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九年吃驚地問:「這什麼地方?」
達爾瑪沒有立刻回答,她下了馬,牽著韁繩走近海九年。海九年從臥倒的駱駝背上跳下來,疑疑惑惑地打量著這山。高聳的山峰沉默著,一座接一座連綿著望不到頭,有一種不好的猜測在他的心裡升騰起來,他覺得達爾瑪也許會幹出什麼可怕的事情。但是他從達爾瑪異常平靜的舉動中什麼跡象也沒發現。他注意著達爾瑪的每一個動作,看著她從豹花馬的鞍橋上把駱駝的韁繩解下來,交在他的手上。
達爾瑪的眼睛望著毛爾古沁峽谷對海九年說:「這裡就是毛爾古沁峽谷。」
一個霹靂在海九年的心頭炸響!他感到自己的身體在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難道這就是恐怖的毛爾古沁峽谷嗎?」
「是的,」達爾瑪看出了九年的怯懦,問道,「你是害怕嗎?」
「哼!我怕什麼。」九年把腦袋甩了一下,語氣決絕地說,「腦袋掉了碗大的疤!你說吧,你要我怎麼樣?」
「現在我要送你過去。」達爾瑪說完不再理睬九年,只管自個兒衝著峽谷跪下,兩眼微閉,手指撥弄著脖子上的佛珠禱告起來。
海九年不由自主地打量起了毛爾古沁峽谷:從表面看去這條狹長幽深的山谷並沒什麼太特別的地方,只是它兩邊的巖壁更崢嶸陡峭,像被刀削斧砍過的褐紅色的岩石一層一層地聳上去。越往峽谷裡邊山崖越陡,峽谷越往上越窄,到了崖頂上的部位,兩邊的崖壁幾乎就要接上了,只留出一線極狹窄的縫。太陽的光線只有很少一點能夠射進峽谷中去,因而峽谷內十分陰暗。在山口前的闊地上立著兩個木架。九年走近了,認出那是兩個十字架。黑色的油漆早被風吹日曬得斑駁脫裂,上面的俄文字跡已經模糊不清難以辨認了。
一個響雷在他的腦海裡炸響!直到這時他才清醒地認識到,此刻自己就站在毛爾古沁峽谷的山口!正是眼前這個峽谷在十幾年前將牛領房帶領的駝隊全部埋葬!還有隨駝隊一起走的兩個俄羅斯人。現在海九年親眼看到的就是為那兩個俄國人所立十字架。海九年清楚地記得,那兩個俄國人,一個是地理學家,一個是考古學家。為了他們的死,歸化城的商民前後付出了將近八萬兩銀子!
在達爾瑪的指揮下,九年拿繩索把駱駝的嘴紮上,也把小狗巴卡的嘴纏住。達爾瑪用預先準備好的碎毛片包住豹花馬的蹄子。做這一切的時候海九年已經沒有了任何思想,只聽憑達爾瑪的擺佈,達爾瑪叫他做什麼他就做什麼,絕不多問一句。在他的心裡自己已經死了。他想:是達爾瑪給了他又一次生命,為了他背信棄義的逃離,達爾瑪怎麼處置自己都不過分。
海九年認定自己是必死無疑了。
一切準備好之後,海九年聽見達爾瑪說:「走吧!」
「往哪兒去?」
「向峽谷裡走。」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海九年突然感到眼前一下子豁亮起來,一片金黃色的沙漠出現在他的面前。強烈的陽光刺激得海九年睜不開眼睛,他把手掌搭在眉骨上,打量著眼前的景物,黃色的沙漠在陽光下閃耀著一片金色的光芒。
達爾瑪已經把豹花馬嘴上的繩索解開了,豹花馬呼哧呼哧地喘著氣將腦袋高高地揚起擺動著。達爾瑪嘴裡哼哼著,拿手撫摸著駱駝的脖頸,把纏在駱駝嘴上的繩索也解開了。
「這就是伊克沙漠,」達爾瑪整理著手中的繩索說,「南北不到二百里。只要一天一夜的工夫就能穿過去……」
「等等!你剛才說什麼?」
「我說這是伊克沙漠,是片小沙漠……」
「不!我是問你,你剛才告訴我咱們穿越的這條峽谷是毛爾古沁峽谷?」
「對,是毛爾古沁峽谷。」
「可是……這是不可能的!毛爾古沁峽谷有神佛守護著,是任何人也不可能通過的。」
「可是我能夠,我知道它的秘密。」達爾瑪講起來了,「我阿爸活著的時候我們的家就住在這一帶的草原上,那時候我們轉場走敖特爾每年都要穿過毛爾古沁峽谷。阿爸是從一位大喇嘛那裡得知毛爾古沁的秘密的。」
「達爾瑪!」直到這時海九年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情,他激動得連一句完整的話也說不出來了。
「你走吧,駱駝身上馱著水袋和乾糧,足夠你半個月用的。願神佛保佑你……你走吧!」
「叫我怎麼報答你?」
「不要,我不要你報答。這完全是神佛的旨意。你走吧,你是一個駝夫,去做你該做的事情吧。記住,在喀爾喀草原上曾經有一個蒙古女人,她叫達爾瑪……」
海九年走起來,在第一個沙崗子上他回頭看了看:達爾瑪仍舊站在那兒望著。達爾瑪又追上來了,他想她肯定是後悔了。他立在那裡等待著,只要達爾瑪一說出來讓他回去的話,他立刻會毫不猶豫地跟她返回去。但是沒有,達爾瑪從馬背上跳下來:「我忘記了告訴你,其實毛爾古沁根本沒有什麼咒語。只要注意一點,那就是你在通過的時候千萬不要弄出一點聲響!你是一個駝夫,你將來會用得著的。」
海九年默默地點了點頭,只覺得喉嚨一陣陣地哽咽,嘴唇哆嗦著,已經說不出話來了。他定定地望著達爾瑪,想把她的樣子永遠地記在心裡,但是淚眼婆娑中達爾瑪的身形越來越模糊。後來他感到達爾瑪把什麼東西掛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同時聽見達爾瑪說:「這串佛珠送給你,它能保佑你逢凶化吉,遇難成祥!」
海九年牽著駱駝走起來,一步三回頭。
六
在村西的草灘上,駱駝散放著在安靜地吃草。牧駝狗在駝群周圍巡行。王鍋頭坐在一個沙堆上,他的腰部以下圍蓋著一件破舊的白茬子老羊皮襖,眼睛盯著手中的一個黑棗木的紡錘。紡錘飛速地旋轉著,於是一根細細的駝絨毛線就從老駝夫的手心下流出來。王鍋頭在紡毛線線呢。在貼蔑兒拜興村人人都會紡毛線,人人都會織毛活兒,什麼毛襪子、毛衣毛褲都會織。毛活兒織得好、織得精巧的不是留在家裡的婦女,而是在駝道上奔波的男人,是那些牽著駝列趕大程的駝夫。一邊牧駝或者牽著駝列走長途,一邊隨手將脫落的駝毛揀拾起來,有空紡成毛線,然後按照自己的心願編織出各式各樣的毛活兒。
「王鍋頭!」還離得老遠,白駝寡婦就在喊,同時眼睛向四下裡張望著。
一看見白駝寡婦的樣子王鍋頭立刻就警惕了,心裡對自己說:「這是來找我代替那個剛剛離開的年輕駝夫了,我才不會上當呢。」
白駝寡婦又喊了一聲:「喊你半天咋不答應,聽不見還是怎麼的?」
王鍋頭諷刺道:「怎麼會聽不見,老遠我就聞到你散發出來的味道了。」
「瞎說,什麼味道……」
「女人的味道,」王鍋頭又補充道,「是寡婦的味道!」
「我有正經事情哩。」
「你說吧。」
「求你幫我一個忙。」
「什麼事你說吧,只要是不讓我從口袋裡掏錢給你,那就什麼事都好說。」
「正經事。」白駝寡婦說,「我想請戚二嫂到我家一趟,你給我傳個話。」
「什麼事你不能自己到戚家的院子裡去?」
「不方便……是女人之間的事。」
王鍋頭答應了。
下午白駝寡婦在自己家的院子門口迎接了戚二嫂:「怎麼,把孩子也抱上了?」
「放在家裡不放心。」戚二嫂說。
白駝寡婦湊上前看看孩子,悄聲問:「睡著了?」
「睡著了。」戚二嫂壓低聲音說,「找我有事情?」
「也沒什麼打緊事,進屋吧。」白駝寡婦讓開路跟在戚二嫂的身後走進了屋子。
「坐吧!」戚二嫂聽到白駝寡婦在自己的身後說。可是她卻沒有立刻坐下,她被眼前的情形弄得很是詫異,問道:「你這是幹什麼?要請客啊?」
「說請客也行。」
「是什麼貴客啊?」
「貴客就是你。怎麼,你不願意赴我的宴嗎?」
「哪裡話,是不好意思勞煩你。」
「現在還講什麼客氣話。」白駝寡婦問,「你要先吃一點東西嗎?對了,把孩子先放下。」
戚二嫂懷裡抱著孩子,用胳膊肘子和膝蓋支撐著很費力地爬上炕。
隔著小炕桌兩個女人面對面坐好了。戚二嫂注視著對面的白駝寡婦,心裡升起一個疑問:「這就是自己過去的情敵嗎?」她有一種雲裡霧裡的感覺。
白駝寡婦熟練地為戚二嫂面前的酒盅斟滿了酒。
「喝一點兒吧。」白駝寡婦端起酒盅朝戚二嫂照照。
「好,咱們喝!」
言語很少,一連喝了五六盅,兩個人也沒說幾句話。後來自然而然就把話題扯到了駝道和遠行的駝隊身上。
白駝寡婦長吁了一口氣,感嘆道:「駝道啊,可真是一條要我們女人命的路哇!」
「可是也給人生活,也讓人牽腸掛肚,」戚二嫂說,「沒有駝道我們這些養駝戶吃什麼去?」
「是啊,駝道就像種田人手裡的土地。」
「這我知道,我們身上穿的、嘴裡吃的全都是駝道帶來的。」
對話在不知不覺中展開,兩個女人像男人似的推杯換盞,喝著酒,話就越來越多。
「不管怎麼我們女人還是得活下去。」
老資格的寡婦注意地觀察著這個昔日情敵的表情,複雜的感受在她的心頭翻滾著。
而戚二嫂呢,與白駝寡婦同村住了這麼多年,這還是頭一次說知心話,也是頭一次感到白駝寡婦心地的美好和善良。
白駝寡婦的每一句話都讓她聽著心裡舒服:「如今咱倆可是同病相憐了!」
戚二嫂道歉道:「過去我曾經詛咒過你。」
「快不用說了,這種時候還是說說往後的日子怎麼過吧。你身邊有個孩子,真讓人羨慕!」白駝寡婦把目光移到睡在身邊的孩子身上。
「是哩,你說對了。要不是有這個孩子,我的日子真不知道怎麼打發。」
白駝寡婦端詳著:「這孩子活脫脫就是又一個小海九年……戚二嫂,有個事我想告訴你。我聽到一個訊息,有人在草原上見到海九年了……」
一邊說著話,白駝寡婦一邊注意地觀察著戚二嫂的反應,就見「海九年」三個字剛一齣口,戚二嫂的身體就像打擺子似的哆嗦了一下!她立刻打斷白駝寡婦的話問:「這話你是聽誰說的?」
「一個拉駱駝的。」
「他是誰?」
「他是……告訴你你也不認識,指給你又太遠。還是不用問了吧。」
「那麼你能告訴我是在哪兒聽到的訊息嗎?」
「是從在歸化城裡的大觀園燒賣館喝茶人的嘴裡聽來的,聽說是大盛魁的領房人,姓羊……」
「哪個楊?是楊柳樹的楊嗎?」
「不,是牛馬羊的羊。」
當下戚二嫂臉色就變了,臉頰上泛起來紅暈,說:「好吧,白駝寡婦,我……你一個人喝酒吧,我得走了。」
「做什麼?」
「我有事……」
剛走出門戚二嫂又返回來了,說:「我得進一趟城,這丫頭麻煩你替我照看一下。」
白駝寡婦答應了。
一陣疾驟的馬蹄聲敲打著道路,離開貼蔑兒拜興村往歸化城裡去了。黃昏時分戚二嫂來到大觀園燒賣館的門前。戲園子門前已經亮起了燈,準備開張了。戚二嫂把馬拴好走進燒賣館。
「掌櫃的……」
一個帶著眼鏡的老先生在撥拉著算盤記賬,看見有客人進來,說:「已經打烊了!你沒看見嗎?大戲園子都響起了鑼鼓點子。」
「我打聽個人……」
老先生抬起頭看看戚二嫂:「你找什麼人?」
「大盛魁的領房人羊領房。」
「啊哈——你找羊領房到燒賣館來算是找對地方了!羊領房他天天來喝燒賣。」
「謝謝了,掌櫃的……」
「羊領房他只要是不走駝道的日子天天在我這兒喝茶吃燒賣,這可不是吹的。羊領房這會兒一準是在北沙梁呢,他在狗圈看他那些護衛狗呢。你到那兒找他去吧。哎呀!這會兒就怕是狗圈也找不到他了,天已經擦黑,他該回家了……你找他有什麼事嗎?」
「我想打聽羊領房講的故事。」
「什麼?他講的故事?什麼故事?」
「駝道上的故事,」戚二嫂說,「大爺,您沒聽說羊領房在駝道上遇到一個人嗎?」
「這故事好像經常發生。」
「是一個駝夫!」
「這種人多的去了!駝道上的事麼,不稀罕。」
「我稀罕!我的好大爺,你快告訴我羊領房遇到的那個人是什麼樣?他叫什麼名字?」
「名字好像是有一個……我怎麼會記得這種事,每天記賬的事就把我的腦子弄糊塗了。」
「我要急死了,老人家!」
「這樣吧,你要是想了解事情的詳情呢,你就明天上午來。」老先生憐惜地說,「你得親自問羊領房。他每天早上來,你明天上午來他一準在!挨著窗戶的那張桌子,那是羊領房固定的座位。」
第二天一早燒賣館還沒有開門戚二嫂就已經等候在燒賣館的門前了。一切都和老賬房說得一模一樣,羊領房準時到了。羊領房中等個頭偏瘦的身材,兩隻眼睛炯炯有神地向外放射著亮光,戚二嫂趕緊迎上去。
「您就是羊領房?」
羊領房在鼻孔裡哼了一聲,眼光在戚二嫂身上掃了一遍,只管走進了燒賣館。戚二嫂跟在羊領房的身後,看著高傲的領房人威風凜凜地在屬於自己專用的桌子旁坐下。
「羊領房,我想打聽個人。」戚二嫂說,「聽說有個駝夫得病留在了草原上……」
「這種事多了去了,不知道你是想打聽哪一個。」
「一個名叫海九年的駝夫。」戚二嫂小心翼翼地看著領房人臉上的表情,「市面都傳說是您救了他。」
「沒有……」羊領房說,「我沒有救過姓海的人。」
「那傳說……」
「你大概是說去年的事吧?」羊領房說,「我是在草原上遇見過一個姓海的駝夫,不過他沒有跟我的駝隊走。」
「就是說您看到過這個人?」
「有。」
「您快說說!」
「你是他什麼人?這樣急?」
「我……」
「是他的媳婦吧?」
「是媳婦……」
「好,難得女人的心!我就告訴你……我見到海九年的那天是一個黃昏,在一個名叫二眼井的地方。駝隊正要起程突然間護衛狗全都叫起來。我一驚,看見所有的狗都衝著一個方向衝過去,順著狗的方向我發現一個騎馬的人。我和馱頭幾個人帶著武器迎上去,我擔心遭遇暴客,可是發現來的是單身一個人……」
「那人長什麼樣?」
「高個子,很壯實,一看就知道是個受苦人。他先認出了我,還知道我就是號稱歸化三大領房人之一的羊領房!他說他是歸化的一個駝夫,名叫海九年,在駝道上生病留在了草原上,現在他的病好了,他想返回歸化,請求駝隊帶上他走。我簡單地問了海九年幾個問題,確認他就是歸化的駝夫,便答應了他與駝隊同行的請求。」
「可是海九年他人呢?」
「是一個蒙古女人追趕上了駝隊。」
「什麼樣的蒙古女人?」
「是一個年輕的女人,海九年說是那個女人救了他的命。」
「你是說……」戚二嫂失望地問,「海九年還是沒有跟你的駝隊走啊?」
「是,沒有。」
「後來呢?」
「後來海九年就跟那個蒙古女人返回去了。」
「啊……原來是這樣。」
戚二嫂確認海九年並沒有死,但又不能夠回到她的身邊,這個結果讓她既高興又悲傷。她渾渾噩噩地回到貼蔑兒拜興村,生命中似乎沒有能夠再讓她提得起興趣的事情了,除了她與海九年的女兒——丫頭。
上天給了她和海九年一個女兒,似乎又是拿這個女兒來折磨她的。沒有什麼跡象,也沒有預感,丫頭在還沒有滿週歲的時候就夭折了。出事的那天傍晚,戚二嫂匆匆忙忙地闖到白駝寡婦的院子,說是孩子生病了,請她幫忙照看一下,她自己要去請大夫。
白駝寡婦一邊穿衣服一邊跟在戚二嫂的身後走出自己家的院子,她問:「戚二掌櫃呢?」「那個遭天殺的!進城兩天了到現在也沒回來……」
結果就在戚二嫂騎著馬去請大夫的時候,丫頭就斷了氣。丫頭是死在白駝寡婦的懷裡的!等到戚二嫂領著大夫回來,丫頭的身體都快涼了。
大夫說孩子得的是傷寒。
……
七
一個嫩盈盈的小生命消失了,就像是一滴露水,被太陽一照就沒有了。但是另一個生命卻是在世界經歷了整整九十六個漫長春秋才走到他的盡頭。是駝村最老的駝夫蹇老太爺去世了。盛夏的凌晨老駝夫駕鶴西去。蹇家的子孫為蹇老太爺的後事日夜忙亂著。蹇老太爺九十六歲無疾而終,乃屬白喜,因此蹇家要大肆操辦。平日裡與蹇家走得近乎的村人和那些熱心的人們也都被捲進籌辦蹇老太爺的白喜事中去了。蹇老太爺嚥氣的當天晚上,蹇家的幾個兄弟就在院子裡搭起了靈棚,天明以後把清洗乾淨的蹇老太爺放進早就預備好的棺中。說起蹇老太爺那棺木可是不簡單!材料好、分量重不說,單是時間上就很長,在蹇家院子裡的西廂房放置了整整三十個年頭!蹇老太爺六十六歲就為自己預備好了棺材,這裡面還有一個驚心動魄的故事。
很多年前貼蔑兒拜興的駝隊走新疆,在經過肅州地面的時候遭遇上了暴客。面對兇狠的暴客,帶隊的蹇老太爺臨危不懼,挺身而出與暴客談判。蹇老太爺對暴客說:「我們貼蔑兒拜興的駝隊載的是不值錢的葡萄乾,你們拿去一下子也變不成錢。不如這樣,這一次你們放我們過去,待來年再走新疆的時候我們給你們一千兩銀子。」
暴客哪裡肯相信蹇老太爺。
蹇老太爺又說:「你們要是信不過的話,就把我扣下做人質好了。」
「這樣行,」暴客的頭目說,「多會兒把一千兩銀子拿來多會兒放人!」
結果做了人質的蹇老太爺被暴客帶走了,說好來年貼蔑兒拜興的駝隊拿贖金換人。
事實是,一連三年貼蔑兒拜興的駝隊也沒有到新疆去。大家都以為蹇老太爺必死無疑!村人心懷愧意地集資為蹇老太爺買下一副柏木棺材。哪承想,命比天大的蹇老太爺在三年後的一個早晨突然出現在村子裡!原來蹇老太爺被暴客帶走以後,很快就與暴客們混熟了,並且取得了暴客首領的信任。膽大心細的蹇老太爺做得一手好飯菜,在暴客的營地一日三餐把暴客們伺候得舒服極了!待到約定的日子沒見貼蔑兒拜興的駝隊,暴客的首領刀下留情沒有殺掉蹇老太爺,但為了表示懲戒叫手下人拿刀旋下了蹇老太爺的一隻耳朵。
自回家以後,每年的秋初,雲高氣爽的季節,蹇老太爺都要親自用上好的桐油把自己的棺材油刷一遍。二十七年下來單那棺材上的油漆就有好幾百斤重!蹇家的人把西廂房的一堵牆拆了,用了十六個精壯後生才把那棺材從屋子裡抬出來。依歸化地方的說法,人七十歲以上去世被看作是白喜。後輩兒孫就該把喪事當做喜事來辦。於是宰豬殺羊請鼓匠,還沒等出殯的日子到來,按捺不住的孩子們就乒乒乓乓地放起了爆竹。除了九十六歲的蹇老太爺的白喜之外,貼蔑兒拜興就再也拿不出什麼有趣的新聞來了。
還是在為蹇老太爺做喪事的時候,王鍋頭就曾發表過這樣的高論。他在胡德全請他為貼蔑兒拜興的駝隊出行掐算日子,出行的日子選定之後,王鍋頭無端地長嘆一口氣,說:「閻王爺看中了貼蔑兒拜興了。」
當時胡馱頭還是將信將疑,但是不久以後的殘酷事實讓王鍋頭的卦顯靈了!蹇老太爺的喪事剛剛辦完了,緊接著就是年輕的領房人牛二板和戚二掌櫃相繼死在了駝道上。
在歸化通往科布多的駝道上,在距離歸化城三十個程頭的地方,是一個名叫骨井的地方。骨井在駝道上是一個很有名的程頭,因了一口很特別的水井而得名。在骨井之後的駝道是一個連三旱。所謂連三旱就是連著三天的路程都見不到水,因此這口骨井對於過往的駝隊就顯得特別重要。骨井是一眼特殊的水井,井壁是用駱駝骨頭砌起來的。這骨井與牛家父子的聲望與命運保持著密切的關聯。若問這種關聯重要到什麼程度,就是身家與性命!這口井是牛二板的父親牛剛當年親自踩的點並且親手挖出來的。
駝道上的事就是這樣,隱藏在草叢和沙丘後面的道路是領房人的命根子,而那些隱秘的路徑是誰發現的就歸誰所有。所以這骨井的地理方位只有牛家父子知道,也只有牛家父子能夠使用。因此歸化駝執行的人也把骨井叫做「牛家井」。
為了便於記憶,領房人把駝道上的秘密全都編成唱詞,裝人《駝路歌》中。歌詞的要害地方全都是隱語和暗語。比如怎麼樣在茫無邊際的草原上尋找到骨井,各種方法在《駝路歌》中隱藏著呢。外人就是唱給你也聽不懂,還以為是一首普通的民歌呢。
駝隊到達骨井要給人、駱駝、護衛狗飲水,要給水鱉子加水。這水是難得的甜水,骨井後面還有七天的路程沒有水源可取,又稱連七旱。所以這骨井就尤其重要,連七旱路程所需用的水全得在這兒備好。
哪承想,正是這一趟,領房人牛二板慘死在了草原餓狼的爪下。在骨井事件發生的那天夜裡,廣袤的草原上寧靜平和,天上緩緩飄動的浮雲,滿含艾蒿辛辣苦味的夜氣,都沒有暗示給領房人牛二板什麼危臉。在牛二板的感覺裡一切都很正常,快到骨井的時候領房人騎著驪馬站在一塊高地上擦亮了火鐮,約定俗成,火鐮一亮就是告訴身後的駝隊——程頭到了!
訊號發出後,牛二板便心境寬鬆地催馬跑下坦緩的坡地。那裡有一眼深約兩丈的水井。牛二板熟悉那水井就像熟悉自己的指紋,那井是他和自己的父親一鍬一鍬親手挖出來的,井壁是父親帶著他用一塊塊駱駝的骨骼壘砌起來的。井底的泉眼水很旺,足夠兩千峰駱駝的大駝隊飲用。然而就是這眼牛二板父子親手挖掘成的骨井無恥地背叛了他。當他趴在井沿上將一隻牛皮軟桶垂下去的時候,才意外地發現,骨井裡已經沒有了水。他誤以為是映在井水裡的兩顆星星,卻原來是一隻陷人枯井的狼的一對眼睛!那隻垂死的狼聽到了人的動靜,以為是遇到了救星,睜開幽綠色的暗淡眼睛朝他嗥叫一聲。
狼的嗥聲把牛二板的醉意嚇得無蹤無影。駝道領房人是從來不喝酒的,怕誤事,但是牛二板敢。牛二板一家爺孫三代做領房人,在歸化城聲名赫赫。牛二板二十歲開始做領房人,走北沿、闖歐洲、下漢口如履平地,二十年未出過丁點差錯,他要喝即喝,誰也奈何他不得。
醉意逃遁,神志清醒,牛二板跳將起來,大吼一聲,一把牛耳尖刀已經握在手中。手腕一抖,一道白光飛出去,尖刀不偏不倚地插進狼的咽喉,一雙幽暗的綠燈熄滅了。牛二板攀著一根繩子撲到井底,兩隻手發瘋般在乾燥的沙質泥土上刨了半天,抓在手裡的全是幹刷刷的沙土,全無一點水的資訊。
「老天呀,是你要絕我牛二板的生路嗎?」
牛二板將兩隻緊攥的拳頭伸向蒼蒼茫茫的夜空,發出比狼嗥還要恐怖的絕望號叫。駝隊趕到程頭立刻就發生了牛二板意料之中的騷亂與躁動。駝戶掌櫃胡德全、刁三萬、戚二、蹇家兄弟吆喝著夥計們扎房子卸馱,這時候王鍋頭已經開始攏柴點火了,是二斗子第一個發現了情況異常。二斗子正和刁三萬搭手從臥倒的駝背上往下搬貨馱子,一扭臉看見師傅愣怔怔地立在骨井旁,手裡握著一根馬鞭在發呆,驪馬沒上絆子,站在他的身邊。十多隻護衛狗一齊圍著骨井七零八落地朝井裡望望,又抬頭拿一種奇怪的眼神看牛二板。
群狗都憤怒地吠叫起來,王鍋頭提著牛皮水桶走向骨井,他好像是被什麼嚇了一跳。二斗子聽見他叫了一聲:「牛領房!」
二斗子聽出王鍋頭驚駭的叫聲中的張皇失措,他丟下貨馱子跑過去,問:「師傅,咋啦?出甚事了?」
牛二板沒說話。
王鍋頭把手裡的牛皮桶伸向他,說:「二斗子,這可咋辦呀——骨井裡一滴水也沒有!」二斗子將信將疑,望望牛二板又看看王鍋頭,然後撲向骨井。
王鍋頭的喊叫聲像一陣旋風,眨眼間就把驚慌的情緒傳染給了整個駝隊,正在吆喝駱駝卸馱子的駝夫和掌櫃們都停了手跑向骨井。拖著沉重的匣子鞋跋涉了一百多里的駝夫們,一個個早已是飢腸轆轆、焦渴難耐、疲憊不堪了,都眼巴巴地盼著在程頭上卸了馱,舒舒坦坦地躺在房子裡喝上口熱茶,等著王鍋頭做飯,哪承想他們盼到的卻是一眼枯乾的骨井。沒有水熬茶,沒有水做飯,沒有水飲馬、飲狗,更沒有水飲駱駝。飢餓、乾渴、疲累與失望攪在一起釀造出憤怒。粗野的叫罵聲疾雨般地砸向領房人牛二板,許多雙憤怒的眼睛都逼視著領房人,許多雙粗大有力的手從四面八方伸出來推操著他。牛二板被圍在人群中間,像個陀螺似的旋轉著,自信的、威風凜凜的神態一掃而光,呆痴的表情掛在他那蒼白的臉上。
「師傅!」二斗子叫了一聲撲上去,被身高力大的刁三萬拿胳膊一擋推到一邊去了。
「你們要幹什麼?」矮小的二斗子被淹沒在了身軀高大的駝夫漢子群中。
王鍋頭把二斗子拉到了一邊,說:「出了這麼大的事,你就別添亂了。」
二斗子說:「我怕師傅吃虧!」
「我操你的祖宗!牛領房!」
「你領的這是什麼路?」
「叫狗日的下井去掏水去,今日他姓牛的若是掏不出水來,咱們就喝他的血。」
「你以為那五倍於駝工的工錢就是那麼好拿的?!」
「還有呢,咱還給他另加著八兩上等的大煙膏子呢!」
「再說了,他姓牛的拿著領房人這份工錢他就得辦領房人的事情,遲早這找水的事得他去!」
……
被憤怒的駝夫和掌櫃子們團團圍住的牛二板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眉頭皺成圪蛋,牙齒在緊閉的雙唇後面咯嘣咯嘣響。他把自己的辮梢咬在嘴裡嚼成了碎末,狠狠的目光停在了一個地方,一動不動。
胡德全和刁三萬、王鍋頭交頭接耳一番,用手撥開叫罵不停的駝夫們走到牛二板跟前,一字一句地說:「牛領房,俺們出一百兩銀子的大價錢僱你,可不是為了讓你把駝隊往枯井跟前領的……」
「還有整整八兩大煙膏子呢。」刁三萬喊。
牛二板的眼珠轉了轉,仍沒話。
「你說該咋辦吧!牛領房!」胡德全的情緒也是怒不可遏。
「你們讓領房人的腦袋清醒清醒!」戚二掌櫃說,「依我看大家先歇息著,讓牛領房坐下來想一想。他牛家祖孫三代做領房,算起來在這駝道上跑了也快一百來年了,再沒有誰能像他對駝道上的事熟悉,他能想出辦法的。」
經驗老到的王鍋頭也勸大家:「大夥兒別吵吵了,這會兒就是吵翻了天,骨井裡也不會冒出水來的。就是立馬把牛領房剁成八段也沒用。這會兒要緊的是想一想咋能找到水……」
狂躁的駝夫們都安靜下來,幾十雙滿含憤怒的眼睛盯住牛二板,等待他的答覆。二斗子手心裡捏著一把冷汗:他知道在這種情形下,他的師傅挨一頓臭揍將是順理成章的事情。二斗子拉了拉牛二板的衣襟,提醒道:「師傅,俺跟你去找水,俺就不信,草勢這麼旺的地方會沒有水!」
牛二板從慚愧與沮喪中清醒,「噗」地一口將嚼碎的頭髮吐出,說了聲:「走!」抓起辮梢一甩,那長長的獨根辮子在他的脖子上纏繞兩圈。
漠漠荒野,夜風砭人。師徒二人一前一後,順著一面漫坡朝低凹處、草勢繁茂的地方走去。二斗子聽見自己的肚子裡咕咕嚕嚕叫了兩聲,說:「師傅,你餓不?」
牛二板說:「不餓!」掄開手中的鐵鍁將一排披鹼草攔腰斬斷。二斗子緊跑幾步跟上師傅,一邊解開褲帶把直向下滑的褲子往上提提,將褲帶重新勒緊。二斗子聽見師傅說:「把鼻子放靈泛點兒,往草深的地方聞……咱倆人分開尋。」
師徒倆像狗似的不停地抽搐著鼻子,彎著腰在草尖上一路嗅一路走。他們把鼻子收集到的所有氣息仔細地過濾、分辨、篩選、鑑定。鼻子的嗅覺功能得到充分發揮的同時,聽覺與視覺相對受到抑制,駝隊的嚷嚷爭吵聲聽不見了,躲在不遠處深草叢後面的五六雙閃著殘忍綠光的狼眼也被他們輕輕地放過了。他們低著頭在草尖上嗅著走,一點兒也不知道,那狼眼裡放出的交叉的綠光慢慢地結成了一張網,正將他們罩住,並且越收越緊。
是命!完全是命!那天夜裡那小小的狼群中所有的狼都盯住了同一個目標,而把二斗子輕輕地放過去了。狼們很耐心地散開一個包圍圈,跟著牛二板走了十多里地。在牛二板終於找到了泉水,一邊呼喊著二斗子,一邊欣喜若狂地揮鍁挖下第一鍁的時刻,惡狼撲上去咬斷了他的喉嚨。二斗子只聽到師傅被狼咬斷的半截子呼叫,朝著師傅跑過去。在朦朧的月光下,他清楚地看到一隻站立起來的狼,從後面把兩隻爪子搭在了牛二板的肩膀上,另外兩隻狼正從前面向師傅進攻。
二斗子用生命的全部力量發出了呼喊,鐵鍁掄圓了在頭頂揮舞著衝向狼群,他連著兩次的攻擊打斷了兩隻惡狼的腰。他知道狼是銅頭,鐵屁股,麻稈稈腰。兩隻被打斷了腰桿的惡狼滾在地上發出斃命前的絕望嗥叫。三隻,也許是四隻正在向牛二板攻擊的狼被二斗子的勇猛突擊打亂了陣腳,紛紛放下獵物跳出圈外,在幾十步遠的地方圍著二斗子打轉嗥叫。二斗子拔了一些隔年的蒿草匆匆地扭在一起,燃起一個火把,一邊抵禦著惡狼,一邊照著師傅,檢視他的傷勢。牛二板頭耷拉著,脖子上有一個拳頭大的窟窿,黏稠的血從傷口上翻著的窟窿向外湧。二斗子用一隻胳膊抱著牛二板,一隻手高舉著火把,拼命地搖著師傅的身體將他從昏迷中喚醒。
惡狼的牙齒把牛二板的喉管整個地切斷了,他嘴唇拼命地翕動,卻是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後來他拼盡全身最後的力量抬起一隻手臂,向一個方向指了指。二斗子順著師傅指的方向看到一座土山包,那座土山包是馬鞍形的,兩座山頭相連的地方凹了下去。二斗子知道師傅是要他記住那座馬鞍形的土山包,找到馬鞍山就能找到泉眼。牛二板又指指自己的嘴,指指自己的心窩。二斗子明白了師傅的意思是讓他把馬鞍山編進《駝路歌》。骨井已經乾枯,《駝路歌》中原來的那段詞不能再用,二斗子嗚嗚咽咽地把四句新編的歌詞唱給師傅聽。
沒等二斗子唱完,牛二板就斷了氣。
這個駝隊領房人,這個英武剽悍的漢子死了,死在了他剛剛找到的泉水旁邊。他用自己的生命和最後一滴鮮血,為《駝路歌》的歌詞做了一次修正。
聽到呼救的駝夫漢子們及時趕到,幫著二斗子把狼群趕跑了。
黃昏的時候草原上下了一場小雨,雨滴毫無障礙地自天而下,噼噼啪啪地砸在草叢裡,濺起一團水霧。遠山近景都變得模模糊糊。鑲著燦爛白邊的黑雲一路翻滾,把焦脆的雷聲丟向溼淋淋的草原。從雲層中斜射下來的太陽光束,把清亮清亮的大滴雨珠照得透明清澈。被雨淋溼了皮毛的狗紛紛夾著尾巴躲到身軀龐大的駱駝肚子下面。散佈在草灘裡的駱駝以它們的睿智預感到了這場雨會下得很久。它們一個個都仰起腦袋大張著嘴,把下落的雨滴接在口中。整整齊齊按順序排列著的貨馱子擺成了四方形,都蓋著苫布,在草原上蓋出一座臨時的小小駝城,「城」的中央是用苫布搭起的房子。房頂中間的天窗一團一團地捲起燃燒的乾柴的青紫色煙霧。紫色煙霧被雨滴打散,沿著房子四周卷落下來。誘人的飯香裹在白色的熱氣中包圍著房子。草原的空氣是透人心肺的清爽。
二斗子走到驪馬的跟前,彎腰扯開馬腿上的三腳絆,他拿馬衣在驪馬的脊背上仔細撩了半天,然後給它備好鞍橋、緊好肚帶。二斗子正要牽著它走的時候,那馬兒嘶叫一聲,猛地一仰脖子把二斗子拽倒了。一個意外的驚心動魄的場面出現了:掙脫了韁繩的驪馬自己跑到了牛二板的墳前,在墳頭上不停地嗅著,低沉的嘶鳴在驪馬的長喉嚨裡翻滾著。
看到驪馬這樣子,二斗子心酸的眼淚又流了出來。二斗子拿骯髒的拳頭抹著眼淚,安慰驪馬說:「師傅他……死了,咱們還得活下去。」
二斗子在心裡嘆息著,牽著驪馬離開了師傅的墳頭。沉重的責任壓在他的肩上,使他再也不能想、不敢想別的什麼事情了。二斗子在心裡默默地唱著《駝路歌》,把將要走的這一程的路線和所要經過的地方一一仔細濾過。
「掌櫃子們、夥計們,起馱!」
心裡沉甸甸地裝滿了責任與情誼的二斗子,攀鞍紉鐙翻上馬背,驪馬咴咴地嘶叫起來。
駝道上又響起了那沉穩的駝鈴聲,溼淋淋的泛著新鮮水汽的草原在駝隊的腳下「吧嗒、吧嗒」地響著,節奏鮮明而有力。十幾條各等毛色的護衛狗,踏濺著草灘上的積水,在駝隊的前後奔跑逡巡。駝道從驪馬的蹄下向著落日的地方延伸。二斗子凝視著遠處越來越明亮的地平線,那地平線就像蛇一樣在舞動。就在二斗子眨動睫毛的一瞬間,在那明亮的蛇形地平線的上方,在鉛色的雲層退出來的天幕上,一字排開,出現了七個環環相扣的太陽!七個太陽把閃閃耀目的七彩光芒塗抹在雲層上,塗抹在草原上,塗抹在駝隊的身上,塗抹在領房人二斗子身上。七個太陽用它們的七彩光芒塗抹出一個美得讓人心驚的奇幻世界。整個駝隊所有的駝夫、駱駝、馬和狗都被那奇異的景緻驚呆了。霎時間,一切聲音都消失了,整個世界都像著了魔似的愣在那裡了。
「跪下!」
二斗子呆痴片刻,大叫一聲,與此同時他滾下馬鞍,把一張虔誠駭然的臉衝著七個光彩輝煌的太陽,「咚」的一聲跪下,不由自主地說了些什麼。當時駝隊所有的人、駝、狗都朝著那七個神奇的太陽跪下,齊刷刷的。
誰也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七個太陽中有六個漸漸淡化融合在了幽藍色的天幕裡,只留下一個掛在天邊,掛在那條蛇形的地平線上,像一座又大又圓的橙紅色的門。二斗子帶著駝隊朝著那座又大又圓的門走過去。
二斗子是在非常情況下做上了領房人的,可以說他是臨危受命。但是可憐的二斗子坐上了領房人以後並沒有過上幾天舒心的日子,第二年就在沙漠裡出了事。
我們早就說過,自古以來駝道就非是安靖之所在,比如駝隊被強盜所劫,比如遇上黑沙暴駝隊在沙漠上迷了路或是不慎讓駝隊在不宜扎房子的地方休息,駱駝吃了斷腸草、喝了有毒的水……真可謂是七災八難時時在等待著你。
就在這次駝隊走科布多的時候,貼蔑兒拜興人剛剛失去了自己的領房人牛二板,僅僅過了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就又遭遇了一場可怕的災難。那是在烏蘭布和沙漠的邊緣,突然颳起的大風迫使行進的駝隊停了下來。人都藏在了臥倒的駱駝肚子旁邊。大沙暴好像要把整個世界拖到末日,連天接地整個世界全都變成渾黃的顏色。分不出上下,分不出東南西北,就像有一個巨人在天上向下拋土似的。很短的時間內落在人身上的塵土就積得非常沉重,還有貨馱子上、行李上、駱駝的身上。翻滾的沙塵逼得人睜不開眼,張不開嘴,喘不過氣來。儘管這樣,嘴裡仍然塞滿了沙子。本來是一箇中午的天氣,卻是隻隔十幾步就對面看不清人,空中飛漫著黑色的沙粒,只有最近的距離內才能勉強看到形體巨大的駱駝身影,但也只不過是濃霧中的影子了。
「二斗子……」
不知誰在喊,但是人的呼喊聲顯得十分可憐,瞬間就被呼嘯的沙暴吞噬了,風的呼嘯聲充斥了整個世界。
所有的人都在原地趴著,不敢輕易走動。眼看著駝屜被風颳走也沒人敢去追。若是離開大家,哪怕僅是一瞬間的工夫,就可能永久地失蹤。沙暴之後,駝夫、掌櫃們一個個從沙堆下面爬出來,抖掉身上的沙土,向一起聚攏。
沙暴將人的面目都弄得無法辨認了,眼睫毛、嘴巴周圍全都被沙土塗抹,彼此沒有差別了。一個聲音玩笑著說:「我們全都是土地爺的兒子了。」
另一個湊近說話的人拿手在對方的臉上摸著疑惑地問:「你是誰?」
「他媽的!連我也認不出來了?認不出人來你還聽不出來嗎?」
「認不出來,就像你說的我們都成了土地爺的兒子了,聲音也變了……等等,你好像是刁三萬吧?」
「日他,還能是誰。」
於是大家都笑了。
二斗子喊道:「趕快清點人和駱駝的數目。」
人們也只是根據矮小的個頭認出說話的是二斗子。
還好,貼蔑兒拜興村的駝夫、掌櫃全都是常年在駝道上跋涉的老手,竟然沒有損失一人一駝。待各家的掌櫃把清點結果報上來,二斗子長長地噓了一口氣,說:「關老爺保佑!起程的時候沒有白白給你老人家燒香磕頭。」
但是剛打算上路的時候,駝隊已經開始移動了,蹇二掌櫃突然跑到二斗子跟前拉住了驪馬的韁繩。
「出了什麼事?」
「我的那條花斑狗不見了!」
「不能吧?你再找找。」
「找過了哪都沒有。」
二斗子皺著眉頭翻下馬背。
外人有所不知,護衛狗之於駝隊那可是重要得很,狗是駝隊的保衛力量,其重要程度比人差不了多少。
二斗子招呼大夥幫助蹇二掌櫃找狗。很快就在一個巨型的沙包後面把可憐的花斑狗找到了。準確地說大家找到的已經不是一條狗了,而是被沙暴的力量剝得乾乾淨淨的一副白森森的骨架!
蹇二掌櫃是從那狗的牙齒上認出是自家的花斑狗的。他兀自哭了一陣之後把狗的骨架就地掩埋了。
真正可怕的事情發生在駝隊起程之後。因風暴改變了地理地貌,二斗子找不到路徑了!就是說駝隊的領房人迷了路,於是駝隊在大漠裡打起了轉轉。
兩天後嚴重的後果出現了,第一個犧牲者倒下了,是一隻年老的護衛狗。二斗子聽到一個男人粗野的叫罵聲:「二斗子,你這個小王八蛋!都是因為你……害死了我的狗!」
相比而言,在駝隊中生命力最脆弱的除了馬就是狗了。馬只有領房人騎的一匹,因為有特別的呵護——水和料能夠得以保障不容易出事。狗就不一樣了,擔負著整個駝隊的保衛工作特別辛苦,體力消耗也大,因而最容易犧牲的往往是狗。
二斗子沒有回頭,他不用看,單憑著那漢子的哭聲他就猜出來那是刁三萬。
駝隊停下了。
刁三萬一陣旋風似的撲向二斗子,抓住二斗子的衣領,聲嘶力竭地喊道:「二斗子,你賠我的狗!你算什麼領房人?!嗚嗚嗚……」
二斗子面無表情被瘋狂的刁三萬搖晃著。
刁三萬就像狼一樣放開嗓門號啕起來。
一隻大手擰住刁三萬的手腕把他和二斗子分開了。痛苦中的刁三萬扭頭看看,見是胡德全。
「刁掌櫃,你不想活了?這樣大聲地哭鬧,你知道這樣會消耗多少體力嗎?」
刁三萬跌坐在沙堆上,立刻不聲響了。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隻死狗,從旁邊看上去就像是一尊木頭刻成的人似的。
「我做領房人還沒出倆呢……」二斗子喃喃地自語著,「我咋這麼不走運?剛剛沒了師傅,沒幾天就把駝隊帶入了絕境。」
「我們不能就這麼等死,」休息了一會兒,胡德全從地上爬起來問二斗子,「好歹你也是個領房人,你好好往四下裡看看,哪個方向是北?」
二斗子站在一座沙丘上往四面望了一會兒,回到胡德全的身旁。他指了一個方向說道:「那邊。」
「這回你可認準了?」
「我認準了。」
在駝隊開始移動之前,刁三萬用鐵鍁掘了一個坑,把他的愛狗掩埋了。這個吝嗇的駝夫趴在狗的墳堆上哭了好半天。
駝隊又緩慢地移動起來,沒有歌聲,沒有人的說話聲,甚至連狗都知道事情的嚴重性,悄沒聲兒地跟在駝隊的旁邊走著。駝鈴有氣無力地響著,人、駝、狗誇張地喘息聲在沙漠寂寥的上空迴響著,像是從另外一個世界傳來的。
二斗子看見蹇家老三把自己的駝列停下來,他彎倒腰把自己家的一隻護衛狗抱起來,放在了一峰駱駝的背上。
晚上,臨時紮起來的房子中,擠在一起的駝夫們想起了家,想起了那個偎在大青山腳下的可愛的村莊,想起了村中的女人和孩子們。於是大家不約而同地談起了各自的孩子老婆,都說起自己老婆的好話來了。就連臉上佈滿了麻點兒的麻三嬸在丈夫刁三萬的嘴裡都變成美女了,「你們可是不知道,我那麻臉老婆做起家務那可是一把好手哩……」
說著說著也不知怎麼的駝夫們就把議論的話題轉到了戚二嫂身上。
刁三萬問胡德全:「說說吧!」
「你想聽什麼?」
「就說說海九年和戚二嫂的事,你不是親眼看見過他倆……」
「你他媽的忘記了死了?」胡德全罵道,「這都性命攸關的時候你還說什麼女人!」
「聽一聽就是死了也無怨了。」刁三萬轉向二斗子,「都說海九年和戚二嫂早就有一腿了,是真的嗎?」
「不是真的怎樣,是真的又怎樣?」
「我就想聽聽,嘻嘻嘻,沒別的意思。」刁三萬拿舌頭舔著滿是黃色燎泡的嘴唇。
「是真的。」王鍋頭望著刁三萬的嘴替胡德全回答說,「你就當做是對一個垂死人的最後要求,滿足他的願望吧。」
「哇!你真的看見過了?沒騙我?」
「真的,不騙你……好!他媽的我這一生要是能上一回死都閉眼了!」
「還是你小子有福氣,」刁三萬沒聽清楚胡德全的話,兀自感嘆道,「唉,其實我也下了不少功夫,到了也沒弄成……」
話說到沒有意思的地方就算是自動結束了。
睡到半夜刁三萬突然驚叫起來,他的神經有點不正常了。要水,一個勁兒地要水。嘴裡不停地喊:「我要喝水!我要喝水……」
聽到動靜王鍋頭爬到刁三萬的跟前,王鍋頭就著月亮的光亮把自己水鱉子裡的水倒給了刁三萬喝。喝過水之後,刁三萬安靜了。
天亮以後捱過了一個白天,駝隊繼續走,朝著他們認定的一個方向向前走。
人夜的時候蹇二掌櫃的另一隻狗也死了,那隻狗像人似的坐在駱駝的背上走了幾百里冤枉路。
人們都進入到可怕的半瘋狂的狀態。蹇家兄弟給死去的狗剝了皮,架在篝火上烤。肉還半生的呢,蹇二就開始吃起來,他咔嚓咔嚓地咀嚼著,他把狗肉裡的水分嚥進肚子裡去,將嚼成乾柴似的肉渣「噗」地吐出去。
駱駝尿也成了珍貴的飲料,每個駝夫都把自己駝列中的駱駝尿仔細地收集起來。駝隊行進間的不少時光都被用來收集駱駝尿了。每一個人都變成了地地道道的吝嗇鬼。戚二掌櫃在感到自己駝列中有駱駝要撒尿了,他就把整個駝隊停下來。他半跪在那峰有撒尿跡象的駱駝的肚子下邊等待著,手裡拿著一個牛皮水袋等待著。但是已經好幾天沒有喝到水的駱駝尿也變得越來越少。過了足足有半個時辰,駱駝才勉強地流出很少的尿液,滴滴答答地滴進戚二掌櫃的牛皮水袋裡。還沒等駱駝尿喧囂的黃色泡沫沉澱下去,他就不顧一切地喝幾口,然後把皮袋的口子仔細紮好,驅趕著自己的駝列去追趕駝隊。
那個火一樣的下午,太陽懸在人們的頭頂。那奇怪的圓球一會兒是黃色的,一會兒又變成了黑色的,在人們的頭頂上肆意地呼嘯著、旋轉著,就像是一個法力無邊的魔鬼在施展著它的威力。沒有窮盡的熱量從令人眩目的天上一批批地傾瀉下來,蒸烤著大地。沙漠就像被煮沸了的黃色的大海,沸騰著,翻滾著。一縷縷的蜃氣扭擺著婀娜的腰肢,就像是魔鬼宮殿裡的一群舞女在這裡、在那裡搖曳、舞蹈。到處都是令人頭暈目眩的金黃色,到處都是無邊無際的黃色的炎熱,人們身上的水分、意志和希望正在一點一點地被耗盡。
不遠處有兩座沙丘就像巨鯨翹起的尾巴,無動於衷地在那裡迎住了駝隊。就在那兩座沙丘的中間,駝隊倒下來。駝夫們都喘著氣倒在了地上,幾十張被汗水和塵土塗抹得髒兮兮的臉,變得陌生了,全都是野獸一樣的表情。大家沉默著,在沉默中等待著死神的降臨。因為沒有止境的跋涉耗盡了力氣的駱駝們都失去了往昔的風采,全都自動臥倒了,護衛狗們一個個都躲在龐大的駱駝身旁,在陰涼地兒裡把長長的紅舌頭伸出來喘氣。
二斗子帶著大家在無邊無際的沙漠中東一頭西一頭地瞎闖,把駝隊帶的最後一袋水都消耗光了。五天的跋涉中死掉了三隻護衛狗,連牛二板留給二斗子的寶貴的驪馬也死去了,隨著時間的推移,隨著希望的一點點失去,駝夫們都知道二斗子最後的時刻來到了——作為領房人,二斗子在沙漠中迷失了方向,把駝隊領上了絕路,依照行規他就該自行了斷。
幾十個被絕望逼瘋了的漢子們將二斗子團團圍住,幾十雙血紅的眼睛盯住了失職的領房人。這些年來生生死死與二斗子在駝道上一起闖蕩的弟兄們,現在就要將他置於死地!至於領房人死了之後其餘的人怎麼辦,大夥兒心裡都明白,等待著他們的也只有死亡這一條路了。他們和二斗子的下場不會有什麼兩樣,要說區別也就只是時間的問題。他們將一個個地慢慢死去,倒在尋找希望的路上。結果是一樣的,也許是三兩天,也許只是一天一夜,總之在很短的時間裡太陽和腳下的沙摸便會將他們身上的最後一點水分吸乾,使他們可憐的渺小軀體變得更加渺小。但是他們的身體將會是完整的,不會腐爛。
彷彿是被人們的腳步聲驚醒了,二斗子在大家交織在一起的目光中坐起來。昔日的弟兄們那一雙雙熟悉的、親切善意的眼睛如今都變得可怕而又陌生。
「吃吧……」
胡德全平靜的聲音迴盪在沙漠的上空。
直到這時二斗子才徹底清醒了,他記起了自己在接下領房人這職務的時候曾經許下的諾言—旦有閃失,他寧願吞沙自盡!現在該到了他履行自己諾言的時候了。想明白了這一點,二斗子的心裡反而平靜了,他向著圍在他周圍的弟兄們看了一圈,然後跪起來,把臉衝著東邊的方向——此時的東方就只是憑著感覺了。他的目光平視著遙遠的地平線,望著千里之外的那個他生活了許多年的溫馨親切的村莊貼蔑兒拜興村,磕了三個頭。他的辮子蜿蜒在地上就像一條將死的蛇。
胡德全又催促道:「二斗子,你還有什麼要交代的話就說吧,或許我們中間還能有誰活著走出這沙漠,也好替你完成最後的心願。」
「替我捎句話給我的把兄弟海九年……」二斗子說,「就說我二斗子不該不聽他的話,我後悔了。我應該把自己掙下的銀子全都積攢起來,跟著九年做買賣。跟著九年發財致富……」
「好。」胡德全說,「大夥都聽到了吧,不管我們誰能活著回到歸化城,都不要把二斗子的託付給忘記了。」
「哼!海九年這會兒就怕是我們見不到了,他大概正在地獄裡等著你呢。」
「吃吧!」
「吃吧!」
「吃吧!」
……
一個個平靜的聲音疊摞起來,沉重地壓在沙丘上,使得大沙漠都有點承受不住了。一縷縷細沙從沙丘上流淌下來。二斗子慢慢地抬起頭來,滾燙的沙粒在他的額頭上燙出了許多密密麻麻的小坑。
所有的人都把眼睛盯著二斗子,看著他開始吞沙了,把抓起的沙子一把一把地往自己的嘴裡塞!
……
駝隊在胡德全的帶領下又起動了。人、駝、狗都無聲無息地走著,朝著一個認定的方向。
只有一峰駱駝哦叫著矬著身體不肯朝前走,頻頻回頭。駱駝韁繩猛扯著,刁三萬都快抓不住了。
心硬得像石頭似的駝夫漢子們連頭也沒有回一下。一切都有行規管著,二斗子以吞沙的方式結束自己的生命,是他自個兒在接受領房人這活計的時候就選定了的。他無怨無悔。貼蔑兒拜興村的駝戶、掌櫃和眾多的拉駱駝的窮苦弟兄將各自的財產和性命交在他的手上,他二斗子就得以自己的性命做保。無話好說。
在一座沙山的拐彎處,刁三萬看見二斗子已經成了一個小黑點,縮在地上一動不動。都是在駝道上闖蕩多年的人,誰都知道在這荒無人跡的大沙漠上,沒有水、沒有食物就足夠二斗子死上一百回!更不要說是二斗子當著大家的面吞下那麼多的沙子。
後半夜,在臨時的營地上大家都熟睡了。刁三萬悄悄地走到駱駝堆兒裡,他查詢了好一會兒,終於認出二斗子的那峰母駝,他將母駝的鼻鉗輕輕地解開了……
二斗子正在通往死亡的道路上跋涉,他看見自己走進了一個金子的世界,黃金的太陽,黃金的大地,黃金的山脈,黃金的樹木。沿著黃金鋪就的駝道,他看見一峰黃金鑄成的駱駝正向他緩緩走來。太陽的光芒呈七彩的顏色,在那駝的身上迸射。二斗子站在那裡等待著,終於認出了那正是他心愛的母駝賽因賽。二斗子看見自己叫了一聲,他沒有聽到自己的聲音。但是他的呼喚聲母駝聽到了,母駝「哦兒、哦兒」地鳴叫著朝他跑過來。母駝的龍頸一聳一聳地跑得很快,它的金黃的前腿彎曲伸展,伸展彎曲,它的兩條後腿略略向兩邊叉開,踩踏出紛紛揚揚的黃金塵埃;它的龍頸一聳一聳地顫悠著,它的深褐色的眼睛溼潤溫暖,它的目光燦然耀眼;它的尾巴小巧俏皮一顫一顫地晃著,金色的風從它的兩側向後掠去……
母駝綿軟的臉頰在他的身上蹭著,伸出它粉紅色的舌頭舔他的頭髮,舔他的臉,舔他的鼻子,舔他的嘴。二斗子拼命地把母駝那酸酸的、甜甜的溼潤氣息深深地吸進自己的身體裡,他感到母駝親切的鼻息正在輕輕地摩掌著自己的耳膜。二斗子終於醒了。
原來這並不是一個夢,他的心愛的母駝此刻正站在他的跟前。二斗子在母駝的眼睛中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自己。他想叫一聲,卻怎麼也發不出聲音。這時他才想起在他的嘴裡塞滿了沙子。
看見二斗子睜開了眼,母駝激動地打著響鼻叫起來。這通人性的生靈有和人一樣的感情,二斗子清清楚楚地看見,有兩滴亮晶晶的淚珠從母駝那褐色的眼睛中溢位來,淚水滴落下來慢慢地在母駝毛茸茸的長臉上移動。
上午駝隊圍坐在一起吃飯,這是自從迷路以來頭一次安安生生地吃頓飯。說是吃飯其實就是大家坐在一起嚼幹烙餅。一片艱難的咀嚼聲在沙摸的上空迴響!只有實在忍受不住的人才開啟盛駱駝尿的皮囊喝一點駱駝尿潤潤嗓子。大家沉默地咀嚼著,突然聽到刁三萬發出奇怪的聲音。胡德全看見刁三萬把脖子伸著停止了咀嚼。胡德全笑了,他明白刁三萬是被幹烙餅給噎住了。
王鍋頭問刁三萬:「你沒事吧?」
「沒……」
刁三萬站起來,拿巴掌在自己的胸脯摩挲著,好一會兒才喘過氣來。就在這時候他猛地定在那裡望著遠處一動不動了,接著刁三萬喊起來:「胡馱頭!……快看!」
「喊什麼喊?」胡德全問道,他正背對著刁三萬坐著。
「你往身後看!」
胡德全轉過身來,他呆住了,在他的視野的盡頭出現了一個移動的小黑點。他眨巴了幾次眼睛,當那黑點越來越大,能清楚地認出那是一峰駱駝的時候,他的心狂跳起來。胡德全感嘆著:「老天爺呀,難道說是二斗子嗎?」
母駝正朝著他們慢慢地走過來,它的背上在兩個駝峰之間橫著搭著一個人,胡德全連想都沒想立刻就猜到了,那個橫著趴在兩個駝峰間的人真的是二斗子。
王鍋頭丟掉手裡的幹烙餅發瘋似的狂奔過去,大夥兒都跟在他的身後跑向二斗子……
王鍋頭用珍貴的駱駝尿把一種搗碎的草汁衝開來,給二斗子灌到嘴裡。半個時辰以後二斗子開始拉肚子了,王鍋頭用這種辦法把瀦留在二斗子食道和腸胃裡的沙子清洗出來了。
「是老天不讓二斗子死啊!」王鍋頭說,「三歲的時候他全家遭到暴客的搶劫,幾十口人死於非命,唯獨他這個小生命活了下來,是老天在保佑他。既然他沒有在那次劫難中死去,那麼這一次他也不應該死。」
頭腦簡單的駝夫們都信奉這樣一個樸素的真理,既然二斗子沒有死那就是說是老天爺不讓他死,老天爺不讓他死這就是天意!於是大家決定繼續讓二斗子做領房人,請他帶領駝隊前進。一切如舊,就像是什麼也沒發生一樣。
在這種惡劣的環境下,駝夫們艱難地生存了那麼多天,每個人的身體都變得脆弱不堪,最早出現情況的是戚二掌櫃,他感到自己的腦袋在發熱、在發漲,渾身乏力。但這個時候,性命都朝夕不保了,這點小毛病他並沒有在意。誰也沒有想到,就是這小小的毛病,最後卻要了戚二掌櫃的命。
又走了兩天—實際上是兩夜。上午的時候駝隊在一片怪異的白色的沙灘前停住了。二斗子抬頭觀察著周邊的環境,眼前的景物讓他感到眼熟。突然,他的眼睛直勾勾地停在了一個地方,他的呼吸在剎那間停止了跳動_一行鮮明的腳印出現在他的視線裡!他像個瘋子似的撲過去。
眾人都等待著。大家看到二斗子身子伏倒在地上觀察著。
「我們得救了——」傳來二斗子的喊聲。
駝夫們都撒開了韁繩一個跟著一個撲過去,都圍在二斗子的周圍。只是憑著感覺他們不約而同地猜到了什麼。許多雙飢餓的眼睛同時追蹤著那一行腳印,是一行非常新鮮的腳印,整整齊齊地向著一個方向延伸出去。
「有人!」
「剛剛經過!」
這時候的戚二掌櫃已經是渾身疲軟無力了,他的病似乎越來越嚴重了,但當生的希望出現的時候他還是拼盡最後的力量向二斗子發現的那一行救命的腳印爬過去。他流著眼淚伏在腳印上,嘴都快要觸到地面了。
「是駝和人……的……腳印!」戚二掌櫃嗚咽著,斷斷續續地說出自個兒心裡的感受,「這一定是一個尋找走丟牲畜的牧人留下的腳印。」
「也許是一個追趕獵物的獵人。」
「不管怎麼說我們是有救了!只要有人的腳印就說明附近有人有水。」
大家七嘴八舌地議論著。
但是二斗子做出了一個完全不同的判斷,他把那腳印仔細地研究了好一會兒,又抬起頭向周圍望了一圈,呆呆地說出了自己的判斷:「這腳印是我們自己留下的……」
二斗子的話就像響雷似的把所有的人都震懾了。說話的、哭泣的都不敢再發出一點聲音!一個個都像泥胎似的戳在那裡。上天給了這些可憐的駝夫們一絲希望,結果卻告訴他們這只是一個玩笑,是一個錯誤。
沒有盡頭的行程繼續著。
也許是老天覺得玩笑開大了,隔了三天,他們就發現了絕對不是他們自己的人的一行腳印。
「難道說我們真的得救了嗎?」刁三萬疑疑惑惑地問二斗子。
二斗子無聲地點點頭。他已經把周圍的環境仔細地研究過了,他已經確認駝隊走出了大沙漠!
一幫駝夫像狗似的彎著身子,追尋著那一行救命的腳印。沿著這行腳印,駝夫們一直走出了約有二里路的光景,眼前出現了一片綠草地!
緊接著二斗子就找到一眼水井!
貼蔑兒拜興的駝隊得救了!
然而,此時的戚二掌櫃已經沒有力氣再被這種生的希望打動。在這場殘酷變故中,該死的二斗子沒有死,不該死的戚二掌櫃卻把自己的性命丟在烏蘭布和沙摸裡——這全都是上天的旨意,不可違抗。人們就是這樣來解釋所發生的一切,並且用悲痛的心情接受上天安排的殘酷現實。
走出沙漠的第二天,生病的戚二掌櫃再也走不動了。本來就是一般的頭疼腦熱的小毛病,就像現在的感冒。起初他只是身上有點發燒,不願意吃飯。但是戚二掌櫃走路和上貨馱下貨馱都不受影響,於是誰也沒當回事。而且因為迷了路使整個駝隊陷入絕境,大家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二斗子身上,哪裡會想到戚二掌櫃的小毛病迅速發展成了要命的大病。
駝隊休息的時候王鍋頭給戚二掌櫃端飯,發現戚二掌櫃嘴裡哼哼著,已經什麼話也說不清楚了。嘴唇變成了奇怪的藍顏色,面頰凹陷,雙目毫無光彩,現出了死亡的徵兆。王鍋頭掰開戚二掌櫃的嘴,看見半張著的嘴裡舌頭浮腫著,白得就像發起來的饅頭。就在這個時候仰躺在地上的戚二掌櫃的身體就像一張弓似的突然撐了起來!在場的人全都瞪著恐怖的眼睛看著他。
不到半袋煙的工夫,戚二掌櫃的身體開始慢慢地鬆弛下去,一點一點地落下來,最後整個身體都貼在了地上,一動不動了。
戚二掌櫃的生命就這樣結束了。一條鐵一樣硬的駝夫漢子悄無聲息地死在了駝道上。人們把死者的身體搬動著,讓戚二掌櫃臉朝天躺好,準備要疊屍了。二斗子眼見著失去生命的戚二掌櫃的骨節發出奇怪的咔咔叭叭的響聲,不肯甘心的眼睛半睜著望著不斷變幻著顏色的炎熱的天空。忍不住無聲地哭泣起來……悲哀的空氣籠罩了一大片草原。
人們把戚二掌櫃溫熱的身體疊成三折,然後裝進一個騰空了的紅柳貨簍子裡。
二斗子仰著臉把掛滿了星星的天空觀察了半天。又仔仔細細地研究了一會兒周圍的環境,又走起來了。他腳下的綿軟草地就像棉花似的柔軟,索索的腳步聲在藍色的草原上空迴響著,震動著每個漢子的心!
……
八
「戚二嫂!……」
二斗子悲切的聲音在戚二嫂家的院子上空迴盪。他的身後是一峰駱駝,駱駝的背上馱著一對紅柳簍子。被悲痛和愧疚壓迫著的二斗子矮小的身體顯得更短小了。二斗子又喊了一聲。
這一回屋子裡有了反應。「是誰呀?」戚二嫂出現在屋門前的臺階上。她抬起一隻手搭在眉骨上,那手上的溼麵糰兒順著她高挺的鼻樑滑落下來。太陽強烈的光線刺激著她的眼,使她什麼也看不清楚。她只是從熟悉的聲音中感覺到喊她的是什麼人。
「那是二斗子嗎?」戚二嫂走下臺階。
「二嫂!」二斗子又叫了一聲。
這一回戚二嫂聽清了,也看清楚了「咚」的一聲跪下去的二斗子。
戚二嫂疾步走到二斗子的跟前。經過短暫的疑惑,戚二嫂已經從二斗子沙啞的聲調和呆立著的駱駝身上體察出若干悲劇的成分。她問:「你這是咋啦?二斗子?」
「我該殺呀!是我的罪過……」
「怎麼回事?二斗子,有話你站起來慢慢說。」戚二嫂伸手拽著二斗子的胳膊,二斗子卻是怎麼也不肯起來。
「是我害死了戚二掌櫃……二嫂……你處置我吧!」
「你是說,戚二……他出事啦?他如今在哪兒?」
二斗子抖了一下韁繩,駱駝無聲地跪下了。二斗子用目光指了指架在駱駝身上的貨馱子:「我把二掌櫃帶回來了……」
戚二嫂像被誰突然打了一下,身子一陣搖晃,差點兒跌倒在地上。一雙眼睛向外射出恐怖的黑光,死死地盯住駱駝身上的貨馱子。霎時間她那黑色的眼睛就像變成了石刻木雕的一般不會轉動了。「二斗子,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情,你給我說清楚!」
二斗子把駝道上發生的事情簡單地說了一遍。戚二嫂不再說話了,她知道不幸的事情真的是發生了。
在戚二嫂呆痴的目光中,二斗子顫顫巍巍地站起來,一邊拿骯髒的拳頭擦著臉上的淚,一邊動手去解貨馱子。她還是不肯相信,問站在二斗子身後的王鍋頭:「他說的是真話?」
王鍋頭無聲地點了點頭。
二斗子把貨馱子從駝背上搬下來,輕輕地放在地上。
這是一個裝茶葉用的普通的貨馱子,用堅韌的紅柳條編成的橢圓形的筐子,上面蓋著蓋兒。二斗子把捆綁紅柳筐的駝毛繩慢慢地解開,把繩索放到地上,伸手揭開了蓋子:一個像半大孩子似的焦乾人體躺在筐子裡。這是一個被沙漠裡的燥熱空氣迅速風乾了的人的屍體,一個人核兒!標準的說法是:乾屍。
戚二嫂從那人鼻子下面那一抹濃密的黑色髭鬚上認出了她的丈夫。一束痙攣像扭曲的閃電在戚二嫂的臉上劃過,只聽得她的喉嚨裡發出了一聲奇怪的嗚咽,整個人便像一截面團似的癱倒了下去。
戚二嫂醒過來的時候,看見身邊圍著許多人。王鍋頭一隻腿跪在她的身前,一手扶著她的肩膀,拿另一隻手的大拇指在她的鼻子下面一點的地方掐著。看見戚二嫂睜開眼睛,王鍋頭把手鬆開了。人群長長地噓出一口氣。
「把戚二嫂抬回屋裡吧。」
在王鍋頭的指揮下,麻三嬸和另外兩個婦女抱起戚二嫂。戚二嫂的胳膊、腿軟得像麵條似的向下耷拉著,但是就在她被女人們抬到屋子門口的時候她突然清醒過來了,她從女人們的手裡掙扎著跳下了地。也不知道怎麼的一身力氣又回到了她的身上,她的力氣大得讓抱她的婦女們大大吃了一驚。在眾人驚呆的目光注視下,戚二嫂猛地扭轉身體,發瘋似的撲向了跟在後面的二斗子。
「二斗子,你這個遭千刀剮萬刀殺的……是你害死了我的男人,我要你賠我的人!」
戚二嫂把悲痛化作了力量,她撲到二斗子跟前掄開兩隻手臂一下接一下地在二斗子的臉上扇著嘴巴子。巴掌打擊肉體的響亮吧唧聲刺激著在場的所有人的耳鼓。
二斗子任口鼻流出的鮮血飛濺著,咬著牙為戚二嫂叫好:「打得好!二嫂,你狠狠地打吧。只要你心裡能夠痛快些,你就放開手打吧。你打得越狠我的心裡就越痛快!」
既然是如此,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大家也能理解,就不再說什麼,只是在旁邊看著。這一場痛打直打得二斗子臉上鮮血亂濺,連面目也難辨了。直打得戚二嫂氣力耗盡,再一次癱倒在地上。
第二天在戚家院子裡的角上出現了一個靈棚,死去的戚二掌櫃被安置在一口紅漆的柏木棺材中。這是刁三萬趕著大車,拉著王鍋頭和胡德全連夜趕往歸化城的槓房裡為戚二掌櫃購買回來的。花了整整一百八十兩的好銀子,不要說是在貼蔑兒拜興村了,就是走遍整個歸化城這樣的棺材也算是上等的了。為的是給戚二嫂個交代。
喪事由王鍋頭主持操辦。王鍋頭對戚二嫂說:「內掌櫃的,二斗子說了,這棺材錢由他出。」
戚二嫂擺擺手:「算了吧,有這話我就心知足了。一百八十兩銀子呢。夠他十年八年掙的……」
王鍋頭又說:「二斗子他可是真心實意的,他不敢見你,託我把話遞過來。他說等內掌櫃消了氣他再來見你。」
「古人說得好,人死不能復生。既然這樣了我還計較他什麼。那天一氣之下打了他心裡也怪後悔的,挺大個的男人讓一個婦道在臉上打,確實也不成樣子。」
喪事辦完之後二斗子找到戚二嫂說:「我甘願為戚家做工,不要工錢。」
戚二嫂當時就答覆說:「往後休要再提這碼子事,過去的事情就算過去了,誰也沒那本事把過去的日子給重新來一遍。你該做什麼就去做什麼,但凡哪一天我戚二嫂有馬高鐙短的當兒,那時候我戚家的人招呼一聲你還能認識我戚家的人我就感謝不盡了。」
但是過了沒有半個月二斗子又找上門來了,二斗子說:「不行,二嫂說什麼也得答應二斗子我給你家做活計,不然連睡覺都不得安生。」
戚二嫂很詫異地問是怎麼回事。
二斗子解釋說:「我天天夢裡看見戚二掌櫃,天天到廟裡燒香,都不濟事。沒有別的辦法了,就算是你挽救我二斗子的一條性命吧,不然我真的是活不成了。」
這回戚二嫂同意了。
二斗子開始為戚二嫂家做活了。牧放駱駝,打草,上橋,什麼都幹。
半個月做下來,二斗子失眠的毛病就沒有了,睡覺香,吃飯也香,於是人也就胖起來。不單身體如此,做活做得越多心裡也越覺舒坦。王鍋頭說,這主要是人的心裡熨帖了,不覺得愧了。
但是有一個人想不通,這個人就是二斗子的乾爹刁三萬。有一次刁三萬在村道上碰見戚二嫂,把她攔住了。
「你把我截在半道上是有什麼要緊事嗎?」戚二嫂語氣平和地問道。
「當然有要緊事。」刁三萬理直氣壯地質問道,「戚二嫂你得給我個準話,不然我不能放你過去。」
「甚準話?」
「就是你甚時候放我家二斗子回來?」
「這叫甚話?」戚二嫂說,「二斗子到我家來是他自覺自願的,甚時候留甚時候走都由他自個兒。」
「你刮他的油還沒有刮夠哇,要到甚時候才肯罷手?」
「這話跟我說不著,你找二斗子本人去。」
戚二嫂一把將擋路的刁三萬推開,頭也不回地走了。
在貼蔑兒拜興村每個人的心裡都有著各自不相同的掛念。有好幾回戚二嫂把二斗子叫到她的屋裡去,詢問她所關心的事情:「……你把海九年的事說給我聽聽。」
二斗子為難地搓著大手:「二嫂,我已經說過多次了,海九年他在我們過象牙柱的時候就離開駝隊了,是我和王鍋頭、刁三萬親自把他抬進牧人的蒙古包的。」
「那你怎麼就好說他一定死了呢?」
「我沒有說過九年他死了。可是二嫂你別忘了那是在駝道上!我也不想他死。」
戚二嫂不說話了,但兩眼緊盯著二斗子的眼睛不肯移開。
二斗子知道戚二嫂是對九年的事不肯甘心,就開解說:「二嫂,你是個多麼明白的人,這事還想不清楚?走駝道的人誰不清楚!死個那是家常便飯。但凡踏上駝道,那就是有無數個死在前面等著你呢!遇上暴客你得死,遭逢大雪你得死,遇上沙暴你得死,甚至有個小災小病的你也得死!你看戚二掌櫃……」
「可是蹇老太爺當年就活下來了!」
戚二嫂把蹇老太爺的例子一拿出來,二斗子就無話可說了。說到底,二斗子本人也是不相信海九年已經死了。
相同的對話不知道進行過多少次了,每次都是這樣,他們的談話都是在毫無結果的氣氛中結束。
心愛的人海九年沒了音訊,女兒夭折了,現在丈夫也死在了駝道上。接二連三的災難打擊著戚二嫂,使她的生活失去了所有的希望和色彩,她變得心灰意冷,什麼都不想做了。後來就迷上了「摸貓魚」。「摸貓魚」是村子裡的人們玩兒的一種賭博的小遊戲。
起初戚二嫂只是和村子裡的婦女們玩玩,懷裡揣上幾十個銅子兒。就算是玩上一個通宵,輸贏進出也超不出一百個銅子。可是後來玩兒著玩兒著戚二嫂就玩兒得上了癮,於是就甩開女人們,專和那些男子漢們玩了。動真格的了,每次都帶著一個羊皮口袋,裡面裝了幾十兩、上百兩銀子。再後來就拿活物押賭,拿駝村人眼裡最值錢的東西駱駝押。一次輸三峰或者五峰駱駝。結果沒過多少日子戚二嫂就把自家值錢的駱駝差不多全輸掉了。
一個早晨,蹇老三帶著自己的同胞哥哥、弟弟走進戚二嫂家的院子。二斗子眼睜睜地著著蹇家兄弟把院子裡的駱駝趕走了,只剩下了五峰,還都是仔駝和病駝。
戚二嫂模糊的臉在窗戶後面悲慼著。
二斗子不肯甘心上前擋住了院門。
一向暴躁的蹇老三也不動怒,揚起下巴朝上屋喊:「戚二嫂!你家二斗子這是咋回事啊?擋著門不讓我們出去。」
上屋的門一響,戚二嫂出現在屋前的臺階上。戚二嫂衝二斗子擺擺手。
得了戚二嫂的話幾,蹇老三也不等二斗子做出反應,伸手把二斗子撥開,拉開院門把駱駝趕了出去。
這時候戚二嫂看見了站在人群中看熱鬧的刁三萬,對他說:「你把二斗子領回去吧。駱駝沒了,這回我的院子裡再也沒那麼多營生可做了。」
刁三萬歡夫喜地地牽著二斗子離開了戚二嫂的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