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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八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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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古海按時來到義和鞋店,一進堂屋的門不禁愣住了——姑夫正陪著史靖仁在喝茶聊天呢!看那情勢,兩人是十分親密,心下又是吃驚又是納悶。

「如今可是今非昔比,你古海成了大盛魁的大忙人啦,難得一見!」

史靖仁一邊起身向古海拱手施禮,一邊說著話,請古海入座,那樣子倒像是義和鞋店的掌櫃似的。

「人家史財東候你多時了!」

姚禎義把椅子讓給古海,起身拿壺為古海斟茶,言語間露出了對古海的責怪意思。

古海坐下的時候瞪了姑夫一眼,姚禎義不再敢吱聲了,如今這位侄兒不比過去,他姚禎義時時得敬著點兒。姚禎義本來是要搬個凳子在旁邊坐下來的,見古海那神情,就不敢多事,也不敢坐了,說:「好,好,你們兩位慢慢談。」說著移步躲出去了。

屋子裡只留下古海和史靖仁。

「有何見教,史財東請說吧。我侍候大掌櫃不敢多耽擱時間。」

古海說著話將姚禎義方才為他斟好的茶杯拿起來從手邊挪開,放到了八仙桌面上靠牆的地方。這無疑是表示不願與史靖仁深談的意思,語調也極冷淡。

古海這動作史靖仁看在眼裡當然心裡是很明白的,但是史靖仁並不惱,依舊滿臉堆著笑,很親熱地說:「你何必這般虔誠呢?就是當朝皇帝也未必就沒有一時半會兒身邊沒人侍候。再說了,咱大盛魁是鐵打的字號流水的掌櫃,你道是他王廷相就能把大掌櫃的交椅永世永代坐下去?他是神仙?他不死了?……」

史靖仁當然是預先有準備的,一見面就滔滔不絕地說起來。

「史財東對我古海個人有何見教敬請直說,你我說話與大掌櫃是沒有干係的。」

古海不客氣地打斷了史靖仁的話。大掌櫃是什麼人,豈是史靖仁之流可以隨便褻瀆的?!古海心裡憤憤地想。古海在商場上也做了整整九年了,到過了不少地方經過了不少事情,大大小小的商人包括俄國商人他都見過,而大掌櫃是奇人!古海對大掌櫃最為崇拜。尤其是做了大掌櫃貼身夥計以來,他日夜跟隨大掌櫃的左右,親眼目睹了大掌櫃運籌帷幄指揮調動大盛魁上上下下近萬號人馬,鎮定自若,真正有諸葛再世的風度!與大掌櫃相比,史靖仁這些財東盡皆是一幫螻蟻。

「好,那麼就說你吧,」史靖仁呷口茶緩緩氣,拿眼睛把古海瞄了好半天才說,「你古海為人聰明甚為能幹,這是字號上下都公認的。在烏里雅蘇臺分莊就為字號立了功,聽說近來在糧食生意上又有新功,祁掌櫃每每提起你總是讚口不絕欣賞有加,我父親和其他財東也都知道你是個人才,你要珍視自個兒的前途……」

「我有什麼不自重的地方嗎?」

「這個……倒是沒有。我只不過是提醒你。」史靖仁說,「因為你我不只是財夥的關係,論說起來古、史兩家還是世交。你太爺爺和叔爺在我史家就跟在自己家一樣,我們史家上下從不把他們當做外人看,而且你父親與家父交誼深厚情感篤深。你爹正在小南順籌蓋宅院,家父聽說你爹手頭不夠寬裕,二話沒說,就差古月荃給你家送過去三千兩銀子,讓他暫緩一時之急。」

不久前古海收到爹拖人捎來的信,信中提到了史家借錢給他的事。也正因為如此,古海掂著史家這份情誼,方在一進姑夫的堂屋看見史靖仁時,他才沒有立刻折身離去。「我謝謝史財東對我們古家的情誼。滴水之恩,湧泉相報,我古海不是那種忘恩負義的小人。至於我爹借你家的銀子將來我會連本帶息如數還上。」

「你說這話可就太見外了!照這麼說好像我堂堂史家是靠放貸吃息過生活似的。」

「是我一時言語失當,請史財東不必計較。」

「嗨,我與你計較什麼?倘若我是計較的人今日也不會約見你了。你想想,去年秋天我在家中設宴款待你,說話剛入正題,你便甩袖而去。照說我該生大氣,可我根本就沒往心裡去,後來我又約你到宴美園赴宴,你是乾脆連筷子都沒領便又扭頭走了。我不是什麼話也沒有說嗎?!這能說我計較你嗎?咱大盛魁要想永世昌盛靠的就是財夥誠信互相體諒,你說是不是?」

「是這個理。」

「這就好,只要你承認這個理咱們之間的話就能接著往下說。我問你,大盛魁的基業是誰創下的?」

「這事沒有含糊——大盛當然是三姓財東的先人創下的。」

「說得太好了,這事沒含糊!」史靖仁就像教書先生啟發學生似的很高興地鼓勵著古海,「那麼我再問你,既然大盛魁基業是三姓財東創下的,那為什麼如今大盛魁的事情我們三姓財東說了話不算數?」

「這個……我也說不清楚,我只不過是個小夥計。」

「不必自謙!」史靖仁用雙手把古海剛才挪到一邊的茶杯端起來重新放回到古海的面前,「你不是一個普通的小夥計,這是誰都知道的。實話跟你講,你古海若真的只是一個普通的小夥計,我也不會費這麼大的事三番兩次來找你了。你多聰明的人,難道這點事理還看不出來?」

「看自然是看出來的,我也知道史大財東對我器重,對我們古家好……」

古海很費力地說著,覺得心裡有許多思想像亂糟糟的麻似的怎麼也理不出個頭緒,這是他生平第一次體會到做人的難處,被兩難的處境弄得非常苦惱。同時他也感覺到了一種不祥的預兆,這種預兆又使他不由得一陣陣害怕。他字斟句酌地說著,臉上現出老年人似的愁眉苦臉。

「古海,你是不是覺得很為難?」

「是的……」古海的表情幾乎是可憐巴巴的了,「史大財東,要是別的什麼事你差遣到我古海的頭上,我一定二話沒得說!可是這財夥之間爭鬥的事,我實在是無法為你效勞。我身不由己……你知道家裡把我送到字號上來不容易,爹孃和媳婦在家都盼著我呢,你也為我的前途想想。」

「哈哈……」史靖仁笑了,「你古海如今在大盛魁也算一個人物呢!如何就做出這般愁苦的模樣?你以為我史靖仁是在坑害你嗎?」不等古海答覆史靖仁接著又說,「恰恰相反——我這麼做正是在扶你——幫你——拉你!是為你好!為你的前途!你想過沒有?現在你只知道悶著頭一味地跟著王廷相跑,你就敢斷定他姓王的一定就不會有馬失前蹄的時候?一旦他有個三差兩錯被財東抓住尾巴,或是觸犯國法讓官府拿住,到那時候你豈不是要後悔?」

古海被史靖仁說得心裡咚咚亂跳起來,他想起了在恰克圖大掌櫃和康達科夫談成的那一筆有關細茶的暗房子生意,事情一旦敗露那可真是一件掉腦袋的事呢!不過又想,大掌櫃歷來做事縝密,暗房子的事是不會被人知道的。於是把心放下笑了笑:「怎麼會呢?」

「你說不會?——那麼好,」史靖仁將上身探前靠近古海,壓低了聲調說,「聽說大掌櫃最近親自經手了一大筆走私生意,你一天到晚不離他左右,這事你準知道。」

「我決然不知!」古海立刻警惕了。心裡也很緊張地想,這事史靖仁如何能知道?怕是在詐我吧?

「你不要瞞了。俗話說: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遲早一天連官府都會知曉的!你要知道這走私的事可不比平常,你清楚張道臺那砍頭道臺的名聲是怎麼來的吧?就是專門為鎮壓走私而得的。兩年不到短短辰光張道臺在孤魂灘就已經殺了十幾批人了,全都是被捉的走私罪犯。不用我說,你該明白之中的利害。」

「我看這事不會有的,史財東不可輕信謠言。你想想看,大掌櫃不單是大盛魁的主事人,他還兼著通司商會的會長之職,又有候補道臺的官銜,他怎麼能幹走私的勾當?!不會的,不會的!」

「不會?」史靖仁冷笑道,「正所謂知人知面不知心,我看他王廷相是什麼事情都會做出來的,你若不信就等著瞧!」

「不不不!我不相信會有此事……」

總算是結束了與史靖仁的談話。返回城櫃的路上古海的心裡十分慌亂,一個念頭在他的腦子裡迅速升起,他想:我該把這事告訴大掌櫃嗎?照理是應該說的,可是大掌櫃若問起我暗房子的事史靖仁是如何知道的,我又怎樣應付呢?豈不是把自個兒與史靖仁牽連在一起,落個說不清白?!……想來想去想不出一個出路。

一連數日一想起史靖仁說的話,古海的心裡便慌得不能安寧,他預感到是有什麼事情要發生了,卻是想不透,如此便常常現出苦思冥想的模樣,做事也不像過去利落機敏。大掌櫃吩咐他做事往往要連說幾遍才能把他從沉思中喚醒,有時候大掌櫃要喝茶他倒把水菸袋裝好了遞過去。這異樣當然逃不脫大掌櫃那一雙銳利的眼睛。又一次當古海為大掌櫃穿鞋的時候硬是將左邊的一隻往右腳上套,大掌櫃終於說話了,問:「古海,你近些日子是怎麼了?總是神不在廟、魂不守舍的樣子!」

「我,我……」古海吭哧半天只好說,「我大概是想家了……」

他胡亂搪塞了幾句。

「哼!心思裡像住了鬼似的。」

大掌櫃斥責說。

自古海跟了大掌櫃以來,這是大掌櫃頭一次批評他。古海心裡想:大掌櫃算是猜對了,自己的心裡真的是住了鬼,那鬼就是史靖仁。

愈是怕鬼鬼偏來,沒出一個月史靖仁又找上門來。這一次史靖仁既不是在家中和宴美園設宴請他,也不是在義和鞋店約請他,而是直接到大盛魁城櫃來找他了!史靖仁這舉措讓古海害怕得要命。史靖仁似乎是懂得一些規矩了,沒有大搖大擺地耍出財東的威風去闖大掌櫃的房間,而是在大門邊停住,請看門夥計傳話給古海,說有人要見他。

當古海走到大門前,一看清楚史靖仁那張笑眯眯的胖臉時,心裡就如同真的看見鬼似的慌作了一團!臉色煞白,一時間居然連說話都磕巴了。

他問史靖仁:「你,你,找我有什麼事?」

「沒別的事,就是想問問你,上次所談的那件事,你想透了沒有?」

「你走吧!我不與你說話……」

古海扭頭折回去了。

這時候院子裡有許多夥計和好幾個掌櫃把史靖仁來找古海的事看在眼裡了。其實史靖仁要的也就是這個效果,他並不是真的來找古海說事情的。

太陽蒸烤著大地,草原上到處都可以看見一道道蜃氣由草叢間升騰起來。蜃氣扭曲著搖擺著就像是無數棵隱形的小樹的光影在婀娜搖擺,蜃氣像灰色的螢幕布遮擋住了人們的視線,太陽的強大光線照在草原上反射出耀眼的亮光,當這些從草叢間迸出的亮光一束束再閃耀起來的時候,就使得整個草原現出迷幻般的童話色彩。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敲打著草原的胸膛,那馬蹄聲愈來愈響,草原上出現了三個騎馬人。這三騎三乘沿著一道緩慢的坡梁像旋風般的刮過去,又沉入到一片鍋底形的窪地中去了,當他們重新出現在窪地對面的坡樑上的時候就只能看見三個急速移動的黑點了。馬跑過的地方,被馬蹄踐踏過的小草在微風的吹拂下又緩慢地弓著脊背站起來,從疾駛的馬匹身上滴落下來的汗水帶著黃色的泡沫在被太陽曬熱的草原上發出沙沙的響聲,很快就被太陽的暑熱蒸發幹了,變成了一個個鑲著一圈灰色痕跡的圓點。

那三騎三乘跑上一座土山之後終於停住了。他們下了馬把韁繩拴在了馬的前腿上就把馬放開了,他們走向了土山頂端的一塊大石頭。這三人中為首的是一個寬肩細腰中等身材的中年漢子,此人穿一件紅色的汗褐子,暴露出的光胳膊上隆起一團團腱子肉,他的寬闊的結實的肩膀上長著一顆小得出奇的腦袋,光頭,腦門上扎著一條紅色的綢帶,一對黑豆似的小眼睛像聚光鏡似的射出兩道黑色的亮光——這便是赫赫有名的羊把式小眼王了!

羊把式是歸化地方特有的行當,是一種專門從事長途趕運活羊的職業。論說起來羊把式這行當的歷史可就長了,早在漢代這裡就出現了中原從事農耕的漢民族與草原游牧民族之間的經濟交往,交往的形式當然是以物易物——雙方交換的主要物品是糧食、布匹、鐵和馬、羊。到了明代,駐牧在這裡的蒙古族阿拉達汗部落更與明王朝把歸化和張家口正式確定為做這種交換的指定城市,使以茶馬互市為主要內容的經濟交往更加頻繁和規範化。至清代,歸化城商品經濟得到迅速發展,成了北方最大的商業中心,活馬活羊仍然是大宗;每年僅只大盛魁一家運往北京、天津、河北、河南、山東等地的活羊都以幾十萬計!趕往潞州府、漢口、漯河馬市的馬匹也都有幾十萬匹。這數量巨大的活馬活羊長途趕運業務造就了龐大的馬把式、羊把式隊伍,在歸化城七十二行社團組織中最數羊馬社人數多,有一萬二千多人,僅次於駝戶、駝夫組織的萬駝社。在歸化從事趕運活羊活馬這種職業的絕大部分是當地的土默特蒙古人。

長途趕運活馬活羊看似容易,其實是一件特別講究經驗和技術的營生,從喀爾喀到中原千里迢迢沿途要經過草原、沙漠、山地,數千裡跋涉之後羊和馬達到目的地而仍然保持上乘的膘情,就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這就要求羊把式要有高超的技術和豐富的經驗。馬有優劣人有高下十個指頭不一般齊,羊把式也分上中下三等。一般能夠管好一大群(千隻為一大群),使羊群在到達目的地以後其損失不超過百分之五,即算是一個合格的羊把式,此為下等;能管理得了三大群者為中等羊把式;上等羊把式要有管理一萬隻羊群,也就是能有帶領一頂羊房子的本事。房子即帳篷,一頂帳篷容二十人住,兩人管一大群羊,二十人管十群羊合起來正好是一萬隻。有能力帶領一頂羊房子的人被稱作羊把式,也算是羊把式中的人尖子,滿歸化城也數不出三十個來。發生了布龍事件以後不久,由歸化通司商會提出一個限制羊把式和駝隊領房人為外國人服務的方案,經歸化道臺衙門批准很快就實施了,這個議案規定:凡駝隊領房人、羊把式頭以上者一概不準受聘於外國人;違反者以裡通外國罪論處!當然這是後來的事,救不了眼下之急。

卻說小眼王,在全歸化的羊把式中乃是首屈一指的人物,在不足三十人的羊把式頭隊伍裡就有十多個是他一手帶出來的徒弟。羊把式的本事首先在於眼睛,小眼王那一對聚光鏡似的眼睛別看不大,卻是具備著望遠鏡和顯微鏡的能力。他抬頭看天,從日月星辰和流雲上能夠得知三日之內下不下雨刮不颳風;登高一望,就能看得出十幾裡之內的草場那密密森森的草叢間會不會有毒草夾雜其間;拿鼻子伸到草尖上聞聞就能知道下邊的土地能否挖得出水來……這是一個天才,沒有人不服他。

作為羊把式中的權威人物,小眼王受聘於歸化城最大的通司商號大盛魁自然是順理成章的事情。祁掌櫃和李泰找到小眼王的時候,他正帶著大盛魁羊群在京羊道的西段向東執行。京羊道便是北京趕運羊群所用的專門道路,它與草原通向北京的驛道平行但不重疊。這是因為為數眾多的羊群沿途不但吃大量的草而且還不能缺了水喝——羊群要找水草好的路線走。大盛魁在草原上運羊有自己的專用路線,沿路設著為羊群遮風避雨的梢林,同時在缺水的地方還挖了水井。一百多年的經營歷史使這項工作已經完全規範化和制度化了,每群羊一千隻由兩個牧工趕運,十群羊為一大群亦一頂「房子」。小眼王搖晃著身子走向坡頂的那塊青色大石頭,他的身後跟著身體微胖的李泰和祁掌櫃,他們身上的袍子在脊背上都被汗水溼透了,脊背上被汗水浸溼的外緣鑲著兩圈白色的邊。祁掌櫃、李泰這一對冤家如今成了難兄難弟了,為了尋找小眼王他們在草原上奔波了整整六天。

「就在這裡等著吧,」小眼王將手中的馬鞭扔到大青石上,伸手在腰間將褲帶解開撒泡尿。

「布龍他們準定會經過這裡嗎?」祁掌櫃問道,站在小眼王的身邊也尿起來。

「這你放心,」小眼王連祁掌櫃看也不看,目光在蜃氣濛濛的草原上散漫開來,「不出明日中午伊萬的羊群就會在這坡下的窪地裡經過。此刻他們正在三十里以外的營盤歇晌呢。」

李泰在大青石上鋪開一塊乾淨的白布,從羊皮口袋中取出牛舌頭餅、羊肉乾和一個酒鱉子,都在白布上擺開來。

小眼王扔一塊羊肉乾在半空中然後伸嘴接住,在大青石上盤腿坐下來。

小眼王嘎吱嘎吱地嚼著羊肉乾把兩道黑色的目光停在李泰的臉上,問道:「李掌櫃,照理說這檔子事本不是我小眼王該管的,布龍雖說是我的一個徒弟,可如今他也是咱歸化城有名的羊把式頭。和我一樣,他侍候你們天義德我侍候大盛魁,這叫做各事其主誰也管不了誰。羊把式跟你們買賣人不一樣,我們是靠手藝吃飯的,誰給的錢多就給誰幹。只是如今帶著人投奔了俄國人,這事不咋地道,又有我們大掌櫃的話,我就不能不站出來說話了。不過醜話說在頭裡,我的話在布龍身上能否見效就不敢保證。這一次我若是能把布龍說動了你也不要高興,倘若布龍他不聽我的我也不好強迫他,你呢,也就不要怪我。」

「這話說得遠了,」李泰拿起酒鱉子把木碗裡倒滿了酒雙手捧給小眼王說,「不要說布龍是你門下出來的徒弟,以你小眼王的名聲咱歸化但凡是吃羊把式這碗飯的哪個敢駁你的面子!只要你小眼王肯說一句話,今天這事就算是成了。」

「這事我不再與你多說,」小眼王正色道,「還是那句話——我不是買賣人,我只是一個羊把式,是個粗人,我說的都是實在話,這事我真的沒把握。」

話說到這裡便只好打住。三個人只管把興致投入在了吃飯上面,吃罷飯小眼王便倒在大青石上呼呼大睡起來。

李泰心中忐忑,躺了一會兒卻是怎麼也睡不著,後來乾脆爬起來坐在大青石上悶著頭抽菸,隔不了一會兒那焦急盼望的心情就逼著他站在大青石上瞭望,而草原上依然是蜃氣朦朧連一隻羊的影子也看不見。直到太陽落山,晚霞在遠處的地平線那邊燒成了一片豔紅,李泰仍然在草原上沒有看到一隻羊。李泰睏倦得倒在小眼王的身旁睡著了。

李泰正睡得香甜時被弄醒了,他懵懵懂懂地睜開眼看見小眼王正端著鑲了黃銅菸嘴的羊腿骨旱菸袋在抽菸呢。

「什麼時辰了?」李泰問。

小眼王眯著兩隻小眼睛望望天空,噴了口煙答道:「已經又是一個下午了,李掌櫃你起來看看吧!」

遠處天地相接的地方是一片鑲著淡黃花邊的暗色雲霧,像一大堆羊毛似的堆積在那裡。沿著一條緩緩的漫坡,在灰色的雲霧的背景之下,遠處漫坡頂上出現了無數個移動的黑點。黑點慢慢變大愈走愈近變成了晃動著的羊腦袋。

「終於等到了!」李泰說,「小眼王你可真是料事如神了!下面就看你的了。」

小眼王說:「李掌櫃你先不要忙著高興,待會兒我去找布龍,你不能露面。待我與布龍把話說出個眉目然後再帶他來見你。」

說話的工夫羊群已經走到了土坡的下邊,沿著窪地向著東邊移動就像是一團緩緩飄動的雲彩。晨曦的光亮投射在羊群的上面,在這群羊的後面隔著二里遠的地方是第二群羊,接著是第三群羊、第四群羊,羊群的隊伍像一條扭擺著的鏈條井然有序地向前移動,無數只羊的角質的硬蹄雜踏著草地的聲音、羊的咩叫聲、喘氣聲和嘴撕扯草莖的聲音混在了一起,引起經久不息的嗡嗡的響聲,有兩個騎馬人的黑影從後面趕上來跑在了羊群的前面。

李泰看著小眼王和祁掌櫃騎著馬跑向了那兩個騎馬的人。他們都停下來。過了一會兒有兩個騎馬的人——這時候李泰已經無法辨認他們是羊把式還是小眼王和祁掌櫃了——撥轉馬頭朝著羊群隊伍的後面跑去了。

過了整整一個時辰還多,小眼王返回來了。令李泰失望的是這一次小眼王真的沒有把布龍帶過來。小眼王打馬到土山頂上,情緒很低落的樣子,把馬絆了走到大青石跟前,望望李泰嘆口氣坐下了,這情形不用李泰問也已經十分明白的了。李泰心下琢磨,布龍既然棄天義德投了伊萬的西伯利亞茶葉公司,肯定是經過了一番考慮的,不是由小眼王一句話就能隨他返回來。於是他問小眼王:「依你看我當答應布龍什麼條件,他方能率眾迴歸?」

小眼王搖搖頭:「事到如今本不該我這個局外人說你們的,不單是你們天義德,就連我侍候的大盛魁算在內,你們山西人的字號做事也是做得太絕了!論說你們都是靠經營羊馬起家的,每走一步都離不開羊把式、馬把式。多少年了我們這些羊把式、馬把式流血流汗賣著命地幹,可是到頭來字號從來沒有把我們當自己人看待。我們這些人即使做死了也休想把自己的名字寫在字號的萬金賬上,更不要說在名字旁邊加一個‘己’字了。這話說起來連我自己都心涼,叫我如何能說動了布龍呢?」

「這麼說布龍他們是不肯回心轉意了?」

小眼王點點頭,用鞭子抽打著自己的靴子:「布龍說他也不願這麼做,但是已經答應了人家俄國人,半路地撤下來把人家晾在那裡也太不仗義。再說了,人家俄國人給他們的聘金要高出你們天義德兩倍還要多!所以布龍的意思,這一趟就是這樣了,請李掌櫃回去另聘羊把式往北京運羊。至於以後怎麼辦再商量。」

李泰一聽便著急了:「這可不行!不管怎麼說布龍在我天義德干了十幾個年頭了,雖說是聘金一直給得不夠高,也未答應過讓羊把式上萬金賬上做‘己’字人。可這是字號的規矩,是先人給定下的,郭大掌櫃也沒辦法。不過世上沒有一成不變的東西,既然這次提出來就可以做考慮!掌櫃夥計十幾年了這情分還是有的吧?」

「其實,以我看布龍他們看中的主要還不是聘金,」小眼王說,「他們心裡最看中的還是萬金賬上的那個‘己’字。」

李泰把目光移向山下,說話的工夫羊群在不停地從山腳下流過去。職業的習慣使他不由自主地就把過去的羊群數量記在了心裡——整整三十群,一萬五六千隻!後面的羊群依然在源源不斷地向這邊流過來,像一條蜿蜒流淌的大河似的看不到盡頭。白花花的羊群的脊背被太陽一照反射起一片片耀眼的銀光,四周圍是一望無際的綠草世界。蜃氣氤氳像薄紗似的籠罩著壯觀的場面……天義德是以在喀爾喀草原販活羊起家的商號,自打李泰被聘為天義德的掌櫃子坐鎮烏里雅蘇臺分莊後,每年經他之手發往北京的羊群都在十五萬只以上!多少年了他年年要親手創造這壯觀的場面,而每一次他總會被自己創造出來的宏大場面所激動。在他的眼裡這浩浩蕩蕩的羊群后面的便是白花花的銀子!

可是此刻那一望無際的羊群的大河從他的面前流過時,他的心卻已別是一番滋味,這羊群不是他們天義德的而是人家俄國商人伊萬的!更讓他心急如焚的是現在他們天義德的羊群都還在喀爾喀草原深處他們字號的梢林內停著呢,而他們的羊把式此刻正在為伊萬趕運羊群。他們的京羊莊先後來了兩次催貨的信了,假如他們的羊不能按時運往北京,京羊莊對於客戶失去了信用以後生意就不好做了。更何況像京城的八旗軍隊這樣的老客戶都與他們京羊莊有著長年的營銷合同,違約是要罰款甚至吃官司的,不是鬧著玩兒的。這一趟伊萬販羊的數目就已經是六萬多,如果不能及時遏止明年就可能是十六萬。後年可能就是二十六萬。那樣一來京津兩地和京東一帶以及河北、山東的客戶用不了幾年就會被伊萬拉去大半!後果不堪設想。

小眼王走向李泰,一邊拿鞭子抽打自己的褲子,說:「我知道你心裡麻煩,可是再愁也沒用!事情走到這步田地誰也沒辦法。我們還是回去吧。」

說著話小眼王經過李泰的身邊走向自己的坐騎。祁掌櫃也跟在小眼王的後面去騎他的馬。

「等等!」

李泰也走到自己的坐騎跟前,他在很短的時間裡形成了一個決定。他把已經翻上馬背正在馬鞍子上挪動著身體坐坐舒服的小眼王叫住了。

「怎麼樣?」小眼王在馬背上坐坐舒服,很理解的樣子扭臉看著李泰,「捨不得走,是不是?……不甘心,是不是?」

「小眼王,你把布龍請到這兒來,我親自和他說話。」

「我說過了——沒用!布龍提出的條件你答覆不了。布龍他是想做天義德的‘己’字人,要字號給他立股份。這事不要說你,就是你們天義德的大掌櫃郭寶義來了也沒法答覆。這種事只有財東會議才有權力決定。」

「不!——你聽我說,」李泰走到小眼王的跟前,伸手把他的馬韁抓住了,仰著臉目光堅毅地望著小眼王,說,「這事不能就這麼完了!」

「那你要怎樣?」小眼王哭笑不得的樣子,攤攤手。

「我一定要親自和布龍談談!——麻煩你,把布龍請到這兒來。」李泰面色十分莊重地說,「小眼王就算我求你了!」

祁掌櫃下了馬,牽著韁繩走到小眼王的跟前來了:「你就再辛苦一趟,或許李掌櫃會有辦法說服布龍。」

「好吧。」小眼王妥協了。

過了只有一袋煙的工夫,布龍騎著馬和小眼王一起來到了土山頂上。在這種場合與從前的掌櫃見面,對布龍來說肯定是非常尷尬的事情,在距離李泰兩丈遠的地方布龍下了馬,牽著韁繩走過去。這是工人對掌櫃的禮貌,算布龍還沒有斷了與天義德的情分。

「布龍!」

李泰迎上幾步一把抓住布龍的手臂。

布龍尷尬的臉上掠過一陣不知所措的奇怪表情。他磕磕巴巴地說:「李掌櫃……一向可好?」

「我一點兒都不好!」李泰直通通地說,「將近三十萬只羊停在草原上運不出去,不止我一個,咱天義德幾千號人馬這會兒哪個不是吃不下睡不著!大掌櫃為這事得了中風病,倒下已經半個月了……」說話就見李泰的眼圈紅了。

郭大掌櫃病倒的事是布龍沒有料到的。布龍臉紅了一陣,說:「想當初我也不情願離開天義德的,可是俗話說得好:樹挪死人挪活。我思謀換個地方或許好一些,耍手藝的人也不求大的前途,只要謀得多掙一些銀兩,一來為妻兒老小能有個好日子過,二來也為將來自己養老做個預備。不想……這一次又勞祁掌櫃、二掌櫃和我的師傅不辭勞苦到草原上來尋我,心下實在是過意不去,所以自覺沒什麼顏面來見二掌櫃。小人還是希望二掌櫃多多包涵。二掌櫃的意思,方才師傅已經說與我了,只可惜我這一步邁出便難得再退回去了。二掌櫃您就不要在這兒再耽擱工夫了,還是早些回去也好對字號上的羊群及時作個安排,免得再受損失……」

布龍一口氣把話說完,朝李泰、祁掌櫃和小眼王拱拱手,扭身就要走,李泰一把將他拉住了:「我的話還沒有說完呢!你等一等,聽我把話說完。」

布龍側著身子扭著頭已經沒有心思聽李泰說話了。

「你不是就為在天義德未能爭得一個‘己’字、劃得一份股份沒得到滿意,而賭氣離開字號的嗎?那麼我問你——假如我這會兒答應為你辦成這件事情,你能否隨我回去呢?」

「你做不到。」

「假如我能做到,你可能答應我?」

布龍折過頭,拿眼睛看了看李泰似乎是在判斷對方的話是在開玩笑還是認真說的。

「你不相信我?」

「相信你,可是這事誰都知道是要破咱字號一百多年的規矩才能辦到的……」

「我不是說立馬就替你辦到。我可以給你作保,今冬過去,明年就是賬期,郭掌櫃已拿定主意在明年的賬期正式提出這個問題。還有,不單是我,重要的是郭大掌櫃他已經下了決心,一旦這修號規的提議被財東駁回的話,郭大掌櫃將為此帶頭提出辭職!我也將如此辦理。」

布龍不響了。

祁掌櫃跨上一步:「布龍,這事你要顛來倒去想個明白,你率眾徒弟棄天義德而去,這事在你看來是個小事,可是站在整個歸化城的角度看便不只是你個人的事情了,而是關涉到歸化城的二十八家通司商號的大事。要知道你現在侍奉的是俄國商人!俄國人多年來欺我大清軟弱,在邊地侵我利源,這可是涉及國家利益的大事。常言道:傾巢之下安有完卵?眼下看似俄國人給你利益頗豐,你可知道一旦他們將咱歸化的商號全都擊垮,將喀爾喀草原和歸化全都吞掉,那時候你相信俄國人還會如此看重你嗎?你也是久在江湖闖蕩的人,你應該知道棄主投敵會有什麼下場。三國時蔡瑁、張允的故事你該記得吧?」

「凡事不可執迷!」小眼王也勸道,「我雖然是你的師傅,可從未為什麼事情而強迫過你。剛才李掌櫃和祁掌櫃這一番熱心腸的話,就是遇上石頭蛋也怕是能捂得孵出小雞來!」

布龍低下了頭:「可是……如今我拿了人家俄國人的一半薪金,事情剛剛做了個開頭就撒了手,豈不是太不仗義了嗎?」

「這不要緊,」李泰說,「可以找出補救的辦法。」

「這都好說!」小眼王一見布龍被說動了心,立刻高興得咧開嘴巴笑了。「有兩個人在一個地方等你已經多時了,還不快去見見!」

「是誰?」

「見了你就知道了。」布龍疑疑惑惑地翻身上馬,跟著李泰他們跑下山往南去了。

一行四人放開馬朝南跑出足足三十里有餘,看到一處高地上立著一座潔白的帳篷。奇怪的是那帳篷的周圍除了兩輛卸了轅的帶篷馬車和幾匹馬,什麼也沒有。一屢淡藍色的炊煙裊裊婷婷升起,一圈人圍著篝火在喝茶,遠遠地傳來說笑的聲音。大概是聽到了動靜,篝火旁邊的人都站了起來迎著他們走過來。

還沒有跑到近處,布龍就驚呆了——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由五六個夥計簇擁著向他走來的竟然是大盛魁的大掌櫃王廷相!更讓他驚訝的是,王大掌櫃今日頭著紅翎,身穿四品道員朝服,王廷相的身邊是身穿知府官袍的歸化三大通司商號之一元盛德的大掌櫃,他們全都衣冠整矩面容肅然。大盛魁、元盛德的大掌櫃和天義德的二掌櫃李泰站在一起意味著什麼?——那就是半個歸化城呀!

布龍不由得叫了一聲,翻鞍滾下馬來雙膝跪地伏在那裡。

自布龍被從京羊道上召回來以後,伊萬這一次販羊的結果大抵上已成定局——那就是必敗無疑了。原來說過,常年在京羊道上大批次向北京方向趕運羊群的大盛魁、天義德和歸化的其他商號,不但有穩定可靠的羊把式隊伍,沿途也都有自己的供羊群休息的梢林和屬於自己的水井。所有這些條件伊萬是都不具備的,布龍在接手這批羊群的時候憑著他豐富的經驗曾經為伊萬設計了一條新的運羊路線,這條路線呈彎彎曲曲的形態忽兒北忽兒南,但總的方向是一直朝東走的,其目的就是為了使羊群能夠解決吃草和飲水的問題。問題是這條路線並沒有畫在地圖上,它只存在於布龍的心裡。這樣,一旦布龍離去,伊萬的羊群遇到的最大問題就是喝不上水。

布龍離開的時候帶走了原屬天義德的十二個羊把式頭。為應付局面,伊萬隻好臨時聘請草原上的牧民和沿途的農民來補充布龍留下的空缺。儘管伊萬對這頭一次販羊做了大量的調查和細緻的準備,然而他仍然是低估了長途販運活羊這種特殊生意的難度。事實上臨時湊合起來的運羊人員是根本不能勝任這項工作的,結果是六頂羊房子還沒有從草原進入歸化的時候,就因為嚴重的缺水得病和體力不支而損失了將近一萬隻!

羊群在歸化東邊三百里的平地泉山地草原尋找水源的時候又因為運羊的牧工對當地地形不熟悉,致使伊萬所剩的五頂羊房子中竟有兩頂因誤食了斷腸草而全部倒斃。那是一個陰雨連綿的日子,綿綿細雨把伊萬的羊群困在水窪連線的草原上整整三天三夜。雲開之日伊萬催促著羊群接著向前走。伊萬本人包括所有的牧工都沒有想到,在這一片使羊群喝足了水的綠油油的草原上竟然混雜著蒼綠色的斷腸草!

斷腸草是一個老年牧工無意中發現的,三天三夜裡牧工們除了在大雨中跑出去將走散的羊趕回群裡,大部分時間都聚在「房子裡」喝茶聊天耗磨時間等待雨住天晴。在雨停後這個老牧工頭一個趕著羊群上路,在用羊鏟揀起一塊石頭即將把石頭甩出去的剎那間,他的目光被一棵奇怪的小草刺激了一下,他蹲下去將那棵蒼灰色的長著六片對稱的鋸齒小葉的草仔細看了看——頓時臉色變得煞白!他扔掉羊鏟在周圍繞了一圈,手裡抓著好幾十棵可怕的斷腸草跑向把式頭。這位羊把式頭姓揚,也是歸化人,年歲四十出頭,布龍走後伊萬就把帶領整個羊群的任務交給了他。

這位把式頭把老牧工交給他的斷腸草仔細看了半天,立刻就傻了眼嚇得連話也說不出來了。照理說這位羊把式頭走京羊道有十幾個年頭了,可斷腸草還是頭一次遇到。他過去在京羊道上曾經給大盛魁、天義德和歸化的其他不少商號趕過羊,問題出在了他過去所走的路線是歸化自己的路,那些路都是有經驗的把式頭預先勘察過的安全道路,而他們現在所走的則完全是一條新路。

於是可怕的景象就出現了:羊群行進的速度越來越慢,眼看著一隻只羊就好像喝醉酒似的搖搖晃晃地邁著步子,接著咚地倒在泥水中,四蹄痙攣般抽搐,嘴裡吐出一團團黃色的白沫子,過了不一會兒就一隻接一隻地斷了氣。雨後的天空流火爍金,太陽把它那強烈的光線直射下來,暴曬著死去的羊,死羊的肚皮迅速鼓脹起來,遠遠望去,雨後溼淋淋的草地上肚皮脹得像圓球的死羊白花花地躺了一片。過了不久,肚皮鼓脹的死羊挨著個地放起炮來。粉顏色的羊肺、暗紅色的肝臟伴著鮮紅的血液噴射起來,開花似的飛了有好幾丈高!羊皮都被炸得稀巴爛。得病和渴死的羊還能有一張完整的羊皮好剝,用羊皮尚能彌補一些損失,現在這些死羊就連這一點可能也沒有了,眼睜睜看著漫山遍野躺著的死羊在那裡放炮,羊把式們都束手無策。活著的羊哪裡見過這種場面,被身邊的爆炸聲嚇得四下裡亂竄。羊把式們都像腳下生了根一般不會動彈,一個個木雕似的只顧看那些死羊放炮。

「這是怎麼回事?……哦!……上帝!這是怎麼回事?……」

伊萬那總是眯縫的貓眼瞪得像牛眼一樣大,他發瘋似的嚎叫著,從一個羊把式跟前跑到又一個羊把式跟前,抓住他們的衣領拼命地搖晃著。

羊把式們默默無語。

「肯定是有人搗鬼!……給我的羊下了毒藥!——下了毒!」

伊萬對自己的判斷深信不疑,他抓住楊把式頭不放手了:「這件事一定是布龍乾的!楊把式頭,你和布龍是一起的,你一定知道!——你告訴我!」

「不,誰也不是,沒有人下毒。」

「你騙我!」伊萬不相信。

「我說的是真話。」楊把式頭說,「這是因為羊吃了斷腸草……」

伊萬幾近失去理智,眼睛都紅了,跳著腳揮動拳頭喊道:「不!——你騙我!……你們都在騙我!我要控告你們!——我要控告布龍!」

當天夜裡害怕承擔責任的羊把式就跑散了一半。

羊把式逃去了一半,六頂房子的羊損失掉一半,路途趕出去也正好是一半。或許伊萬就此罷手,把剩下的羊群原地處理這出戲就算了結,還不算敗得太慘。但是倒霉的是伊萬並不肯認這個賬,他是一個能夠吃苦的人,性格頑強而又固執,這就是性格的悲劇了,也是沒有辦法的事。伊萬使自己的情緒冷靜下來,督促留下來的羊把式將漫山遍野散開來的羊群收攏起來,繼續前進了。他要把這場悲劇一直上演到底。

從平地泉山間道路接著向東走,經過三道營、桌子山、馬蓋圖、十八臺、獅子溝、狼窩掌……綿延將近一千里的山地,伊萬帶著剩下的三房子羊終於用了一個半月的時間把這段艱難的路程走完,山區道路崎嶇氣候多變,這段路程伊萬的羊群因病弱掉隊和遭遇狼群襲擊又損失了將近一小群羊的數目。好在病弱掉隊的羊還允許殺掉把皮子帶走,多少減輕一點損失,也算是給沮喪不堪的伊萬一點點安慰。

快到豐鎮的時候,伊萬的情緒漸漸好轉起來。京羊道到了這裡,道路和環境都發生了很大變化,所謂的京羊道在豐鎮以西實質上是沒有什麼道路可言的,羊群一般都是沿著水草豐饒的草地行走,但是到了這裡京羊道就真正地是一條寬六丈比較平坦的專供牲畜行走的道路了。道路兩邊是莊稼地,每隔幾十裡便有水井可供羊群飲用。這道路和水井是屬於官方的,由豐鎮地方官府向邊境的商人收過境稅和飲水費。從豐鎮往東就好走了。這時候伊萬簡直就要忘記了不久前剛剛經歷的悲慘遭遇了,他甚至想只要這不及一半的羊群能夠抵達目的地,那麼他下一次還要再幹!「夥計們,」早晨在羊群就要起程的時候,伊萬對羊把式們說,「上帝保佑,等我們把羊群運到地方上,我請你們到北京的飯館吃飯。我們要慶祝一下……我們損失了很多羊,但是我已經不再為那些死去的羊而難過了。你們中國人有一句俗話叫做萬事開頭難,只要這一次把這剩下的羊安全送到我就很高興了。請原諒我過去曾經對你們的粗暴態度……」

但是伊萬高興得有點早了,他不知道一個更加冷酷的打擊正要降臨到他的頭上。這一次上帝仍然不能幫助他,命運之神也沒有垂憐他,在豐鎮等待著伊萬的是一場百年不遇的大瘟疫,豐鎮周圍方圓幾百里的地面上所有的牛羊馬包括雞鴨全都在這場可怕的瘟疫中死掉了。羊群抵達豐鎮的時候正是暑熱難當的六月,這場瘟疫就像一個龐大無比的怪獸輕而易舉地就把伊萬僅剩的三萬只羊全部吞噬了!

伊萬這個來自遙遠俄羅斯的商人眼看著自己千辛萬苦從喀爾喀草原帶出來的六房子羊群全軍覆沒,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當著許多豐鎮百姓,他跪在了地上,把兩隻手伸向了驕陽似火的天空放聲慟哭:「上帝!你為什麼要這樣殘酷地懲罰我?!難道說我犯了什麼罪過嗎?!」

上帝默而不答。

這災難性的結局終於把伊萬打倒了,當天晚上他就發起了高燒。倘若不是一個當地的商人收留了他,請大夫治好了他的病,很可能伊萬就把自己永遠留在了東方這塊陌生的土地上了。

奇峰突起。十月間,在中國邊境的西北角上,在中俄邊境薩彥嶺烏蘭木圖山口,大盛魁準備運往俄羅斯境內比斯克的三萬箱「細茶」被卡倫上的邊防守衛部隊截住了。負責押運這批茶貨的是祁掌櫃指派的總號經營部的海仲臣。

按照計劃,俄羅斯莫斯科公司的康達科夫派出人員在烏蘭木圖山口的另一頭接應運送茶貨的駝隊,但是海掌櫃沒能與莫斯科公司的人接上頭,駝隊是在中國的卡倫被截住的。這次意外事故的奇巧之處在於,攔截駝隊的不只是卡倫上的邊防官兵,還有烏里雅蘇臺參贊喜山派出的一支專門部隊,是一支有五百多號士兵的馬隊,裝備全是英國快槍。更奇怪的是還有從兩千多里之外的庫倫趕來的清廷駐庫倫辦事大臣貴斌派出的官員。這是一次庫倫辦事大臣、烏里雅蘇臺參贊和邊防部隊有計劃的聯合行動,由此可見這次行動的訊息是很早以前就被官方知道了。

駝隊連人帶貨被押解回了烏里雅蘇臺。一支龐大的走私駝隊被官方截獲,在烏里雅蘇臺引起了轟動。訊息很快傳到了大盛魁烏里雅蘇臺分莊,王錦棠掌櫃以一種掌握地方情勢的心理派了一名夥計去參贊衙署打聽訊息。

沒想到夥計報回來的訊息讓王錦棠大吃一驚:被截獲的走私駝隊押運人竟是海掌櫃!

「這怎麼可能呢!你不該是看錯了人了吧?」王錦棠不能相信這訊息,斜著眼睛瞄住報信的小夥計,目光中已有了責備的意思,似乎是那報信的夥計神經出了毛病。

「海掌櫃我怎麼能認錯呢!在咱分莊上我和他一起待了五六年,不用說是見他的人就是隻聽說話的聲音也分辨得出來!」

「你看準了?那被扣住的人當真是海仲臣?」

「當真是海仲臣!決不會錯的。兩年多沒見,海掌櫃沒什麼變化,只是比在分莊時胖了些。現在就在參贊衙署的大門前面被關在籠子裡示眾呢。」

「這麼說當真是海仲臣被扣住了。」

「是的,是海掌櫃沒錯。」

「那麼……海掌櫃都和你說了些什麼?」

「參贊衙署門前看熱鬧的人太多,我沒能擠到海掌櫃跟前。」

「海仲臣看到你了嗎?」

「沒有,海掌櫃誰也不看只是低著頭。臉上、身上很髒,辮子也散了一半,大概有好幾天沒吃飯了,樣子是狼狽的。」

「哦,我知道了……」

王錦棠掌櫃眉頭緊蹙起來,疑惑不解的目光中就現出了焦急。

「王掌櫃,」夥計說,「要不要我去給海掌櫃送點吃的和衣服?這裡很冷的。」

王掌櫃搖搖頭說:「這事不用你管,你去吧。」

那夥計走出老遠了王掌櫃又把他叫了回來,安頓道:「海掌櫃的事你先不要和任何人說。」

當即王錦棠吩咐管馬的夥計備馬,匆匆換了衣服之後就騎馬親往參贊衙署去了。正如那夥計所言,自己櫃上的人再熟悉不過的,王錦棠來到參贊衙署門前連馬都沒下,隔著看熱鬧的人群遠遠地一眼就認出了海仲臣!海仲臣低垂著頭垢面蓬髮站在木籠裡。耳聽為虛眼見為實,這一見王掌櫃心裡便咚咚亂跳起來,知道壞了事情。一個念頭在心裡急速地盤旋,他問自己:此番海仲臣因走私而被扣看來是確鑿無疑的事實,只是不知曉這冒險的動作是他個人所為還是為大盛魁所派……依大盛魁歷來嚴格的號規來看,在號人員不論是夥計還是掌櫃即便是城櫃主事的高層領導也不敢撇開字號自己去做什麼生意,更不要說去走私。那麼說,這走私生意該是大盛魁城櫃指派海仲臣做的了。想是這麼想,王掌櫃對此事心裡還是吃不準。海仲臣走私的事情到底如何,運的是什麼貨,數量是多少,必須把它弄得清清楚楚然後再想如何處置的辦法。王錦棠牽著馬走進了衙署大門。

在烏里雅蘇臺地面上不論大盛魁分莊是誰主事,這分莊的坐莊掌櫃都是當地的重要人物,憑著大盛魁的經濟實力和巨大影響以及字號當家掌櫃捐有的四品官銜,但凡地方上發生重要事情不管願意還是不願意大盛魁都會介入。參贊衙署的官兵中間幾乎沒有不認識王錦棠掌櫃的。看見王掌櫃走進衙署大門,立刻就有軍士主動過來招呼,從王掌櫃手裡接了馬韁繩將王掌櫃的坐騎牽了去拴在馬樁上。另有軍士早把王掌櫃造訪的訊息飛報了參贊,勿需報遞名帖,一切官場上的繁瑣禮節盡都免去,王掌櫃由一校尉引領直通通走進了參贊衙署的客廳。

略等了片刻,身著四品武官官服的喜山參贊便衣冠整齊地來到了客廳。寒暄之後侍衛為主人和客人敬上煙和茶,喝著茶喜山開問道:「王掌櫃屈身前來敝署不知有何見教,我這裡洗耳恭聽了!」

「哪裡哪裡,我不過是路過這裡,許多時日未見參贊大人心下不免惦記,正好順便進來看看。」

「不敢當,不敢當,本該是下官到寶號去拜望大掌櫃的,只因近日公務繁忙抽不得身,還望王大掌櫃原諒……」

又說了一會兒閒話,王錦棠就把話引到自己關心的事情上:「剛才我看見衙署大門兩邊的木籠子裡裝滿了人,圍了許多看客近前不得,我也不知道那木籠子裡關的都是些什麼人。」

「全都是走私犯!」

「噢,莫非是走私活動近時又有所抬頭?」

「何止是有所抬頭,簡直就是猖獗!」

「真有這麼厲害?」

「王大掌櫃有所不知,」喜山語氣變得嚴重而又神秘,壓低聲音說,「半個月前在烏蘭木圖卡倫扣住一個大走私犯!你想都不敢想,這小子的走私駝隊居然有兩千多峰駱駝!」

「啊!……簡直是膽大包天啦!」

話是這麼說,王錦棠在心裡可是叫苦不迭了,如此大規模走私活動決不會是海仲臣個人所為,而肯定是大盛魁總號派出的無疑!這可真正是壞了大事啦!不覺間手心裡溼漉漉地便出了汗。王掌櫃沒注意此刻喜山正拿一種異樣的眼神在看自己,他從袖子裡掏出手絹捂在嘴上假借著咳嗽掩飾著自己的窘態。把軍隊扣押海仲臣走私駝隊的全過程都打聽清楚了之後,又說了一會兒閒話,王錦棠便託個藉口起身告辭。喜山也不相留,親自送客。走到院子裡喜山對王掌櫃說:「王大掌櫃不去看看我們扣住的貨馱子?都在後院堆放著呢。」

王掌櫃隨著喜山穿過一道偏門來到後面的套院,只見數千只貨馱子像山似的堆放著。

「不知這貨馱子裡全是什麼貨色?」

「全都是細茶!」喜山說著揭開苫布的一角,一個貨馱子已經拆開了,喜山伸手抓了一把茶葉讓王掌櫃看,「我對茶葉是外行,請王掌櫃看看這是什麼茶?」

王錦棠拿兩根指頭將那茶葉捏了一小撮放在鼻尖聞聞,又放幾粒至口中仔細嚼了嚼然後說:「是朱蘭茶。」

「這細茶我不曾喝過的,想來是很貴重啦?」

「是的,這朱蘭茶的產地在安徽建德,一斤朱蘭茶便值一箱磚茶的價碼呢!」

「這麼說,這幾千馱朱蘭茶貨價少說也有幾十萬兩銀子了!」喜山說著哈哈大笑起來,「我喜山抓走私犯也有好幾年了,這麼大的還是頭一次。」

事情已摸得一清二楚,王錦棠心急如焚哪裡還有心思與喜山閒聊,告辭了喜山翻身上馬一溜煙跑回了分莊。一進院子就吩咐貼身夥計備紙研墨,當即修書一封,將海仲臣被扣茶葉被截一事詳細寫了,然後打發信犬星夜往歸化城報信去了。

信犬派出之後王錦棠召集分莊幾個主要掌櫃到自己的房間,緊急密議營救海仲臣和被截茶貨的事宜。

信犬到達歸化城已然是三日之後的下午時分,酈先生在大賬房查完一筆賬目返回總賬房,酈先生一手託著賬簿一手拉開房門,就見渾身裹滿了塵土草屑的信犬在房間裡嗚嗚低吟著躥來躥去,看著酈先生進屋立刻就撲了上去。酈先生將信犬脖子上的護頸圈取下來,小心翼翼用剪子把那護頸圈拆開拿出密信。

酈先生展開密信目光匆匆掃了幾眼臉色遽變,那信紙便在他的手中簌簌抖動起來……

兩分鐘後酈先生走出自己的房間疾步如風來到大掌櫃房間,開門一看卻不見大掌櫃,房間空著。在迴廊裡心急火燎的酈先生與一個人撞了個滿懷,抬頭一看是祁掌櫃,祁掌櫃說:「大先生如此匆忙,莫非是有什麼急事嗎?」

酈先生也不回答祁掌櫃的問話反問道:「你看到大掌櫃了嗎?」

祁掌櫃說:「我也正要找大掌櫃呢。」

酈先生這才恍然大悟,拍著自己的腦門自嘲道:「你瞧瞧你瞧瞧,一著急我這腦袋就糊塗起來了——昨晚上大掌櫃還和我打過招呼的,說是他今天要去道臺衙門和天義德。」

「大先生有急事找大掌櫃?」祁掌櫃又問,目光在酈先生手裡的那兩頁信上睃來睃去。

「自然是有急事啦!——」酈先生抖著那兩頁信紙說,「出事情啦——出大事情啦!」

「什麼事?」

酈先生向四處看了看壓低聲音說:「海掌櫃帶的駝隊在邊境上的烏蘭木圖卡倫被官兵扣住了!」

「不會吧?」

祁掌櫃瞪大眼睛望著酈先生。

「我也是這麼想,照理說海掌櫃這支駝隊的事情裡裡外外前前後後咱們安排得是很周密的。」酈先生說著不由得跺了跺腳。

「可是這密信……」

祁掌櫃說:「好了,咱們等會兒再說,還是先找大掌櫃要緊。我這就去打發人尋大掌櫃!」

總賬房的地上放著一個細瓷小盆,裡面盛了切碎了的牛肉,信犬臥在地上拿舌頭把牛肉捲進嘴裡嚼著。信犬疲憊的灰色眼睛隨著走過來走過去的酈先生轉動,狗的尖利的牙齒嚼噬著牛肉的嘎吱聲在房間裡顯得十分響亮。

祁掌櫃急匆匆地走進來,他從酈先生手裡接過密信匆匆看著,還沒等把信看完就叫起來:「這怎麼可能呢?……這怎麼可能呢!我們的駝隊手續是齊備的,卡倫上這麼做是沒有道理的!」

「不只是卡倫的問題,」酈先生提醒說,「還有烏里雅蘇臺參贊衙署和庫倫辦事大臣派出的人。他們在烏蘭木圖山口撒開一張網在等著駝隊呢!……」

「是不是海掌櫃他們不注意走漏了訊息?」祁掌櫃是滿臉的驚訝和迷惘。

酈先生眉頭緊皺著搖了搖頭,此刻他的思想正在一個很深入的層面上游弋。

「那麼又是什麼地方出的紕漏呢?難道會是俄國人嗎?」

酈先生又搖了搖頭。他覺得祁掌櫃的猜測有點兒不著邊際。酈先生伸手把密信從祁掌櫃手裡拿過去,在桌子上攤開來,重新逐字逐句地研究起來。最後一字一句地說:「這事怕不簡單哩!」

語調十分嚴重。祁掌櫃不再說什麼,跟著酈先生一起沉思起來。後來兩個人又一起來到大掌櫃的房間,一邊抽菸一邊等待大掌櫃。

不到半個時辰大掌櫃回來了。古海陪著大掌櫃剛剛踏進門檻,祁掌櫃和酈先生就一起迎了上去,祁掌櫃率先說道:「不好了!——大掌櫃,那批細茶出事了!」

「你說什麼?」

大掌櫃走到桌子跟前坐下,對跟在身邊的古海說:「你去沏壺茶來,快點!……這一整天,盡顧著說話了,連喝口茶的工夫都沒有!——你剛才說什麼?祁掌櫃。」

「往比斯克運細茶的駝隊被官兵截住了!」祁掌櫃著急得把兩隻手搓得沙沙直響。

「怎麼回事?」大掌櫃在茶杯上吹吹,喝了口茶,然後把杯蓋兒扣好茶杯就在禿手上託著,目光照照祁掌櫃又照照酈先生,「駝隊是什麼時候被截的?在什麼地方?」

「是在半個月前,地點是烏蘭木圖山口。」祁掌櫃答道。

酈先生迎著大掌櫃的目光點點頭,同時把那封密信交到大掌櫃手裡。古海幫著大掌櫃把信紙鋪平擺正,大掌櫃看著看著臉色就沉了下來,眉頭也越皺越緊:「駝隊帶著莫斯科公司的執照嘛,還有運貨小條,手續都齊備著嘛!」

「手續是齊備,可卡倫一口咬定這是走私駝隊!還查出了茶葉箱子上的貨籤……」酈先生回答。

「誰家的貨籤?」

「咱大盛魁的貨籤。」

「這也太疏忽了!是誰押的貨?」

「海掌櫃。」

「哪個海掌櫃?」

「是你到新疆的時候從烏里雅蘇臺分莊調回來的,叫海仲臣。」

「你瞭解嗎?」

「這個人祁掌櫃瞭解。祁掌櫃在烏里雅蘇臺分莊時海掌櫃就在那裡。」

「是哩,海仲臣這個人為人忠厚,做事也踏實。」祁掌櫃說,「依我看這走漏訊息的事不會是海仲臣乾的。」

大掌櫃沒說話。

酈先生說:「這恐怕不是一般的走漏訊息,密信報告說,扣押駝隊的不單單是卡倫上的值班官兵……」

「還有烏里雅蘇臺喜山派出的部隊!」大掌櫃接著酈先生的話強調,「是哩!更蹊蹺的是,庫倫的辦事大臣也派員參加了這次行動。」

酈先生說:「要知道從庫倫到烏蘭木圖卡倫路途少說也在三千里開外!庫倫辦事大臣派出的官員光在路上就得耽擱一個半月以上。」

「那麼庫倫方面是什麼時候得到訊息的呢?」

祁掌櫃和酈先生交換了一個疑問的目光都沒說話,大掌櫃的這個問題他們無法回答。房間裡靜下來耳邊只聽得吧嗒吧嗒抽菸的聲音,煙霧繚繞嗆得古海直想咳嗽。與康達科夫所做的這筆暗房子生意古海是親自經歷的了,他知道這可是一筆價值幾十萬兩銀子的大生意!要是這筆暗房子真的翻了船,那可是非同小可的事情!聽著掌櫃們關於暗房子生意的對話,從未經過這等大事的古海心就像敲鼓似的狂跳起來。為大掌櫃斟茶的時候他也不知道怎麼一下把茶杯碰翻在了地上。茶杯摔碎髮出刺耳的脆響震得古海膽戰心驚。大掌櫃並沒有責備古海,酈先生和祁掌櫃也都沒有說話,他們都沉沒在一種深淵般的沉默中。古海去撿那些碎瓷片,汗溼的手怎麼也捉不住,結果一不小心把手給劃破了。

「祁掌櫃,這趟暗房子是你親自安排的嗎?」

大掌櫃的問話就像從一個沉重的夢中傳來。

「是我親自安排的。」

「經營部裡邊還有誰知道這件事情?」

「除了我再沒有別人知道這件事。」

「那麼海仲臣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駝隊從歸化起程的時候,我只告訴海仲臣,這批茶貨是運往烏里雅蘇臺分莊的。待駝隊出發兩個半月之後,我才派快馬給海仲臣追了一封信,告訴他駝隊不要進烏里雅蘇臺,改道茶貨運往俄國的比斯克。填好了的莫斯科公司的營業執照和運貨憑條都是由快馬連密信交到海仲臣手裡的。」

「唔——這件事看來卻也是蹊蹺得很哩!一下子怕是難以搞得清楚,這樣吧,酈先生,你立馬發一密信給王錦棠,叫他想盡一切辦法營救海仲臣!設法索回被扣的茶貨!時不待我,動作晚了就怕海仲臣性命難保,被扣的茶貨也難追回。其餘的事情以後再說。」

酈先生和祁掌櫃走後,大掌櫃獨自在房間內踱步沉思。烏蘭木圖卡倫——烏里雅蘇臺參贊衙署——庫倫……所有這些都在他的腦子裡像一張無形的大地圖上一一鋪展開來。大掌櫃想象的是海仲臣帶領的大駝隊由歸化起程行進在草原上的情形,喀爾喀是大盛魁的發祥地,從十四歲入號算起到現在過去四十年了,這整整四十年的歲月有一半的時間大掌櫃是在喀爾喀草原市場的奔波中度過的。他對東部的多倫、庫倫到西部的科布多,縱橫數千裡的喀爾喀草原瞭如指掌。這樣大掌櫃越想越覺得這次事情實在不簡單!從庫倫到烏里雅蘇臺再加上邊境上的烏蘭木圖卡倫,庫倫辦事大臣和喜山參贊的部隊以及卡倫的官兵,那是在張開了一張網等待著他的走暗房子的駝隊!他不知道這裡面究竟是在什麼環節上出了問題,事情出了他不能隨便地怪罪什麼人,只是後悔自己沒有能夠親自安排這次走暗房子的事。

但是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從喀爾喀草原回來他身染重病是城櫃眾掌櫃公議不准他帶病做事的。他知道這是大家對他的愛護,大夥讓他安心養病,號內的事情就由酈先生、祁掌櫃和賈晉陽承擔起來。酈先生老成持重深謀遠慮;祁家駒自從調離烏里雅蘇臺分莊不論是在漢口馬莊或調回城櫃負責總號經營部的事情,精神振奮做事踏實,表現十分出色;賈晉陽辦事細膩周圓,多年來左右跟隨負擔著交際部的事情,使他時時覺得得心應手。對總號這三個人的安排他是經過深思熟慮的,一個老成持重,一個機敏幹練,一個做事周圓,這是一個讓他放心的班子。正因如此,西路復通以來,大掌櫃才放心地把大部分的精力和時間都用在了安排新疆和恰克圖、喀爾喀的事情上了。而總號這大攤子事情都交與了酈、祁、賈。事實上這三個人把總號的事情管理得井井有條,讓大掌櫃十分滿意。這樣大掌櫃從喀爾喀回來以後才能夠安心養病,過了一段閒靜瀟灑的日子。現在他有點後悔了,暗房子的出事使他明白了自己放棄號事的時間實在是太長了,竟然使他在這件突然降臨的事故面前覺得一下子都有點摸不著頭緒。

幾十年的商海生涯養成了大掌櫃隱忍不發、處變不驚的性格,整個一下午大掌櫃把自己關在屋子裡,抽菸、喝茶,不停地走來走去。不見任何人,與古海也不說話。想要抽菸的時候就朝他擺一下手。古海也不敢多嘴,只管點菸、斟茶,仔細觀察著大掌櫃的臉色,小心翼翼地伺候著。用過晚飯之後照例是如此。掌燈以後,大掌櫃吩咐古海:「你把喀爾喀的地圖拿出來!」

古海趕忙把羊皮地圖從櫃子裡取出來在桌子上攤開。這是一張用三張整羊皮連結而成的特殊的地圖,上面拿牛油墨筆繪出了山川、河流、城市與駝路。這幅奇特的地圖是大掌櫃親手繪製的,除了山川、河流、城市和駝路古海能看懂以外,上面還星星點點地標著許多奇形怪狀的符號,那就只有大掌櫃和酈先生能夠看懂了。古海端著燭臺為大掌櫃照亮,大掌櫃目光在地圖上掃來掃去,細牛皮做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著,終於那手指停在庫倫那三角標記上不動了。「你去把酈先生請來!」大掌櫃眼睛盯住自己的牛皮手指吩咐古海。

「要害在這裡,」直到酈先生走進房間,大掌櫃那隻牛皮手指都沒有離開地圖上庫倫那個地方,大掌櫃頭也沒有抬對來到他身邊的酈先生說,「庫倫的辦事大臣貴斌大人官高二品,烏里雅蘇臺的參贊喜山只是一個四品武官,喜山得聽貴斌大人指令行事,對不對?」

說完這話大掌櫃才抬起頭,用眼睛望往酈先生。

酈先生盯著地圖雙目凝思,說:「我也這麼想,既然庫倫方面參與了這件事,就說明貴斌大人是這次行動的指揮者。」

「對,問題是貴斌大人怎麼知道這暗房子的事情的……」

酈先生接著大拿櫃的話說:「就是說要想把事情搞清楚,必須先從庫倫方面查起。」

「對!」

「好,我立刻再寫一封信給庫倫分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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