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大盛魁》小說信息

1 第八章(第1頁,共2頁)

字體:

一

夜交二更,一個身材勻稱的男人踏著雨後的泥濘在歸化城內空寂無人的街道上走著。雨後的天空,風吹散了濃重的陰雲,透過雲層的縫隙月亮把稀清的光亮投射下來,雨水積成的小水窪在街道上像一面面鏡子似的閃耀著誘人的光亮。夜行人的一雙做工非常講究的兩道梁的黑燈芯絨軟鞋被雨水和泥漿弄得髒汙不堪。天空依然在飄灑著若有若無的細碎雨絲,那個男人撐著油布雨傘匆匆地走著,雨傘的陰影遮住了他的臉。這個人沿著大南街一直朝南走,在快要到南城門的時候拐進了一條巷子。這條巷子當時名叫頭道巷,八年後因住在這裡的一戶人家名聲甚大而被人們叫做史家巷。

夜行人走到史家巷的第三座門樓前停住,輕輕叩響了門環。銅鍍的門環敲擊著銅盤門叩發出響亮的聲音,在深夜的寂靜中傳出去很遠。敲門聲引起了一陣狗叫。

過了好一會兒,院子裡有了腳步聲,響起了一個男人睡意矇矓的甕聲甕氣的問話:「你是誰?」

「是我……」

「你是誰?」

主人顯然對深夜有客至表現出某種警惕。

「是我——祁家駒。」客人聲音壓得低低地回答。

「唔呀——原來是祁掌櫃!我聽出來了……」

一陣門閂聲響過之後大門開啟了。

大盛魁財夥矛盾由來已久,許多年來旦逢三年一屆的結賬會議召開總免不了一場鬥爭;然而由於財東人數眾多,自己內部的意見始終難得統一,每次都落個敗北的下場。自從有了祁掌櫃加盟,情形就有了不同,作為財東反對派的領袖史耀,內有龔秀才出謀劃策,外有祁掌櫃從歸化城內部接應。以往的一次次失敗使得史耀頭腦逐漸清醒,知道把大掌櫃王廷相為首的一班人馬搞掉不但異常困難,簡直就是不可能的事情。是「小諸葛」龔秀才為他獻了一計——從在任掌櫃中間拉出一個人來,以其替代王廷相。「小諸葛」自稱此計為反奸計。「小諸葛」搖唇鼓舌遊說祁家駒獲得成功,使反對派領袖史耀十分高興!它讓在與掌櫃們鬥爭中屢戰屢敗的史耀第一次從中看到了勝利的希望。天賜良機適逢西路復通,祁掌櫃得以回到大盛魁歸化總號。大掌櫃忙於安頓新疆和恰克圖的事務,祁掌櫃藉此機會,趁號內人員大幅度調配的時候,將不少心腹人員安插在了總號經營部、交際部、財務部的要害崗位上,其中就有在烏里雅蘇臺分莊就受祁掌櫃特別賞識的海仲臣海掌櫃。一張大網鋪開來,但等瞅準一個機會,祁掌櫃和史財東內呼外應將這大網一收,大掌櫃和酈先生便是網中之鳥!

剩下的問題就是等待時機。

機會說來就來,上午酈先生收到恰克圖分莊信狗送回的密信,要總號迅速調集安徽細茶十二萬擔;並以暗語說明,此事為大掌櫃在恰時親自與俄商莫斯科公司談妥的暗房子生意,要求祁掌櫃安排總號經營部依照大掌櫃指定的路線將茶貨按時運往指定地點。

祁掌櫃樣子非常興奮,隨著史靖仁來到堂屋。史靖仁張羅著沏茶,祁掌櫃說:「不必張羅!我有要緊事情與你商議。」

「看來是有好訊息了?」

「是大好訊息!」

祁掌櫃從懷中掏出一折疊的紙條,展開來拿給史靖仁看。

史靖仁仔細看了看,見紙條上寫的只是一些普通家常話,所說都是禮節問候方面的事,就問:「這是密信吧?」

「對!這是恰克圖分莊今日上午剛剛發到的密信。」

「說的是什麼事情?」

「……大掌櫃在恰克圖與俄國人談成了一大筆暗房子買賣。」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趁這個機會咱們給他來一下。」

「你是說告他王廷相一個走私罪,讓官府把他收拾掉?」

「對!」

「好!張道臺自上任以來便只對一件事情感興趣,那就是抓走私犯。現在我們給他白白送上一個,而且還是個大個的,豈不正中下懷!?——我明天一早去道臺衙門,這回有他王廷相好瞧的了!」

「告狀自然是要告的,但是你去不妥。而且時機也還不到。」

祁掌櫃沉吟著,迅速地在心裡盤算著。他知道史靖仁並不是一個有資格與他謀劃大事的人,這個人不但淺嫩而且喜歡感情用事,可是在歸化又再沒有什麼人可商量。能夠商量事的人此刻卻遠在晉中的祁縣。

「那你說該怎麼辦?」見祁掌櫃半晌不說話,史靖仁忍不住問。

「這麼吧,」祁掌櫃說,「這暗房子的事眼下還在我手裡攥著呢,一兩天之內我和酈先生商妥之後就往杭州分莊發信,叫那邊組織貨;而十二萬擔細茶從安徽起運,走水路到漢口,然後再由漢口起旱運到歸化;再從這裡改走駝路……這麼算下來駝隊到達烏蘭木圖山口大概是在十月初的樣子……」

「烏蘭木圖山口在什麼地方?」

「在薩彥嶺,是中俄邊境上的一個通道。這是大掌櫃指定的與俄國人接頭的地點,這個地方最重要,駝隊到達這裡的時間也最重要!」祁掌櫃接著說,「官府必須在烏蘭木圖把暗房子駝隊扣住,人和貨俱在!到那時候大掌櫃他縱然長著三頭六臂也逃不掉了!」

「你說吧!要我怎麼做我就怎麼做。什麼時候去告狀?」

「什麼時候也不要你出面。」祁掌櫃說,「你也不想一想,你出面算怎麼一回事——大盛魁的財東告大盛魁的掌櫃走私,成何體統!豈不叫天下人笑話。再說,張道臺也管不了邊境上的事。」

「邊境卡倫是烏里雅蘇臺參贊衙署管吧?」

「對。」

「這就難辦了,」史靖仁為難地說,「王廷相與那裡的喜山參贊交往深厚,這是誰都知道的,就怕我們送多少銀子喜山也未必會賣給咱這個面子。」

「這事讓你說對了,所以咱們必須避開喜山。」說著祁掌櫃伸手到懷裡掏出一張疊好的紙,鄭重交在史靖仁的手裡,「這是我寫給你爹和‘小諸葛’的一封信,你明天一早就打發一個可靠機靈的夥計騎快馬把這封信送回祁縣!」

「好,我一會兒就去安排。」

事情匆匆商定,祁掌櫃連口茶都沒顧得上喝就慌慌告辭了。

史靖仁送祁掌櫃到大門外,反身將大門關好插了門閂。走回屋裡的時候一眼看見祁掌櫃那黃色的細油布傘還立在剛才坐過的那把太師椅子的旁邊,於是又追了出去。

祁掌櫃已經快走出巷子口了,聽到後面有人喊:「祁掌櫃……」

祁掌櫃聽出了是史靖仁的聲音,緊皺眉頭沉下臉看著史靖仁氣喘吁吁地跑上來。未及史靖仁開口祁掌櫃就很不高興地說:「史財東,我早就說過你我來往要特別小心才是!稍有不慎被大掌櫃覺察出哪怕一點點蛛絲馬跡,就會壞了咱們的大事。像你這樣的深夜裡大喊大叫,也太不小心了!」

「你的傘……」史靖仁把傘在祁掌櫃的眼前晃了晃。

「喔……原來是我把傘忘記了。」祁掌櫃接過傘,「人一忙就容易出紕漏,往後你我都得多加小心才是。」

史靖仁說:「有一件事忘了和你說……」

「什麼事?」

「就是古海的事情。這小子不好說話,去年冬天我費了好大勁兒把他請到我家裡來,結果他只坐了坐,勉強喝了杯茶就走了,根本就不肯就範。後來我又在宴美園擺下宴席請他,開頭是不肯來,我打發夥計去叫了好幾次,人總算到了,可卻是連筷子都不肯領……我拿他是沒有辦法了。要我說古海他不肯就範也就罷了,如今有你祁掌櫃在,而且又遇天賜良機這就足夠了!」

「不然,古人云:知己知彼,百戰不殆。你別看古海只是一個小小的夥計,可他對我們來說比一個分莊的掌櫃都來得重要。古海整天裡不離大掌櫃左右,大掌櫃的一舉一動他全清清楚楚。若有了古海隨時通報訊息,我們再做起事來那可就大不一樣了。所以即使是費些口舌和手腳,我們也一定要把這個人爭取過來。」

「那依我看就只有你祁掌櫃親自出馬說動他了。」

「不妥!不妥!」祁掌櫃連連擺手說,「在對古海不託實的情勢下我是萬萬不能露面的。我深知大掌櫃其人,狡詭至極!一旦令其察覺出些許蛛絲馬跡,必然導致全盤皆輸。古海的事還需你來出面接觸。」

「可……連敘話的機會都沒有,教我如何說動他?」

「彆著急,我們慢慢計議……」祁掌櫃捻鬚皺眉思忖著,說,「古海有個姑夫你認識嗎?」

「不認識。」

「就是義和鞋店的掌櫃姚禎義!」

「哦——好像聽說過此人。可是娶了二毛子窯姐的那個姚禎義?」

「正是他,你不認識不打緊,我可以替你引見。姚禎義也是咱祁縣地面人氏,此人為人隨和但也頗為狡詭。不過我與他交往多年,他那個鞋店的攤子也是靠了咱大盛魁才發達起來的。」

「祁掌櫃的意思是教我通過姚禎義來說動古海?」

「對。」

「這倒不失為上策……」

「古海是姚禎義從家鄉帶出來的,還是他入號的保薦人,別人的話他可以不加理睬,可姚禎義的話古海就不能置若罔聞。」

「有道理。」

「我給姚禎義遞過去一些話,這倒可以。古海入號時姚禎義曾求過我,我的話他不能不加考慮。」

「對,我也須從旁暗示姚禎義,講明祁掌櫃即接替王廷相的前景……」

「此事只可暗示,不可言明!」

「我知道。總之得讓他知其利害,不要靠錯了碼頭投錯了胎!」

「言語上倒可以凌厲一些。」

「告訴他,若不就範,日後不會有好結果!」

「意即如此,然話切不可太直露了。」祁掌櫃說,「靖仁,這號大事你父親交給你我在歸化這邊來做,千萬要小心去做,不可大意!」

「我知道。家父早有話安頓我的,教我在這邊諸事全聽祁掌櫃吩咐。」

「也不必如此。財夥一家,咱們共同商議就是。說到底我們做掌櫃的還不是為財東做事?」

「那麼我何時見得姚禎義?」

「事不宜遲,大掌櫃近日就要回來,你明天就去約請姚禎義。下午我先行一步,在宴美園設下筵席候著。」

「好。」

「記住,要一雅間。儘量不要讓人知道我和你在一起。我也不陪席至散,介紹你和姚禎義相識,我先行告辭,你們慢慢說話。」

「知道了。」

史靖仁依計而行,第二天下午早早地就來到宴美園,選了一個僻靜的雅座坐下,然後要了茶,一邊嗑著瓜子一邊靜靜地候著姚禎義的到來。

工夫不大姚禎義就來了。

姚禎義落座,跑堂立刻捧了茶壺為他斟茶。兩個人寒暄一番之後,就聊起來,說的都是一些不著邊際的閒話。

不一刻祁掌櫃就到了。跑堂跟在祁掌櫃的身後走進來佈菜,完了,朝史靖仁問道:「史掌櫃,請問什麼時候上熱菜?」

「不忙,我們先喝一會兒酒。」

三個人邊喝邊聊。

長年在民族錯居八方人士雲集的歸化生活,他們每個人說話的時候都不免夾雜了許多蒙古語和說不清的什麼地方的方言口語。現在三個老鄉坐在了一起,說的都是清一色喉音極重的祁縣話,無形之中就使談話的氣氛變得親切了許多。話題很自然地從山西祁縣家鄉切入,故鄉的風土人情、物產氣候、穿著吃食都成了共同關心的談資,都有一種他鄉遇故知的親切感覺。

然而感覺歸感覺,姚禎義的心裡卻是清清楚楚的,他與史靖仁不屬於一片林子裡的鳥兒!其實他和史靖仁早就認識,他們曾經有許多次在美人橋的窯子裡照過面,或聽小曲或玩骰子,彼此之間都知道對方姓甚名誰做何營幹,但從未有過實質性的交往,也就是見面點個頭的交情。再加上史靖仁秉性倨傲,使姚禎義難於接近。這種認識只限於美人橋,一齣了這地方在其他場合相遇就乾脆連點頭也免了,行同路人。

史靖仁的倨傲讓姚禎義感到憤然,由憤然又引出某種敵意。他想,你史靖仁有什麼了不起,不就是大盛魁的一個財東嘛。唬局外人行了,可哄騙不了我姚禎義,我姚禎義在歸化商界也混了二十多年了,如今是鞋靴社的社長,好歹也算是一方的領袖!你有什麼了不起?大盛魁財東數以百計,輪到你史靖仁頭上沒得幾分產業,未必就能趕得上我的義和鞋店。至於史靖仁開在歸化大南街的那個綢布店,姚禎義連問都無需問一下,就知曉那店沒什麼厚陳,連他的義和鞋店的一半也趕不上。古海做了大掌櫃的貼身夥計,更使姚禎義底氣充足心高氣傲,心裡說:你瞧不起我,我還瞧不起你呢!昨日他聽祁掌櫃打發來的夥計說史靖仁要請他赴宴,心裡很快把小算盤噼噼啪啪地撥拉了一頓,計算出史靖仁這次拉開陣勢與他見面決不只是為了簡單地聊敘鄉親之誼,而是有事要求他。

你來求我,我偏不先開口。姚禎義這樣盤算著,只和沒事人似的滿臉堆笑地喝酒聊天,並不主動詢問,可是當他端起酒盅再一次與祁掌櫃照盅的時候,祁掌櫃沉著眼睛對他一掃,那居高臨下的威嚴目光頃刻把他心裡的賬簿打了個稀巴爛!姚禎義那點花花腸子祁掌櫃一眼就看透了。他由一個釘鞋匠發達成了今日的義和鞋店掌櫃、歸化鞋靴社社長,靠的就是大盛魁,具體說就是祁掌櫃。祁掌櫃最瞭解他。

姚禎義可憐巴巴的矜持和自重消失得無影無蹤,臉上狡猾的笑容換成了謙卑巴結的內容。他主動向史靖仁詢問說:「史財東,你有什麼事情要我做?儘量吩咐,只要是姚禎義能夠辦到的……」

「沒什麼打緊的事,你我同鄉一場如今又同在歸化地面混日子,老死不相往來也不成體統。今日咱們好好聊聊,為的是往後有個什麼事情撞在一起彼此也好有個照應,俗話說:可別大水衝了龍王廟——自家人不認識自家人。」

「說的是,說的是。」姚禎義連連點頭。

酒過三巡,祁掌櫃找個託辭放下了筷子:「二位慢慢喝著,慢慢聊,我先行一步,晚上通司商會有個飯局,需要應酬一下。」

祁掌櫃走了以後席面上的空氣頓然冷了下來,這時候姚禎義才想起祁掌櫃自始至終沒講幾句話。可他明顯地感覺到祁掌櫃已經把重要的話留在桌子上了。

「姚掌櫃,」史靖仁說,「你看祁掌櫃這個人如何?」

「沒得說!為人精明幹練——那是難得的帥才……又講義氣。要不是幾年前在烏里雅蘇臺分莊栽了跟頭,眼看著大掌櫃的交椅就是他坐了。」

「烏里雅蘇臺的事算不了什麼,人非聖賢孰能無過?!連大掌櫃都這麼說。這不是現如今祁掌櫃從漢口馬莊又回到了城櫃。其實,憑祁掌櫃的本事這會兒就能做大掌櫃!」

「那是,那是……」

姚掌櫃應付著但仍是不明白史靖仁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你那侄兒也不簡單哩!」忽而史靖仁又把話鋒引到了古海的身上。

「你是說海子吧?他一個小夥計,不足掛齒!」

「話不能這麼說,哪個掌櫃也不是從孃胎裡一出來就成了掌櫃的,都是一步一步做出來的。聽說古海他未曾出徒便已在萬金賬上記了功?」

「有這事。」

「不容易!是個人才。只是……做人不可恃才自傲,不然就怕才能再高也不會有多大發展。」

姚禎義聽出了史靖仁的話音兒,忙問:「是不是海子那孩子有什麼地方得罪了史大財東?」

「得罪談不上,只不過是我想與他交個朋友,可惜高攀不上。」

「哪裡話!哪裡話!史財東言重了……」姚禎義說,「你是大財東,海子他算什麼?!——只不過是你櫃上的一個小夥計罷了!海子年幼無知,有得罪的地方我來教訓他。史財東你有什麼話自管吩咐他就是!蒙你看得起他,使喚他就是高抬他了!」

「好!有你姚禎義這句話,我就直說了!」

「請講!」

「我想與古海喝頓酒,聊聊鄉情。」

「這算什麼事,這是你史財東抬舉他!」姚禎義說,「你說什麼時候,我去喚他。地點還在這宴美園怎樣?我做東!」

「不用。地點就在你的義和鞋店好了。隨便弄幾個菜,我倆私下聊聊。」

「這有何難!……不過,海子他侍候大掌櫃,身不由己。」

「這我知道。你先把話說與他,以他的時間為準,到時候你遞個話給我就是。」

「好!這算什麼難事……包在我姚禎義身上了!」

大掌櫃這次的病來得可不比前一次那般輕鬆,整整有一天一宿的時間幾乎處於一種半昏迷狀態,一點食物不能嚥下,往往要古海費很大的勁用竹筷子撬開他緊咬著的牙齒才能勉強地灌進一點水。聶先生診過脈之後說,大掌櫃是虛脫且兼有腎、心和肺多種病症併發。藥方子是開出來了,但是鑑於大掌櫃目下體質過分虛弱拿不住藥性,暫時只能隔時灌以鹽水。古海便依聶先生所囑,守著大掌櫃,隔一個時辰為其灌一次鹽水。

果如聶先生所料,一天一夜之後大掌櫃終於甦醒了。正是子夜時分,一天一夜未曾閤眼的古海正熬不住睏倦伏在大掌櫃炕沿兒上打盹,聽得一聲長長的出氣像嘆息似的響起,急忙跳起來。

「大掌櫃!……您醒了嗎?」

大掌櫃抬起沉重的眼皮,二目黯淡無神望著古海說:「我們這是在哪裡?」

「我們迴歸化已經一天一夜了。」

「哦!……雨停了嗎?」

「您說什麼?」古海有點被大掌櫃的問話弄糊塗了,說,「雨早就不下了!——我們在大青山裡的時候就停了!」

「哦,是我睡糊塗了……」

古海又喂大掌櫃喝水。這一次不用他再拿筷子往開撬大掌櫃的牙齒了。與古海同陪大掌櫃的還有櫃上臨時指派的一個夥計,古海打發那夥計把大掌櫃甦醒的訊息告訴酈先生和祁掌櫃。不一會兒,酈先生、祁掌櫃還有交際部的賈晉陽與其他幾位主要掌櫃陸續都來到大掌櫃的房間。大家見大掌櫃終於甦醒過來,都長出了一口氣,也不敢與大掌櫃多講話,簡單問候過了,都退出了房間讓大掌櫃安靜休息。祁掌櫃出門之後又招手把古海叫出去,嚴肅著面孔安頓道:「自今往後,除了聶先生以外,沒有我的話不準任何人以號事來討擾大掌櫃。」

站在一旁的酈先生也說:「有客來訪只教他們找祁掌櫃和我說話,萬萬不可攪擾大掌櫃養息!」

第二天一早聶先生來看望大掌櫃,診過脈,囑咐大廚子熬些許清淡的參湯讓大掌櫃喝。

「有病要靠藥來醫,」大掌櫃聲調緩緩地問聶先生,「你怎麼光是給我灌鹽水喝參湯呢?」

「服藥好比施肥于田,肥施猛了反倒會把莊稼催死的!」聶先生說,「你現在須得先補身子後治病。就是服藥也只用淺方子,循序漸進。」

「聶先生這麼說,我還是死不了的吧?」大掌櫃玩笑道。

「死是死不了,但往後千萬不可大意了!」聶先生正色道,「不是年輕力壯的時候了,人要服老。大掌櫃你如今是心、肺、腎都有毛病,再經不起勞累了!你不要不信我的話。」

「好,我信,我信……」大掌櫃妥協了,「聶先生乃歸化第一名醫,我不信你信誰去?」

「再好的醫生也只能治得了病,救不了命!你若再這麼幹下去性命可真的難說了。」

三日後大掌櫃病情大見好轉,說話、氣脈也有力量,眼睛也有些亮色,能夠倚牆坐好半天,也願意跟人說話了。聶先生依舊是每日上午必來看望大掌櫃。診了脈也沒什麼事,大掌櫃就留聶先生說說話。說的都是些不打緊的閒話,大掌櫃一趟北路又走了八個月,問聶先生這期間歸化有什麼有趣的事情。聶先生就給他講了比利時神甫做生意的事。說如今那神甫成了歸化城新的一景。

「神甫也做生意啊?」古海不解地問。

「是啊,人們都以為神甫只是上帝的僕人,沒想到這神甫也對銀錢別有愛心!那神甫每天都游弋於西河沿的皮毛市場,身著黑色寬袍頭戴圓頂絨帽,專做羊毛的收購生意。神甫的身後跟著兩名臨時僱用的短工,神甫跟賣羊毛的小販談妥價錢之後,兩名短工就把羊毛裝上了平板車拖回天主教堂的院子裡去。不管神甫走到哪裡,身後總是跟著一大幫子人!神甫談生意的時候許多人就亂喊著問:‘喂!——塞得維爾神甫,你是在為上帝收買羊毛嗎?’‘上帝給你發多少工錢?’‘上帝穿了羊毛做的衣服暖和不暖和啊?’……神甫也不惱,只是衝著人群笑笑,打出一個莫名其妙的手勢。其實塞得維爾神甫哪裡是在為上帝做工,後來人們才清楚,神甫也是為了掙錢,他是在為一個英國羊毛商打工掙幾個零花錢。神甫把羊毛買好之後,在天主教堂的院子裡攤開來曬太陽,抖盡土屑,然後打包運往天津衛去了。英國羊毛商在天津把羊毛集中再裝船運回英國去。後來羊毛販子就開始耍笑塞得維爾神甫了,他們預先把羊毛裡摻上土和白糖然後賣給神甫,結果害得神甫怎麼也無法把羊毛清理乾淨。弄到後來在天津的英國羊毛商人就不再用神甫了,聽說還扣下了他應得的工錢。」這笑話說得大掌櫃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聶先生五十六七的年紀,鶴髮童顏,濃眉鳳眼,寬展的額頭總是亮錚錚地閃著光,一眼看上去就知道是智慧型的人物。聶先生不但神通醫道而且參透《易經》能掐會算,在歸化城有「半仙」之稱。五十年前,聶先生跟隨行醫的父親從河北來到歸化就再沒有離開過。他在家鄉已經沒什麼親人了,父親死後就葬在了這裡。在歸化,聶先生是大掌櫃最好的朋友,平日裡只是因為號事繁忙他們難得在一起閒聊深談。現在可好了,大掌櫃幾乎天天都能與聶先生在一起,兩個人海闊天空談古論今,大侃《易經》——大掌櫃對《易經》亦是頗有研究。有時候興致上來大掌櫃就讓古海把圍棋拿出來與聶先生廝殺幾盤。

半月之後大掌櫃體力恢復,起坐飲食一如往常了。但聶先生仍然告誡大掌櫃不可大意,說他體力恢復並非是內中的病全好了,心、肺、腎是慢性病,慢性病須得假以時日慢慢調養方能去根痊癒。畢竟大掌櫃親自到了新疆和喀爾喀、恰克圖,對那裡的事務做了仔細安排,心裡有數才能夠繼續安心調養。他每日依然服藥,把號內的生意也真的甩給了酈先生和祁掌櫃,不加過問。酈先生、祁掌櫃、賈晉陽等城櫃掌櫃每日都要抽空看望大掌櫃,也是隻說閒話不提號事。只有一次祁掌櫃來探望時,大掌櫃問他:「今年中原糧食生長情勢如何?」

「據晉中、晉南、河南、河北、山東和陝西、河套產糧區報來的訊息,各地小麥、高粱長勢甚好,是十年未遇到的好年景。」

大掌櫃說:「噢,那就好。」

「我已經把這訊息傳給了恰克圖分莊。」祁掌櫃說,「看來今冬不需要從恰克圖進小麥了。」

「莫斯科公司的那批細茶辦得怎麼樣了?」大掌櫃又問。

「那批貨三個月之內可到歸化,此刻還在路上呢,預計十月初駝隊即可抵達烏蘭木圖山口,只要駝隊過了烏蘭木圖山口就沒事了。」

「這批細茶的事你要多操些心。」

「我知道。」

依聶先生的建議,大掌櫃躲開城市的喧囂,連著幾日都騎馬到郊外的曠野去遊玩,散心呼吸新鮮空氣,仍由古海和薛拳師陪同。

歸化城郊是土默特的游牧地,隨著時代演進,如今這裡成了阡陌百里良田連線的農田。風調雨順之下是一片接一片綠油油的麥子,正值小麥灌漿的時候,農民引了黃河的水來澆灌麥田。許多麻雀喳喳叫著在田野間飛起飛落,黑色的燕子擦著莊稼梢一掠而過,叼食著人的肉眼看不見的小飛蟲。有農婦在唱歌,是流傳甚廣的爬山調。藍天綠地空氣清新。大掌櫃放開老走馬在田間的土道上跑起來。古海和薛拳師緊隨其後。跑跑走走,走走又跑跑,一邊欣賞著路邊的農田,不覺間已經跑出了幾十裡地。他們在一棵大柳樹下休息。大掌櫃走到水渠邊上蹲下來以手掌掬水洗手洗臉,一邊就與澆地的農民攀談起來。

「老哥,你的麥子長得好哇,看來今年是個豐收年了。」

「老天保佑,遇了個好年景!」

「只要拔麥時不要下大雨,這麥子就算是拿到手了。」

「是哩!」老農說,「看穿扮先生是買賣人啦?」

「老哥有眼力!」

……

趁著大掌櫃與老農談得熱乎,古海去解大手,從麥田出來的時候古海手裡拿了一根折斷的麥稈,臉上是一團的疑惑,對大掌櫃說:「今年這麥子還不一定能吃得上哩!」

「你這後生說的!」老農不滿地嘟噥道,「眼看這綠旺旺的麥子能說吃不上?看樣子後生是個夥計,不懂事哩!俗話說:三年學個買賣人,一輩子也學不好個莊稼人!」

古海看了看老農沒搭茬兒,把折成兩截的麥稈伸到大掌櫃的面前:「你看!大掌櫃,這麥稈裡生了黑蟲子。」

大掌櫃接手一看,見麥稈斷裂的內徑之中果然有黑色小蟲在蠕動。黑蟲形同線頭似的,像細小的螞蟻,給陽光一照翻滾著不一會兒都躲進了麥稈裡面去了。大掌櫃習慣性地皺起眉頭把半截子麥稈又折成兩段,見杆內密密麻麻的小黑蟲糾結成了一團。

「你再到那片麥田地折兩株看看。」大掌櫃指著遠處的一片麥田對古海說,他自己也走進了跟前老農的麥田地裡。大掌櫃連折兩株麥稈,發現內中盡有黑蟲。氣喘吁吁的古海跑了回來,把兩根折斷的麥稈讓大掌櫃看——全都生了蟲子。

「老哥!你的麥子真的難得吃上哩,讓我的夥計不幸言中了。趕快想辦法吧。」大掌櫃把折斷的麥稈全部交給老農,惋惜地朝老農看了一眼,也顧不了許多就走向了大柳樹下拴著的馬匹。

古海和薛拳師在土默特一帶轉了三個蘇木,分別在十幾片互不相連的麥田裡採集麥稈幾十株,結論是整個土默特地方的麥田都起了同樣的蟲子,他們的郊遊散心無意之中變成了農業調查。歸化郊外麥田中的小黑蟲聯絡到了大盛魁在恰克圖的大宗生意。根據以前收集到的農業資訊,整個中原風調雨順農業是要大面積豐收的。如果麥稈蟲不是發生在歸化一地,而是在更大的範圍記憶體在,那麼經營部做出的今年中原農業豐收的結論就得徹底推翻,豐年就變成了災年。大盛魁依據這個資訊做出的在恰克圖不進口俄國糧食的決定也要重新決定。中原農業呈豐收狀態的資訊不單是大盛魁一家掌握著,對此歸化二十八家通司商號都是十分關注的。俄商也掌握了這個資訊。這個資訊決定著恰克圖糧食價格的浮動。

他們把土默特的農區繞了個遍,回到城櫃已經過了晌午,也顧不得吃飯了,一進門大掌櫃一邊把馬韁交給了古海一邊對他說:「請祁掌櫃立刻到我房裡來!」

當下大掌櫃把收集來的生蟲麥稈讓祁掌櫃看了,不等祁掌櫃反應過來,就吩咐說:「立馬發急給忻州、榆次、臨汾、潞州府、石家莊、臨沂、漯河、西安……看看那裡的小麥稈中是否也生了蟲子,令其飛報歸化城櫃!」

結果真的被古海不幸言中,二十天後從各地陸續返回城櫃的訊息,證實河北、河南、山東、山西包括陝甘寧和寧夏河套地區,整個黃河中下游的小麥都起了黑蟲病!隱蔽的災情十分嚴重!秋後鐵定是個災年了。載著最新資訊的密信很快由大盛魁城櫃傳到了千里之外的恰克圖分莊。二掌櫃盛禎根據總號指示與俄商談成大筆糧食生意。由於中原預計豐收資訊的影響,華商在恰克圖都不購進糧食,恰克圖糧價暴跌。這一筆生意使大盛魁利利索索地賺了幾十萬兩銀子。大盛魁在恰克圖大量購買糧食之初,使在恰的華商和俄商盡都不為理解。待秋後中原農業成災的訊息傳來,為時已經晚了,俄商已將糧價由下跌兩成變成了上漲三成,無大利可圖了。

於是,在初冬的時候大盛魁做成了這筆大賺其銀的糧食生意。

又養息了半個多月,大掌櫃自覺身上有了力氣,精神也大為好轉,就有點耐不住了。酈先生把聶先生請來——大掌櫃病情見好,聶先生也由天天看望改為三五日來看一次。聶先生說:「得病如山倒,去病如抽絲。大掌櫃,你自己覺著精神好轉便沒事了,其實不然,那病根病灶在你身上並未去掉。一旦因操勞過度而致使病情復發那治起來就更難了!」

「就是!」酈先生也勸道,「咱大盛魁這攤子要說做事那是沒完沒了的,你縱然是長了三頭六臂也是忙不過來的。既然你已把新疆、喀爾喀、恰克圖全都走到了,大事做了安排,城櫃的日常事務由我和祁掌櫃料理就是。實話說,只要大家看著你大掌櫃在這裡坐著,人心就穩帖的。」

「少則半年多則一年,大掌櫃的病會痊癒的!」聶先生說,「只要身體沒病,許多事情都可以做的。人這一輩子有做不完的事呢,不要計較這短暫的時光。倘若你不顧身體一味幹下去,搭上了性命,那你還能做什麼呢?大掌櫃是大智慧的人,孰重孰輕該明白的!」

大掌櫃無言以對了。

酈先生重申,號內之事依然不得攪擾大掌櫃,凡事都問祁掌櫃和他酈先生。

但是大約過了十天,遠在江南的杭州發生的一件事情終於使大掌櫃再也坐不住了。江南巨賈紅頂商人胡雪巖在上海、湖州、潮州、北京、天津、南京、石家莊等地所開設的十數個阜康錢莊分莊和在杭州的總號,以及胡雪巖所開的撒遍江南的二十三家當鋪和一家使用現代化新機器生產的剿絲廠,在一夜之間全都宣佈倒閉!這訊息並非是大盛魁之號事,是酈先生與大掌櫃閒坐時把它作為一件新聞說與大掌櫃聽的。

大掌櫃聽後當即臉色驟變,峻然問道:「這訊息確實嗎?」

酈先生說:「是杭州分莊傳回的訊息,自然是確實的。」

「真乃晴天霹靂!」大掌櫃說,「胡雪巖上有左宗棠靠山,手裡又握著百萬銀兩的雄資,如何能在一夜之間便坍臺呢?」

「胡雪巖實力雄厚不假,可他到底是爭不過洋人的!」酈先生悽然而言,「胡雪巖是在與洋商爭奪剿絲的生意中被擠垮的。據說海關總務司赫德也插手了這件事情。」

「是哪家洋行?」大掌櫃問,不等酈先生回答又說,「既然赫德也插手了這件事,想必是英國商人?」

「是英國商人。擠垮胡雪巖的是英國人開的怡和洋行。」

「是啊,是啊……」大掌櫃兀自感慨,「洋人洋商,中國人是爭不過的。洋人在中國做生意,背後有他們的政府支援,在中國的土地上大清的海關大權又為英國人赫德所把持!胡雪巖又如何能爭得過洋人呢?!再說,左宗棠左大帥亦被遣去管理南洋艦隊,在朝廷胡雪巖也沒得力的人替他說話,如何能不敗呢?」

「胡雪巖的情勢很不好,訊息傳到之前已經起不了床了。」

「唔!我分莊孟掌櫃去探望了嗎?」

「去過了。」

「再發一封信給杭州分莊,」大掌櫃說,「讓孟掌櫃問問胡大先生,可有需我大盛魁相助之事?」

「信我今晚就可以寫。」酈先生說,「不過,恐怕是我大盛魁亦無回天之力。怕是誰也救不了胡雪巖。」

僅僅隔了五日,酈先生寫給杭州分莊的信剛發出去,從杭州又傳來了新的訊息——胡雪巖氣病交加已然歿去!

大掌櫃立刻親自召開了城櫃和歸化的錢莊、票號掌櫃參加的緊急會議。大掌櫃說:「兔死狐悲,胡雪巖的倒臺和歿去不僅是胡雪巖自己的不幸,亦是大盛魁一大哀事!以此為戒,我當萬分警惕!……但是英國人倒胡雪巖容易,俄國人倒我大盛魁,倒我歸化城難矣!其實胡雪巖倒臺似事出突然,仔細想來也在情理之中。依我看並不是說凡洋人我們中國人就一概爭不過的,問題要害在於自己內部。胡雪巖初倚杭州知府王有齡起家,後靠左宗棠的勢力發達起來,白手起家,暴起暴富。究其失敗之原因在於他的根基不穩,反觀我大盛魁,基業起於一百六十餘年之前,經世之年我字號內部早已形成一套完整而又嚴密的規矩。我們是以規矩治號,胡雪巖任用親友、私人亦是一大弊端。往後,我當更加嚴肅號規,在用人上當慎之又慎!」

會議散去之後,大掌櫃留酈先生和祁掌櫃在客廳繼續說了一會兒話。已經不是正式的議事,三個人一邊抽菸喝茶一邊聊,氣氛隨便輕鬆。

「怡和洋行近來有什麼動靜?」大掌櫃問。

「怡和也做羊皮生意。」祁掌櫃說。

「哦……」大掌櫃問,「怡和怎麼做?他們是到喀爾喀去收購嗎?」

「不是,怡和的經理沙利自打來歸化後就沒離開過,他只是坐地收購。」

「價碼方面呢?」

「只是比咱們當地的皮貨商所出的價碼略高一點,也就是不到一成的樣子。」

「那關係不大,據咱們的上海分莊傳回來的訊息,沙利這個人歷來做事求穩求準,是個真正的生意人。早些日子市面上有傳聞,說是沙利的怡和洋行要做活羊的生意,看來這訊息是訛傳了。做活羊的生意那是要經驗和技術的,在這方面除了咱歸化通司商號的人,不要說英國人,就連對喀爾喀已經很熟悉了的俄國商人許多年來一直凱覦而不敢輕易下手。」

「不是的,大掌櫃,」酈先生插言道,「俄國人已經動手做活羊的生意了。」

「是誰?哪家公司的?」

「就是那個伊萬的西伯利亞茶葉公司!」

「這事為什麼不告訴我?」

「大掌櫃養病,不敢驚動。」祁掌櫃解釋說。

「伊萬做羊的生意,他們有懂技術的人嗎?」

「伊萬從天義德拉出一批人員,主要是把把式頭布龍弄出去了,還從元盛德拉去十大幾個人。」祁掌櫃答道,「伊萬還曾經通過人拉我們的小眼王,許之高薪。小眼王沒有動心。我大盛魁夥計工人沒有一個被伊萬拉出去的。」

「這就好!」大掌櫃釋然,「做別的生意我不敢對伊萬妄加評說,在歸化這地方,要做活羊的生意英國人不行,我看俄國人也不行。」

酈先生說:「不過,伊萬這個人也不簡單,他挖天義德、元盛德的牆角就得手了。天義德有三十四個羊把式被伊萬高薪聘去了,其中有十二個是羊把式頭。所以我看這販活羊的生意伊萬未必就做不成的。」

「噢!——」大掌櫃警惕了,兩道稀疏的灰色眉毛擰成了旋兒望著祁掌櫃,「這事為什麼不告訴我?」

祁掌櫃囁嚅道:「這個,大掌櫃不是養病嘛……」

「還有一件事也沒有敢驚動大掌櫃,」酈先生說,「天義德的大掌櫃郭寶義曾經來過。」

「他是有要緊事嗎?」

「沒什麼打緊的事情。」祁掌櫃說,「與我大盛魁無關,是我擋了駕。」

「什麼事情?」

「我已經回了他。郭寶義是想求大掌櫃幫他一件事情。」

「到底是什麼事?」

「就是有關伊萬從天義德拉走的那三十四個羊把式的事情。」祁掌櫃說,「事情是這樣的,那三十四個羊把式中領頭的是一個名叫布龍的羊把式頭。這個人是小眼王的徒弟……」

「郭掌櫃的意思是不是要我派小眼王去把布龍那幫人再叫回來?」

「正是這個意思。」

「那你怎麼好就回絕了呢?!」大掌櫃說,「你以為伊萬作為一個俄國商人他從天義德拉走三十四個羊把式,這件事情與我大盛魁毫無干係嗎?」

祁掌櫃嘟囔說:「咱大盛魁在北京只有一個京羊莊,可天義德就有兩個。好年景他們往北京走的羊多到八十多萬,比我們多出了快一倍了!現在反倒要我們伸出手去拉他們……早知如今,何必當初!」

「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這不明擺著,想當初他天義德在烏里雅蘇臺從咱手裡搶走那六個和碩的生意的時候,怎麼不想一想咱兩家的情誼。」

「這是兩碼事。」

「商場如戰場,沒有俄國人咱歸化通司商號二十八家在喀爾喀草原上還不是爭了一百多年。雖說不上你死我活,可也總要爭個你肥我瘦。俗話說:商場無父子。更何況天義德本來就是咱的對手。還有,郭寶義提出來讓咱們派小眼王去往回召布龍那一幫人,小眼王在哪兒?小眼王他正在京羊道上帶著人往北京運羊呢,我把小眼王這個領頭的羊把式中途撤回來豈不是損自己肥別人嗎?!」

「那你知道天義德突然間在要緊的當口失掉了三十四個趕羊的把式,會是什麼後果?」

「後果已經很嚴重,」酈先生插言道,「天義德三十餘萬隻羊停在喀爾喀草原上不得運出,郭大掌櫃因此又急又氣三日前竟然得了中風幾乎不能說話……」

「你們沒去探望嗎?」

「昨日我抽空看望過了。」酈先生說。

「其實看望又有何用?這大概也是他天義德應得的報應。」祁掌櫃冷冷地說。

「你不說我也明白,你的意思無非是咱大盛魁坐山觀虎鬥,眼看著俄國人把天義德吃掉,咱好坐收漁翁之利。」

「該怎麼著就怎麼著,既是那樣也是天意!」

「你以為俄國人損了天義德吃了天義德,就能肥了咱大盛魁嗎?——恰恰相反,實際上這件事不單與我大盛魁有關,與我歸化二十八家通司商號都是息息相關的。所謂唇亡齒寒這道理你不懂嗎?!誰不知道這販活羊的生意在咱歸化二十八家通司商號的生意裡是大宗,打從一百多年前咱大盛魁和其他通司商號對此生意一直分外重視。你想想假如這份生意被俄商佔去一塊甚或全部吞掉,那將是一種多麼可怕的局面!你別忘了,咱大盛魁是怎麼起家的,當然是在喀爾喀草原,先人建立大盛魁之初並未和俄國人做生意,所有的生意全在喀爾喀草原,咱是吃著喀爾喀的草長大的,就像一隻虎兩隻後腿站在喀爾喀草原上,這兩隻後腿一隻是販羊一隻是販馬。後來咱大盛魁和俄國人做生意了,但是站在喀爾喀草原上的這兩隻後腿是至關重要的,試想這兩隻後腿若是被砍斷一條,那麼兩條前腿還使得上勁兒嗎?誰都知道三國的故事,蜀國要想保住自己就必須聯合吳國一起抗魏,如今的道理也大體相似,所不同的是咱大盛魁、天義德和歸化二十八家通司商號本是一家,是應該同心協力共同對付俄國人。這種時候幫助天義德就是幫助我們自己。」

見祁掌櫃還要說什麼,大掌櫃伸出一隻手把他擋住了:「你不要再說了,做得大事者必要有寬大的胸懷,斤斤計較是成不了氣候的。有什麼話以後咱們慢慢再講……古海!」

古海趨前一步:「什麼事,大掌櫃?」

「快去備轎,我即刻就去天義德。」

大掌櫃走進天義德郭寶義寢房的時候,看見聶先生正坐在炕邊的凳子上。郭寶義的頭上、兩邊臉上和裸露出來的一隻胳膊以及一條腿上密密麻麻地插滿閃光的銀針。聶先生正在給郭寶義做針灸。臉色虛腫的郭掌櫃在炕上倚牆半仰著,他的兩隻眼睛和嘴巴同時都向著左邊歪斜著,可怕的病症使郭寶義的樣子顯得非常奇怪,由於眼睛瞘斜,他看人的時候必須把臉整個地扭向右邊,使人覺著他是在看著牆。嘴角上不停地流著哈喇子,貼身夥計隔不了一會兒就拿手帕在他的兩邊嘴角上擦擦。但是中風症並沒有毀壞了他的頭腦,看見大掌櫃進來,他用一隻手支撐著在炕上坐起來,激動得雙唇抖動兩眼直眨巴。

「唔(王)……大著(掌)……櫃!……」

郭寶義費了好大的力氣才勉強吐出幾個含混不清的字,對大掌櫃的到來表示感激。而他的臉與口眼的歪斜和肌肉的抽搐看上去十分古怪,旁邊站著面色沉重的李泰。李泰由於在烏里雅蘇臺分莊為字號立了大功,被提拔為天義德的二掌櫃。郭寶義病倒,天義德的擔子就落在了李泰的肩上。

聶先生起身讓到一邊。

「實在對不起,郭大掌櫃!你的事我是剛剛才知曉。」大掌櫃緊走幾步來到郭寶義的炕前俯身說道。他的聲音顫抖著,嘴唇禁不住一個勁直哆嗦。兔死狐悲,同為歸化通司商號的掌櫃,郭寶義的可憐樣子讓大掌櫃心裡一陣陣發冷!

大掌櫃在聶先生讓出的凳子上坐下,拿話安慰郭寶義。

「……伊萬公司挖我通司商會的羊把式,這已經不是天義德你一家的事情了。這事敝號的祁掌櫃確是未曾告知於我,現在多餘的話也不必再多講,剛才我已經問過了,小眼王目下正在京羊道上運羊,近幾日快要經過歸化。我已經讓祁掌櫃派人去找小眼王,一定要讓小眼王把布龍找回來!」

郭掌櫃手顫抖著抓住王廷相的手臂使勁攥著,淚水又淌了出來,貼身小夥計趕忙過去替郭掌櫃擦去眼淚。

見郭寶義斜到一邊的嘴唇神經質地抖動著還想說什麼,大掌櫃把他止住。這情景看得王廷相好不心酸:「這事你儘管放心,叫布龍回來我自有辦法!總之一句話——你天義德今天所遇到的事也是我大盛魁和歸化所有通司商號的事!……好好養病,保重身體要緊!往後我們與俄商爭鬥的日子還長著呢!」

郭寶義搖搖頭眼淚又流了出來。後來他把目光移向身邊的李泰,很困難地說:「物(往)後……久(就看)……他特(的)了!」

聶先生怕郭掌櫃情緒過分激動,示意李泰帶大掌櫃到客廳去談。

移至客廳,大掌櫃簡單地對李泰說:「這不是一般的時候,我們遇到的也不是一般的事情。要知道一旦伊萬頭一次販羊就能夠成功,把京羊道踩通了的話,他嚐到甜頭就會有第二次、第三次……那後果就不堪設想了!不只是你天義德的事情,也不只是歸化通司商會的二十八家商號的事情,只要伊萬在歸化城能夠插進一隻腳來,接下來整個歸化城都會被他吃掉的。喀爾喀草原上的例子就是一個活生生的教訓。所以這一件事情是無比重要的。」

「既然王會長把話說得這麼透徹,我也就不再客氣。」李泰說,「我隨寶號祁掌櫃一同去請小眼王!」

「風雨驟來,同舟共濟,理當如此!」聶先生也來到客廳。

李泰請聶先生落座。

大掌櫃看了看通向郭寶義房間的門,壓低聲音間聶先生:「郭大掌櫃病情到底如何?」

聶先生悲涼地搖搖頭:「郭大掌櫃的病勢來得太猛!怕是不好治了……」

麻煩事接踵而來,大盛魁城櫃的小客廳內會議不斷。

這一日下午會議正緊張的時候,客廳的門「吱」地輕輕響了一聲被推開了,看大門的夥計在門後邊向古海勾勾手把他叫出去了。看門的夥計說,有一個臉上帶傷疤的人在門外候著要見古海。古海一聽便知道是傑娃,就對看門的夥計說:「你去告訴他,就說我這裡正忙,脫不開身。」

自打古海在字號立了功又做了大掌櫃的貼身夥計,做姑夫的姚禎義便沾沾自喜,以古海這麼個侄子而時時炫耀於各處。姚禎義在歸化多年,認識的人多,免不了就有這個那個找上門來,或為生意上或為子弟入號的事來求姚禎義。礙於面子古海也為姑夫辦了幾件事,但是姑夫攬得事情多了,他就生出了厭煩,同時也忌諱自己到處伸手,表現張狂。傑娃來找古海,他又以為姑夫在為他添麻煩,因而囑咐看門的夥計將傑娃打發走了事。豈料過了不一會兒那看門的夥計復又轉來說是傑娃有要緊的事找他,只說一兩句話便可。古海只好腳步匆匆地去見傑娃。

「什麼事,傑娃?」在大院門口古海很不耐煩地對傑娃說,「大掌櫃正在客廳召集各路掌櫃會議要事呢,我身不由己。你回去告訴姑夫,以後沒有要緊事不要來城櫃找我,有空閒我會回去看他的。」

「姑夫說是他有要緊的事,讓你回去一趟。」

「你回去對姑夫說,我近日沒有空閒。」

「不行!姑夫說了,讓你無論如何回去一趟。」

「……好吧。」古海無奈只好答應了,「明日我抽空回去一趟。」

「明日甚時候?」

「晚飯時候吧。」

「說死了?」傑娃又叮了一句。

「行!」古海已經腳步匆匆地往客廳走了。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