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克圖的年節之所以特別地吸引人,還是因為春節期間會有數以千計的俄國人從俄方的買賣城和幾百里以外的伊爾庫茨克趕到中方的買賣城裡來與中國人共度佳節。這習慣已經延續了半個多世紀了。正因為如此,中國人的買賣城內,商人們是放假而不關門。所有的店鋪、住宅的門上和屋子的窗戶立檔上都貼滿大紅紙的對聯和單聯;在買賣城的各條街道的十字路口的街道中段有較大字號的地方,懸空掛起了一道道三色紙的彩簾,彩簾的下端剪成鋸齒形,上面寫著斗大的毛筆字,都是「三陽開泰」「恭賀新禧」「五穀豐登」「國泰民安」之類的年節吉言。
督署衙門的規定是春節的初一至初三中方買賣城開禁三日,而實際上臘月二十九日這天關卡上的崗哨就已經全撤了,減去了查驗證件的繁瑣手續。大掌櫃的馬隊在男女老少的俄國遊人構成的熙熙攘攘的人流中穿行,拐進一條街,走進了一座帶有迴廊的庭院。後來古海知道這種房子的結構深受俄國建築的影響,在房子的四面都開有門和窗,和俄國人的商棧極為相似——這就是每年吞吐貨量都在幾千萬以上的大盛魁的恰克圖分莊了!大盛魁所有銷往俄羅斯的貨物,包括福建、湖北、湖南的各類茶葉,江浙的絲綢織品,山東的絲線,江蘇宜興的瓷器,河南、河北的土布……最後都是由這個分莊吐出的;而俄羅斯皮貨、毛毯、標布、金沙、糧食、藥材、哈喇……也都是由它吃進的。一溜十間開間的房子是店鋪,它只設貨架沒有櫃檯,是開架的。實際上把它叫做貨品陳列室才更準確,它是供俄商看樣定貨用的。在房間寬敞的地上擺著桌子、椅子和凳子。適逢年節,各張桌子上都堆滿了點心、糖果和傳統的中國油炸食物,許多俄國人——大部分並非是商業夥伴甚至都不是商人……坐在桌子旁邊,熱情的夥計們笑容滿面地招待著客人,請客人吃東西喝茶,夥計們說話使用的都是俄語。夥計們樂呵呵地在客人中間穿行著,跑來跑去忙得不可開交。
店鋪後面連著賬房和臥室,旁邊是高大的庫房。賬房和臥室面積都很小,因為習慣上談生意接待客人都是在店鋪裡進行。現在店鋪裡擠滿了前來恭賀年節的俄國人,而且先到的客人還未離去後來的客人就又進了店門。不斷地傳來那種卷著舌頭說漢話的恭喜聲——「恭賀新禧」「新年發財」「羊年大吉」……恰克圖的俄國人都熟悉中國人的習俗,也都會講一些簡單的漢語。
盛禎把大掌櫃請到賬房中坐。賬房裡只有一張俄式的大長條桌子,十幾把椅子,大小掌櫃和彼夫佐夫坐定之後許多人就只好站著了。房間裡擠得密密匝匝,誰要出進都要側著身子走路。
剛剛給大掌櫃沏上一杯茶,就有一個小夥計報告說:「盛掌櫃,伊爾庫茨克公司波波夫總經理前來賀喜!」
於是所有的人都站起來,讓開一條路,請貴客進入賬房。伊爾庫茨克公司的總經理波波夫五十多歲,矮胖的身材非常結實,灰眼睛大臉盤,蓄兩片濃密的髭鬚,一進門便依中國人的禮節抱拳施禮,用漢話說道:「恭喜恭喜!——大掌櫃新年好!各位新年好!……」說著伸開雙臂將大掌櫃抱住,毛茸茸的大手在大掌櫃的脊背上使勁地拍著。波波夫的外貌看上去與其說是俄國人還不如說是更像中國人呢,他的皮膚很粗糙,臉上佈滿了坑坑窪窪的點子,說話時喉音很重。後來古海知道,波波夫是通古斯族的一支部落的後代,他們的部落拋棄薩滿教改信東正教的歷史還不足五十年。從動作和心理習慣上看,他完全是個東方人。
一個頭戴制帽的俄國小夥子把一個扎著綵帶的禮盒捧上來。
「不成敬意,一點小意思,請收下!」波波夫接過禮盒親手把它交到大掌櫃的手上。
「謝謝了!……請坐!——請坐!」
大掌櫃用俄語說。
房間裡顯得更加擁擠,主人和客人互相說著話,一會兒是俄語,一會兒是漢語,氣氛也更加熱鬧了。
中方買賣城內人聲熙攘,賣藝的、演雜技的、變戲法的,在街道的交叉路口上吸引了成千上百的俄羅斯男女。鑼鼓和嗩吶聲拼命地放出最高的音響,渲染著節日的氣氛。夜幕降臨,城內的各個角落響起了爆竹的爆炸聲;五彩繽紛的禮花騰空而起劃破黑色的夜空,繼而又像萬道彩色的瀑布從天而降。禮花引起俄羅斯男女的一陣歡呼。儘管寒氣逼人,他們都被凍得臉色發紅,但依然興致盎然。
在中國傳統的大年夜裡並不是所有的俄國人都是來遊玩看熱鬧的,精明老道的波波夫趁著賀年節的機會與大掌櫃談成了一筆糧食的生意。
糧食——主要是小麥和豆類,歷來在俄國對中國的出口商品中佔有很大份額。一連三年中國內地農業生產平穩,使俄商對華出口糧食的數量停滯在一個低水平上。恰克圖的貿易形式主要是以貨易貨,中國不需要俄國的大量糧食,但是俄國卻是缺不得中國的茶葉,俄方的皮貨與其他物品無法與茶貨抵平,自然就出現了逆差。俄國政府又有令不準白銀出口,結果就造成了俄國各個公司,尤其是以經營糧食為主的伊爾庫茨克和託博爾斯克公司大量糧食的積壓。由於對情勢的預見不準,儲備糧食的倉庫不夠用,三年之內俄商在糧食生意上遭受的損失頗重。談判是在分莊廚房旁邊的餐廳進行的。由於大盛魁鐵的傳統規矩——年夜的食譜上只有小米熬稀粥這一道菜,廚子在把一大鍋稀粥熬好之後,就找朋友打牌去了。
沒有廚子無法做菜,而且什麼佐料都沒有準備,盛掌櫃有些犯難,就把一個夥計叫到跟前說:「你去趕快把胡師傅找回來!咱們自己喝稀粥沒得說,可怎麼能給俄國客人往桌上端稀粥呢?!」
「你要做什麼?」波波夫問盛掌櫃。他沒聽清楚盛掌櫃吩咐那夥計些什麼話,但從表情上他猜到了盛掌櫃的意思。
「我讓他把廚子找回來。」
「你看——我就猜到了,不必,不必了!」波波夫說,「與大盛魁打交道幾十年了,用你們的話說就是老相與了,你們的規矩我知道的!新年佳節不吃美味佳餚,只喝稀飯,紀念先人創業的艱苦,這是很好的事情,我很欣賞!而且我波波夫對你們來說也不是什麼客人,是朋友!我非常願意與你們一起喝中國的小米稀粥!讓我們一邊喝稀粥一邊談生意,別有一番情趣的。」
盛禎看看大掌櫃。
大掌櫃說:「照客人的話做——上小米稀粥!」
大海碗滿滿地盛了粥,每人面前一碗。大家一邊喝著一邊說話。結果一筆十六萬擔小麥的生意在喝稀粥的唏唏溜溜的伴奏之中談成了。這一年中國中原各地的小麥生產是個豐年,這是早在秋初就將山西、山東、河南、河北、陝西以及寧夏省的資訊彙總後得出的結論。中國市場上並不需要大量的俄國小麥的進口。這一點大掌櫃給波波夫講清楚了,所以要他的十六萬擔小麥很大程度上是出於友情的考慮。歷史上伊爾庫茨克公司在俄國專事對華貿易的六大公司中,是以經營西伯利亞小麥為主項的,皮毛出口在其業務總量上佔不到四分之一;他的大量現金都投入到了小麥收購上了,如果中方不要他的小麥,波波夫就無法補平進口中國茶葉帶來的逆差。在中國市場並不很需要小麥的時候進口了伊爾庫茨克公司的十六萬擔小麥,顯然是一種極大的體恤的舉動,為此波波夫非常高興也非常感激。作為回報,他將小麥的價格壓低二釐,並且保證提供一級的新糧。最後簽約的時候雙方只有大掌櫃、盛掌櫃和俄方的波波夫總經理和彼夫佐夫在場。俄方提出對談成的小麥生意的數量和價格進行保密,大掌櫃答應了。
波波夫是西伯利亞土著居民的後代,他的祖先世世代代生活在廣袤而又寒冷的西伯利亞土地上,他們從事捕魚和狩獵,過的是茹毛飲血的矇昧生活。他們用自己獵獲的海豹皮、海象牙、貂皮和珍貴的北極褐狐來換取中國人的磚茶、大布、瓷器等生活日用品。與中國人的交往使他們從矇昧原始的生活狀態擺脫出來,並且學會了經商。
俄羅斯人到來之後對西伯利亞當地居民採取歧視的態度,把他們稱作是異族人。而這些西伯利亞當地人富裕起來之後,就送給他們一個綽號——西伯利亞小貴族。小貴族的稱謂是區別於那些俄羅斯的真正貴族而言的。這裡面當然就包含著瞧不起他們的意思。這些歷史的原因造成伊爾庫茨克公司、圖拉公司等一些由西伯利亞漁獵民族的後裔組成的對華貿易公司與莫斯科公司、託博爾斯克公司等一些由俄國歐洲部分的城裡人和哥薩克後代組成的公司之間的矛盾。不久前,後者曾經在聖彼得堡掀起過一場「鎮壓西伯利亞小貴族」的運動,給這些西伯利亞籍的商人冠以「蔑視皇權」「恣意妄為」的罪名。但是他們沒有成功。「西伯利亞小貴族」在兩百年與中國商人的交往中已經積累起巨大的財富,光是波波夫家族的財產總額就超過了一千萬兩白銀,而且在政治上他們也具有相當的實力。波波夫家族在半個世紀之內一直擔當著俄國六大對華貿易公司的大本營伊爾庫茨克市的市政要職。直到現在該市市長一職仍為波波夫的一個堂兄擔任。波波夫家族成功地賄賂了俄國財政大臣維特,取得了維特的支援和保護,挫敗了被他們稱作「歐洲貴族」們發動的鎮壓運動。
大年初一的上午,託博爾斯克公司、圖拉公司、莫斯科公司、喀山公司、阿爾扎馬斯、伏羅格達公司,包括關係非常敵對的巴達瑪耶夫公司的人先後都來登門拜年。大盛魁大掌櫃、歸化通司商會會長王廷相到達恰克圖的訊息作為一條重要的商業資訊以最快的速度在俄國商人中間傳開了。所以到大盛魁分莊來拜年的全都是各家公司裡決策的首腦人物,他們都希望在中國人賀年節的時候同時能就一些實質性的業務問題與大盛魁的最高決策人進行磋商,最好能借這個機會談成某項大生意。結果是他們的希望落空了。從早晨開始賀喜拜年的人就不斷——當然也包括買賣城內的中國商人,一撥接著一撥。後到的客人連坐的凳子都沒有,就在賬房或者店鋪的地上站著和主人談話。賬房和店堂的桌子上堆滿了客人贈送的各式各樣的禮物。俄語的、漢語的賀喜寒暄聲交織成了一片。結果出現了這樣的喜劇場面:俄國客人一進門抱拳施禮,滿口的「恭喜發財」「羊年大吉」……也不管從屋裡出來的人是誰,只管施禮抱拳滿口吉言,常常是正要進門的和剛要出去的人在門口相遇,全都是俄國人,大家也都點頭哈腰地向對方恭賀年節。拜大年把俄國人都拜昏了頭。這場面讓古海忍不住笑了出來。
讓古海感到格外高興的是,大年初一下午他看到了米契訶的父親康達科夫。當他看到一個拄著柺杖的俄國商人一顛一瘸地朝分莊走來的時候,一下子就猜到了那是米契訶的父親。康達科夫是莫斯科公司的副總經理,中等偏高的身量,身材很勻稱,灰藍色的眼睛和他的兒子像極了,金黃色的稀疏頭髮在額頂上梳理得整整齊齊,面色白淨,蓄著兩片乾淨的髭鬚,很有些紳士風度。康達科夫手裡抓著軟細羊羔皮帽子一邊在自己胸前匆匆忙忙地畫著十字,一邊抱拳施禮向在門口的夥計們賀喜。
「你是米契訶的父親——康達科夫先生吧?」古海向客人行了禮以後直接用俄語問道。
康達科夫現出很驚訝的樣子,微張著嘴上下打量起了古海,眯縫著眼睛臉上現出一種竭力回憶的神情:「是啊……可是,您是誰?」
「我叫古海,哦——也叫古元龍,」古海笑著說,「我是您兒子米契訶的朋友!」
「古海——古元龍……」康達科夫在記憶中搜尋著,臉上還是一副迷惘的神色。
「難道您的兒子沒有和您談起過嗎?四年前,在我們中國喀爾喀草原的西部城市烏里雅蘇臺,莫霍夫的小商店……」
「是的,您怎麼會知道?」
「是米契訶閒聊時告訴我的。」
「噢!我知道……」這一下康達科夫終於想起來了,高興地伸手抓住古海的肩膀搖晃著說,「不錯,是在烏里雅蘇臺!你就是大盛魁那個年輕的學徒古元龍!——米契訶經常給我講起你的。因為你,他在烏里雅蘇臺的日子過得很愉快。」
「米契訶為什麼沒有來?他還在您的公司裡工作嗎?我很久沒有得到他的訊息了。」
「不,米契訶回到莫斯科不久就入伍了,現在在黑海岸邊上與土耳其人打仗呢……在為我們的沙皇賣命。」
康達科夫是一個具有民主思想的人,為人正直做事也公道。下午的時候俄商該來的也都來過了,買賣城內別的中國商人來拜年,盛掌櫃安排分莊的其他掌櫃在店堂裡接待。這樣康達科夫就得以在賬房內安穩地坐下來與大掌櫃和盛掌櫃談一談生意上的事情。康達科夫想與大盛魁做一筆有關小麥的生意,他剛剛提了一個頭就被大掌櫃果斷地拒絕了:「我們國內去年小麥是個豐收年,也沒有戰爭發生,不需要糧食進口。」
「可是伊爾庫茨克公司屯積了上百萬普特的糧食要賣給你們的!」
「這只是他們單方面的想法。」
「伊爾庫茨克公司!……哼!這些可惡的小貴族,欺行霸市什麼事都做得出來!他們控制了整個東西伯利亞市場,還貪得無厭地要把手伸向西西伯利亞和歐洲城鄉。他們高價收購小麥,想達到壟斷的目的。」
一說到「西伯利亞小貴族」,康達科夫情緒就激動起來。大掌櫃打斷了他的話,說:「這些都是你們俄國人內部的事情,康達科夫先生,我們中國人無權過問……」
關於糧食的事情大掌櫃一個字不提,甚至連邊兒都不擦一下,是一副決絕的態度。而事實上呢,古海知道大掌櫃這次到恰克圖主要就是來談糧食生意的,早在去年的夏末秋初大掌櫃領導的二十八家歸化通司商號就在與俄商接觸的過程中紛紛放出吃進小麥的意向,但是都遲遲不動。俄國方面的六大公司都準備了大量的小麥打算賣給中國人。中國商人早就探得俄國的東西伯利亞、西西伯利亞和歐洲的農田去年風調雨順,小麥大面積豐收。拒絕談糧食生意和拖延,目的是為了俄商各公司之間的內訌更加激烈,最後達到壓價的目的。小麥是傳統的專案,每年都是要吃進的。
大掌櫃把話題引向了開闢俄羅斯西部茶葉市場的問題上來。傳統的磚茶市場主要在西伯利亞,而俄國廣大的歐洲部分的農村和城市並不飲用磚茶。他們習慣飲用綠茶、紅茶、白毫茶、花茶、木墩茶和千兩朱蘭茶,也就是俄羅斯所說的「細茶」。俄羅斯人認為自己比異族人來得文明高貴,異族人只能吃粗糙的磚茶,只有他們才配飲用來自中國南方的「細茶」。只是「細茶」較磚茶在價格上要昂貴得多,包裝運輸上也困難些,歷來不被茶商重視。這樣就造成了俄國的歐洲部分的城市和農村,把中國「細茶」視為奢侈品,在城市只有那些有地位的政府官僚、世襲的勳爵、新生的資產階級、商人,在農村只有那些農場主、教堂的高階牧師和退役回鄉的軍官,他們才有資格飲用「細茶」,而廣大的農民(包括自由人和農奴)、城市市民只能以自制蘇打水做常年的飲料。
康達科夫的莫斯科公司目前正在致力於開闢新的「細茶」市場。這個主意是二掌櫃幫著康達科夫想出來的。康達科夫也好,其他的俄國商人也好,他們與中國商人的來往根本就不是一般局外人想象的那樣,一年中間有幾次見面,只要一坐下來就談生意,嚴肅著面孔討價還價,為一種貨品的價格、質量爭得面紅耳赤。不是的,完全不是這樣的。中俄雙方的商人各自住在相隔僅一百步的兩個買賣城內,他們之間的交往頻繁隨便得就像中國內地的大村莊一樣,隨時都可以到對方的店鋪裡去閒坐聊天。主人要是為什麼事情忙不過來,完全不必顧慮陪客人的事情,客人自己去沏茶,去拿主人的葉子菸來抽——自己照顧自己。雙方都是如此。有時候他們聚在一起玩一種投骰子的遊戲,可以從傍晚一直玩到第二天早晨。帶賭注的投骰子的遊戲在恰克圖中俄雙方的買賣城裡是十分盛行的。
大年初一大掌櫃不願意把一年中間只有一次的節日氣氛搞得過分板滯,在與康達科夫談到開闢「細茶」市場的事情不久,就提議說:「據說這幾年投骰子在恰克圖很盛行,我們來玩一把好不好?」
「好啊!」康達科夫立刻就響應了,他對投骰子特別著迷,「我早就手癢癢了!」
拉開架勢玩兒,空氣也活躍了。二掌櫃盛禎親自找來一塊俄國毯子,鋪到桌子上,吩咐夥計給沏上白毫紅茶。大掌櫃、二掌櫃、康達科夫,四個人是三缺一。大掌櫃向周圍看了一圈之後把目光投向身邊站著的古海說:「你來!——別站著了,坐下來頂個缺。」
古海猶猶豫豫地坐下來了。入號八年了這是頭一次與大掌櫃、二掌櫃並肩坐在一起。平時裡總是站著侍候掌櫃,端茶、倒水、點菸、開門、撩簾……這一套他做慣了。突然讓他與掌櫃子們坐在一起玩兒,古海就顯得特別緊張,一副手足無措的樣子。骰子是海象牙刻成的,六個面上分別刻著一、二、三、四、五、六個紅點;投的時候嘴裡還要同時喊出一個數,待骰子滾了兩圈穩住了,衝上一面的點數與你喊出的點數正好相同,就算是贏了,否則就是輸。喊出的點數與實際的點數相差越多就輸得越慘。實際上這種遊戲是專門為賭錢發明的,不帶賭的玩兒就一點意思也沒有。康達科夫說:「你們中國人平日裡太古板!尤其是山西籍的中國人。」
「沒有辦法,」盛掌櫃說,「人性即是如此。」
「你們根本不明白帶上賭注以後的那份刺激有多麼有趣!……五點!」康達科夫說著投出骰子,「啊哈——我大贏了!」
「康達科夫果然玩得好!」大掌櫃讚歎說,卻並不興奮。
「要是在別處,我這一下就厲害了,」康達科夫說,「也許是一塊中國元寶,也許是一頭兩歲的犍牛就歸我所有了!有一次我和‘壁光發’的牛掌櫃玩兒,牛掌櫃一骰子投出去居然贏了什麼?你們猜猜!」
「是銀兩?」
「不對。」
「是茶馱子?」
「不是。」
「是駱駝?銀票?」
「都不是——是女人!是一個漂亮的烏克蘭姑娘!」
「人是活的……」古海很不理解,「怎麼贏來贏去的呢?」
「小夥子,這你就不懂了,」康達科夫很神秘地向古海眯眯眼睛,「烏克蘭姑娘可是妙極了!她叫柳笆,是我們一個俄國商人養的小情婦,這麼一下子就歸了牛掌櫃了。牛掌櫃在我們那邊買賣城的外邊給柳笆買了一所房子讓她住,牛掌櫃每星期都要到柳笆那裡住兩天。真是妙不可言其樂無窮啊!哈哈哈……」
古海被康達科夫笑得很窘,臉漲紅著。他偷偷看看大掌櫃,發現大掌櫃的樣子也很尷尬,再看二掌櫃也是挺不自然地在乾笑。
大掌櫃把話岔開了:「康達科夫先生,聽盛掌櫃說你們的莫斯科公司在開闢‘細茶’市場方面很有進展,是這樣的嗎?」
大掌櫃向康達科夫問話的時候使用的是俄語。一邊玩兒一邊聊,大家在不自覺中所操的語言一會兒是漢語、一會兒是俄語、一會兒又是蒙古語,就像是做農活的農民放下筐子、拿起鋤頭怎麼方便怎麼來,需要什麼工具就用什麼工具。
康達科夫沉吟了一會兒使自己從玩笑中清醒過來,回答說:「我們遇到的最大的障礙,就是習慣問題。當人民把‘細茶’當做奢侈品的時候,是很難大量銷售的。」
「習慣是逐步形成的,也是可以逐步改變的。」大掌櫃說,「我們中國人過去千百年只習慣穿自己家織的土布,但是這些年不管是城市還是鄉村,中國人中間已經有九成以上的人改穿洋布做的衣服了。你們莫斯科公司提供的俄國標布的數量逐年提高就是很好的證明。我希望中國‘細茶’在俄國的西部也能像俄國標布在中國市場那樣為廣大人民接受,成為暢銷的產品。」
「那當然求之不得!問題是在價格上。就以布匹來說,俄國標布之所以受中國人的歡迎,是因為中國土布外觀趕不上俄國標布,價格還不便宜。可是中國‘細茶’就不一樣了,它的價格太昂貴。」
「這和數量有關係。現在你們進口的中國‘細茶’每年連兩萬箱都達不到。倘若你們進口中國‘細茶’也像我們的磚茶一樣,動輒就是十萬二十萬擔的數,價格自然就降下來了。」
「我認為俄國的磚茶市場在一百多年的過程中已經形成相對固定的格局,六大公司各有各的勢力範圍,再下多大功夫也不會有太大的出進。」盛禎說,「對你們莫斯科公司來說,聰明的做法還在於開闢新的市場。你們做中國‘細茶’生意是有地利之便的。只要你們達到一個數量,我們中國方面可以採取辦法限制其他俄國公司進口中國‘細茶’,保證你們獨家經營!還可以有一些其他的優惠條件。」
「我很想聽聽你所說的其他優惠條件。」
「比如說,我們可以考慮不賺錢,甚至賠一些錢進口你們的糧食。這個道理很簡單,正像你們俄國人賣給我們標布一樣,很長一段時間你們在標布和其他紡織品的出口上並不賺錢,有時候你們從英國人、德國人那裡轉手棉紡品,換上你們公司的貨籤,搭上了運費和雙重的稅收,這些生意肯定是賠錢的。但是你們鞏固了與我們的關係,佔領了市場。更重要的是在回程貨上你們找回了損失。現在我們也是同樣的想法,不賺錢甚至賠錢也願意把中國的‘細茶’賣給你們。實際上在營銷‘細茶’的問題上,俄國的六大公司中間只有你們莫斯科公司有這個能力。正像大掌櫃所說——你們佔據著地利,可謂得天獨厚。」
「那麼,你們打算在價格上再讓出多少呢?」
盛禎望望大掌櫃。大掌櫃拿兩根假指頭很巧妙地夾住骰子,在眼前欣賞著,突然把骰子拋在毛毯上,說:「一點!——」
「不!——是三點!」康達科夫搶在骰子落定之前說。
骰子落定,果然是三點。大掌櫃自嘲地搖搖頭,說:「你贏了!——康達科夫先生,我們在‘細茶’的價格上再讓你三釐!但是要數不低於三萬箱。」
「好——我們成交了!」
康達科夫說。
四
那天在玩骰子游戲的時候,古海在康達科夫猜中了「三點」之後,聽到康達科夫說:「好,我們成交了!」這時候古海笑著衝康達科夫點點頭表示祝賀,同時把椅子向後挪挪站起來,他知道接下來掌櫃子們就會對貨物的交貨時間、運輸路線等問題具體商定,這些都屬於高階機密,這一類的會談不單是像他這樣的還未出徒的夥計不能在場參與,就連那些總號內的分莊上的非主要負責掌櫃都無權知道。這是規矩。
骰子亮著紅三點的一面停在桌子上不動了,依照順序應該是二掌櫃盛禎投骰子。二掌櫃沒伸手,吩咐立在他旁邊的小夥計說:「拿茶壺茶碗來!」大家都明白掌櫃子們要談重要事情,賬房裡的三個夥計和兩名分莊上的掌櫃都自動起身朝外走。古海也一起往外走,在門口他被大掌櫃叫住了。
「古海,你回來。」
「有什麼事要我做嗎?」古海回到大掌櫃身邊彎著腰問。
「沒什麼事情,」大掌櫃說,「你坐下。」
古海有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懷疑自己聽錯了或者是大掌櫃說走了嘴。他疑問的目光從大掌櫃平靜的臉上移向二掌櫃盛禎,想得到個證實。就見盛禎掌櫃也是一副迷惑不解的表情。於是他又重複地問了一遍:「大掌櫃有什麼事情要我做嗎?」
「你坐下,聽聽我們談生意。」這一次大掌櫃很明確地說清楚了自己的意圖。
古海坐下了。盛掌櫃身邊的夥計把茶壺、茶碗拿盤子端上來,退出去了。桌子邊上只有大掌櫃、盛掌櫃、康達科夫和古海四個人。盛掌櫃親自走到賬房後面的木櫃子跟前,拉開門,把一個小巧的上著一層墨綠色釉子的瓷罐拿出來,放在桌子上。
古海竭力抑制著內心的激動,把兩手放在膝蓋上,像個乖巧聽話的孩子坐在大掌櫃的旁邊。這種掌櫃做事夥計在一邊坐著看的局面使他很不自在。他站起來,對盛掌櫃說:「您坐著,我來沏茶!」
但是盛掌櫃朝他擺了一下手,說道:「你不懂。」二掌櫃像寺廟裡大喇嘛做佛事似的莊重著面孔,把預備好的圓柱形木炭放到銅茶炊中間去,很熟練地倒了一點煤油,燃著了。然後抓起一把綠色的朱蘭茶投進去,衝上冷水,蓋上壺蓋。做完了,目光在俄式的銅炊上欣賞著,拍拍手說:「好了,等一會兒就能喝了!」
「的確,這一切你都做得非常地道。」康達科夫讚許地搖著頭,用漢語誇獎盛掌櫃。
「是跟你們俄羅斯人學的。」盛掌櫃重新坐下,把一個精緻的裝著好幾種菸絲的木頭煙盒往康達科夫跟前推推。木製煙盒像普通的調料匣子,裡邊隔開好幾個格。「抽曲沃煙還是水煙?」
「當然是曲沃煙。」
康達科夫拿出自己的小菸袋,捏一撮曲沃菸絲塞到銅煙鍋裡,在划著火柴還沒有點著的時候,問大掌櫃:「要我提供空白執照嗎?」
「當然要。」大掌櫃說,「既然是我們為貴公司提供茶貨,為什麼要從別人手裡搞空白執照呢?這麼做豈不是太見外了嗎?」
「還有運貨的小條,也由你們一併辦好吧。」盛掌櫃補充說。
「駝隊計劃走什麼路線?」
康達科夫在自己噴出煙霧後問道。
「走歸化——烏里雅蘇臺——唐努烏梁海——比斯克一線。」大掌櫃說,「你必須派人準時在烏蘭木圖山口接應駝隊。邊境上的中國方面卡倫不用你們管,但是俄國卡倫的事要你們負責。」
「俄國卡倫的好處費用得你們出。」
「可以。但是空白執照和運貨小條我們就不再另付銀兩了!」
「好吧。」
「一千五百兩。」
「這要你體恤了!——康達科夫總經理。你知道的,中國‘細茶’不是從漢口起運的,而是由我國長江以南的省份安徽建德起運。由漢口到歸化就已設有六十四道厘金稅卡,而由安徽建德又要增加二十九道厘金稅卡,這樣光是稅收就會超過貨價的!我們無利可圖。」
「但是持有我們公司的空白執照和運貨小條穿越整個喀爾喀草原,你們再不用交納稅金了。這筆稅金可是不小的數字!在這一大筆漏掉的稅金面前,幾百兩銀子用中國話來說就像是九頭牛身上的一根毛一樣微不足道!」
「這是兩碼事,有一句中國俗話不知道康達科夫聽說過沒有?」
「是什麼話?」
「叫做——送人送匹馬,買賣爭分毫!」
「哦,哦……」康達科夫略作詫異很快就明白了,哈哈大笑著說,「我明白了,我明白了!——這話有道理,有道理!」
大掌櫃和盛掌櫃也一起笑起來。
「好吧,」康達科夫說,「就依你們,八百兩銀子。我們說定了!」
「說定了。」
對話非常簡單。但古海知道,這場非常簡單的談話的內容卻是非常不簡單的,這是一樁實實在在的走私生意!這是他萬萬沒有想到的。古海被眼前的事實驚得目瞪口呆。再看看大掌櫃、盛掌櫃和康達科夫,他們一個個平靜得若無其事,就跟不久前玩擲骰子游戲似的。這情形使得古海反倒懷疑自己了,懷疑自己的耳朵是聽錯了。怎麼可能在如此平靜如水的氣氛中討論一筆鉅額的走私生意呢!要知道,就在古海陪著大掌櫃到恰克圖來之前,在臨離開歸化的兩天前,張道臺張國筌大人就在歸化城東的孤魂灘處決了三名越境走私犯!三名走私案犯的首級被裝進紅柳編成的籠子裡,當場被掛在一棵大垂柳的樹杈上示眾。每個人頭籠子的下面都立著一塊尺把長巴掌寬的白木條,上面寫著他們各自的名字。朔風哨利,從人頭上淌下的血被寒冷的空氣凍結成了紅色的冰柱,從那些首級的辮子上、鬍子上垂下來。當時歸化商界、駝執行的許多人都在場,二十八家通司商號的主要掌櫃更是一個也沒落下。他們都是由大掌櫃按照張道臺的吩咐通知前去觀看對走私犯的行刑的。所謂殺雞給猴看是也。張道臺此舉是專做給歸化二十八家通司商號的商人們和歸化城裡大大小小的養駝戶們看的。
大掌櫃王廷相在那次行刑大會上,代表歸化通司商會二十八家商號表了態,支援張道臺的果決手段;告誡歸化所有商人和駝戶要遵守法紀不可恣恣意妄為……
可是現在,古海親眼目睹了一樁大走私生意的全過程。打從入號伊始就受著號規嚴格約束的古海聽慣了大大小小的掌櫃對他做的經商一定要遵守法度的教育,對眼前發生的事情簡直不敢相信,這份意外,這份驚悸,使得他的心撲通撲通地疾跳起來,臉色變得蠟黃!咕咕嘟嘟的滾沸聲在銅茶炊中響起來,香噴噴的熱氣蒸騰開著,古海聽見盛掌櫃說:「茶好了!來,康達科夫經理,你先品嚐一下,看看味道是否正宗?」
康達科夫從盛掌櫃手裡接過盛了茶的茶杯移至唇邊,拿雙唇輕輕地咂著,說:「是很地道!不錯,是地道的千兩朱蘭茶!」
「好,那就祝我們生意成功!」盛掌櫃面帶微笑向康達科夫舉了舉手裡的茶杯,「以茶代酒了……」
「祝我們合作成功!」康達科夫說。
大掌櫃拿兩隻假手夾起茶杯也向康達科夫舉杯示意:「合作成功!」
古海的耳邊響著掌櫃們平靜的語調。
是的,這一切對尚未出徒的古海來說是難於理解的。在短短八年的經歷中,他只到過烏里雅蘇臺,來恰克圖還是頭一次。大盛魁上百名掌櫃裡邊他能認識的只是很少數,那麼擁有著幾十個分莊、分場、分號工廠和近萬名員工的大盛魁這部龐大的機器到底是如何運轉的,他還遠遠不知道呢!而對於整個大環境來說,他就更是不甚了了。對於那沉重地壓在頭上的捐稅和厘金他沒有做掌櫃的那份切膚的痛苦體驗。大掌櫃把他留在談判桌上,就是為了讓他對所有的這些能夠逐步有個瞭解。當他驚訝得心跳嗵嗵臉色蠟黃時,大掌櫃早把他的惶然神態攝入自己的眼中了。那時候大掌櫃用自己深邃的目光在古海的臉上掃了一遍,那目光分明在說:後生!做生意,尤其是做大生意,光靠小聰明是不行的,還要有膽量,非常時期要有非常的膽量。
古海根本不會知道,像與康達科夫談的這一大宗「細茶」生意,分莊將來怎麼過賬!萬金賬上又如何記載!要知道朝廷是隨時可能派員查賬的。這筆生意不入賬,將來進口的貨物必然會出現大量的平餘。這樣在結賬會議上對財東們也是交代不清楚的事情……這些疑團在他的心裡一直壅塞了許多年。直到十六年後他本人做了大盛魁的大掌櫃,當酈先生把一本秘密的萬金賬簿捧給他的時候,他才曉得了這裡面的折套。萬金賬上以密碼記載著走私買賣,歷年累計貨額高達一千多萬兩白銀之巨!而且大盛魁涉足有走私生意的歷史比古海本人的年齡還長几倍!那時候古海已經在駝幫中間混了十幾年,成了歸化駝運界一個有名的走私高手,他在酈先生捧給他的秘密萬金賬簿面前還是自愧弗如,不能齊比。
他們在恰克圖待了三天,日程擠得滿滿的。表面上看全都是些年節期間的酬酢盤桓場面應酬,從初一至初三夜裡不是自家分莊的餐廳就是別家字號的餐廳,時光幾乎全是在酒桌筵席上度過的,可是實質上大掌櫃所會見的客人所談及的事情沒有一件不是涉及大盛魁切身利益的重要商務。三天的時間裡大掌櫃前前後後會見了歸化二十八家通司商號駐恰克圖分莊的負責掌櫃,主要是協調夥伴關係,就進口俄國的糧食問題佈下了一個八卦陣。糧食生意只談不訂,只說不收。
這個策略在初秋就已經通過歸化通司商會二十八家商號內實施了,吸引了數以幾十萬計的小麥和豆類在俄國邊境城市伊爾庫茨克、託博爾斯克、下烏金斯爾、新西伯利亞等地的俄商的倉庫中積壓著。給俄商的深刻印象是中國人需要大量的小麥進口,而實際上真正簽約賣給中國人的糧食連俄商囤積糧食總數的三成還未達到。眼看著糧食價格在下跌,弄到後來俄商對自己人從上海、天津以電報形式反映過來的中國糧食市場的情況都懷疑了。他們開始互相猜忌起來。結果是在秘密情況下糧食生意成交的只有伊爾庫茨克公司、託博爾斯克公司、莫斯科公司和圖拉公司。像莫霍夫的西伯利亞茶葉公司和巴達瑪耶夫公司在整個冬季連一粒糧食的生意都沒有做成,由於糧食的保管不善損失了幾近一半!中國商人成功地給俄商以打擊,算作是對俄商進入喀爾喀草原的一個回報。
五
離開恰克圖的時候,大掌櫃沒有走來時的老路——經庫倫返回歸化,而是讓分莊送他的轎車徑直朝西南而去了。大掌櫃他要到烏里雅蘇臺去巡察。茫茫大雪覆蓋著多山的喀爾喀草原,一座接一座的山巒像白色的巨浪在無邊無際的雪原上凝固著;遠處的雪崗在陽光照射下反射起一道道藍色的刺眼的光芒;分不清哪裡是道路哪裡是河流,一切全都被大雪覆蓋了。小小的隊伍迎著永遠不變向的西北風前進,掩埋在雪層下邊的礫石和草叢的塔頭使轎車不停地顛簸著搖晃著。為了使轎車行駛得稍微平穩一些只好放慢速度,一天只能走一百里路。夜裡就宿在野地,把積雪掃開紮下房子。但是大掌櫃並不為旅途的艱難躊躇,一路之上精神健旺,視酷寒與風雪如家常便飯。
兩年前左宗棠從俄國人手裡收回了伊犁,西疆平定,給處於頹勢中的歸化通司商號帶來了新的轉機。西路復通於歸化商人不啻是喜從天降,商城上下無不歡欣鼓舞!自茶葉之路開闢以來,新疆廣大地區即為歸化商人的重要商品銷售地。與恰克圖的關貿和喀爾喀草原市場遙相呼應,歸化商人把新疆貿易和在伊犁與俄商易貨稱為西路。西路貿易之吞吐量雖說是遠不及北路的恰克圖商埠和喀爾喀草原,但大盛魁設在奇台和伊犁兩處的分莊每個賬期亦有近百萬銀兩的收益,不可小覷。為此大盛魁將原科布多分莊的坐莊掌櫃於有發調往新疆奇台,原經營部的負責掌櫃李坤被調往了伊犁,派北京分莊的王福林到了南疆,在喀什噶爾增設了一個分莊;從各分莊和總號抽調了六十多名掌櫃和幹練的夥計到新疆三個分莊去開展業務。
祁家駒祁掌櫃被從漢口調回了歸化總號,接替了李坤留下的空缺,負責城櫃經營部事務。其他人員也因情勢所需做了大幅度的調配。祁家駒由於在漢口馬莊表現出色重新獲得了大掌櫃和城櫃其他掌櫃的信任,讓他在管理經營部的同時協助酈先生照管城櫃全域性的事情,烏里雅蘇臺的失誤對他造成的不利影響隨著時間的推移就像風吹雲霧一樣漸漸消散。有祁掌櫃和酈先生守著城櫃的攤子,大掌櫃心裡踏實。所以去年大掌櫃到新疆巡視,一去就走了九個月;今年又到恰克圖和烏里雅蘇臺,少說又得七八個月。風雲激盪世事多變,但不管時勢如何變化,只要喀爾喀這個傳統市場能夠穩得住,大掌櫃心裡就不會慌。
《伊犁改訂條約》的簽定令人憂喜參半,喜的是曾紀澤在俄京聖彼得堡齧雪咽旃,期於不屈,終於爭回了被崇厚劃失的伊犁南特克斯河流域,收回了伊犁;憂的是俄國在西部喀爾喀的科布多和新疆烏魯木齊等六個地方增設了七個領事館!俄國人是官商一體,是以整個國家在和你做生意,為自己國家商人的利益、為商路、為港口、為稅收,俄國人以政府的名義出面與中國政府交涉,不惜動以刀兵。而中國的大清朝廷視商務為可有可無,只作壁上觀。這就勢必造成喀爾喀和新疆市場上的爭奪更加激烈,這就是大掌櫃的憂慮所在。大掌櫃所以不畏辛苦連著兩年在新疆與喀爾喀草原奔波,意即在此。
事實證明大掌櫃的憂慮並非多餘,他一到烏里雅蘇臺就看出了情勢的緊迫了。伊萬的西伯利亞分公司早不是若干年前剛開張時僅有一家很不像樣的莫霍夫小商店了,光是在烏里雅蘇臺街面上西伯利亞茶葉公司就開了三個連鎖店;除了莫霍夫商店位置稍差一些,其餘那兩個都在最繁華的正街上,佔據了黃金地段。三個店都變成了專營店,莫霍夫商店只出售各種茶葉,另外兩個店,一個經營百貨,一個經營雜貨,貨架上擺放的全是來自俄國的貨色!從日用的標布、呢絨、羽紗、鐘錶,到高檔的金銀珠寶、婦女首飾,以至寺廟裡需要的宗教專用品,諸如佛燈、哈達、僧袍、法器……應有盡有。三個店都裝潢得十分漂亮。不單單是一個伊萬,在烏里雅蘇臺城裡各條街面上到處都可以看到俄國六大公司以及其他俄國商人所開設的商店。俄國人的數量激劇增加,俄國商人也不像初到烏里雅蘇臺時那樣小心謹慎了,這一點單單從衣著上就能看出來,現在他們幾乎沒有人再像剛進人草原的時候大家都穿蒙古袍子了;語言也是如此,在商店裡、在街上到處都可以聽到俄國人之間在用俄語說話,甚至商店裡的店員在接待當地顧客的時候也常常使用俄語了。
一座四面坡頂的俄式的樓房已經在不久前完工——那就是俄國駐烏里雅蘇臺領事館。領事館周圍用紅磚的圍牆圍出一個很大的院子,兩個全副武裝的俄國士兵扛著槍面對面地站在沒有搭頂的大門兩邊,給這座建築物平添了一種威不可犯的色彩。
在領事館的門口大掌櫃碰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那時候大掌櫃正由王錦棠等分莊的眾掌櫃陪同著視察了烏里雅蘇臺的街市之後,一行人步行著返回分莊,就見一輛俄式的三套馬車從俄國領事館的大門裡駛出來。馬車嘎嘎吱吱地碾壓著道路上的積雪擦著他們的身邊跑到前邊去。大概跑出有兩丈遠的距離車伕吆喝著剎住了車,一個矮墩墩的蓄著貓鬍子的俄國人笨拙地跳下馬車向大掌櫃走過來:「哦!——對不起,請等一等……恕我冒昧,如果我沒認錯人的話,您該是大盛魁的總經理王廷相先生吧?」
大掌櫃感到很突然,他上下打量著那個俄國人,一時想不起他是誰。那個俄國人頭戴一頂灰色的細呢禮帽,身穿黑色的西服套裝,西服上衣內邊露出緊裹在身上的白色襯衣的領子,粗壯的脖子上結著黑色的領花。古海也覺得這個人有些面熟,還沒等他想起來曾經在什麼地方見過這個俄國人的時候,就聽見大掌櫃說:「哦——這不是謝爾蓋先生嗎?」
「對,對,對——王總經理真是好記性!你好哇!」
「你好!你好!」
「謝謝你還記得我……」
兩個人抱在了一起,完了大掌櫃上下打量著謝爾蓋。
「我怎麼會忘記呢,八年前你和西伯利亞茶葉公司的伊萬·伊萬列維奇在歸化待了將近半年呢。」
「是的,是的,那時候我,還有伊萬·伊萬列維奇,我們兩個人是作為代理人到歸化城去的。時間過得真快,說話的工夫已經過去八年了!」
「是的,是八年了。」久別重逢帶來的愉快是短暫的,眼前這個俄國人畢竟是當年給歸化城的胡道臺和商人們帶來許多麻煩的那個代理人,大掌櫃不無諷刺地問道,「不知謝爾蓋先生現在是為誰做代理人?」
「不不不,我如今早不做代理人了。」
「那麼,是經商嗎?你還在巴達瑪耶夫公司供職嗎?」
「不,我離開巴達瑪耶夫公司已經快三年啦,現在我在領事館工作,」謝爾蓋回身指了指領事館的大門,「如今我的身份是我國政府駐烏里雅蘇臺領事館的領事。」
「哦,真是想不到。」大掌櫃已經語調冷冷地說。
「你們中國人有一句俗話:說曹操,曹操到。我正是要去大盛魁分莊拜訪王大掌櫃呢——恰巧在這裡就遇上你了!明天下午我們領事館舉行酒會,請王總經理一定賞光。」
說著謝爾蓋給身邊的年輕秘書使了一個眼色。那個秘書伸手到懷裡掏出一張大紅的帖子雙手遞給大掌櫃。
大掌櫃接過帖子仔細看了看。
「王總經理真是有福氣的人,明天恰巧也是我們俄國皇帝的生日。」
「好,謝謝了,我一定去。」
酒會在俄駐烏里雅蘇臺領事館的大客廳裡舉辦,烏里雅蘇臺各界一一王府、寺廟、商界參贊衙署以及各盟駐烏里雅蘇臺的代表都應邀出席了,當然更缺不了在烏里雅蘇臺經商的俄國各個公司的商人。按照俄國人的習慣,由許多方桌拼起來一個長有四丈、寬有五尺的大臺案,上面鋪了潔白的俄國機織細布,擺滿了冷盤的俄式菜餚,酒是伏特加和法國葡萄酒。客人都圍著大桌子坐成一圈,每個人的前胸都掛著菱形的白色餐巾,使用刀叉取食。謝爾蓋首先做了長篇的演講,在結束演講的時候,謝爾蓋把斟滿紅葡萄酒的高腳杯舉過頭頂大聲說道:「……為了我們俄羅斯大皇帝的幸福和長壽!也為了我們最尊貴的客人——歸化通司商會會長、大盛魁的總經理王廷相先生光臨——乾杯!」
又上了六道俄國熱菜之後,客人便開始離開桌子走動了,主要是中俄兩國的商人,端著酒杯到對方跟前碰杯聊天。客廳裡一片嗡嗡的說話聲,夾雜著金屬刀叉碰響瓷盤的嘎吱聲。大掌櫃成了中心人物,許多俄商和中國商人都跑來與大掌櫃交談,談話因物件而異,一會兒是俄語,一會兒是蒙語,一會兒又是漢語,各種語言的談話聲交織在一起,氣氛和諧而又熱鬧。大掌櫃一連幹了幾杯酒之後再與客人碰杯就由古海替喝了。應酬過一輪以後,大掌櫃吩咐古海將酒杯斟滿,出於禮貌他打算向舉辦酒會的主人謝爾蓋敬酒,這時候一個身穿西服頭戴禮帽的高個子中國人迎著大掌櫃走過來。
「王總經理——我代表西伯利亞茶葉公司烏里雅蘇臺分公司經理向您表示敬意!」
高個子中國人用俄語說著與大掌櫃輕輕地碰碰酒杯,為了禮貌把挺直的腰板向大掌櫃折了折,臉上笑容可掬。
「噢!——伊萬先生,我知道我知道!怎麼?伊萬先生本人為什麼沒有出席今天的酒會?」
「伊萬先生他到草原上去了。」
「大冬天還往下邊跑,你們的伊萬經理真能吃苦!」
「彼此,彼此,王大掌櫃不也是冰天雪地地從歸化到烏里雅蘇臺來了嗎?同是商人大家都是在為殖利而奔波。」
「那麼,敢問先生尊姓大名?」
「敝人名叫馬爾金·澤剋夫,是伊萬經理的副手,具體負責莫霍夫商店。希望王總經理多多指教!」
「不客氣……」大掌櫃把酒杯朝對方照了照,「敝人不勝酒力,請人代勞了。」
大掌櫃向澤剋夫點點頭,示意身邊的古海把酒杯接了過去。
「哼!」古海鄙夷地朝澤剋夫的背影做個鬼臉,「什麼馬爾金·澤剋夫……假貨色!」
「怎麼回事?你認識他?」
「他就是鄺夥計。」
「哪個鄺夥計?」
「大掌櫃還記得那年冬天,在咱們歸化慶凱橋頭遇上的那個林掌櫃嗎?」
「你說的是在牛橋頭上挨橋牙子們毆打的那個林掌櫃?」
「對,這個所謂的澤剋夫當年就是林掌櫃門下的夥計,後來投靠了伊萬,把辮子一剪換了一身西裝就成了馬爾金·澤剋夫了。真是給自個兒的祖宗丟人!」
「如今像鄺夥計這樣的人不算少了,」大掌櫃示意古海把酒杯裡倒上酒,「在恰克圖、在庫倫、在科布多、在烏里雅蘇臺……加起來怕是幾百人也打不住了,已經不是什麼新鮮事了。」
「真給中國人丟臉!」
作為俄羅斯駐烏里雅蘇臺的領事、今日酒會的主人謝爾蓋顯得特別忙亂也特別興奮,他端著酒杯不停地在客人中間走動,向客人祝酒說話,臉上洋溢著得意的笑容。大掌櫃走向謝爾蓋的時候這位領事正在與沙格德爾王爺聊天。沙王今日臉上的表情非常複雜,大掌櫃一看到他那僵直的笑容便知道他內心的苦楚。大掌櫃知道,他們兩位現在這種舉杯對飲的歡樂情景完全是虛假的,實際上此刻他們的內心裡都充滿了仇恨,都恨不得把對方生生吃掉。沙王對俄國人的到來從一開始就從內心裡十分反感,如果說對於俄國的商人在烏里雅蘇臺做生意沙王尚且能夠勉強容忍和接受,那麼對於代表俄國政府在烏里雅蘇臺這個沙王府世襲的領地上長期住下來的謝爾蓋,洲王就反感透頂了。因為依沙王的理解,作為俄國政府的代表謝爾蓋是專門處理俄羅斯和大清朝廷兩國之間的有關事務的,在烏里雅蘇臺應該是沒有什麼中俄兩國交往的事務要謝爾蓋處理。自打兩百年前沙王的祖先被康熙封為烏里雅蘇臺的王爺,這廣闊的草原領地上沙王府具有著不容侵犯的絕對權威,但是謝爾蓋的到來使沙王府的這種權威第一次受到了威脅。
事實上謝爾蓋做了許多在沙王府看來是超乎外交領事職責和侵犯他權威的事情——謝你蓋成了在烏里雅蘇臺做生意的俄國商人的代言人,他不斷地到沙王府來拜訪王爺,給沙王提出瞭解答不完的各種各樣的難題。這些難題從每個在烏經商的俄國人的住房開始,涉及到諸如交通、安全、衛生、醫療、宗教信仰各方面的問題,給沙王帶來了許許多多的麻煩。在領事館剛剛建成還沒有做完內部裝修的時候,謝爾蓋就向沙王提出了在烏里雅蘇臺修建一座東正教堂的要求。謝爾蓋說:「現在在烏里雅蘇臺草原上做生意、旅遊、做科學考察和傳教的俄國人已經超過了一千人,如此眾多的人口長時間得不到宗教生活的滿足,這是對神的褻瀆,是我這個做領事的嚴重失職。首先一點,俄國人在烏里雅蘇臺得病得不到有效的治療。他們迫切地需要教會的醫生……」
沙王立刻回答他說:「我們這裡的長老寺有許多在醫學院受過訓練的喇嘛大夫。」
「你們的喇嘛大夫全都是巫醫!」
「你胡說!——」沙王被謝爾蓋激怒了,在全民崇信喇嘛教的烏里雅蘇臺草原,自古以來還沒有誰敢於對這裡人民的信仰表示過些微的輕視,就連大清皇朝的歷代皇帝在信仰問題上對草原人民都是極為尊重的。這個謝爾蓋居然敢於當著沙王的面侮辱喇嘛大夫,這就使沙王無論如何不能容忍了,「我們的喇嘛大夫全都是在大寺廟的醫學院接受過多年訓練的人,他們深通醫道並且是受到了佛祖助佑的。喇嘛大夫能夠治好我們草原牧民的病,為什麼就不能夠給你們俄國人治病呢?!」
沙王的強烈反應使謝爾蓋感到意外,他緩和著語氣迂迴地又把建立教堂的事重新提出來:「好,就算沙王您說得對,寺廟的喇嘛大夫也可以治好我們俄國人的病。但是這為數眾多的俄國人長期得不到宗教生活的滿足總是一件十分遺憾的事吧?所以修建教堂的事情還是請沙王給予認真的考慮,我請求——」
「在烏里雅蘇臺無論什麼異教徒修建教堂和寺廟,都是不能允許的!草原上只可以有一種宗教存在——那就是我們的喇嘛教!」
沙王的答覆非常強硬,毫無迴旋的餘地。
「既然沙王這麼說,那麼我有一事不明,向沙王請教!」
「請講!」
「剛才沙王說——在烏里雅蘇臺草原只允許喇嘛教存在,那麼我且問你——就在烏里雅蘇臺的正街上赫然聳立著一座關帝廟,這又作何解釋呢?」
「這很簡單——關帝既是漢人信奉的神,也是佛教中的一個神。關帝身跨佛俗二界,天人共戴。」
「笑話!漢人的神怎麼又會是佛教中的神呢?」
「謝爾蓋先生不信?」
「當然不信,太沒有說服力!大概哄小孩可以。」
「管家!」
「什麼事?王爺。」賀希格圖上前一步問道。
「你去把《佛祖統紀》拿來!」
「謝爾蓋先生不是深通蒙藏兩種文字嗎?——」沙王親自將《佛祖統紀》翻開,指著書中的一個地方,「那麼就請你自己看吧!」
於是,謝爾蓋在藏文的《佛祖統紀》上看到了下面的一段文字:「……天台宗師智凱在當陽玉泉山建精舍,曾見二人威儀如玉,長著美髯而豐厚,少者冠帽而秀髮,自通姓名,乃關羽關平父子;二人請智凱於近山建寺,智凱從之。寺成,併為關羽授五戒……」
謝爾蓋臉上現出了尷尬的表情,無言以對了。
大掌櫃心裡覺得很好笑地看著謝爾蓋和沙王,三個人在一起聊了一些不著邊際的閒話。不瞭解的人還以為他們是情投意合的好朋友呢。
就在半個月前,在謝爾蓋與沙王之間就剛剛發生過一場激烈的衝突。
事情是由一個名叫沙米里的俄國商人引起的,沙米里是伊爾庫茨克公司烏里雅蘇臺分公司的經理,其身份和地位與伊萬相似。沙米里得了傷寒病,因為誤以為是普通的感冒未加重視,把病拖得很厲害了才把長老寺的喇嘛大夫請來看病。當然喇嘛大夫沒能把他的病治好,結果是這個俄國商人不幸死去了。
藉著這個機會,謝爾蓋煽動在烏里雅蘇臺的俄國人到沙王府鬧事,俄國人有五六百,一連把沙王府包圍了三天,還把沙米里的屍體停在沙王府的大門前,提出懲治造成嚴重醫療事故的喇嘛大夫。
這件事是大掌櫃到沙王府拜訪時,沙王親口對大掌櫃講的。現在在這個氣氛融洽的酒會上,謝爾蓋又端著酒杯向沙王敬酒了,好像他們之間什麼不愉快的事情都不曾發生過。對沙格德爾這個草原上的王爺的脾性大掌櫃是十分了解的,他知道此刻性格耿直的王爺心裡想的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他恨不得用自己粗壯的手將謝爾蓋掰成兩半!但是這是在公開的社交場合,沙王隱忍著,臉上依然擺出一副笑容可掬的愉快模樣。
不過是一場應酬,大掌櫃把這些事沒放在心上。他不斷地與各種人交談著,頻頻碰杯,一直到酒會結束。
返回歸化的路上,在寂寞無聊的旅途中,古海又想起了那個讓他又厭惡又憎恨的鄺夥計——馬爾金·澤剋夫。他對大掌櫃說:「我真不明白,像鄺夥計這種人將來怎麼回去見自己的父母,怎麼面對祖宗?!」
大掌櫃把臉埋在毛絨絨的貂皮領子裡,身體隨著轎車的顛簸搖晃著:「常言道:時勢造英雄。可是人們往往忽視了另一面,那就是時勢也造就強盜、奸臣、賣國賊……其實像鄺夥計這種人也是給朝廷逼出來的。你想想看,同樣是商人,假如你是俄國人,在喀爾喀做生意就可以享受免稅的優惠,並且官府也不敢欺負你;可是你是中國人就會被苛以重稅,隨時還會遭到官府的欺辱,弄得不好就會把腦袋丟了。如今在大清的土地上做中國人難哪!」
作為一個年輕的夥計,古海很難理解身為歸化商界領袖的大掌櫃的心境,此刻大掌櫃的思想就像翱翔在萬里長空之上的鷹隼,看得很遠很廣。
大掌櫃想得更多的是俄國人的事情,由謝爾蓋引發了他的思緒。這個謝爾蓋不是一個普通的商人,他是俄國政府派駐烏里雅蘇臺領事館的領事,就是說謝爾蓋現在代表的是俄國政府。其實八年前謝爾蓋所做的事情與現在並沒有本質的區別,他和伊萬到歸化去的目的就是為了開闢歸化城為新的專為俄國人用的國際商埠,用以替代傳統的恰克圖商埠。俄國人的這一目的最終沒有實現,而這場特殊的鬥爭由中俄兩國商人之間和民間的明爭暗鬥,擴充套件和延伸為兩國政府在軍事和外交方面直接的鬥爭!
這一趟,九月初秋從歸化出發,經庫倫轉恰克圖,又由恰克圖踏著茫茫大雪趕往烏里雅蘇臺,在月底由烏里雅蘇臺起程迴歸化,歷時整整八個月,行程近萬里。在翻越大青山的時候已經是暑熱的五月了,正趕上了一場暴雨。俄國氈子做成的車篷子被雨水浸透,雨水滲入轎車內,連大掌櫃身下的坐墊都溼了。被雨水打溼的袍襟貼在了大掌櫃的身上,冷風襲來大掌櫃禁不住簌簌直抖。結果在大青山的深溝裡大掌櫃終於病發了。古海發現大掌櫃生病的時候,大掌櫃渾身抖得都快說不出話來了,臉色像紙一樣慘白,嘴唇哆嗦著對撩開轎車簾詢問他的古海說:「去,看一看……有沒有避雨的地方……」
古海冒著大雨打馬跑上一座山坡,環顧四周,大雨滂沱,水霧濛濛,前不著村後不著店,連一個人影一座房屋都看不到。塞上降雨可比不得江南綿綿細雨那樣溫暖溫和,高原地勢緯度高日溫差極大,常常在十幾度以上,剛才還暑熱蒸人,一場暴雨襲來轉眼的工夫就已經是冷氣逼人了!古海一個壯小夥子渾身上下被雨水打得精溼,冷風一吹禁不住也打起了哆嗦。自個兒冷得哆嗦,由此想到病中的大掌櫃,年過五旬的人如何能夠經得住這般折騰。於是眼裡急得直冒火星,把這情勢告訴了大掌櫃。大掌櫃無力地擺擺手,說:「走……迴歸化……」
一行人簇擁著大掌櫃的轎車在崎嶇的山道上又艱難地移動起來。大青山古稱陰山,東西展開近千里,南北縱深其實不足百里,總的趨勢又是下坡,好天氣摧馬揚鞭只消半天多一點即可到達大青山南麓的歸化城。可如今在大雨中行進,這不足百里的山路就硬是過不去。東至一條溝汊,洪水氾濫沖垮路基,轎車根本無法通過。望著咆哮的山洪古海暗暗叫苦。天色也漸漸暗下來,大雨還在不停地下。風在山谷中吼叫著聲如悶雷。傳來大掌櫃的問話聲:「車子怎麼停下來了?」
古海趕忙上前把頭探人轎簾內說:「大掌櫃!道路被洪水沖斷了……無法通過。」
「到了家門口了……進不了門,」大掌櫃十分虛弱地說,「大概亦是天意吧……扎房子……宿營!」
耳邊聽著風聲、雨聲、洪水聲,在臨時紮下的賬房內守著重病的大掌櫃,古海、薛拳師和烏里雅蘇臺派出的十幾名護送人員誰都不敢眨一下眼。一道道閃電在黑暗的夜空中亮起,照著大掌櫃慘白的臉。底下鋪了五層氈子,身上蓋了兩塊俄毛毯,大掌櫃的身體瑟縮著仍舊在不停地驚悸和顫抖。這樣一位威震北中國商界的鉅子,手下指揮著近萬人的商業隊伍,想不到今日竟被一場暴雨困在山野之中,束手無策!大掌櫃這一夜又一次深切地體會到人之命運的不可預測和無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