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未等掌燈,歸化城的上空就隱隱約約地飄蕩起鑼鼓絲絃的熱鬧聲音,那是紅火熱鬧的山西梆子的開場音樂!日薄西山,華燈未明,裝扮漂亮的馬拉轎車、人抬的大轎,還有騎馬的、步行的人們就沿著城裡的大街小巷從四面八方向大觀園走去。鑼鼓在人們的耳邊轟鳴,禮炮在空中炸響,整座城市都激動起來。
大觀園戲園子中間一字排開點著八個油桶大的火爐子,正烘烘地燒著火。管絃嘔啞,菜香撲鼻。看客一邊就餐一邊欣賞戲劇。臺上正待開演的是一齣山西梆子《捉放曹》。鑼鼓嗩吶響得震耳欲聾。
話說這歸化城的演藝界和飲食行歷來熱鬧非常,為什麼?就是因為這裡是塞上最熱鬧、最著名的商城。相與見面要在飯館吃一頓,買賣成交甲乙雙方要到飯館慶祝一番,生意開張更不要說需要在飯店大宴賓朋以圖吉利和人氣。就是店鋪倒塌,生意人講究買賣塌了人不能塌,所以也要勉力在飯館吃一頓,叫做散夥席。商賈雲集,總之是一年到頭都有生意。
眼下這裡紅火是為了什麼?是為了大觀園開業慶典。這大觀園的主子不是別人正是歸化城著名的喇嘛沙王,也就是從烏里雅蘇臺草原來的沙王沙格德爾。如今的喇嘛沙王與幾年前草原上那個沙王已然判若兩人,現在的喇嘛沙王是不問朝事不問政事,除了一門心事信仰佛祖外,就只是吃喝玩樂。幾年的工夫已經把自己鍛鍊成為歸化有名的食客,什麼海系、川系、晉系、皖系、魯系……全都吃得精明!歸化的飯館被他吃遍了。吃來吃去,到最後沙王最青睞一種食物,也是最普通的東西,就是燒賣。
大觀園坐落在大東街,它是一座能夠容納八百人同時就餐看戲的劇場。今日里沙王的大觀園放炮開張!
大觀園的左邊不到五百步就是歸化最惹眼的美人橋,也就是紅燈區,右邊挨著寶局房,吃喝玩樂一條龍,一應俱全。有這樣的案例聽了叫人好笑,還是胡道臺手上曾經判過的這樣一個案子:一家晉籍商號的掌櫃,是個小掌櫃,三年一屆的假期到了他卻沒回家。家人知道字號給自己的人放了假卻遲遲等不到人回來,以為出了什麼事情就有點著急。四處打問,問來問去卻打聽到原來那人並沒有出什麼事情,人還在歸化城!家裡的父母、媳婦知道後自然是十分生氣,託人捎話催他回去,那人卻是沉溺於歸化的燈紅酒綠不肯回去。無奈之下,家人一紙控狀把他告上了歸化道臺衙門。
那時候歸化道正是胡道臺當政,你道是胡道臺他怎麼判?他派出兩名差人到美人橋把那小掌櫃捉住,用刑枷枷了,強行押往他的家鄉交給了他的家人,來往旅差消耗一應由那人自己報銷。官府做出這樣的判決是因為這種事情在歸化發生得太多了!
可見那時的歸化城奢靡之風甚盛。
再說新建的大觀園一水的嶄新桌凳,一水的簇新幕布臺帳,桌凳都散發著木料和油漆的清香。劇院的格局是一層半,那半層是沿著後沿兒和兩側的包廂而建,是專供那些仕女貴婦、達官貴人、財東掌櫃等上流人士用的。
「胡馱頭!」
耳聽得有人在叫,胡德全扭頭看見是樓上一位朋友,是萬駝社的羊領房在向他招手。
當紅的主角是剛從張家口請過來的,名叫「八歲紅」。這次是文請,是喇嘛沙王派人攜帶重金從張家口請來的。胡德全他們一個個精神矍鑠,一邊吃菜喝酒一邊看戲。胡德全側著身子從桌子邊擠走到二斗子跟前坐下。
「還記得嗎?幾年前咱們到大同劫戲的時候,還是牛二板和咱們一起去的呢,如今牛二板和戚二掌櫃都沒有了,海九年也沒了。」
「是啊,俗話說得好:人生如夢。」
胡德全說:「活著比什麼都好啊,你看喇嘛沙王這一熱鬧,全歸化城都轟動了。」
「就連綏遠城的人也坐著車來看熱鬧……」
「何止是綏遠城呢,」胡德全用手指指沙王身邊的包廂,「你往那兒看!」
「哇!那幾個包廂裡坐著的全都是洋人啊!」二斗子驚叫道,「真是想不到,這才幾年的工夫咱歸化城就來了這麼多洋人。」
眾人七嘴八舌議論起來。
「你認得幾個?」
「我一個不認識……」
「我認識,那個黃頭髮的是伊萬……」
「我聽說過,這個人在京羊道上販過羊。」
「那個高個子的,是英國人。」
「哪個?」
「就是坐在伊萬旁邊的那個戴眼鏡的。」
「不認識。」
「他是和記洋行的總經理,是個英國人!神甫你該知道吧?就是比利時來的,聖母聖心教堂的神甫。」
「不認識不認識!算了……我認識他們這些洋人幹什麼!快看戲吧。」
「是啊,有福就得享。過了這村就沒這店了。」
「哎!掌櫃的讓讓!讓讓——小心油花灑在你的新衣服上!」二斗子看見堂倌端著一個大盤子穿行在桌子之間,嘴裡高聲吆喝著。
「來酒菜啦!」二斗子興奮起來,「想不到這輩子我還能享受這份福氣!」
堂倌把冷葷冷素八個盤擺在桌子上,唱和道:「客官!八葷八素齊了您哪!請隨便用吧……」
二斗子伸手抓起一塊牛肉丟進嘴裡。
「香嗎?」胡德全問。
「香!」
「可是你知道這席面和這門票哪來的?」
「你給的唄!」
「我給你的,笑話!」
「那這些都是哪來的?」
「你往那兒看……」胡德全又一次指向包廂,說:「你看清楚了,就是那個黃頭髮的俄國人!眼縫很細,長方臉,灰藍色的眼睛……」
「我看到了,還是那個販羊的伊萬啊?」
「對!這席面和門票都是伊萬送我們的。」
二斗子不由自主地朝伊萬擺擺手,表示謝意,伊萬微笑著也朝他點了點頭。
回過頭來二斗子低聲問胡德全:「伊萬他為什麼請咱的客啊?」
「那還用說——瞧得起咱唄!」
「咱駝夫、駝戶掌櫃的,他也瞧得起啊?」
「這你就不懂了,這叫做今非昔比!」胡德全說,「現如今在歸化城,駝道越來越重要了。駝道一顯貴,咱們這些養駝人、拉駝人跟著也就值錢了。告訴你這可是秘密,別外傳!」
「我不往外說。」
「上個月伊萬還單獨請我吃飯了……」
「吹牛吧?」
「真的!在宴美園,還是在雅間吃的呢。」
「為什麼呢?」
「告訴過你了,如今駝道值錢了!駱駝都跟著漲價,駝夫的腳錢也跟著漲!」
「這我知道,駝夫的腳錢漲了三成。」
胡德全很得意地拉拉二斗子的衣襟。二斗子坐下,腦袋還在扭著望包廂那邊看。他又有新發現,看見賈晉陽的一個側影,他正和沙王坐在一起。
「我看見賈掌櫃了。」
「哪個賈掌櫃?」
「大盛魁賈晉陽掌櫃呀!」
「那有什麼稀罕!」胡德全說,「賈掌櫃我熟得很。」
「聽說過去在草原上的時候沙王和大盛魁很不和睦。」
「那是在祁掌櫃的時代。」
「我也聽過。」
「大家都知道,是為一匹寶馬。」
「祁掌櫃是一個相馬高手!」
「可惜早就死了。」
「你知道嗎?」胡德全壓低聲音說,「那祁掌櫃是被大掌櫃設計害死在鷹嘴嶺的。」
「瞎說!」
「沒證據的話可是不敢瞎說……」
「都這麼傳。」
「怎麼不見郭大財東?」
「哪個?」
「天義德的郭玉呀,他是沙王的妹夫!」
「哦,知道……」二斗子說著拿手一指,「你看,那不是麼?」
郭玉正側著身子在飯桌間穿行,二斗子看見他走到沙王跟前了。在一張空著的椅子上坐下去。很親熱地和賈晉陽說話,兩個腦袋都連在一起了。
「奇怪,」二斗子發表感想,「胡馱頭,你說,過去他們在商場上鬥得你死我活,現如今一轉身就好得像一個人了?」
「商人們做事和咱這些人不一樣,咱們都是粗人。」
「弄不懂。」
「哈哈哈……多新鮮!」胡德全嘲笑道,「要是這中間的貓膩連你都能明白了,那做買賣的事就誰也能做了!」
「倒也是的。」二斗子很謙虛地承認了。
「悄聲點兒!」胡德全呵斥身邊的弟兄們說,「沒看見嗎——大掌櫃到了!」
「在哪?」
「就是那個,身旁有一個小夥計攙扶著,正在往樓上去呢。」
「好像瘸子呢……」
「瞎說!大掌櫃的腿好好的!」胡德全權威地解釋,「是他的手有毛病……」
「我知道,是兩隻禿手。」
「悄聲吧!小心聽見……」
一片安靜的氣氛,鑼鼓點子也停了。大掌櫃在眾人追隨的目光中找到了那間正中間的包廂,坐下了。鑼鼓點子重又響起來,正戲開場了!
黑頭沙啞的大嗓門壓倒了樂隊的聲音,許多人同時說話的喊吵聲、堂信的吆喝聲、觀眾的咀嚼聲與演員的唱腔攪和在了一起。許多張興奮的臉漲紅著,嬉笑的聲音,為演員叫好的喊聲此起彼伏,把劇場內的情緒推向興奮的高潮!
夜闌時分,大戲終於散場了,看戲的人們把興奮帶到各條大街小巷,隨著說笑聲、馬車的嗒嗒聲傳開去。
一輛漂亮的馬拉轎車穿過小東街,停在了大盛魁城櫃的大門前。小夥計顛兒顛兒地小跑著把大門開啟。
大掌櫃的貼身夥計麻利地從車轅上取下一個小凳子,擺好,伸手抓住大掌櫃的一隻禿手。大掌櫃小心翼翼地踩著凳子下了轎車,嘴裡哼哼著曹操的唱段……看來今晚大掌櫃情緒不錯!大掌櫃一路唱著穿過內院的月門走向自己的寢房。
「‘八歲紅’名不虛傳!」大掌櫃一邊走進屋門一邊還議論著大戲。
「可不是麼,」善元附和說,「我剛才聽晚來的人說,他在北門外就能聽見‘八歲紅’的唱呢!……您累了吧?洗洗睡吧。」
「我不累!」大掌櫃在椅子上坐下,嘴裡哼哼著說,「你去給我沏壺茶來!」
大掌櫃哼哼著戲腔,喝著茶與善元聊起了《捉放曹》的戲文:「善元,你聽懂了戲文嗎?」
「馬馬虎虎,知道曹操在華容道被關羽捉住,後來又放了。」
「你知道關羽為什麼要把曹操放掉嗎?」
「不知道。」
「是因為曹操曾經有恩於關羽,關羽知恩圖報,是個有良心的人,是個講義氣的人。」
「哦,關羽那般英勇還被抓住過嗎?」
「當然,兵家勝敗乃是常有的事!」
……
這時候賈晉陽手裡拿著一張紙片走向大掌櫃的房間。他在屋門前停下問候了一聲,推門走了進去。
一看見賈晉陽手裡拿著紙片,一臉的嚴肅,大掌櫃便停住了唱,問道:「是恰克圖來的訊息嗎?」
「是。」
大掌櫃一聽,臉上的表情立刻變了,一雙眼睛緊緊地盯著賈晉陽手中的紙片,輕鬆的笑容剎那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賈晉陽迅速走到大掌櫃的身邊,把信紙展給大掌櫃看,同時解釋說:「是恰克圖分莊派信狗傳回來一個奇怪的訊息。」
「哦?我看看!」
賈晉陽挪動身子站在大掌櫃身側,一邊把手中的紙往大掌櫃臉前移移,一邊說出自己的疑問:「信上說,俄羅斯樞秘院院長已經從伊爾庫茨克出發,前往恰克圖準備在那裡過境。俄羅斯樞秘院院長過境來做甚?奇怪……」
「有什麼奇怪的,都就是為了商業上的謀劃!」大掌櫃說,「俄國人官場和商場通著呢,現如今喀爾喀市場已經有大半被俄羅斯商人佔了去。很可能俄羅斯樞秘院院長此行的目的是為了在烏里雅蘇臺見領事館。」
「有訊息嗎?」
「這訊息早些時候從北京就傳回來了。」
當下大掌櫃吩咐把王福林請到自己的寢室,把善元支了出去,就俄羅斯樞秘院院長入境的事,三個巨頭一起商量了足足有一個時辰。尋找著應對的策略。
……
夜半,大掌櫃忽然從被窩裡坐起來,把睡在外間的善元喊起來:「你去把王大先生、賈掌櫃請來!」
「現在嗎?」善元揉著眼睛問。
「廢話!不是現在還能是明天嗎?!」大掌櫃說,「事不等人,時間就是銀子。」
王福林很快到了,問:「大掌櫃,有什麼吩咐?」
「我想起來了,有一個人能幫我們。」
「誰?」
「喇嘛沙王!」
「喇嘛沙王?」
「對,喇嘛沙王能幫我們。」大掌櫃說,「俄國商人南北夾擊我們,我們首先得在北邊穩住陣腳。」
「喀爾喀的形勢是越來越嚴重。」王福林說,「我們想了許多辦法……」
「問題是沒有找到要害的人物。在喀爾喀什麼人最有權威?不是我們這些商人,也不是色稜王爺……」
聰明的王福林猜到了:「是活佛!」
「對,是活佛!你還記得嗎,在長老寺有個活佛名字叫雅克圪森。」
「我聽說過。」王福林說,「雅克圪森在整個喀爾喀草原上權威甚高。」
「你知道雅克圪森是怎麼去的長老寺的嗎?」
「不知道。」
說話的工夫賈晉陽也到了。他一進門就聽大掌櫃說:「是喇嘛沙王親自把雅克圪森從甘珠爾召請到烏里雅蘇臺長老寺的!」
「我知道此二人交往甚厚。」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大掌櫃說,「這二人交往甚厚不自今日始。雅克圪森活佛的少年時代就是在烏里雅蘇臺度過了,他和沙王是少年知交,親同手足。不然雅克圪森也不會輕易就放棄甘珠爾大廟的位置跑到長老寺。長老寺比甘珠爾大廟可是小得多呢,甘珠爾大廟裡有三千多在冊的喇嘛,長老寺只有不到八百喇嘛。」
「我想起來,長老寺是咱歸化城席力圖召的屬召。」賈晉陽很快就揣摸到了大掌櫃的思路了,他笑了,說:「大掌櫃是不是想請雅克圪森出面平衡烏里雅蘇臺草原的生意?」
「當下也只有活佛出面還能起作用了。」
「好,我去請沙王!」
「等等!這事得仔細琢磨而後再實行。」
大掌櫃親自去拜訪了喇嘛沙王。當然是到沙王的大觀園燒賣館,八個精壯夥計跟在大掌櫃的身後,每人抬一隻大木箱。當著許多食客的面,大掌櫃命令夥計們:「把箱子開啟,請沙王看看!」
沙王不明白大掌櫃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睜大眼睛看著。箱蓋揭開是一層層的軟草,最後夥計雙手從箱子裡抱出一個草繩捆著的瓷器。把草繩一點一點解開,終於露出一摞精美的瓷器——是茶碗!白釉子藍花,玲瓏剔透!
沙王吃驚不小:「大掌櫃這是……」
「沙王,您來看。」大掌櫃命善元拿一塊棉布把瓷器上的浮土擦去,用手掌託著讓沙王看。
「好!精緻精緻……」
老賬房在旁邊看出了門道:「沙王,卜邊還有字呢!」
「什麼字?」
「我看……沙王,」老賬房接過茶碗旋轉著,「禪——心——沙——王。」
「不成敬意,」大掌櫃說,「請沙王笑納!」
「這真的是太貴重了。」
「上邊的字是怎麼回事?」
「是我特意請景德鎮的名師燒製的,恭賀沙王的大觀園開張!」
「這真是太……謝謝王大掌櫃!」
「小意思!這裡總共是八十套茶杯,可供八百人同時使用。」
這件事過後不到半年,大掌櫃邀請沙王和自己一同前往喀爾喀草原。其實對沙王來說,說成是返回才更準確。去草原幹什麼?專門拜見長老寺的活佛雅克圪森。大掌櫃特意為活佛送上一塊紅坐毯,這不是一般的坐毯,是經過當朝皇上親自賜名的坐毯。活佛一看到那坐毯立刻肅然起敬,雙手合在臉前默唸感謝經。
原來這是大掌櫃精心策劃的,有了這塊坐毯,雅克圪森活佛在喀爾喀草原的眾多活佛中的地位一下高升三級!雅克圪森活佛答應了大掌櫃的請求,也真的幫了大盛魁的忙。俄羅斯樞秘院院長到喀爾喀草原來是為了表示對在這裡經商的俄羅斯商人的支援。當然,這種支援是很具體的,是通過在烏里雅蘇臺建立領事館來體現的。
為保護大盛魁的利益,雅克圪森活佛給當政的色稜王爺做了工作,暫時平衡了華商與俄商的關係。
但是不久傳來的訊息卻是給了大掌櫃沉重的打擊,活佛與天義德商號之間達成了另一項秘密協議。這項特別的協議的主要內容是:雅克圪森活佛已經成為天義德商號的股東!他的永遠身股是七釐九錢。
訊息得到證實,大掌櫃才知道自己的思想過於保守,行動過於遲緩。他對賈晉陽說:「真是山外青山樓外樓啊!歸化商界就有高人!我不如李泰。」
在這個秘密解密之前,人們看到一些奇怪的現象,在喀爾喀無論社會怎樣動盪,無論俄商怎樣猖狂,天義德商號總是有人暗中保護。直到天義德從喀爾喀草原撤出來的那一天,一直是安穩的,沒有受到大的傷害,這是後話。
二
五月,喀爾喀草原上鷹飛草長的美好季節,大盛魁每年一度的收活羊的工作開始了。接受活羊的地方選在了距離烏里雅蘇臺城西南二十里的地方,西北距著名的長老寺不到三十里。在一片綠油油的草地上臨時搭建起來二十二座蒙古包。二十二座蒙古包代表著喀爾喀二十二個和碩,和碩也就是旗,旗相當於內地的縣。每個和碩的王爺和旗長、協理都提前趕到,在蒙古包內喝著奶茶等待著一個重要人物的到來。蒙古包事前就沒有安裝包門,前面有兩個哈那全都大敞著,視線非常開闊,可以看到在蒙古包群落的周圍,山坡上、窪地裡到處都散落著白色的羊群。散落的羊群向四面八方延伸著,望不到邊際。
隱隱約約傳來一陣馬蹄聲,聽到動靜的人們都從蒙古包裡走出來了,大家迎著馬蹄聲走過去。一溜塵煙越來越近了,可以看清是一支小小的馬隊,為首的騎一匹黑炭般皮毛的走馬,是一位上年紀的長者,穿一身六品文官官服。他就是喀爾喀草原上的頭面人物,大盛魁烏里雅蘇臺分莊的坐莊掌櫃王錦棠,是祁掌櫃祁家駒的繼承人。緊隨其後的是烏里雅蘇臺的王爺色稜,還有旗屬衙門七八個官員。
各和碩的官員以及等候在那裡的牧民、羊把式全都跪下,叫道:「給王掌櫃請安!」
「給色稜王爺請安!」
王錦棠下馬後把韁繩交給身邊的貼身小夥計,邁步走向給他預備好的大帳,他一邊走一邊說:「全都請起來吧!」
王錦棠和色稜王爺同時走向帳落群中央,那裡有一座大帳,專門是為他和色稜王爺預備的。大帳內並排擺著兩張長條矮桌,也是為王錦棠和色稜王爺預備的。
一箇中等身材,衣著精幹的中年人跟在王錦棠的身後走進大帳,他就是鼎鼎大名的小眼王!大盛魁數百名羊把式的頭兒。
王錦棠在桌子後面坐下,目光伸出去,把散落在草原的那些羊群慢慢掃了一遍,也不看站在身後的小眼王,問道:「預備好了嗎?」
「報告王掌櫃,收羊的事項全都預備好了!」小眼王恭恭敬敬地說,「就等著您的一聲吩咐了!」
「好!」王錦棠轉過臉問道,「色稜王爺,開始嗎?」
「開始!」
色稜王爺一聲令下,就聽王府管家扯開嗓門喊道:「驗羊開始了——」
「驗羊開始了——」
「驗羊開始了——」
……
羊群開始移動,一年一度的大盛魁在喀爾喀草原上的特殊的收賬儀式開始了!一年裡在方圓上十幾萬平方公里的草原上的商業交往買賣雙方在這裡結賬。草長鷹飛的季節,牛羊肥壯。大盛魁所有的賒貨和印票賬都要在這幾天全都變成肥碩的羊群收集回來!從大帳內的色稜王爺開始到其他二十二座蒙古包代表的二十二個和碩,全都是大盛魁的債務人。一年內他們消耗掉的磚茶、布匹、綢緞、鞋帽、王爺進京的靡費、各座召廟使用的哈達、佛器……都要連本帶息折成羊群或者馬群償還大盛魁。然後大盛魁再組織專業的羊把式和馬把式,把收賬收回來的羊群和馬群長途趕運到北京、天津、河北、山東、漢口等地專賣變現。如此這般輪番往復,巨大的商業利潤就像涓涓溪流一樣淌進了大盛魁總號的賬房!草原上的商業帝國龐大繁複的機器就是這樣運作的。乍看上去它的每一個區域性動作都不像是典型的商業行為,但是其內裡卻蘊涵著深刻的商業道理。
色稜王爺的命令由一個漢子傳給又一個漢子,喊叫聲像鳥兒一樣在草原上飛翔。不久就看見等候在草原上的羊群開始緩慢地移動。
小眼王把自己的十幾個徒弟招呼在身邊,如此這般地吩咐了一番,然後厲聲說道:「你們的眼睛盯得緊一點!不敢有任何閃失,誰要是出了錯我是不會放過他的!」
「知道啦!」徒弟們都爽快地回答。
很快就有第一群羊從大帳前通過,許多雙眼睛同時盯著看、數著數,這其中有小眼王的人,有王爺府的人。只見小眼王活像一隻跳鼠般靈活地在羊群前蹦過來蹦過去,嘴裡一五一十地數著數。他的一群徒弟也都跟著在羊群間跳來跳去各自報著數。響亮的報數聲從羊群間傳到大帳,記賬的先把數字很快地落在了賬簿上。羊們因為情緒緊張互相擠搡著走得都很快,發出「咩——咩——」的叫聲。它們的硬蹄踩踏著土地,發出嚓嚓的聲音,連成了一片,弄得人眼暈耳蒙。
「……八十一……一百二……三百八……」
「六十……九十……一百二……」
「三百六……三百九……四百三……」
……
好幾個數字同時報上來!兩座大帳內的賬房先生同時記賬。沒有思考的時間,也沒有複核的時間,都是一次過!速度極快!大約一個時辰不到,一頂蒙古包的羊群就全都過完了。第一個和碩交付的羊群是一萬八千三百四十隻。
一連過了八天,收到的羊群總數是十四萬九千零八十八隻!
在各個蒙古包內,大盛魁的小掌櫃和蒙旗的代表雙方都在契約上簽字畫押。蒙古包外那些已經過了數的羊群就算是大盛魁的了。當然也不是全數收接,在蒙古包一側有數十隻羊被挑剔出來,都是有各種暗疾的羊,算是不合格的產品,其餘的都已經由大盛魁的羊把式接管了。
二十二頂蒙古包有十五頂迅速拆卸,留下來的全都是大盛魁的氈房。小眼王要帶領他的徒弟們在次裡對羊群進行整合,重新編隊。按照膘情和牙口再次分群,五百隻一小群,五小群一大群,兩個大群為一個運輸單位,稱作是一頂「羊房子」。然後依次編隊出發。這項工作看似簡單,其實做起來十分麻煩,最熟練的羊把式也得三天才能搞定。
手下的人都在忙亂著,拆氈房的,給羊群編隊的。趁這個機會王錦棠吩咐當場殺了一隻羊,他要在現場招待色稜王爺。預先有準備,大盛魁的廚子帶了許多做好的酒菜。自打祁掌櫃祁家駒把大盛魁和王爺府的關係搞砸之後,大盛魁和烏里雅蘇臺當局就沒有再熱乎起來,王錦棠很想趁這個機會和色稜王爺多說幾句話。酒酣耳熱之際王錦棠剛想開啟自己的話匣子,卻見色稜已經站起身,說:「旗務繁忙,我先告辭了!」
王錦棠無奈地看著色稜王爺跨上馬背,一溜塵煙地離去,心裡很是不快。整整一年收回來的羊才只有十四萬多一點,是過去收羊的三分之一還不到,有的生意被天義德搶走了,有的被俄國人搶走了。到任五年多了,王錦棠竭盡全力也只做到保持祁家駒交接時候的水平。
把色稜王爺送走,王掌櫃對貼身小夥計說:「你去,把小眼王叫來!」
小眼王來了:「王大掌櫃,有什麼吩咐?」
「十四萬九千零八十八隻羊全在這兒了,下邊的事就全都交給你了!你一定要率領自己的徒弟們按時把羊群運到北京的德勝門和西直門兩個莊口!」
「沒問題!」小眼王爽快地答應道。
「今年春天雨水好,京羊道該不會有什麼問題吧?」
「是,」小眼王接應說,「京羊道是不會有問題……」
「難道說是別的方面會有問題嗎?」
「是……」
「休要吞吞吐吐!」王錦棠說,「有什麼事你要趁早說出來,免得半道上牲畜出事故。」
「我手下的徒弟們不大懂事……」
「是又要提出加工錢的事嗎?」
「那倒不是!」
「不是錢的問題會是什麼問題呢?」
王錦棠把疑惑的目光緊盯著小眼王。作為大盛魁烏里雅蘇臺分莊的坐莊掌櫃,他很是擔心自己莊口出現什麼意外的事故影響全域性。
「大家夥兒是要討要個身份。」
「要什麼身份?」
「要求上萬金賬。」
「這怎麼可能?」王錦棠一聽急了,「你是知道的!王把式,大盛魁從來不給晉籍以外的人士入萬金賬的,這事你該知道的!」
「我的徒弟們跟著我給大盛魁做了許多年了,少的十年八年,多的有十一七八年了!王大掌櫃,你也得替弟兄們想想!」
「沒辦法,這是大盛魁上百年的規矩,誰也動不得。」
「什麼事都不會是死的麼。」小眼王說,「你看人家天義德,也是晉籍人士的買賣,人家就不一樣,不但給布龍頂了身股,還在萬金賬上給畫‘己’字!」
「天義德是天義德,大盛魁是大盛魁!」
……
小眼王不說話了,從腰帶上抽出菸袋蹲在地上慢條斯理地抽起煙來。再看小眼王的那些徒弟一個個站著的、蹲著的、坐著的,全都不動彈了。半天王錦棠才緩過味兒來,他問小眼王:「你這是什麼意思?」
小眼王不說話,目光躲閃著他。
王錦棠急了,轉著身子追著小眼王的眼睛,問:「難道說你這是在給我甩耙子呢?是在耍豬八戒的把戲嗎?」
小眼王還是不說話,還是不看王錦棠。
「你看著我的眼睛!你回答我的問話……」王錦棠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了,他喊叫起來。要知道面對他的是大盛魁的老工人!是為大盛魁忠心耿耿地做了二十八年的羊把式!竟然給他耍起了豬八戒的把戲!太讓他意外了!王錦棠抓著小眼王的肩膀讓他站起來,「小眼王,你告訴我,剛才的話你是在和我開玩笑!你不是真的!」
「是真的……」小眼王把臉對著王錦棠,已然是淚眼婆娑,「王大掌櫃!我小眼王也不願意這樣做呀!可是你看我和我的徒弟們給大盛魁做事,有的十年,有的二十年,像我已經做了整整二十八年啦!我們也想有個結果呀!」
這一回該輪著王錦棠啞巴啦,好半天泛不上話來。
「我做夢都想著給自己在大盛魁的萬金賬上求個‘己’字啊!」小眼王聲淚俱下了,「王大掌櫃,你就幫我說句話吧。」
「我是願意,可規矩通不過啊!」
「你給總號打個信……我知道咱們櫃上有信狗,三天就到歸化城!」
「好吧……」王錦棠說,「信我立馬就寫,可是有一條,你不能給我甩耙子!」
「行!」小眼王說,「我帶領大夥兒先走著。我知道京羊道上的買賣耽誤不起。」
「好吧。」
三天後夜裡,歸化城。
大盛魁的信狗返回歸化總號,賈晉陽接到信立刻匆匆來到大掌櫃房間。
「大掌櫃!有件事……」
「你說,你呀,這個毛病就是不好,有話不痛快說,總是吞吞吐吐的。」
「我說子怕大掌櫃不高興。」
「是草原上來急信了嗎?」
「是,是烏里雅蘇臺分莊來的急信。」
「是俄國人的事嗎?」
「不,是小眼王的事。」
「小眼王,他有什麼事?」
「你看,他的徒弟布龍在天義德已經正式入了號記了身股不說,李泰還讓他主管駝幫的事務,成了獨當一面的掌櫃,眼看著小眼王情緒不安穩呢……」
大掌櫃警惕了,問:「他……什麼意思?」
「小眼王就是想……就是想當萬金賬上的‘己’字人!」
「那不行!我們大盛魁商號是晉籍人辦的商號,不能給外籍人股份。」
「可是天義德也是晉人的商號……」
「天義德是天義德,大盛魁是大盛魁!天義德怎麼變都行,可是大盛魁鐵的規矩就是不能變……除非我王廷相不在了。」
一提到號規的改革,大掌櫃的情緒就很激動。其實賈晉陽也知道對於天義德的改革,大掌櫃從來就是非常反感,對李泰做的每一件事他都反感。首先是重用非晉籍人士,大掌櫃就不能接受。他說:「咱大盛魁也好,三大號也好,全都是靠著家鄉人做起來的,使用外鄉人,能跟你一心嗎?」
賈晉陽的為難在於,他既不能做主給小眼王名分,也不敢把小眼王的去意告訴大掌櫃。
但實在沒辦法了,他只好如實說了:「大掌櫃!小眼王說了,咱字號若是再不能滿足他的要求,他就要離開大盛魁了,眼下正是京羊道要緊的節骨眼兒上……」
「小眼王他要挾我嗎?」
「也能理解吧……幹了大半輩子了。」
「提這種要求的人多了去了,我們不可能全都滿足!就不能放這個口子,不是一兩個人的問題。大盛魁將近兩百年了……這個口子不能放。賈掌櫃,你給王錦棠覆信,叫他得頂著。」
「可是小眼王要是走了怎麼辦?眼看喀爾喀的羊群就要起程,我們找不到比小眼王更能幹的人。」
「那也不行!」大掌櫃說,「想方設法讓羊群先走著,其餘事情以後再說。」
小賬房,王福林一個人在燈下核算賬目,案面上堆積起來的賬本都要超過他的頭頂了。都是總號和各個分莊三年內的賬目,經過大賬房核算無誤,然後彙總到他這裡來的。京羊莊、駝場、馬莊、哈喇莊、票號、錢莊……加起來總共有三十八種。作為總賬房,也就是小賬房需要做的事情——平衡和積累。這些事應該說王福林過去是很熟悉的,他在總號前後待過十三年,幾乎是天天親眼目睹酈先生做賬。但是,還是不一樣,當他獨自面對賬案的時候心裡還是慌亂得很。他必須把所有的賬目核實以後在萬金賬上記下最後的一筆,而這最後一筆是很有講究的,或者說是有很多貓膩的,換句話說就是有很多字號機密!他目前所處的位置就是龐大字號核心的核心!怎麼會沒有壓力呢?!一筆賬算下來,已然是夜過三更。桌角上一碗米飯和四個菜、一個湯都還在漆制的食盤上放著呢。望著食盤,他這才想起來自己還沒吃晚飯呢,伸手摸摸無論是菜還是米飯全都已經涼透了。
「小丸!」
一個小夥計應聲跑進屋子:「大先生有什麼吩咐?」
「你去把飯菜再熱熱。」
「哎!」
小丸夥計小心翼翼地端起食盤出去了。
飯菜重新端上來,熱乎乎地冒著氣。王福林一邊吃著一邊想心事。你道是王福林此刻在想什麼?他想的事你肯定猜不著!一個聲音反覆在他的心裡升起:「大掌櫃啊!你快快把我撤了吧……我實在是不想幹這個小賬房了。」
真個是坐轎的不知舁轎的苦,舁轎的也不知坐轎的難!誰都知道大盛魁偌大的產業,一個龐大的商業帝國,能夠做到它的小賬房可以說是做到了頭,再往上就只有大掌櫃一個人了!正所謂一人之下千人之上!差不多是在權力的峰端了。同時頭頂上還戴著一頂四品官帽,看似意氣風發,威風凜凜,實則不然。僅僅半年工夫,王福林就像變了一個人,不是胖了富態了,而是瘦了萎靡了!全是給壓的。原來滿頭烏黑的頭髮現如今變得稀疏乾燥,熬夜熬得兩隻眼睛總是佈滿血絲。
酈先生走了,字號的生氣和活力也跟著老先生一起走了,再也聽不到熟悉的算盤聲,那只有酈先生才能夠打出來的就像音樂一樣的美妙的聲響。王福林代替了酈先生的位置,聽慣了那特殊的算盤聲,聽著自己打算盤打出的聲音卻是那樣地不順耳。在總賬房這個位置上,大量麻煩事要消滅在自己的手裡,王掌櫃不能再像過去一樣,有什麼難纏的事往上邊一推了事。現在,無論多麼棘手的事到了他這裡就不能再推了。賴賬的、打官司的、賠得血本無歸的……都得在他這兒做最後的處理。權威不夠、威信不夠、資歷淺薄都給他辦事帶來了很大的阻力。往往同樣的事情他做起來是事倍功半,而酈先生確實事半功倍。受氣,挨部下的整是常有的事,又不能說,或者說是沒地方去說。
現在,王福林遇到一個難題。在上一期的萬金賬上還赫然記著古海的兩次功勞:一次是古海在沙爾沁駝場坐場時修復數千張駱駝屜子;另一次是預測到內地農業即將遭遇蟲災,促成大掌櫃下決心從俄羅斯進口八十萬斤小麥。前者是節約了資金,救了急;後者是賺了大錢。按照慣例,古海這兩次功勞,在他出徒以後決定身股的時候將會發揮重大作用。像他這樣還是做夥計的時候就為字號立下大功的人在大盛魁歷史上僅有兩個人:一個是現任大掌櫃王廷相,另一個是雍正期間做大掌櫃的李順廷。可是現在的難題是,古海他早就被字號開銷了!一個被字號開銷的人連身份都沒有了,還談什麼功勞!?就是天大的功勞也沒用。可是酈先生既然把古海的功勞還保留在萬金賬上,就有他的用心,他一個接任者不好隨便改動,但是不改動又於禮不合,這讓他煞費腦筋。
天亮之後王福林拿著萬金賬本來到大掌櫃房間。
「有什麼緊要事嗎?」
王福林說:「大掌櫃,你看看這個。」
王福林把賬本攤在桌子上,大掌櫃的目光掃了掃賬簿,問道:「你是說古海的那兩次功勞吧?」
「古海離號已經六七年了,要不要銷掉它?」
大掌櫃猶豫了好半天說:「……留著吧。」
「好吧,留著吧。」王福林嘆口氣,「不過這功勞記著又能有什麼用呢?」
「沒用是沒用。」大掌櫃說,「不過總還是一個人留下的點點念想吧,總算還能找得到他的痕跡吧。」
「後來的事實證明,古海是被冤枉了。」
「古往今來無論朝廷還是軍隊冤枉人的事並不稀罕,冤魂遍野啊……」大掌櫃哀嘆著,他又想起了另一件讓他難受的事,「海掌櫃海仲臣你說他冤了多少年!」
「是啊,海掌櫃是冤。」
王福林知道無論大掌櫃還是酈先生,對待古海都是心存惋惜。王福林試探地問大掌櫃:「已經知道是冤枉了,為什麼不能改正呢?」
「大盛魁鐵的規矩,誰能動得了。」
談話無果而終。
王福林唉聲嘆氣地走出了房間。此時的大掌櫃不由自主地又想起自己的假手,想起那雙運用自如的皮質的假手,自然就聯想到為他製作假手的人——古海,於是忍不住一個人在箱子裡翻騰起來。大掌櫃蹬著凳子把頭埋在櫃子裡,貼身小夥計善元從外邊歸來,看見大掌櫃費勁的樣子,怕出意外,於是說:「您找什麼?我來……」
「不用,我自己來!」
「我怕大掌櫃不方便。」
「我說過了,不用你!你去幹別的事去吧。」
善元夥計見大掌櫃堅決的口氣,知道不方便插手,便悄沒聲地離開了。
果然還是出了事。善元剛走出內屋,聽見一陣動靜趕忙跑回來。見大掌櫃已經倒在地上,凳子翻倒在一邊。善元趕忙去攙扶大掌櫃,發先趟在地上的大掌櫃手裡還牢牢地抓著一件東西,仔細一看竟然是那雙牛皮製作的假手!
「您看看!這有多麼危險……」
善元把大掌櫃扶到椅子跟前坐好,他抓著那兩隻皮製的破爛假手一直沒有鬆開。善元心裡似有所悟,說:「大掌櫃,您看這樣好不好……」
大掌櫃等不到善元的下半句話,翻起眼皮:「怎麼了?」
「我是怕大掌櫃生氣,」善元觀察著大掌櫃的臉色,說,「以前我一提這雙假手您就生氣……」
「好,你說吧。」
「我怕勾起您的心事……」
「我有什麼心事?」
「嘿嘿……」善元斟酌著句子,「這雙假手不是被開銷的人做的麼?」
「你知道什麼?」
「我雖然沒見過,可我聽說了,那個人名叫古海。」
「唔……」
「因為他是被開銷的,所以從來不敢在您的面前提說他。」
「沒事。」
「既然沒事,那我就說了?」
「你說吧,休要囉唆!」
「好!那我就說了。」善元說,「我的意思是既然過去您戴這雙假手很得勁兒,那就再把它戴上得了!」
「你不知道已經壞了!?」
「嘿嘿……壞了可以修麼。」
「怎麼修?」大掌櫃說,「你會修嗎?」
「我當然……不過我可以試試。」
「試什麼?怎麼試?」大掌櫃態度很堅決地說,「修不好還不把好好的東西叫你弄壞了?」
「怎麼會?」
「你呀!我說,你要是有古海半拉腦子就好了!」
「我當然趕不上。」
「算啦!」
「那我把它收起來,好好保管……」
「不用!」大掌櫃說,「你去替我找一塊棉布來。」
善元去了,不一會兒手裡拿著一塊乾淨的白布返回來。
「大掌櫃,您是要擦拭皮假手嗎?」
「是。」
「我來做。」
「不用!」大掌櫃很堅決地拿禿手擋了一下,「你把白布給我。」
善元看著大掌櫃很困難地用兩隻禿手把皮假手夾住,摁在大腿上,然後再把白布放上去,慢慢擦拭起來。
「經商坐賈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啊,」大掌櫃也不知道是自言自語還是對身邊的善元說,「不是拿起一個人就能幹得了的。」
「大掌櫃說得是。」
「尤其是做大買賣,像咱大盛魁,必須得有大氣魄大智慧才行,將才好找帥才難尋啊……」
一不小心,假手從大掌櫃的腿上滑落下來,跌在了地上,善元趕忙把那兩隻假手拾起來小心翼翼地放回到大掌櫃的腿上。善元害怕地注意到,在大掌櫃的眼睛裡有淚花在閃動。
整整這一個上午大掌櫃就再沒做別的事情。
又是一個晚上,賈晉陽匆匆忙忙地來到大掌櫃的房間,善元正在扯著大掌櫃的一隻衣袖幫他脫衣服,大掌櫃已經洗漱完畢準備睡覺了。看著賈晉陽進來,大掌櫃問道:「出了什麼事?慌慌張張的……沒有個正形!」
「是出了點事……」
「你說吧,天還能塌下來?」
「小眼王他,他罷工了!」賈晉陽說,「他把羊群停在了半路上!」
大掌櫃一聽登時定在了那裡,思維卻迅速旋轉起來,大掌櫃想起小眼王的事情已經積聚很久了,大概有五六年了。
「你說,小眼王的事到底是怎麼回事?」
「是這樣,」賈晉陽說,「早些日子小眼王就曾經多次向櫃上提出了擁有股份的要求,分管京羊莊的寧掌櫃沒有答應,小眼王便很不高興,當時就揚言以罷工相威脅。其實是寧掌櫃的失誤,沒有及時向總號報告……」
「結果到了現如今京羊道忙碌的要緊關口,他小眼王拿了一手……」
「是。」
「他宣佈罷工了嗎?」
「宣佈了。」
「開出的條件是什麼?」
「半月之內總號必須給他和他手下的羊把式一十六名入有股份,他自己在大盛魁的萬金賬上標上‘己’字,並公佈身股股份……」
大掌櫃擺擺禿手把賈晉陽制止了,不用賈晉陽再說下去大掌櫃已經知道事情的嚴重性了。現在的形勢是大盛魁在喀爾喀收集起來的十四餘萬隻羊等待運往北京和河北市場,小眼王卻在烏里雅蘇臺碼住了羊房子的營生!
上次小眼王要求萬金賬上注「己」無果,這次小眼王突然下手,讓王錦棠措手不及。王掌櫃試圖說服動員,但手下的徒弟全都看小眼王的眼色。小眼王在大盛魁做事近三十年,手下一幫人大都是他一手拉拽起來的徒弟。一看小眼王住了手,上百個羊把式也都放下了手裡的羊鏟。幾十頂急待發往北京莊口的羊房子停在烏里雅蘇臺草原上不能動。王掌櫃眼看著說服動員一概沒有效果,無奈之下只得再次派信狗把事情向歸化總號做了彙報。
眼看著託博爾斯克公司、天義德、元盛德的羊房子紛紛起程東移,大好的商機從手邊滑過去,大盛魁上下急成了一團,要知道商機就是銀錢。賈晉陽掌櫃正在歸化城總號為號內的矛盾所羈絆,訊息傳來急得連上吊的心思都有了。
俗話說得好,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說來大盛魁的矛盾還不限於上層掌櫃子之間和財夥之間,長期以來上層與下層的矛盾也積下了許多。只是一直以來,雖然財夥之間矛盾突出但總的來說上層比較穩定,再加上大掌櫃資歷深,權威性強,上下矛盾暫時沒有暴露出來而已。現在上層混亂,上下矛盾自然而然便爆發了。
大盛魁號內還有大量非從業人員,也就是僱傭人員,其中包括工人和牧民。這些人員總數大約在五千人以上。這些人員分為內工和外工,長工和短工,大工和小工,月工和日工,包工和零工……工種方面又分為:牧養駱駝的,馬班頭和馬信;羊班頭、羊倌和小羊信;鐵工、木工、氈匠、皮匠、麻繩匠、伙伕等等。
在大盛魁,一切非從業人員,都處於低人一等的地位。不管他們的工齡長短,能力強弱,成績大小,都是僱傭性質。不但不能頂股份,頂生意,而且不能提拔為字號中的從業人員。就連吃飯,也是按等級來分先後、好次的,像伙伕和雜工等,不但最後吃,而且吃得最差。
大盛魁對這些僱傭人員,同它的「櫃上人」的界限劃分得非常嚴格,就是所謂的等級森嚴。工人有事不能直接向掌櫃報告,要預先同身邊資格老的工人商量,只有老資格的工人才可以同「櫃上人」商量,但也不能直接和掌櫃說話,而是先通過號內的學徒向掌櫃a報,之後才能同管事掌櫃見面說話。
對那些月工、短工、零工,在他們離號之前,掌櫃有幾種不同的吩咐:一種是指定日期,讓他們按期回號上工;另一種是讓他們聽信再來。前一種表示繼續僱傭,後一種表示解僱。一經解僱,以後繼續僱傭的可能性就微乎其微了。對待工人和牧民是這樣,對待學徒就更不留絲毫餘地了。因此,工人、牧民和學徒們發出一種共同的呼聲:出號容易人號難,出去再來比登天。
所以小眼王和他的徒弟們鬧事是有歷史淵源的。
上百年的歷史,夥計、工人、牧民對字號有很多意見,但是大盛魁歷史上還沒有聽說過有哪一個佔居重要崗位的工人敢如此大膽。至少賈晉陽自己沒有經見過,甚至連聽都沒聽說過。他覺得這件事情實在是太大了,十幾萬只羊停在喀爾喀草原運不出去,如果此事不能儘快妥善處理,大盛魁北京的三個京羊莊今年將會沒有活羊好賣。直接後果除了一大筆利潤的流失,就是北京市場被天義德、元盛德等其他通司商號乃至於俄國人的託博爾斯克公司佔領。當然還有更重要的看不見的損失,那就是失信於北京相與和市民。據可靠的訊息,託博爾斯克公司在喀爾喀草原準備發往北京的羊群達到了十二萬只。京羊道上的競爭將會空前激烈,大盛魁一有所閃失局面將不可收拾。
第二天一早還未等開早飯,大掌櫃便把總號主要掌櫃召集到內院小客廳。
大掌櫃說:「各位掌櫃,我有一件緊急事情需要向諸位掌櫃通報一下。小眼王在喀爾喀草原上率領羊工宣佈罷工了。」
「怎麼回事?」
「小眼王為大盛魁做了幾十年的事,就像咱萬金賬記了‘己’字的人了,咱從來沒有虧待過他,他怎麼能做出這等事情?」
「這訊息確實嗎?」
賈晉陽把小眼王罷工的原因以及事發的前前後後講了一遍。
大掌櫃說:「這事好像和十幾年前布龍那件事差不多,想當年布龍也是依仗為天義德做事多年,資歷深厚,提出要在字號的萬金賬上掙一個身股。後來天義德沒有滿足他的要求他就心懷不滿,拉了一幫人跟著伊萬走了。」
「說起來當年王大掌櫃把布龍從京羊道上請回來的時候,小眼王還出了大力呢,小眼王是布龍的師父。」
「不錯,」大掌櫃苦笑一聲,說,「現在是師父跟著徒弟學了,小眼王也給咱來了這一手。我以為這件事很是嚴重,要知道一旦開了讓步的先例以後的事情就不好辦了。馬把式、領房人、屠宰房的工人都會學著小眼王來向總號要股份,那樣一來局面就不可收拾了。」
賈掌櫃說:「大掌櫃說得對,對工人們不能太客氣。自古以來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各行其事不能亂了綱常。俗話說:三條腿的蛤蟆不好找,兩條腿的人有的是。他小眼王不幹就讓他去好了。說老實話今日他既然已經扯旗造大盛魁的反,就是他想接著幹咱也不用了。」
「我以為這事不可莽撞行事,」大掌櫃說,「小眼王不是一般的工人,他在咱字號上做事論資歷說不比在座的哪個差。再說了,咱大盛魁京羊道上做事的羊把式和羊工,尤其是那些羊工幾乎無一例外全都是小眼王的徒弟。」
眾掌櫃議論紛紛,一時間難以統一意見。
賈晉陽道:「大掌櫃好一會兒沒有說話了,想必是心中已經有了定盤。」
大掌櫃說:「我想小眼王的事咱不能貿然處置。」
「那你說怎麼辦?」
「我倒是有個主意,只是沒有想透。」大掌櫃說,「我想待我把事情想透後再說與各位掌櫃。」
第二天還是在小客廳,大掌櫃把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他對賈晉陽說:「你給烏里雅蘇臺分莊覆信,就說我王廷相同意小眼王的要求!等財東會議時正式在會上提出……」
訊息傳到草原上,小眼王認為事情成功了,痛快地帶領徒弟們趕著羊群前往北京。
初冬時分,小眼王和他的徒弟們跟著大盛魁的駝隊從北京返回了歸化城。大掌櫃親自接見了他,還在宴美園擺下酒席款待了小眼王和他的徒弟們。當場宣佈小眼王往後吃身股,幹活不幹活都有飯吃,還提拔了小眼王的徒弟宇強。
對小眼王,大掌櫃派人繼續小心地侍候著,好吃好喝,大煙、妓女一應滿足。
一冬一春就這樣過去。待到第二年京羊道忙碌起來的時候,再看小眼王的身體已經瘦骨嶙峋了,哪裡還能上得了漫漫京羊道!大盛魁的十幾頂羊房子由小眼王的徒弟宇強帶領,一刻沒有耽誤,按照計劃運往了北京。
正像大掌櫃所設計的一樣,已經上了年紀的小眼王吸大煙吸上了癮,夜夜在平康里鬼混又被妓女掏空了身子。等到他的徒弟們從北京回來,他已經變得骨瘦如柴,臉色蠟黃,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了。不要說是在京羊道上長途跋涉趕運駝運羊,就是從他家裡到大盛魁總號,一共不到二里路的距離他都搖搖晃晃非常吃力了。
這年年終,小眼王一直等到臘月二十也沒有接到大盛魁總號派人送來的帖子,心裡十分納悶,打發老婆去到大盛魁城櫃詢問。彼時歸化商界的規矩,但凡是受聘人員全都要在年根底等待一張應聘的帖子。有帖子到第二年就有事做,沒帖子就算是失業了。
一個時辰之後小眼王的老婆一路號哭著跑回了家。
這時候小眼王還沒有明白過味兒來呢,他躺在炕上半仰著身子問自己的老婆:「好端端的你哭甚?」
老婆說:「大盛魁賈掌櫃和我說了,你已經和大盛魁早沒了關係。」
「你放屁!」小眼王罵自己的老婆,「你這個糊塗娘們兒,我堂堂小、眼王在大盛魁三十年,就連王大掌櫃也得給我留三分面子。他賈晉陽一句話就說我跟大盛魁沒有關係,我就真的沒有關係了?」
小眼王的老婆說:「賈掌櫃說了,你就是為大盛魁做上一百年你也還是個羊把式,你的名字就是上不了大盛魁的萬金賬!」
小眼王甩掉煙槍罵罵咧咧地起身下炕,他說:「我找他大掌櫃說理去。」
小眼王走出院子沒有幾步就跌倒在了街上,這時候他才明白大煙和妓女已經徹底毀掉了他的身子骨,才明白自己上了大掌櫃的當。
潦倒的小眼王倒伏在歸化城的大南街上,被眾人圍觀嘲笑已經是狼狽到家了。不久老婆也跟人跑了。無人關照的小眼王終於淪為乞丐,衣衫襤褸地每日里沿街乞討度日。一個風雪天,小眼王倒臥在街頭,結束了自己羊把式的生涯。
說起來事情也很是微妙,大盛魁是一家跨國的超大型商號,它常年僱請的職員、工人就有六七千人,而像小眼王這樣的羊把式,還有馬把式、領房人,更是與大盛魁保持著特殊的僱傭關係,他們不為別家所用,這些人市面上一般都被看做是大盛魁的人。他們自己也樂得被當做大盛魁的人,臉上覺得光彩。但是實際上大盛魁的萬金賬本上,他們的名字下面是沒有「己」字的,沒有「己」就是外人。幾代人的努力也沒能實現理想,這些人的內心是非常痛苦的。尤其是像小眼王這樣的為大盛魁工作了一輩子的高階工人,內心更是無法平衡。
大掌櫃用自己惡毒的計謀為大盛魁解除了一場危機,但是長久的問題並沒有從根本上得以消除。在喀爾喀草原、在歸化城,俄商的勢力越來越大,再加上其他外國商業勢力的競爭,大盛魁的領袖地位受到嚴重的挑戰。商業的競爭使歸化城動盪起來,許多不穩定的因素都在悄然之間生長著,更大、更深刻的危機就在其中萌生。
雅克圪森活佛人股天義德商號的訊息傳出去以後,大掌櫃有點坐不住了,覺得自己比天義德落後了。為挽回大盛魁在喀爾喀草原的被動局面,大掌櫃又親自去了一趟喀爾喀草原。這一趟大掌櫃走走停停,詳細地考察了烏蘭木圖及其周邊的環境,視察了烏里雅蘇臺分莊管轄下的沙爾沁駝場、達爾罕草原和召河牧場。一頂「房子」,十幾個掌櫃、夥計、駝夫組成的一支小小的駝隊在草原上行進。
陪伴大掌櫃的除了那十幾個掌櫃、夥計、駝夫外,還有一位重要的角色,就是那隻曾經為字號的生意立下汗馬功勞的信狗,它的名字叫大虎。著名的羊把式小眼王為大盛魁工作了三十年,到死也沒能在大盛魁的萬金賬上為自己爭得一個「己」字,而這隻信狗在大盛魁的萬金賬上卻堂而皇之地被標著「己」字!十年前大虎是大盛魁總號一隻普通的信狗,一個特別的機遇造就了大虎的特殊地位。適逢湖南、湖北遭受嚴重水災,造成內地糧食短缺,湖南、湖北的災情帶動華中、華北糧價飛漲,波及山東、安徽、兩廣等省。
對於農民和官府來說災難就是災難,需要考慮的只是如何度災,如何救災。但是對於商人來說災難同時也是商機!大盛魁為捕捉商機急需把這一訊息告知大盛魁恰克圖分莊!在俄羅斯南西伯利亞的上烏金斯克和下烏金斯克生長著數以萬頃的小麥,能把俄羅斯的小麥運到湖南、湖北就是滾滾財源。情況緊急,誰能早一天得到訊息誰就能賺大錢。但是將近三千里的路程駝隊要走一個半月才能到達,而這時候華中、華北糧食奇缺的訊息早已經傳遍了歸化商界,對於歸化各家商號機會是平等的,這時候要看哪家商號搶奪先機了。
大掌櫃與酈先生商量後,把密信縫在大虎的護頸圈內以後打發大虎出發了。這件事只有大掌櫃和酈先生兩個人知道。之後便是在懸念之中耐心地、揪心地等待。
資訊就是金錢。對於生意人來說這道理古今貫通。所以,湖南、湖北糧價飛漲的訊息在歸化商界傳得沸沸揚揚,許多商號都派出買客四處採買糧食。說採買是客氣的,其實應該說是搶購才更準確。眼路廣的像天義德、元盛德這些專做蒙俄生意的通司商號全都及時派出快馬直奔子恰克圖,邊境上的走私通道也跟著騷動起來。
不知內情的人們奇怪地看到大盛魁卻是按兵不動。
在焦灼中大掌櫃和酈先生等待了整整八天。第九天晚上已經是深夜了,看守大門的夥計聽到一陣奇怪的聲音,是什麼東西在用爪子抓撓大門,小夥計厲聲問道:「什麼人!?」
沒有答覆,但是抓撓聲並未停止。
「你是什麼人,膽敢半夜三更來大盛魁門上作亂?」
這一回看門夥計聽到了狗的哼唧聲。
「哪來的野狗?」
看守大門的夥計吱吱呀呀地推開大門,正要舉起手中的木棒打將下去,就見一條細腰的狗哧溜一下已經從他的腿下鑽進了院子。小夥計緊追慢趕隨著那狗來到酈先生的房間門外。看著狗拿爪子撓酈先生的房門,小夥計終於恍然大悟,他認出了那隻狗是酈先生喂的大虎。小夥計哪裡會想到,就在此刻那隻相貌平平的狗正在促成一件天大的事!酈先生聽到動靜開一道門縫把大虎讓進了屋子裡。
幾分鐘後酈先生從自己的屋子裡出來,身上只披了一件袍子,腳步匆匆地來到大掌櫃住的房間。就在大掌櫃的房間裡,酈先生在大掌櫃的書案秉燭疾書,大掌櫃口述,酈先生執筆,向自己的沙爾沁駝場發出指令,命令駝場派出兩千峰健駝日夜兼程趕往恰克圖!與此同時在恰克圖主事的盛禎盛掌櫃已經和俄商簽訂了購買三十萬擔小麥的合同!
事情過去五天之後天義德的快馬才趕到恰克圖。那裡的小麥價格已經上漲了一倍。轉瞬之間一個巨大的商機已然失去。
大盛魁及時把俄羅斯的小麥轉賣湖南、湖北,僅此一項大盛魁淨賺數萬兩白銀。為此奇功,大盛魁財東會議一致通過給信狗大虎在萬金賬上記下一筆功勞,並破例為大虎記下身股六釐!六釐的身股滾動十年,如今大虎名下積起來的資本已經是一筆龐大的數字。以往酈先生在的時候大虎與酈先生形影不離,現在酈先生告老還鄉,大虎顯得很孤獨。
出於對酈先生的思念,也出於對大虎的憐惜,每次出遠門的時候大掌櫃都要帶上它,一來也是為了一同坐在駱駝轎保持平衡。歸化城的駱駝轎是用兩根結實的白蠟木竿擔著兩個臥鬥,一左一右十分穩當。儘管年齡大了,大虎仍然身形矯健,用不著駱駝臥倒,它三躥兩躥就躍上了駝背。
一路搖晃著,牽駝人問大掌櫃:「大虎要是老了,那它的狗股子怎麼辦?」
「不知道……」
「嗨,我也是瞎問,」牽駝人明白了,「就算是狗掌櫃它不死又能怎樣呢?它也享受不了自己的那份紅利,何況它死了以後。」
大掌櫃笑了,說:「一輩子的人管不了兩輩子的事兒。何況是狗呢?」
是啊,不但是狗老了,就是大掌櫃如今也顯老了,行動比過去遲緩多了。這一點不僅駝夫看出來了,就連不通人性的駱駝都看出來了。在駝城歸化,人們對於駱駝從來都給予特別的關注和尊重。有一句盡人皆知的話,就是駱駝除了不通人話,其實什麼都和人一樣。沒有人懷疑這一點,流傳著許多駱駝和人的故事,在沙漠中救人,與襲擊駝隊的惡狼搏鬥,等等。這一次大掌櫃騎乘的駱駝就看出了大掌櫃的身體很衰弱了,它每天只走不到六十里就停下,任你怎麼督促再也不肯往前走。牽駝人還發現這峰駱駝臥倒和起身時動作都非常緩慢。
它的這種表現使牽駝人很是納悶,他怕耽誤了大掌櫃的事,又怕大掌櫃不高興,就解釋說:「這老駝歷來都是非常聽話的呀!這次不知道為什麼?」
「你由著它吧。」大掌櫃說,「走到哪天算哪天。」
「早知道這樣就不帶它出這趟事兒了。」
「我看你不如駱駝。」
「什麼?」
「我說,駱駝它知道我……它是有靈性的。」
起初牽駝人不信,天天如此,牽駝人終於明白那駱駝是為了照顧年邁的大掌櫃!怕他經受不起長途的顛簸,怕大掌櫃在駱駝起臥的時候身體搖晃過猛,所以才走的路程短,起臥動作都特別緩慢。
因為懂事的駱駝,牽駝人才想起一路上大掌櫃的艱難,每天當駱駝停下的時候,就算是駱駝臥倒了,大掌櫃也下不了駝背,得要別人幫忙攙扶著他才能從駝轎上下到地上。大掌櫃走路也很艱難,兩條腿就像是被繩子絆住似的,邁不開。牽駝人因為靈性的駱駝流下了感動的眼淚。
返程走得更慢了,五十四天的路程走了將近八十天才到。
回到歸化,大掌櫃立即召集總號主要掌櫃會議,討論了字號面臨的重大問題。依大掌櫃的心思他很希望在一個名叫達爾罕的地方建立一個新的駝場,達爾罕這個地方位置在召河到烏蘭木圖的中間,處在未來新駝道上承南接北的位置。在大掌櫃的心裡有一張地圖,在那張地圖上有一條新的商道正在形成,這就是從歸化通往中俄邊境的烏蘭木圖。這條過去走私商人的秘密通道眼看著就要成為通衢大道了。只有駝道能夠掌握在自己的手裡,暢通無阻,才能夠在以後應對俄國商人進逼的時候發揮作用。但是大掌櫃的願望沒能實現,出席會議的所有掌櫃都不支援他的動議,理由很簡單,頹勢如山,大盛魁正處在戰略退卻的階段,投人大量白銀去建一個新的駝場風險太大!
三
情人不知所蹤,丈夫猝死駝道,女兒不幸夭折。戚二嫂這個看不到任何生活希望的女人就像是在沙漠裡迷了路似的,整天在賭場混跡。
賭場上的事有輸也有贏,就像是老天有時颳風有時下雨,誰也說不清。就在戚二嫂輸光了所有駱駝後的半個月頭上,時運突然就關照上戚二嫂了。一天一夜的工夫戚二嫂不但毫不費力地把輸掉的駱駝全都贏了回來,又幹賺了八十峰健駝。戚二嫂是拿高利貸做賭本翻盤的,許多賭場上的老手都被她的賭風嚇住了。首先是輸了三峰健駝的刁三萬退出了賭局,接著蹇老三和他的哥哥也退了出去。
訊息傳開引來了歸化城的不少賭客找上了門。
許多白天和黑夜,戚二嫂把時間全都消耗在了賭攤子上,從一個連色子的點數都不識的女人迅速成長為賭博高手。一個夏天和一個秋天戚二嫂把自己的形象徹底地改變了。首先是衣著上隨隨便便的,再也看不到帶色彩的飾物。總之駝夫漢子穿什麼她就穿什麼。她的精神氣質變化之大讓熟悉她的人都感到驚訝!對什麼事情都滿不在乎,得過且過,好像整個人突然間失去了頭腦和情感。有時候在賭攤子上遇上漢子們喝酒,只要招呼她,她就會毫不客氣地坐下去和大家一起喝。遇到賭博贏了的時候戚二嫂會像男人似的高聲而放肆地喊叫。
當然還是有些人並不把戚二嫂當做真正的男子漢看待的,有一天胡德全瞅準一個機會向她動手動腳了。那是一個上午,村裡的駱駝全都放牧到村西草灘了,胡德全趁王鍋頭放牧的工夫走進了戚家的院子。身體強壯的馱頭從後面把戚二嫂抱住了。
「是誰……別!」
「是我,你還聽不出來?」
「胡馱頭你鬆手!不然我就……」
「你還能怎麼樣?」胡德全賴皮賴臉地在戚二嫂脖子上親了一下,「我的心裡癢癢了多少年,看著你走過來走過去的……屁股扭得真是……今日里終於等到了機會。」
「鬆手!」
「別,幹嗎要讓自己幹著呀,來一下咱倆都舒服,你也不吃虧……」
話音還沒落地胡德全就怪叫一聲把抱著戚二嫂的兩隻手鬆開了,用騰出來的兩隻手抱住一隻腳在地上蹦高。原來他的腳被戚二嫂狠狠地踏了一下。胡德全罵罵咧咧的,一蹦一跳地離開了戚家的院子。
一連半個月胡馱頭走路都是一瘸一瘸的。當著村人的面,戚二嫂嘲笑著胡德全:「怎麼樣,胡馱頭,崴了腳還沒好啊?」
只有胡德全和戚二嫂在村巷中相遇的時候,胡馱頭才會四下裡瞄瞄,把聲音壓得低低地埋怨說:「不願意就不願意吧,何必傷人呢。」
「叫你長點兒記性。」
「你這個女人,下手也太狠了。」
不過這件事戚二嫂一直到死也沒跟任何人流露過。
後來有一次蹇老二也企圖打戚二的主意,看出風頭的胡德全就這樣勸說:「你別忘了戚二嫂原本就是拳腳上很有一套功夫的!小心被她騸了。」
實際上他們隱隱約約猜測到了戚二嫂的心事,知道她還在想著海九年。於是這些男人都感覺到他們被一個不存在的人威脅和壓迫著,感到很不自在。
不管怎麼說再也沒有人敢動戚二嫂的腦筋了。
仲夏的時候戚二嫂年邁的父親宇文老漢到貼蔑兒拜興村看望女兒來了。老駝戶掌櫃已經年過七旬,步履蹣珊地走進戚二嫂家的院子,卻是怎麼也找不見自己的女兒。
是村道一個坐在石頭上打毛活兒的老奶奶指點宇文老漢說:「你到胡馱頭家去看看吧,八成還在那裡玩色子呢。」
果然宇文老漢在胡馱頭家的一間廂房找到了自己的女兒。那時候戚二嫂正雙手合舉著寶匣子在頭頂上使勁搖晃著,全神貫注地準備投下色子呢。許多精神既緊張又興奮的駝夫漢子和婦女把胡家的屋子擠得水洩不通。
這一注戚二嫂押了三十峰健駝,賭注之大引得在場的人全都緊張地屏住了呼吸。
一注丟下去,戚二嫂徹底輸了。
這一場賭從昨日夜晚一直進行到現在。經過了整整一夜又大半天,戚二嫂大起大落,開始接連贏了幾把,但是不久運氣就離開了她,結果是連連地輸。一路輸下來輕而易舉地就把贏到手的一百六十峰駱駝全部輸光了,輸得連一根駱駝毛也沒了!
宇文老漢從人群中把女兒拉了出來。
悲愴的宇文老漢對女兒說:「跟我回孃家吧。」
「我這兒有自己的產業呢。」
「產業產業,那有什麼重要的,我看你是連性命都危險了。我走南闖北幾十年,我看得出來你的境況不好!」
宇文老漢態度堅決地給一峰駱駝備了鞍韂把女兒接走了。
在古鹿拜興村的孃家住了三個月,回到貼蔑兒拜興村後一連三天戚二嫂沒有走出家門。第四天一早,戚二嫂就騎著馬進了歸化城。戚二嫂來到牛橋前的一個釘鞋攤前,把一個用硬紙殼剪好的鞋樣子交在了釘鞋匠的手上。
戚二嫂出人意料地與釘鞋匠衝突起來。
「沒有見過這樣小的腳。」釘鞋匠說,「一定是你搞錯了。」
「沒錯的,就是這樣大。」
「一定是你搞錯了。」老鞋匠堅持道,「我為駝道上的人做鞋幾十年了,什麼樣的駝夫、掌櫃我沒見過?我還不知道?男人哪裡有這樣小的腳?」
「我叫你做多大你就做多大,不用廢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