辦,結賬會也越來越難開。對於這一次的結賬會議,大掌櫃與酈先生、二掌櫃、三掌櫃一起商量了好多次,設想到了很多困難和解決的辦法。「熬會」到了第二天晚上,事情就快接近尾聲了。

夜風將一陣鼓聲送進了客廳。眾人都側耳諦聽,鼓聲響了兩下,停了。王甫仁問:「這是鐘鼓樓在敲二更鼓了吧?」

大掌櫃答道:「是哩,是二更鼓。」然後不再說什麼,仍舊是悶著頭抽菸。為「財東剃頭」這一件事都沒能議出一個結果,王甫仁老先生朝蠟臺看看,見寸徑的大蜡燭已經耗下去大半截,幾塊點心在肚子裡也消耗得差不多了,聽得肚子裡咕咕一陣叫不由得打起了哈欠。掌櫃們一個個只管吸菸,從各人的嘴裡鼻孔間噴出的煙霧匯合在了一起,把一間小小的客廳充塞得滿滿當當。隔著濃濃的煙霧,大掌櫃看出了王甫仁老先生和另外兩名財東的疲倦神態,關切地問道:

「王老先生、張先生、史先生,大夥兒恐怕是早餓了吧?要不開了晚飯後咱們接著商議?」

「我真的餓了,快頂不住了,」王老先生據實說道,「看看你們大家怎樣?」

「我看一鼓作氣把事情定妥拉倒。」張武是爽直性格,直通通地說,「要我看,大掌櫃你出來講一句話!咱大盛魁究竟有多少後陣你是最清楚的!——你說這‘頭’怎麼個剃法?」

「數字過於龐大了!」大掌櫃搖搖頭,「字號確實沒有這個力量。而且我們終年在外遠離鄉里,財東各戶的生活狀況如何實在是無從知道,還是由三位代表決議吧,各族族人的生活你們是最瞭解的!」

「那麼,大掌櫃您說個數,最多的限額是多少?」史耀問到了事情的實質,「還有財東們提出的其他意見也該一併考慮。比如財夥分紅比例的問題……」

「可以一攬子解決。」大掌櫃說。他覺得會議熬到這會兒時機也差不多了,到了最後定奪的時候了,「還有我今日上午提出的結賬會議的改革問題,可以合在一起來考慮。我的意思是為財東‘剃頭’的事情肯定是要辦的。二百零六戶財東全都是大盛魁三位創始先人的嫡系後裔,大家生活困難,字號不能袖手不管。但是具體每一戶財東的生活境況如何,我們實在是無從瞭解。我想我們是否議定一個規矩,定出一個數字,‘剃頭’的銀兩由三位代表領回鄉里,經過調查慢慢解決。如何?」

「這倒是個辦法。」王甫仁說,「也不是隻我們三個人就可以辦的,回去後可以再行推舉公正的族人來分配就是。如此便省去在歸化城的曠日糾纏。」

「問題是‘剃頭’的銀兩究竟能有多少?」史耀也盯了一句,「數字太小了,豈不是把棘手的事兜在了我們幾個頭上,讓我們為難,遭族人的指責。」

「可以一攬子解決。」大掌櫃仍是一個原則的話,「我的意思是現在實施的三位代表出席的結賬方式就此也一攬子確定下來!下屆結賬會議就無須往來之間的旅途經費,可謂是事半而功倍。至於三姓代表,自然就要多吃一些辛苦。對於這方面字號可以做一些彌補——每個賬期為每個代表補助五百兩銀子的辛苦錢。還有我提出的今後城櫃不接待財東戶食宿也並非絕對,至少三位代表隨時可以來,一切經費盡由櫃上承擔,這一點儘可放心。這樣一來既避免了人多口雜難於統一的弊端,三位代表隨時還可以來城櫃就財東們提出的問題進行協商。」

「這個主意我贊成。」張武痛快地表態。

「可是這財東代表,恐怕是經財東們鄭重推舉才合適。」

大掌櫃說:「這是另一回事,家族內部的事情可以在回鄉以後與王甫仁提出自己的擔憂,「這次的推舉只是臨時性質的,而且族內也要推出幾個代表商議……」族人仔細商議。對字號來說,今後我們只對三位代表講話。」

「這樣太好了,省時又省事!」張武未等大掌櫃把話說完就表示同意了。

王甫仁也點了點頭表示了態度:「可以……」

史耀被前邊兩位代表的鮮明態度搞得很被動,他的臉上現出一種酸澀的痛苦表情,覺得自己像一隻困獸似的落入了大掌櫃設下的陷阱。他無奈地用惱恨的目光狠狠地盯了王甫仁和張武一眼,緊咬著牙關把一口唾沫咽回到肚子裡去。依他的計劃是要有好多問題在財東會議上提出來的,這些問題包括——把替財東「剃頭」的事作為制度確定下來;將財夥分紅的比例提到四六分成;接受財東子弟入號學徒……這些事情還都沒容一件一件提出呢,就被大掌櫃消滅在萌芽裡去了。三位財東代表已經有兩位表示同意,大掌櫃的提議就算是通過了!大掌櫃乘勝而進不給史耀反擊的機會,接著說:「我說的一攬子,就是字號從公積金裡一次拿出十五萬兩銀子為財東‘剃頭’!這已經是盡了最大的力了!是小母雞下鵝蛋——硬努了!」

「這不行,太少了!」這一次史耀搶先表示了自己不合作的態度,他語調惡狠狠地說,「要知道財東們報上來的債務是三十二萬八千兩!十五萬連一半之數都不足,我們回去無法向財東戶交代。」

一直沉默著的酈先生說話了:「可是上一賬期為財東‘剃頭’的銀兩還不足五萬哪!這一次已經超過兩倍了!」

「不能再增加了!」大掌櫃也堅決地說,「許多年了,日積月累,公積金的總額也不過才十餘萬兩銀子,這數字你們在萬金賬上也看到了!公積金就像軍隊裡的後備隊,一旦前方吃緊就得派上去!把公積金抽空了,今後的生意就更難做了!俗話說:不當家不知道柴米貴。不能抽空公積金!」

談話又一次陷入了僵局。史耀脖子一梗一梗地表示了決不讓步的態度:「大掌櫃如此決絕,我這個代表就沒法子當了,那就還是把所有財東都請來共同研究吧!好在大夥兒都還在,誰也沒有離開。」

大掌櫃不說話,看看王甫仁。王甫仁的目光在史耀和大掌櫃之間遊動了好幾次,也不好表態。張武在作沉思狀,自言自語道:「按說麼,這十五萬的銀數是不算少了……不過……」

這時候「咚」的一鼓響顫悠悠地在夜空中盪開來。緊接著又是兩聲。這三更的鼓在寂靜下來的夜幕中比二更的鼓更顯晰響亮。古海得到大掌櫃的示意,吹著了火絨為大掌櫃裝煙點菸。許多年以後,當古海做了大盛魁的大掌櫃,回憶起此刻大掌櫃的鎮靜堅韌的神態,方才對大掌櫃的智謀有了深入的理解;才知道在與財東戶的鬥爭中大掌櫃是怎樣施展韜略,將結賬會議的整個程式牢牢地控制在他那一雙不能做事的禿手之中的。但是此刻他無法理解。

他簡直就弄不清楚,這結賬會議的氣氛一會兒熱一會兒冷,一會兒在大議事廳一會兒又轉到了小客廳,財東和掌櫃之間的明爭暗鬥是以什麼路數進行的。「熬會」熬得他這個健壯的小夥子都有些吃不消了!掌櫃和財東代表可以坐著,可以喝茶吃點心,他一個小夥計只能是始終站著,轉到小客廳以後倒是可以把寶匣子放在桌子上了,但是吃點心喝茶卻是沒那個身份。三更的鼓聲敲得他肚子裡飢餓難耐,兩腿發軟,酸澀的眼皮一個勁兒地要耷拉下來,人們的說話聲和院子外邊偶爾傳來的腳步聲——是大廚子走來請示要不要開晚飯——所有這些聲音都變得好像十分地遙遠和模糊。他幾乎是不停地為大掌櫃的銅菸袋鍋裡裝漏水煙,拿指頭肚子捺結實,吹著火絨點燃。一個接一個的紅紅的菸絲球被大掌櫃吹出來,蹦落在地面上,滾動著漸漸失去光亮,地面上的灰色的煙球整合一層了。但是沉默的大掌櫃的黑眼睛眯縫著,兩道黑色的目光既銳利又閃亮,在三位財東代表的臉上掃來掃去。

被尷尬的氣氛折磨得很難受的張武打破了沉默,提議說:「大掌櫃是不是再讓一步,把‘剃頭’的銀數再增加一些,我們三個回去也好交代……」

「是啊,請大掌櫃再考慮考慮!」王甫仁也語調誠懇地請求說。

「好,」大掌櫃手扶桌子站起來,「那就再加三萬兩!——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三位財東代表都點了頭。

這時候四更天的鼓聲已經敲響了。

白花花的元寶在大盛魁城櫃大賬房內的巨大的長條桌子上一摞一摞地整整齊齊地碼著,放射出誘人的銀光。這可不是別的什麼東西,是銀子!是可以變成豪華房宅,變成連綿的良田,變成美豔的小妾,變成山珍海味,變成綾羅綢緞,變成鄉耆、介賓、國子監、同知、道臺乃至更高職位官銜的銀子!結賬會議的頭一天,當著財東們的面,夥計們就把整箱整箱的銀元抬到了大賬房,開啟了箱蓋,許多財東都看到了。現在結賬會議就進入了最後的階段,開始給財東們分銀子了,將近三十萬兩的紅利和超過紅利許多倍數的「剃頭銀」,加起來有幾十萬。他們滿足了。白花花的銀子照花了他們的眼,使他們順利地接受了財東會議制度的改革。

中午吃了午飯,便有性急的財東開始起程上路。大掌櫃、酈先生、二掌櫃、三掌櫃等一律送至大院的門外。口袋裡有了銀子又有閒工夫的財東們有的遛街看熱鬧,有的下館子瞧戲,有的去美人橋嫖娼狎妓,也有去探親訪友的,對此櫃上概不過問,也不派人侍候,只是申明一點,第四日必須盡數離號。三天會期已經影響了字號的不少業務,再耽擱不起。

午飯之後歸綏鏢局派人來,將準備押往殺虎口的現銀打包裝箱運回了鏢局,議定第二天凌晨五更起身,與張姓回籍的財東一起上路。銀票開完,銀元寶發盡,票號和錢莊的人就都撤了,大賬房的先生夥計忙著恢復被破壞的秩序,清理了大賬桌,擦乾淨椅子、板凳,把收起來的賬簿、算盤重新攤開;將捆起來的各個分莊分場上的來信——都是重要的出貨進貨報告,開啟分好,插在牆上的布縫的信袋裡去。一刻也沒有停,算盤聲又噼裡啪啦地響起來了。本地和外地的相與和客商紛紛走進大盛魁城櫃的院子,或洽談、或過賬、或出貨,交際、經營、財務幾個部門的房子裡坐滿了客人;在內院的小客廳大掌櫃接待了結賬會議之後第一批大主顧;院子裡人來人往,夥計們跑來跑去,把大議事廳裡的條凳搬出來歸置到庫房裡;駱駝隊也開了進來,停在倉庫跟前裝貨……大盛魁城櫃的院子裡又是一派正常的業務繁忙的景象了。

鏢局把成箱的現銀運走之後,撒在城櫃內院外和大門附近以及房頂哨樓上的崗哨都撤了。結賬會議期間派城櫃的薛拳師組織三十二個武士配備了十六隻狗負責保衛工作;三十二個人分成兩班晝夜不停地在城櫃大院的空中更道上和地面上巡視警戒;全部業務停止,與結賬會議無關的人一律不得進入大院。

就在撤去警戒以後不到半個時辰,出了意想不到的事情。一幫子召廟裡的喇嘛氣勢洶洶地闖進大盛魁城櫃,聲言要見大掌櫃。喇嘛人數在三百以上,一片黃色、棕色的袈裟鋪滿了院子。酈先生出面接待,一問才知道財東惹出了禍端。

原來,財東們按照結賬會議的日期到時都從城櫃客房撤走,其中絕大部分直接上路回籍,但仍有少數人滯留在歸化城,他們只是移了住處,或改住客店或留宿在歸化的親友家中。其中有王姓財東王財旺在城內的街巷行路時與席力圖召廟的活佛起了衝突。這話說起來就牽扯到了歸化城的悠遠的與眾不同的歷史背景:歸化城在以駝城聞名於天下之前,是以召廟眾多而著稱的。

明萬曆年間當黃教傳入漠南蒙古時,這裡是整個蒙古中西部宗教的發祥地和中心。一座小小的歸化城先後建成的黃教廟宇多達幾十座之多。喇嘛和廟屬黑奴人數逾三萬之眾!城內土地多為廟產。早年間朝廷扶持黃教,每年都撥出大量經費供其從事宗教活動,召廟又有大量黑奴從事生產,還有地產出租,收入頗豐。但是到了清嘉慶之後,朝廷不再撥款給召廟,於是召廟經濟日見其拙。到了大掌櫃王廷相那個時期,歸化城內喇嘛們的生活進入了一個荒唐的時期。格根、呼畢勒罕、召廟的掌權者和高階僧侶們為了獲得晉位升職,每年都往北京跑,在那裡用鉅款購買禮物,以使自己的寶座增加一塊奧勒博克(喇嘛座墊,數量不同標誌著職位的高低)。他們吃喝玩樂,根本不顧寺廟的管理,結果是召廟的收入很快被揮霍一空。為了填補款項的不足,他們不得不借債,用以後的收入作抵押。他們出租廟產土地給商人們蓋店鋪,藉以收取房租,而且一年年提高租金。他們把城內的土地視為主要的收入來源,因而就極不願意地闢出空地來作為走路的街道和巷子——街道和巷子是無法向誰來收租的。因此,歸化城實際上只有三條從北到南的大街——大南街、大召街和席力圖街,以及一條從城中延伸到城市西端的大街——朋蘇克街。除此之外,其他所有的街巷都狹窄異常,有的巷子連兩輛轎子車都無法相錯通過,如果有轎子車要穿巷而過,未進巷子之前車伕就要高聲喊叫,通知巷子的另一頭不要把轎車趕進來。倘若不小心兩輛車在巷子中相遇,就不可避免地要引起爭吵。

王財旺是到親戚家走訪出來時,在窄巷中與活佛的轎車相抵的。無論是王財旺還是他從山西帶來的車伕都不懂得歸化城的這規矩,活佛的轎車車伕在巷子的另一頭喊叫時,他們都聽見了,但是都不明其意,繼續把轎子趕進了巷子。衝突一起來,王財旺並不示弱,他以為自己是大盛魁的財東很了不起,也不知道對方竟是一位活佛。語言激烈之間兩個車伕扭打起來,王財旺推了活佛一把,還口口聲聲說自己是大盛魁的財東如何如何。活佛當即步行離去。

眾喇嘛大鬧大盛魁城櫃的事件就是這麼引起的。與僧侶衝突不但涉及民族問題同時還牽扯到了宗教問題,這在歸化城來說乃是所有問題中最為嚴重的一項。賈晉陽已無力解決。他不管怎麼施禮賠罪,喇嘛們就是不肯退去,一定要見大掌櫃!無奈之下賈晉陽只好硬著頭皮走進大掌櫃的房間。

「出了什麼事?」一看賈晉陽惶惶的神態大掌櫃就知道事情不妙。

「哦……事情也沒什麼,」賈晉陽吞吞吐吐地說,「是王財旺財東在街巷中與席力圖召活佛的車子相抵,起了一點衝突……」

「噢,我說隱隱聽到外院裡有人聲喧吵,」大掌櫃立刻就明白了,「是不是喇嘛們尋上門來了?」

說好了不得攪擾大掌櫃,結果還是把他驚動了。除了大掌櫃沒人能把這事平息下去。歸綏地方,官府道臺衙門、軍隊綏遠將軍衙署、地方土默特都署、宗教有黃教活佛、伊斯蘭教大阿訇、商界大盛魁王廷相,號稱六大巨頭,各有勢力各有背景,相互依存相互制約,歸綏地方的穩定和平衡都在這六大巨頭的手裡握著。其實大盛魁最為重視與黃教召廟的關係,對於喀爾喀草原廣大市場的控制,好多時候大盛魁就是依著宗教力量的支援才得以鞏固,而且席力圖召廟是歸化地區所有喇嘛召廟的本源,大盛魁與該寺廟分外交厚,活佛在私人方面又與大盛魁是甚為知近的朋友。每當席力圖召修葺佛殿或舉辦盛大佛事活動,大盛魁都要慷慨解囊予以資助。在席力圖召大佛殿前掛有一巨幅橫匾,正中寫著——「陰山古剎」四個大字。這塊匾就是王廷相代表大盛魁所獻。

王財旺哪裡知道黃教召廟與大盛魁關係之重要,更不知道活佛乃是黃教廣大信徒心目中的佛,竟敢與其佛爭論甚至動手!簡直就是無法無天!結果害得大掌櫃只好放下號事親自出面安撫盛怒的喇嘛們。

真是按下葫蘆起了瓢,這邊喇嘛們的事還沒平息,大掌櫃正苦口婆心地與眾喇嘛說解呢,那勸中財東又殺了一個回馬槍。史耀排開圍著大掌櫃的喇嘛們走到大掌櫃跟前。

「怎麼,史財東還未起程回鄉?」大掌櫃冷冷地問。

「明日就要起程,來向大掌櫃道個別。」史耀不陰不陽地說。

「有一件事請教大掌櫃。」

「什麼事?」

「過一會兒你就會知道的。」史耀嘴角上掛著一絲得意,將身子往旁邊挪挪,人群閃開,王甫仁和張武也出現了。這兩位是在各自的親友家中被史耀請來的,從他們迷惘的神情看,他們也不知道史耀是要做什麼,王甫仁問道:「什麼事嘛?這麼當緊……我和親家正說話呢!」

「是一筆銀子的事。」史耀回答說。

「什麼銀子?」張武問。

「是一筆十二萬銀子的鉅額!」史耀沒說出什麼銀子,只強調了十二萬之數。說著把目光投向大掌櫃,那目光已經是兇狠的了。

「到底是怎麼回事,你說清楚嘛!」王甫仁很不滿意地問史耀,「結賬會議已經結束,你還來糾纏,還當著眾人的面,也太失體統了!」

「王老先輩不要著急,也先別發火,稍等片刻,帶一個人見見,他自己會說清楚的。」

「什麼人?」

「靖仁,去把轎車上的那個人請來!」

不一會兒史靖仁返回來了,身子往旁邊一閃,露出身後的一個人。大掌櫃一看吃了一驚——此人竟是山東臨沂的絲線商米掌櫃!

「你怎麼還沒走?」大掌櫃驚訝地問。

「哼!我走……我是在半道里被劫回來的!我已經快到涼城了……」米掌櫃面色慘白,由於激動兩面腮上的肌肉一個勁兒地顫抖,「把我私押了好幾天!哼!真是無法無天!」

這一下大掌櫃心裡全明白了。他無聲地嘆口氣,說:「既然是我們財夥之間有話說,待我把喇嘛的事安撫完了再慢慢談,各位財東暫且在客廳坐坐。」

「不必了!」史耀十分強硬,「事情很簡單,幾句話說完請大掌櫃自己講吧—米掌櫃的十二萬兩銀子是怎麼回事?!說清楚了我們立刻便走!」

史耀說著把揚揚得意的目光投向王甫仁和張武。王、張二位還是不明白就裡,迷惘的目光在絲線商人、大掌櫃和史耀之間看來看去。

大掌櫃在鼻子裡哼了一聲說:「既然米掌櫃沒有走,那就請米掌櫃自己講吧。」

「我明白是怎麼回事了!——我欠大盛魁十二萬賬這不假。我姓米的走得直站得正,這十二萬走到天邊到什麼時候我都認!與大盛魁相與二十年大掌櫃知道我為人脾性。買賣做塌了我被洋人騙了那也是我自己的事,我認了,所以這次冬標我把自己鄉里的地約房契都帶來了!是王大掌櫃憐惜我一家老小几條性命,免了我的債。這大恩大德我下輩子也記得!現在既然因為我攪得大盛魁財夥不和……」

「行了!」史耀截住了米掌櫃的話頭,「這下事情清楚了吧?十二萬兩銀子哪!大掌櫃受人一磕就一筆抹了!要知道我三姓財東二百餘戶三年一個賬期才能分得三十萬兩的紅利!嘖嘖嘖,莫是咱大盛魁家大業大了!大夥兒說說吧——這事該怎麼辦?!」

「爹!這是從姓米的身上搜出的房約和地契。」史靖仁從懷裡掏出房約和地契放在史耀身邊的桌子上。

「銀數是多了些……可是,這是字號日常的號事,我們財東是不該過問的。財夥誠信嘛!不然掌櫃們怎麼好放手做事呢?」王甫仁說出了自己的意見,「像這種事過去也有過的,或把債務人逼得尋死覓活,或打官司又要給官府行賄,債務索要不成還落個惡名……」

「惡名值幾兩銀子?——這可是十二萬兩白花花的銀子!」史耀說,「這件事不能這麼了結!」

「不這麼了結你要怎樣?」大掌櫃冷冷地問了一句。

「怎樣?——姓米的房產田地由我字號收了折價賣出。」

「我的房屋田產僅值三萬。」米掌櫃說,「抵不清十二萬債務。」

「那也好辦!——父債子還,夫債妻還!天大的事亦有大清例律管著!」

「好!我就還給你……」米掌櫃盯著史耀緩緩地站起來,向大院的門口移了幾步。

大掌櫃覺得不好,剛要阻止,卻已是遲了。只見米掌櫃縱身躍起一頭撞在了大門邊牆角上……

米掌櫃的動作太突然了,出乎了在場的所有人包括大掌櫃的意料。全場駭然盡都驚呆在那裡。聽到訊息趕到的酈先生、二掌櫃和交際部的賈晉陽正遇上了這慘烈的一幕。

賈晉陽蹲下去將米掌櫃抱起,呼喚著:「米掌櫃!米掌櫃!」已不見應答。米掌櫃二目圓睜一動不動,額角上的傷口血流如注。冒著熱氣的鮮血淌過米掌櫃的半邊面額,順著腮幫子流到他棉袍子上,把硬緞面帶花紋的深藍色袍面都浸溼了,鮮血也染紅了賈晉陽抱著米掌櫃那隻胳膊的袖子。

「古海!——快去請聶先生來!」

聽到大掌櫃的一聲吩咐,嚇傻了的古海撒開腿飛跑了出去。

及至古海帶著聶先生一路小跑回到城櫃的時候,已經晚了。眾人給聶先生讓開了一條路,聶先生蹲下去把脈,米掌櫃的脈已經沒了動靜。聶先生站起來,搖搖頭說:「歿了,已經沒有脈了。準備後事吧。」

眾皆愕然,一片靜場。大掌櫃趨向前去,褪了色的蒼白嘴唇像風似的哆嗦著,憤憤地說道:「米掌櫃啊!你本不該如此……我還沒有來得及說話呢,你就……我早知你是一條硬骨頭的山東漢子,卻沒料到你的性子竟然是如此地剛烈!……是我大盛魁逼死了你!!」

連夜報了官。第二天一早歸綏道臺衙門派驗屍官檢驗了米掌櫃的屍體,確認為自殺身亡。衙門傳下話,米掌櫃的屍體由大盛魁負責殮葬,決定暫時厝於公義地。一面派人與大盛魁設在濟南的分莊聯絡,將米掌櫃的死訊告知其遺屬;同時也將米掌櫃留下的房約地契交還給米掌櫃的家人。

一切辦理完畢,業已是日落時分,天上陰雲疾走濃密異常,紛紛灑灑地飄起了雪花。大掌櫃走出自己的房間,仰臉衝著陰暗的天空望了一會兒,猛然長嘆一聲,跺一下腳朝外院走去。古海緊隨其後,問道:「大掌櫃!你這是要到哪裡去?」

「把史耀找來!——我要與他說一說道理!」其實大掌櫃亦是氣糊塗了,哪裡還能見到史耀的蹤影!昨日發生米掌櫃撞牆自殺事件不久,所有的財東包括史耀全部連夜起程回籍去了。大掌櫃聽罷氣得牙齒咬得咯吧咯吧直響,兩隻通紅的眼睛噴著火,猛地輪起胳膊將自己的一隻肉錘砸在了史姓財東聚首房間的門框上,頓時皮綻肉裂鮮血迸流!這是古海頭一次看見大掌櫃發脾氣。

「頂印」索債,大盛魁逼死人命的訊息像風吹樹葉簌簌響似的,一夜之間便在歸化城的市井街頭牛橋馬市傳播開來,使大盛魁的聲譽遭到了很大的損失。這件事在大盛魁的歷史上也成為一件重要的事件被後人們所記取,以後再未發生過。在大盛魁全部歷史上因「頂印」索債逼出人命的事情總共發生過三次,米掌櫃事件是最後一次。

前兩次都發生在大盛魁歷史的早期:一次是嘉慶年間,一位北京的京羊客因欠大盛魁的債務無法償還還引出官司,京羊客敗訴被拘,京羊客因不忍牢獄苦絕食身亡;另一次是道光年間,歸化本地一地毯商也欠下了大盛魁鉅額銀子償還不起,「頂印」期間被逼甚緊,結果是投了扎達海河。

這兩件事給大盛魁後來的掌權人以教訓,那就是「頂印」逼債要把握一個尺度。第一債權債務發生糾紛決不經官,因為一經官便明裡暗裡給衙門好處,即使是官司打贏了,返回部分債務,細細一算送官的好處與返回的債務頂了個平,結果還落個不通大情心腸毒狠的惡名,得不償失。而逼死人命就有損失字號的誠信善良的名聲。所以自嘉慶以後大盛魁再未發生過類似的事件。但凡是老相與,誠信可靠的商人,真正因生意賠累負不起債務,大盛魁一律給予免銷!當然這裡還有一個把握,那就是在選擇相與上慎而又慎,在信義上無可憑信的商人大盛魁乾脆不與其打交道;而一旦成為相與,則誠信倍加,在彼此交易中給對方十足的利益,使對方覺得成了大盛魁的相與是一種榮譽,並且肯定有厚利可圖。事實上也是如此,不管是在歸化本地還是在北京、杭州等地,包括在恰克圖經商的俄國商人,凡是與大盛魁相與的全都是信譽記錄良好的商家;而一旦與大盛魁成了老相與,這些商家的信譽也就與日俱增更加鞏固。

大盛魁在一方處於壟斷地位,其力量就是這樣一步步地建立起來的。假如大盛魁發覺某相與信譽不誠不實,就會提前作出決斷—宣佈斷絕業務往來,將不好的苗頭掐在萌芽狀態,儘量不把事情拖到「頂印」逼債的被動階段。而某一商家一旦落到了被大盛魁宣佈「永不相與」的地步,就等於被宣判了死刑。起碼歸化的商家是再不與他打交道的。所以說,大盛魁信譽卓著之下落了個逼死人命的惡名,在大盛魁看來這事比生意損失幾十萬兩銀子還要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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