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給我的尺寸只能是女人的腳。」
「就是女人的腳。」
「還是啊,怎麼會有女人做駝夫走駝道呢?」
「現在就有。」
「誰?」
「就是你眼前這個人。」
老頭子傻眼了,盯著戚二嫂好半晌接不上話來。
「你犯什麼傻呀?你是不相信嗎?老人家。」
老鞋匠搖搖頭。
「應該相信的,這有什麼呀?自古以來就有這樣的婦女,花木蘭替父從軍的故事聽說過吧?」
「哇!難道說這是又一個花木蘭現世了?」老人驚歎說,「好,我為你做。女英雄,三天後你來取吧。」
取鞋的日子到了,老人把一對精緻的匣鞋交在戚二嫂的手裡,補充道:「不用你費心看了,女英雄!你到橋上打聽打聽就知道了,做匣子鞋的毛老漢,還是有點名聲的呢。我做的匣子鞋你就放心地穿吧……」
匣子鞋做得果然好,戚二嫂拿在手上左右上下端詳了好一會兒,嘴裡嘖嘖稱讚著。
但是在付錢的時候發生了爭執,毛老漢說什麼也不收戚二嫂的錢。
「這不行!你做這雙匣子鞋費老工了,這我知道,我家祖祖輩輩都是吃駝路飯的。」
「不是我不收,是我不敢收您的錢。」
「你怕我什麼?」
「也不是怕,而是我就要跟著您的大名沾光啦。」
「從何說起?」
「您想啊,自古以來咱歸化地方可曾出過女人闖蕩駝道的嗎?對,沒有!如今出了您這麼個女英雄,不日只要您在駝道上一露面,立馬全歸化都得轟動不是?」
戚二嫂沒否認。
「您再想想,您出了名,您的腳下蹬著的可是我做的匣子鞋,我不就跟著您也出名了嗎?」
戚二嫂笑了。
「你想啊,我這個耍手藝的人出了名那可是有利頭在後面跟著呢。不說全歸化,單講這橋頭上,您看看釘鞋的攤子一家挨一家。從今往後您出了名,一夜之間滿歸化的人就知道我毛老漢的大名了!您說我不是跟著您沾大光了嗎?那可是滾滾銀元哪。」
戚二嫂又笑了,她爽快地答應了老鞋匠的要求:「好吧,這點碎銀子我就先收起來,等以後有機會……」
「別以後,這事就此打住!」
事情果如老鞋匠毛老漢所講,戚二嫂以女兒之身闖蕩駝道的訊息很快就像爽利的西北風在歸化城裡傳開了。在市井裡、在牛橋上、在駝執行、在商界,大家都知道貼蔑兒拜興村出了個女英雄,是個駝戶女掌櫃,如今進入到男人的世界走上了駝道。
戚二嫂要走駝道的訊息在歸化城已經傳遍了,貼蔑兒拜興村的人們才知道。用麻三嬸的話說,「戚二嫂走駝道的訊息是從歸化城倒灌進了貼蔑兒拜興村的」。
傍晚時分,麻三嬸和白駝寡婦約了一幫婦女找到戚二嫂門上來了。
「真有這事?」麻三嬸問,「你要走駝道?」
「不可能吧?」白駝寡婦開導戚二嫂說,「別想不開,駝道上死人的事多了去啦,男人死了咱再難也還得活,像我……不是活得好好的,你不能走那條路。」
「我不是去尋死。」
「跟尋死也沒什麼差別。」
「自古以來就沒有女人闖駝道的,你住手吧。」
女人們七嘴八舌地勸著戚二嫂,拿那些古老的訓條開導她。
「婦道有婦道的規矩!你這麼做就是壞了貼蔑兒拜興村婦道的規矩,叫我們往後怎麼辦?」
「不好做人啊!」
「規矩是人立下的!」
「我猜想,你八是想到駝道上去找尋海九年吧?」麻三嬸問。
眾人都啞了。
「也算是吧,那又怎麼樣?」戚二嫂說,「我違法了嗎?」
話說到此處眾人就都覺得很沒趣,紛紛走開了。
白駝寡婦最理解戚二嫂此時此刻的心境,大家都在的時候她沒有多說什麼。大家離開的時候她留下來了。
「我知道你的心思,我經歷過的。突然之間自己喜歡的男人沒了,又不能跟別人說,在人跟前還得裝樣子,那難受勁兒我可是知道。那時候我連死的心思都有。」
戚二嫂被白駝寡婦的話引得抽泣起來,到後來乾脆號啕大哭了。
白駝寡婦也不勸,把一塊乾淨毛巾遞給她,就那麼在旁邊一邊聽著,一邊做自己的事情。直到戚二嫂哭得沒了勁兒,白駝寡婦才說:「你哭吧,哭哭心裡就輕鬆了,這我知道。」
戚二嫂抽抽搭搭地說:「我咋謝你哩?」
「嗨!快別提什麼謝不謝的話了,我只求你別再恨我就燒高香啦。」
這一對昔日的情敵此刻倒完全像是從上輩子開始就是好朋友似的。
這年冬天貼蔑兒拜興村駝隊出發了,一身男裝的戚二嫂牽著一串駱駝跟著上了駝道。戚二嫂的身份是蹇老三家僱請的拉駱駝的駝工。在貼蔑兒拜興村,在整個歸化地方,女人做駝夫走駝道,就是從戚二嫂開始的。
駝隊集中在關帝廟前的空地,即將出發。領房人二斗子和胡德全以及貨主一同走進大殿,其餘的人全都在外面靜候著。
蹇老三走到戚二嫂跟前,他的身後跟著一個大塊頭的男人,身穿一件狐皮坎肩,腳下蹬著一雙包了皮頭的匣子鞋。蹇老三伸手去扯那韁繩。
「做什麼?」
「把韁繩拿過來。」
「憑什麼?」戚二嫂緊緊地抓住韁繩不放手。
「差不多就行了,」蹇老三說,「我知道你的心境,也承認你是個女中豪傑,可是拉駱駝畢竟不是女人能做的事情。」
「你少廢話!蹇老三,」戚二嫂說,「你我是有過約定的!我給你拉駱駝,你給我工錢。」
「那是鬧著玩兒的事,你當真了?」
「我沒跟你鬧著玩!」
「哎!戚二嫂,你別不識相,你看看你的身邊是什麼人?」
「我不管。」
「這才是我正兒八經僱請的駝夫。」
「我才是你正兒八僱請的駝夫!」
「戚二嫂,你別在這兒耍潑!今天你不能再趾高氣揚,你不再是戚家的掌櫃!你已經沒有駱駝了!你什麼也不是啦!」
「我是沒駱駝了……」
「你沒有駱駝還有資格說話嗎?」
「我有資格拉駱駝。」
「我不用你!」
「不用我就不行。」
「哈哈!這倒是陛事情了。我一個駝戶掌櫃要用誰來拉駱駝還由不了我自己個兒?莫非由你?」
「你說過的話要算數。」
「我說了,自古就沒有女人拉駱駝的。」
……
「嘿嘿……倒是有意思,沒見過。」很多人感到有好戲,紛紛聚攏過來。
蹇老三有點急了,警告說:「再不鬆手我就動武的啦?」
「你動武吧,我接著哩。」
果然蹇老三伸出胳膊去搶戚二嫂的脖頸,分明是要鎖她的喉。就見戚二嫂一閃身,讓過蹇老三的胳膊,順勢一拉就把蹇老三拉了一個大馬趴!
旁邊那漢子見蹇老三弄了個嘴啃泥,樂得哈哈大笑起來,並且一邊笑一邊發表自己的觀感:「戚二嫂有功夫,能看出來是練過拳腳的。蹇掌櫃你不是這女人的對手。」
眾人都往這邊看。
二斗子戲謔道:「是誰欺負我們蹇三掌櫃啦?」
王鍋頭走上前拉蹇三掌櫃:「起來吧。」
蹇三掌櫃猛地一甩手把王鍋頭的手甩開了:「不用!」
「嘿嘿!倒耍開牛逼啦。」
蹇三掌櫃自己爬起來了。
「他媽的!這成什麼事情了。」一邊拍打著自己胸脯子上的土,蹇三掌櫃一邊走向駱駝。
「你忘記了,蹇三掌櫃?」王鍋頭走到蹇三跟前,「你跟戚二嫂動什麼武?她是什麼出身你忘記了?從小就練拳腳,宇文家的名聲方圓百里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蹇三掌櫃:「我說正經事哩。」
王鍋頭說:「正經事你不會正經說?」
蹇三掌櫃:「她二話沒說就動手。」
「是你先動的手。」
王鍋頭說:「嗨,我來問戚二嫂。」
戚二嫂沒等王鍋頭張嘴問,就自動答覆蹇三掌櫃說:「我不是開玩笑。我就是要走駝道。」
「戚二嫂,你可想好了。」王鍋頭認真地說,「其實人家蹇三掌櫃的道理是對的,自古以來誰還聽說駝道上有女人走動嗎?沒有!」
「我知道過去沒有過。」
「那你還在這裡犟什麼呢?趕快把韁繩交還人家,不要耽誤事情了,駝隊眼看就要起程了。」
「我正兒八經說一句話——我真的要走駝道!決不後退!」
這一回就連王鍋頭也感到意外了,他臉色變了,一本正經地走到戚二嫂跟前,仔細觀察著戚二嫂的臉。認定一切是真實後,問:「戚二嫂,你不後悔?」
「我不後悔。」
「自古以來……」
王鍋頭話還沒說完就被戚二嫂打斷了:「你不用再說什麼‘自古以來’了,王鍋頭和蹇三掌櫃都說了好幾遍了。我知道自古以來沒有女人走駝道,可是你想想自古以來沒有的事多了,什麼事都有個第一次。花木蘭替父從軍也是第一次,武則天當皇帝是第一次。我不能做武則天,我還不能做一回花木蘭?!花木蘭去帶兵打仗衝鋒陷陣,我只不過是在駝道上走走……」
「好了!」王鍋頭把手舉到頭頂上制止了戚二嫂的話,然後果斷地把手朝下一劈,「今天這駝道戚二嫂就走了!咱這些大老爺們誰也別再嚼舌頭了!」
「哎!那我怎麼辦?」這一回輪到那駝夫漢子驚愕了,他問蹇三掌櫃。
蹇三掌櫃回答他說:「王鍋頭是長輩,他說了算。」
說話的工夫胡德全帶領一幫人從大殿走出來。就見二斗子登上一個石頭碌碡,高聲喊道:「弟兄們——預備好了嗎?」
接應二斗子的是驚天動地的喊聲:「預備好了——」
「好——貼蔑兒拜興村的駝隊——現在起程!」
出村八里地駝隊來到陰山腳下,駝隊開始爬上盤山小道。寒風凜冽,吹得人直晃搖。被風攪起來的雪團就像白毛糊糊似的在人和駝的頭上打旋,弄得人都睜不開眼。一陣陣淒厲的狼嚎聲乘著風暴的間隙傳過來,讓人不由得心都發抖。
二斗子勒住驪馬的韁繩,把馬弄到道路的邊上提醒大家:「弟兄們!跟緊著點,誰要是掉了隊,十有八九可就成了狼的拌湯。」
整個駝隊沒有人應答領房人的話。
二斗子等待著戚二嫂的駝列走到跟前,他騙腿翻身跨下馬背。
「二嫂,我替你牽駝。你來騎馬。」
「我又不是領房人!」
「可你是個女人!」
「在駝道上沒有什麼男人女人,只有一種人,那就是駝夫!」
戚二嫂從二斗子身邊走過去了。
戚二嫂下決心走駝道,她就真的做了。她以北方英雄女性特有的稟賦闖蕩了自古以來只屬於男人們的駝道世界,把自己的名字鐫刻在了貼蔑兒拜興村的歷史上,也鐫刻在了歸化城的歷史上!
有一件事需要強調,那就是在戚二嫂的心裡,海九年還活著。對情人的那份情感在她的心底裡還在像火焰般地燃燒著!海九年現在是她唯一的精神支柱了。
貼蔑兒拜興村的駝隊在經過猛獁象牙化石的時候,戚二嫂問二斗子:「九哥就是在這根石柱子跟前病倒的嗎?」
「是。」
「你沒記錯?」
「我不會記錯的!」
戚二嫂跪下去,把一沓預先準備好的冥紙掏出來,二斗子拿出了火鐮和火石,準備要點著了,戚二嫂又把冥紙收了起來。
她沒有燒紙也沒有磕頭,她重又站起來了。戚二嫂自言自語地說:「他沒有死,我為什麼要給他燒紙?他肯定在草原上的某個地方,像他這樣的男子漢是不會輕易死去的!」
戚二嫂跟著駝隊走烏里雅蘇臺,走著去走著回來,像一個真正的駝夫一樣操持貨物,牽引駱駝。該放駝,該找水,該拾糞,她一點兒不比別的人差,一點不比那些男人差。
一趟駝道走下來,戚二嫂掙腳費連做小買賣給自己賺回了八峰健駝。
戚二嫂年年走駝道,驢打滾的買賣也是越做越大。
僅兩年工夫,戚二嫂家的駱駝又發展到了三十多峰了。於是戚二嫂又一次成為貼蔑兒拜興村駝戶掌櫃,一個女性的駝戶掌櫃。
一個駝戶女掌櫃的高大形象在駝村人們的面前和心裡樹立起來了,人們不再拿看待女人的眼光來看待戚二嫂了。戚二嫂不僅有資格而且她還有心計,許多時候她能幫著馱頭胡德全出主意想辦法,為大家謀利益。
至於蹇老三對戚二嫂更是佩服得五體投地,常常拿戚二嫂給他家牽過駱駝而引以為豪,一遇有機會總不放過拿這事來吹吹牛。
「不要看戚二嫂她現在又咋呼起來了,想當初我做過她的東家!」
對此許多人不以為然:「那有什麼!」
「她還伺候過我,聽從我的調遣,給我拉過駱駝。你有本事也讓戚二嫂給你家的駱駝牽牽繩,讓我看看。」
在村子北邊的關帝廟前那棵三人合不攏的大柳樹下,老人們在曬太陽的時候,戚二嫂就經常成為他們議論的中心。
有人回憶起過去的事情,說:「這會兒你們都看出來了,其實戚家的事早先在戚二掌櫃還在的時候大部分也是戚二嫂做主的,這事我早就知道。」
「戚二嫂就是那穆桂英。你們看著,總有一天戚二嫂也會像當年的穆桂英一樣,掛帥出征。」
「你是說戚二嫂從軍打仗嗎?不可能,現在是什麼時代了!」
「非也,我是說她能成了咱駝村和歸化駝執行的領軍人物,你們信不信?」
「這話我信。」
「我不信。」
「好,那麼大夥兒就把眼睛睜大好好看著吧。」
「我要是能把她娶到手就好了,我就不用幹活受苦了。」
「做你的美夢去吧。」
「回去照照鏡子,看看自己長什麼樣再來說這種話吧。」
「撒泡尿就能照見了,不用回家。」
「拉倒吧,我知道,戚二嫂才不會再隨便嫁人呢。」
「嫁什麼樣的人?」
「我看她呀,是在等一個人。」
「等誰?」
「還用猜嗎?駱駝腦袋都能想出來了!」
「誰?」
「海九年麼!」
「說到海掌櫃,真是可惜!」
「一條好漢子。」
「就怕是死得早就連屍骨也找不到了。」
「他該活著,那是個命大的人。」
「凶多吉少,要知道這可是說的駝道上的事啊。」
「喂!看,戚二嫂走過來了……」
於是議論也就自動結束了。
幾年駝道走下來戚二嫂把駝道上的事情基本摸清了,再加上她從來做人就靈秀,對於駝運業務方面也常常能給胡馱頭出些好點子,因此村子裡有什麼重大的事情胡德全都要把戚二嫂找來商量商量。沒有戚二嫂的話馱頭是不隨便做決定的,戚二嫂在駝村貼蔑兒拜興的地位比過去更高了。
貼蔑兒拜興的故事以自己特有的規律和特異的色彩向前演繹著,每一個段落都充滿了傳奇性。
不久,另一場風波又把貼蔑兒拜興村人的注意力吸引住了。衝突的一方是刁三萬和二斗子,而另一方則是勢力強大的蹇家。
事情起因是這樣的:海九年病倒在喀爾喀草原,一連好幾年沒有音訊。於是有人打起了海九年的院子的主意。這個打海九年院子主意的人不是別人,正是蹇家老二。
為保衛海九年的院子,二斗子的態度非常堅決,也非常英勇。二斗子與蹇二在互不相讓的情況下釀出一場搏鬥。這天傍晚,二斗子看見蹇二掌櫃收牧的時候把他家的駝群趕向了海九年的院子,早就注意著蹇二掌櫃動向的二斗子就跟了過去。
蹇二掌櫃要把駝群往海九年的院子裡趕,二斗子擋在門前不準進。
蹇二掌櫃罵道:「好狗還不擋道呢,你給我滾開。」
二斗子答道:「這是海九年的院子。」
「海九年已經死了。」
「海九年他還沒死!」
「就是死了!」
「就是沒死,有人看見他了!」
「在哪兒?是誰看見海九年了?」
「大盛魁的羊領房看見海九年了!」
「羊領房大概是撞見鬼了吧?」
「羊領房是大盛魁的領房人,他是歸化城內有名人,不信你們可以到大盛魁去找到他問問。」
「我沒那閒工夫。」
「就算海九年沒有死也回不來了……咦?我納悶了,這事跟你有什麼關係?」
「海九年的事就是我的事,海九年是我把兄弟!」二斗子態度強硬,「我把兄弟的事就是我的事。」
「你放屁!」
「你好臭!」
兩個人簡單地對了幾句話就開打了。蹇二掌櫃掄起手中牧駝的紅柳哨棍就抽向二斗子,二斗子低頭一躲,順勢就將蹇二掌櫃的哨棍奪下來丟在了一邊。
說話間就有不少圍觀的人聚集過來。
別看二斗子身材矮小,但是他的心意拳充分施展了威力,他的身體輕柔地搖擺著,像喝醉了酒似的顯得軟弱無力,然而腳下卻像生了根的紅柳堅定得很。當身材高出他一個半腦袋的蹇二二一個餓虎撲食衝向二斗子的時候,就見二斗子身體向下一蹲,雙手順勢一推,竟把蹇二扔出了一丈遠。要知道蹇二這個能吃能做的駝夫的體重可在二百斤上下。
被摔在地上的蹇二臉也破了,身上沾滿了塵土。在眾人的鬨笑聲中蹇二的臉羞漲得通紅。當蹇二掌櫃跳起來再次撲向二斗子的時候,刁三萬從後面把他死死地抱住了。在海九年的院子這個問題上,刁三萬的態度也是非常明確和堅定的,刁三萬早就放出話了:「海九年生死未卜,現在誰想強佔他的院子都不行!」
蹇二哪裡肯服氣,趁著刁三萬不注意的當兒一個鷂子翻身將刁三萬壓倒在身下,兩個人在塵土中翻滾著,忽而刁三萬把蹇二壓在了身下,忽而蹇二又騎到了刁三萬的身上。這是兩個體力相當的駝夫漢子,刁三萬被人稱作「狼人」,他的粗壯的脖子是不會轉動的,長形的腦袋與堅實的脖子總是緊緊地扭在一起,他的個子很高,超過了六尺。蹇二則是一個身材像牛一樣壯實的漢子,誰也說不清楚這兩個駝夫之間誰的力量更大一些。
看熱鬧的人越擠越多,人群隨著打架人的滾動移動著。蹇二臉上的傷口淌著血,鬥毆中的鮮血濺在他的嘴巴上、絡腮鬍子上和胸脯上,到處都是。刁三萬的衣袖整個被扯下來,不知丟到哪裡去了,光光的臂膀上沾滿了灰色的土,非常不幸的是他的褲腰帶在扭打中散開了,紅色的褲腰帶——這一年是刁三萬的逢九年,拖到了他的腳跟,眼看著褲子就要滑下來了。一個看熱鬧的孩子喊起來:「刁掌櫃,看你的褲子,屁股要露出來了。」
慌忙間刁三萬把正在抵著蹇二下巴的一隻手撤出來,急忙去挽他的褲子。圍觀的人預感到有好戲看了,都嘻嘻哈哈地笑起來,婦女們則拿手掩著嘴扭轉了身子。這時候蹇二趁勢騎到了刁三萬的身上。這時候他倆滾翻著正停在了一堆駝糞上,這是一堆隔年的駝糞,是海九年每天清掃院子堆積而成的。刁三萬為了面子的緣故一手揪著褲子一手抓著褲腰帶,試圖要把褲腰帶重新挽起來,於是他整個人就失去了防禦的能力,蹇二毫不猶豫地抓起一把駝糞塞進了刁三萬的嘴裡。
刁三萬嗚嗚哇哇地喊叫著向外噗噗地噴著駝糞,他把自己的怨恨轉移到二斗子身上了。在那個瞬間二斗子站在人群中無事人般地嬉笑的樣子被刁三萬看見了:「二斗子,你這個沒良心的乾兒子,你就眼看著乾爹被人欺壓……」
「咱貼蔑兒拜興村有規矩的,兩個人打架旁邊的人是不能幫忙的。」二斗子給刁三萬解釋著,不改袖手旁觀的態度。
隨著一陣吶喊聲,人們看到村道上蹇二的幾個兄弟向這邊跑過來,每個人的手裡都抓著一件傢什,或牧駝用的哨棍,或叉草用的鐵釘耙。蹇氏兄弟氣勢洶洶地來到跟前,剛要撥開人群衝進場內,胡德全大張著手臂把他們攔住了。
「做什麼?」蹇家老三質問胡德全,「胡馱頭,為甚不讓我們進去?」
胡德全笑道:「你二哥和刁三萬打架呢,你們一大幫兄弟都撲上去算什麼事情?自古以來咱貼蔑兒拜興就這規矩,你們誰也不準上手。」
胡德全以馱頭的身份出面平息了這場毆鬥。他把打架的人拉開了。蹇二拿袖子在臉上胡亂抹著,鮮血把他的衣袖都染紅了。刁三萬幾乎是被胡德全抱著推離了人群,他一邊擰著「狼脖子」一邊噗噗地把一些血糰子吐在地上,罵道:「姓蹇的,你等著我家九年回來不把你的皮剝下來才怪。」
「不用等,」蹇二被他的兩個兄弟架著一跳一跳地還要衝過來,「我現在就把你的‘狼脖子’擰斷。」
「刁掌櫃,」也不知道是誰在人群裡衝刁三萬喊,「什麼時候開始的,海九年也成了你的乾兒子了?」
「麻三嫂的肚子成了雜貨鋪了,什麼怪玩意兒都能生出來。」
「哈哈哈……」
鬨笑聲把刁三萬和蹇二的咒罵聲同時都淹沒了。
夜裡麻三嬸偎在刁三萬身邊,夫妻倆還在為海九年的院子操心呢。五個兒子挨排兒躺在他們的身邊,五條小辮子像睡著的小蛇一樣臥在炕沿邊。麻三嬸的目光在兒子們的頭上睃來睃去,她撫摸著丈夫的臉頰——那臉被蹇二打腫了:「他爹,前些天裡你咋說那種話哩?」
「俺說甚話啦?」
「他海九年生死未卜。」
「這話咋不對了?」
「你說海九年不管是屍首還是活人總要回來的,要是海九年真的回來,他那院子咱刁家還能佔住?」
「你也真傻哩,」刁三萬說,「這話你也信?海九年能活著回來,這種事除了二斗子就沒人信!你嫁到貼蔑兒拜興十來年了,沒見過你還沒聽說過?病倒在駝道上的人有誰活著回來了?」
「那倒也是,」麻三嬸跟上了丈夫的思路,「北頭起的耿寡婦就是個活的例子,她男人就是在駝道上病倒以後再沒見面。」
「對了,俺講的就是這個理。」刁三萬得意地說,「俺心裡明鏡似的,知道海九年一準是回不來了,可是俺嘴上就要說他還能回來。」
「就是說只要海九年的死訊兒不落實,誰也別想打他院子的主意。」
「咱也不說就佔了海九年的院子,可是咱不怕,咱有二斗子,二斗子是海九年的拜把子兄弟,二斗子住海九年的院子誰也說不出個不字來。」
「那可不是,再怎麼說二斗子也是咱乾兒子。」
麻三嬸再要說什麼的時候,丈夫的鼾聲已經響起來了,並且越來越響。這個頭腦簡單的女人被一種從未有過的複雜的思緒所困擾,她失眠了,一對單純的眼睛望著黑暗的頂棚毫無睡意。她的腦子進而計算著,海九年那座寬敞的大院即使是分成五塊給她的兒子每人一塊,每一塊也還不算小呢。要知道想靠自己出賣苦力拉駱駝掙幾個血汗錢,來為這五個兒子蓋五處院子娶五房媳婦,那真得把他兩口子累得腰也得彎了,背也得駝了。
蹇老二與二斗子毆鬥事件之後不久,蹇老五回到村裡來了。
蹇老五長到八歲的時候,蹇家老太爺以每年三百兩銀子的價錢從歸化城聘請了一位姓馬的拳師。這位馬拳師來自山西晉中,是心意拳的大師梁國義的嫡傳弟子。蹇老五從八歲開始跟著馬拳師學習,學到十二歲的時候已經把心意拳的基本功夫學到手。想當初蹇老太爺請拳師教兒子學武術,為的是學成之後,能夠在駝隊遠行時做隨隊拳師,不承想蹇老五武藝學到手心思野漫,約了幾位拳友雲遊天下,遍訪名師切磋武藝去了,早把父親的期望丟到了九霄雲外。就是蹇老太爺去世的時候,蹇老五在家也只住了不足一個月。
這一次蹇老五是為父親的三週年祭日而回來的。蹇老五一回來,有人就又把二斗子與他二哥的毆鬥之事重新提了起來。蹇老五託人與二斗子過了話,說是聽說他武藝高強身手不凡,要與他「切磋切磋」。
訊息一傳到刁三萬的耳朵裡,「狼人」的心立刻就慌了。他知道來者不善,善者不來,蹇老五是要給他的二哥報仇的。
刁三萬去找馱頭胡德全討主意。
胡德全勸道:「依俺看你就讓二斗子給蹇家說幾句軟話、‘下顆軟蛋’過去算了。你可知道蹇老五自幼便在馬拳師手下學藝,這許多年來他又云遊四方遍訪名師,說起來也該算是塞外武林高手了。二斗子與他過招如何能佔得了便宜?」
刁三萬進了一趟歸化城,辦了四色禮,預備帶著二斗子去蹇家登門拜訪,可是二斗子就是不允。
「怕什麼?」二斗子不肯服輸,「切磋武藝嘛,誰勝誰負擱在其外。」
刁三萬說:「胡馱頭說得在理,我說乾兒你趁早認個輸罷了。」
「還沒有過招我不能認輸。」
見二斗子決心已下,刁三萬也就不再說什麼了。雙方通過話之後,定了交手的日子。交手的地點選在了村北的關帝廟前,雙方都拜託胡德全來做中間人。說好了,切磋技藝,點到為止,傷害身體的事情絕不能做。
比武那天,蹇老五老早就來到關帝廟前等著二斗子,這位在武林間闖蕩了十幾年的職業拳師身著青衣皂衫、腳蹬踢倒山雙梁牛鼻子鞋,上衣袖口和對襟排著密密麻麻的梅花形布盤紐扣,褲腿打著裹帶。蹇家八個弟兄一字排開站在蹇老五的身後,個個怒目圓睜。
兩人一過招,明眼人立刻就都看出來了,蹇老五下手極狠,招招都衝著二斗子的要害處。
不出眾人所料,沒有十個回合,二斗子就被蹇老五用二斗子打蹇二時的同樣方法,一個「借風揚沙」把他摔出了兩丈多遠。當時二斗子便口吐鮮血再也爬不起來了。
蹇老五走過去,一隻腳踏在二斗子的胸口上,問道:「我問你,那海九年的院子是歸了你了嗎?」
二斗子已經說不出話來了。刁三萬趕忙接過話頭:「不歸二斗子……不歸二斗子。」
刁三萬雙手抱住蹇老五踏在二斗子胸口上的腿,試圖把那腳挪開,誰知那隻腿就像生了根一般紋絲不動。
「請老五兄弟抬抬腳,」刁三萬哀求道,「就讓過二斗子這一回吧。千怪萬怪就'怪我沒勸住他,二斗子他是有眼不識泰山,今日冒犯虎威。改日俺刁三萬在歸化城裡的宴美園擺一桌海菜宴給你賠罪。」
沒等蹇老五說話,蹇老二把刁三萬的話打斷了:「刁掌櫃你少囉唆,今天俺只要你言明一句話——海九年那院子是姓刁了嗎?」
「不是,不是!」刁三萬趕忙說,「九年那院子他姓海,怎麼會姓刁呢?」
「既不姓刁,為甚你刁三萬要把你家的駱駝趕到他的院子裡去呢?」
「好好好,話說到此,我刁三萬以後絕不再把駱駝往那院子裡趕。」
「有這句話就好,」蹇二又盯住刁三萬,「你刁掌櫃說話要算數。」
「我刁三萬吐口唾沫是顆釘,絕不食言。」
蹇老五把腳從二斗子的胸口上挪開了。
刁三萬一刻沒敢耽誤,套起一輛馬車載著二斗子進歸化城看大夫去了。
自那以後海九年的院子便歸了蹇老二。刁三萬把二斗子和他自己與海九年的駱駝全都撤回到自己的院子裡了。
只是過了一個月,二斗子的身體剛剛恢復一點,就又趕著駝群返回了九年的院子。刁三萬被二斗子的舉動嚇得臉色煞白,他追到二斗子的前面,吼道:「你不要命了?在炕上整整躺了十來天,剛剛能站起來,你又要去送死?」
「就是死俺也要死在九哥的院子裡。」
「俺可不跟你一起去送死,」刁三萬說,「你把俺的駱駝給俺分出來。是死是活俺也管不了你了。咱爺倆把話說清楚,你的事情與俺刁三萬再無瓜葛。」
刁三萬把分出來的駱駝趕回了自家的院子,二斗子把海九年的駱駝趕進了海九年的院子。海九年的黃泥小屋被蹇二佔了,二斗子只好住在駝羔棚裡。那時候蹇老五離開村子又云游去了,蹇老二拿二斗子也沒有辦法。
一個信念支撐著二斗子,他相信他的把兄弟海九年是個福壽綿長的人,絕不會輕易死去。每隔幾日二斗子都要跑到關帝廟裡去焚香叩頭,為海九年祈禱,求關老爺保佑他能活著回來。
四
安全通過毛爾古沁大峽谷之後,海九年幸運地與一支俄國人的商隊相遇了。經過一番詢問駝隊答應帶他同行。但是領房人告訴他:「我們是要去託博爾斯克的。」
海九年同意了,他知道託博爾斯克可是在俄羅斯的地界,但是他更知道自己沒有第二個選擇。
十天之後,駝隊來到一座長滿了綠色柏樹的大山跟前,駝隊停下來了。拉成一線的一列接一列的駝列都靜靜地等待著。憑著經驗,海九年已經感受到一種不同尋常的氣氛。一個俄國人騎著馬向後邊走過來,他用俄語對大家說:「掌櫃子們、夥計們……咱們已經到了烏蘭木圖山口,卡倫上的軍官正在查驗貨主的執照和運貨憑條。待會兒還要抽查貨馱子,記著——我們是在為俄國人運貨,貨主是……」
領房人一路走一路向駝夫們安頓著,時緊時鬆的風使他的話已經連不成句子了,海九年只聽見最後的半句:「……再問什麼,你們一律回答不知道!」
一個布里亞特駝夫關照海九年:「讓駱駝臥下吧,讓駱駝歇一會兒。過卡子的事麻煩著呢,一時半會兒完不了……稍格!稍格!」
駝隊的前前後後響起了駝夫吆喝駱駝的聲音。
一個駝夫特意來到海九年的跟前,他是個和氣的中國人,中等個子,鼻子下面留一溜小鬍子。他從腰帶上抽出菸袋、煙荷包丟在地上,在被無數的駝掌踏瓷實的雪地上一屁股坐下來。剛一坐下他就開口和海九年說話了:「他媽的,整整一天了我這張嘴還沒和誰說句話呢。都幹得要冒火啦!我就知道這一程不大對勁兒,一天一夜不歇氣兒地走……」
兩個人香噴噴地抽著煙說起話來。
「姓海的兄弟,你是怎麼迷路的?」
「是生病。」
「真倒霉。」
「還算好,沒把小命送掉。」
「烏蘭木圖這地方你熟悉嗎?」
「聽說過。」
「這是通往俄羅斯的最後一個卡子。從山口穿過去只需要一個半時辰就到俄羅斯的地界了。這地界經常出事!」
「你來過?」
「嗨!還說什麼來過沒來過的話,都像是走平地似的啦。」中國夥伴向周圍看了看,壓低聲音說,「你知道咱們的駝隊這會兒做的是什麼營生嗎?」
「是什麼?」
「是暗房子!」
「哦,原來是在走私啊!」
「噓!這事只能做得,可是說不得!」
「哦……我說呢!」
「行啦,這事兒你心裡明白就行了。千萬不要說出去,這可是掉腦袋的兒!」
駝隊起動了,果真像中國夥伴說的那樣,也就是一個時辰的樣子,駝隊便穿過了烏蘭木圖山口。這是九年生平第一次雙腳站在外國的土地上。雖說是隻隔著一道薩彥嶺,山兩邊的自然景觀卻有著明顯的不同。在他眼前展開的是陌生的一望無際的西伯利亞的景色,連綿的雪原放射出藍色的光芒,被大雪覆蓋的道路上奔跑著馬拉的雪橇,峭利的風裡邊有一種特別的苦澀的味道。
又趕了兩天的路,來到一座城鎮,駝隊開進了一個拿對劈開的圓木圍起來的大院。一座向陽的很大的房子,房基很高,牆壁也都是用木頭釘起來的,安裝著明亮的玻璃,房頂的一角伸出一個煙囪,冒著淡藍色的清煙。駱駝在院子裡臥成了一大片,駝夫都蹲在地上抽菸,等候著。
屋門前的木頭臺階轟轟隆隆地響著,在烏蘭木圖山口才出現的那個俄國人陪俄國貨主走到院子裡來了,貨主是個中等個子的年輕人,挨著個兒檢視貨馱。駝夫們都站起來,恭恭敬敬地等候著。
「茶貨沒有受潮吧?」年輕的經理一邊向前走著一邊用俄語問道。
「怎麼會呢,這一點您儘管放心!」一直跟在經理旁的領房人說。
年輕的經理站住了,把手伸出去,眼睛看著一個貨馱子,說:「拿刀來。」
旁邊那個俄國人從身上抽出一把食肉刀交在經理的手裡。經理接過刀順勢在貨馱子上劃了幾下,劃開一個口子。經理把一塊磚茶拿到鼻子跟前聞了聞。
「怎麼樣?」領房人用俄語問。
「唔,不錯!」
年輕的俄國經理不再往前走了,放開目光打量著臥滿院子的駱駝,簡單地命令說:「卸貨吧!」說完轉身離去。
俄羅斯領房人吆喝著:「掌櫃子們、夥計們,動手吧!快點!」
院子裡響起了一片吭哧聲、木頭馱架的咯吱聲。
這裡是俄國的邊境城市沙必乃達巴漢。晚上駝隊就在離城郊二十里的地方搭起了帳篷房子。一片由南向北傾斜著的山坡地,許多積雪蓋不住的駱駝刺、乾枯的篙草、藎條沿著平坦的山坡地鋪展出去,密密層層的一眼望不到盡頭。駝隊要在這裡放場兩個月,讓在數千里長途跋涉中耗盡了體力的駱駝恢復膘情。駝夫們也可以好好地休息休息了。
半個月之後的一個早上,海九年與中國夥伴相跟著出發了。原來那個中國夥伴是個走私老手,給老闆的任務完成後他要為自己做生意了。現在他們要深人到沙必乃達巴漢以北二百里的地方做他們各自的小買賣了,與那裡專門狩獵的西伯利亞當地人以物易物,換取皮毛和藥材,這樣他們比在沙必乃達巴漢市把貨物賣給俄國的商人獲利至少要高出一倍。兩個人牽著駱駝順著大道走著。
一支小小的馬隊追上了他們。是一群俄國上流社會的人出來打獵遊玩的,每個人的肩上都揹著獵槍,閃著黃色光亮的子彈帶在胸前斜打著十字。馬蹄踏著道路上的積雪從海九年他們的身邊跑過去了。大概跑出有十幾丈的距離,馬隊停了下來,其中的一個撥轉了馬頭獨自向九年他們折回來。原來正是那個年輕的俄國經理。今天他換了一身裝束,頭上戴著一頂黑色的軟羔皮高頂暖帽,穿一件光面的水獺皮大氅,坐下騎著一匹雲青走馬。海九年和自己的夥伴等候著。
「你的貨馱子裡裝的是什麼貨?」年輕的俄國經理拿馬鞭指著海九年的駱駝問。
「是大黃。」海九年老老實實地回答。因為不明白對方什麼意思,心裡不免有些緊張。
但是年輕的俄國經理顯然並無惡意,他下了馬,湊到九年的貨馱子跟前聞了聞,問道:「我能看看你的大黃嗎?」
「當然……可以,我的大黃是我們中國最有名的五臺大黃!」
「真的嗎?我正想找來自中國的五臺大黃呢!」年輕的經理說,「那麼,請你把貨包開啟一下。」
海九年動手要解貨馱子了,一扭臉他的目光正好與年輕的經理遭遇在了一起——他立刻呆住了。籠罩在他的記憶上空的迷霧迅速地散開,烏里雅蘇臺草原的景色在他的腦海裡一點一點地清晰起來:八月的河邊的草地上遍佈著各種各樣的野花,米契訶與他騎著馬向矗立在不遠處的山崗上的古代土堡跑過去……海九年的舌頭緩緩地轉動著,用幾乎是只有他自己才能聽得到的聲音說:「米契訶……」
但是對方已經聽清了他的話,年輕的俄國經理睜大了眼睛,疑惑的目光在海九年的身上來回掃著。這個陌生的中國駝夫結實的身材高出他足足有半個腦袋,掛滿著冰霜的鬍子使得人難以辨出他的年齡,身上的破舊白茬老羊皮襖在大襟上剮破了好幾個口子,頭上戴著一頂披肩的狗皮風帽……只有一雙閃著笑意的棕色眼睛使他覺得熟悉,似乎在哪裡見過。他脫口問道:「你是誰?……」
海九年苦笑著,沒有立刻回答。目光中流露出又興奮又有些失望的神情,他一下子不知道怎麼向對方解釋這一切,乾裂的虛腫的嘴唇一個勁兒地哆嗦。
「你當真認不出我了嗎?」海九年用俄語說,「六年前……在烏里雅蘇臺……騎馬!登古堡……」
「讓我想想……對,我肯定認識你——等等!你的眼睛我太熟悉啦。不要告訴我,讓我自己想出來……」
海九年等待著,笑著。
「難道說你是……元龍嗎?」米契訶的眼睛一點點地睜開來,瞳仁裡閃出歡愉的灰藍色亮光。
「是我……米契訶!」
「噢——上帝!」米契訶驚叫起來,撲上去把海九年緊緊地抱住了。兩隻手在海九年的背上使勁地拍著。後來米契訶抓著海九年的肩膀,仔細端詳著他的臉說:「我們又見面啦!可是,你的樣子變化真是太大了。你要是不說出來,我真的不敢認你呢!」
「可是你還是老樣子,我一眼就把你認出來了。」
「你在做什麼?」
海九年攤開兩手,目光指著身邊的駱駝回答:「我是一個駝夫。我就做這些事……」
「你的命運是怎麼回事?我向不少人打聽過你。」
「一言難盡……」
海九年向兩邊看了看,把話打住了——周圍是許多張被他倆的舉動弄得驚呆了的臉。
「我們為什麼要站在這裡說話呢?走——回屋裡去,為了慶賀老朋友重逢,應該喝一杯!」
屋子裡暖洋洋的,火在離海九年不遠的爐子裡噼噼啪啪地燃燒著。滿滿的一瓶子伏特加已經喝下去了。海九年身上冒汗了,掛在鼻子尖上的細碎汗珠閃出水靈靈的白光,消融的冰霜把他的濃密的絡腮鬍子浸溼了,從鬍子尖滴下來的水把光面的羊皮坎肩弄溼了一大片。
「把坎肩也脫掉吧。」米契訶一邊提議,一邊把又一瓶酒開啟,給九年杯子咕咕嘟嘟倒滿酒。
「真是做夢也想不到的事情,我們又見面了!」海九年把脫掉的破羊皮坎肩隨手丟在地板上,兀自感慨著。
「不錯,這一切真的像夢境似的難以讓人相信。我從軍隊退役一回到公司就打聽你的訊息。大盛魁和我們公司的業務來往比過去更多了,經常可以見到他們的人,你離開大盛魁的事情我早就聽說了……」
「我是被開除出來的。」
「我知道,是為了一件洩露秘密的事情,這件事與我們康達科夫公司有關。」
「我沒有做那事!我是被冤枉的。」
「我當然相信你,其實你們商號內部人們也都這麼說……不說這件事了吧!來!我們接著喝酒。」
他們自由自在地談著,話題忽東忽西忽南忽北,共同感慨著時光之匆匆。現在米契訶已經做了康達科夫公司的總經理,從父親手裡接過了全部的業務。沒有變化的是米契訶還是愛馬,特別喜歡走馬。米契訶告訴海九年:「我現在騎的雲青走馬是拿整整一鏈駱駝的海象皮換回來的,價值兩千兩漢堡銀。」
兩個老朋友邊喝邊聊,後來九年的話就越來越少了,但是酒卻喝得越來越多,臉色變得像紙一樣地蒼白——這一點非常奇怪,別人酒喝多了總是臉紅。結果九年終於喝醉了,癱軟的身體就像被抽去了骨頭似的從椅子上滑下去,接著他就睡著了。
昏昏沉沉地一連睡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清醒以後米契訶和他說了一件正事兒,兩個人一邊用晚餐一邊談話。米契訶問:「以後的生活你打算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我只不過是一個駝夫,給人拉駱駝就是了。」
「不,」米契訶糾正他說,「你不是一個駝夫,你是一個商人。」
「商人只有當他衣袋裡裝著銀子的時候才是商人。」
「沒關係,你要是做生意我可以借錢給你。」
「我……不知道做什麼。」
「我知道,我告訴你。」米契訶說,「你就在薩彥嶺兩邊跑生意就行了,總能掙到大錢的。」
「你是鼓勵我走私嗎?」
「什麼走私?」
「不通過恰克圖做買賣就是走私!被官府抓到是要殺頭的。」
「呵呵……你錯了,你不瞭解這裡的事情。」米契訶笑了,「我告訴你,很快這裡就是新的通商大道。我們的公使正在北京和你們的政府談判呢,就是為了開闢烏蘭木圖到歸化城的大道為新的商道。等著吧,不久就會變成現實。」
「原來是這樣……」
「為實現這個目標我們已經努力了好多年了!」
「我一點不知道。」
「還有,現在整個喀爾喀全都是俄羅斯商人的免稅區。你以我的公司的身份做生意都不用交稅的。」
「哦……原來是這樣。」
五
橫亙在中俄邊境的薩彥嶺不是一座可以隨便翻越的山嶺,它是中俄兩國之間的一座界山,在烏蘭木圖峽谷南北的兩側分別都有中國軍隊和俄國軍隊守衛著。俄國的駝隊之所以能順利地穿越山谷,是因為駝隊的老闆與守衛軍隊有勾結,說得更直白一點就是商人們把中國和俄國的邊防部隊都買通了。這在中俄兩國的商界早已經不是什麼秘密了。既然命運把他拋在了異鄉的土地上,海九年就別無選擇,只能是在俄境留下來,先求生存後求發展。好在他在烏里雅蘇臺的時候就曾學過三年的俄語,語言上基本沒有障礙。
短暫的懵懵懂和失落過後,全新的生活就像一張圖畫似的在海九年的面前展開了。開始海九年就在米契訶的茶葉公司做事。老朋友為他安排了一個輕鬆安逸的工作——派他做來往貨物的檢驗,有個正式的名稱叫做檢貨員。凡是米契訶公司進來的貨物,不管是糧食、藥材、皮毛還是什麼,尤其是來自中國的茶葉,全都要由海九年抽查驗收。有他蓋上合格的圖章然後貨物才能放行。貨物是五花八門,但是進貨的數量並不是很多,有時候一天驗一次貨,有時候好幾天也沒有事幹。在夏天的季節曾經有一個半月海九年處於沒有工作的狀態,每天起來除了吃飯就是和同事們打牌。經理米契訶呢,早跑到喬治亞的莊園裡去度假了。年齡越來越大的米契訶的許多愛好都更像他的父親了,愛好走馬,更愛好中國的茶葉。對於中國茶葉的熱愛到了著迷的程度,非要在喬治亞的土地上栽培茶葉樹!已經試種了十來年了!
一直過了有三個多月將近一百天的時間,海九年才又一次看見米契訶,他對好朋友說出了自己的想法:「我不能在你這裡幹了……」
談話是在早餐時候進行的,聽到海九年的話米契訶感到非常意外,他把叉著魚片的叉子停在嘴角邊,奇怪地看著海九年問:「怎麼,你在這裡待得不舒服嗎?」
「不,是我在這裡待得太舒服了。」
「那為什麼要離開呢?」
「是我過不慣這種生活。」
「難道是我的員工對你不夠禮貌嗎?什麼地方不小心得罪了你嗎?」
「不是,都不是。」
「那是為什麼?」
「是我的同鄉看望我來了……」
「哪個?什麼同鄉?」
「就是和我一起到俄羅斯來的中國同伴,也是一個駝夫。」
「他有什麼要求嗎?」米契訶爽快地說,「我可以幫助他,既然是你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不要見外。」
「不是,他不需要幫助,他對這裡很熟悉。」海九年解釋說,「是個很聰明的人,他在做生意。他想拉我一起幹。」
「啊!我明白了。」
好半天了米契訶手中的叉子一直在舉著,現在他才把魚片伸進嘴裡。嘎吱嘎吱地咀嚼著乾魚片,米契訶問海九年:「你也想做生意了,對吧?」
「是的,我是一個坐不住的人。」
「不,你是一個生意人,你有做生意的衝動,也有做生意的才能。我同意你去做生意,但是你能告訴我你和你的朋友打算做什麼生意呢?」
「做大黃!」
「供貨商和下家的客戶怎麼辦呢?」
「你不用管了,所有這些我的朋友早就熟門熟道了!他已經在烏蘭木圖和比斯克之間跑了七八年了……」
「你的朋友可靠嗎?他姓什麼,叫什麼名字?」
「他姓王,他有一個俄國名字,叫……」海九年又笑了,「應該可靠……這世界沒有絕對的事情,你應該知道,米契訶。」
「我明白,你小心就是了。我沒別的意思。」
「我知道……」海九年被米契訶的話感動了,「我海九年已經是死過好幾次的人了,連死都不怕的人還能怕什麼呢?」
「是這樣……」米契訶舒了一口氣,覺得再問下去有點不大方便了,就轉了話題,「資金方面呢?你既然和朋友合夥做生意總應該有投資才好吧?」
「說好了,我出力,他出錢。」
「別這樣!」米契訶站起來了,他顯得有些激動,「既然是合夥做生意就要兩個人一起投資才對。」
「可惜……我沒有錢。」
「可是我有!」
海九年笑了:「你的錢再多也是你的,和我沒關係。」
「有關係!我可以借給你。」
「不好,」海九年說,「我不願意給朋友找麻煩,你已經對我很好了,給了我很多照顧,我不能再給你添麻煩了。」
「別不好意思,我借錢給你也不是白借的,我要求回報,就是說你要付我利息的。你同意嗎?你打算借多少錢呢?」
海九年笑了:「好吧——我借三千盧布。」
「不,你要借我一萬盧布!因為你需要……」也不等海九年再說什麼,米契訶堅決地說道,「我們就這樣說定了。」
當天晚上海九年就找到自己的中國同鄉,把好訊息告訴了他。兩個人真是喜出望外,約定第二天就立即出發前往烏蘭木圖。
臨行時海九年到米契訶的房間與他告別。米契訶對海九年叮嚀了又叮嚀,把他送到了大道上。他們都騎著馬,並轡而行。突然米契訶伸手抓住了海九年的馬韁繩,說:「古海,我有個主意,你看好嗎?」
「你說!」
「你看你,一會兒叫古海一會兒又叫海九年。現在你來到俄羅斯的土地,應該讓俄羅斯的人們熟悉你,親近你,這樣你的生意才好開展。為了方便依我看你該取個俄羅斯名字才好。」
「好啊!我願意。」海九年說,「那你就幫我取個俄國名字吧。」
「我想想……」米契訶皺著眉頭想了一會兒,說,「我看你就叫雅薩吧。」
「雅薩?好,就叫雅薩。」
海九年走出老遠了,還聽見米契訶在喊他:「雅——薩——」
海九年很高興地拿著米契訶借給他的一萬盧布與朋友合夥做起了大黃生意。他的中國同鄉也有一個俄國名字,叫維克多。維克多在西伯利亞商人中間已經很有名了,每到一地提到「維克多」三個字都會招徠很多朋友。維克多是一個很講究信義的人,在西伯利亞有著很好的名聲,大家都願意和他做生意。有時候和他打交道的西伯利亞當地的漁民和獵民寧願自己吃虧也願意和他做交換。
伊爾庫茨克、雅庫次克、比斯克、秋明,幾乎西伯利亞所有的城市都留下了他們的足跡。隨著生意的擴大,雅薩的名字也為當地人所熟悉了。雅薩和維克多關係處得非常好,簡直可以說就是親密無間。不瞭解海九年和他的中國同鄉的當地人還誤以為他倆是一對親兄弟呢。對於這一點,他倆在議論的時候這樣對話:
「還能怎麼樣?我倆之間還能再動什麼鬼心眼嗎?」
「是啊,命運把我們拋到異國他鄉,已經夠孤單的了。」
「我們是相依為命。」
「其實我們比親兄弟還要親呢!」
「我們是生死相交的朋友!」
海九年和維克多專做大黃生意,沒有半年的工夫他們就讓自己的腰包鼓起來了。淘到了第一桶金之後他們就組織起一支屬於自己的駝隊。對於駝運業,雅薩當然是最熟悉不過了,他們僱用當地的布里亞特蒙古人做駝夫,為自己牽引駱駝。通過走私通道把大黃從烏蘭木圖山口南端運往俄羅斯境內,然後再把大黃運往伊爾庫茨克以東以北的廣大地區,直接與那裡捕魚、打獵的雅庫茨克人交換。在雅庫茨克人和奧克斯丁獵人、漁民那裡,雅薩用大黃換取貂皮、狐皮、珍貴的海豹皮和藥材。在雅庫茨克人和奧克斯丁人那裡,雅薩和維克多獲取的利潤是貨值的五倍到八倍,他們因此而大發其財!
幾年的工夫,雅薩的名字在西伯利亞已經叫得很響了。維克多人了俄羅斯國籍,並以他的名義在伊爾庫茨克市政廳辦理了正式的手續,註冊了自己的公司,成了伊爾庫茨克商幫的成員了。為了表示自己的誠意,維克多剪掉了自己的辮子。
然而,海九年仍然小心翼翼地保護著自己的辮子。曾經有好多次俄國夥計拿他的辮子取笑,甚至有人拿來剪子讓他把辮子剪掉。這些舉動引得雅薩勃然大怒,為此他不惜與人大打出手。後來雅薩從布里亞特人手裡買了一頂碩大的狐狸皮風帽,他把自己的辮子盤起來掖進帽子裡邊。這樣單從外表看人們已經無法判斷他是一箇中國人了。好在西伯利亞氣候非常寒冷,一年裡差不多有三個季度需要戴帽子,海九年的辮子就很少有人看到了。但是在夏天和在屋內就很不好辦了。為了這個礙事的辮子他要費很多口舌,後來他又想了一個辦法做了一件高領的上衣,他把辮子塞到了衣服裡邊。之所以辮子的事情引出一些麻煩,是因為最近一個時期在伊爾庫茨克出現了一些緊張的氣氛。當局發現有一些英國人正在以旅行為名到伊爾庫茨克刺探商業情報。他們混入社會的各個階層與當地的人們交朋友,到處打探訊息。當局已經抓住一個叫奧斯丁的英國人,已經證實這是一個英國情報機構派出的間諜。當局對外國人很是警惕,常常會限制他們的行動。
冬天來了,貝加爾湖湖面被無邊無際的大雪覆蓋著,海九年為他和維克多的生意押運茶貨,運貨的是狗拉雪橇,雪橇就像駝隊似的拉成一條長長的鏈。數十隻西伯利亞狗在雪野上奔跑,它們的狂吼聲匯成一片,在雪原的上空盤旋!海九年身上裹著一件北極白狐皮做的大氅,頭戴獺皮風帽,從他的嘴裡撥出來的哈氣立刻結成了冰霜,把他的鬍子、眉毛連線成一片,已經完全看不出他的本來面目了。
海九年和他的落難朋友坐著馬拉雪橇前往莫斯科城。他們是帶著十幾輛雪橇的千兩茶和珠蘭茶到莫斯科的。還是在大盛魁商號的時候,海九年就知道莫斯科人對產自中國湖南省的千兩茶和珠蘭茶喜歡得不得了。當然了,莫斯科人喜歡千兩茶和珠蘭茶就意味著千兩茶和珠蘭茶在那裡能賣個好價錢了。事實正如他們預料,海九年和他的朋友在莫斯科把茶葉賣掉,得了好價錢。
在西伯利亞海九年意外地遇上了鄺夥計,就是那個曾經在烏里雅蘇臺林掌櫃的店鋪做夥計的鄺振海。林掌櫃的店鋪被俄商伊萬兼併以後,最初鄺振海為伊萬所聘用做店鋪的經理,後來就乾脆剪了辮子加入了俄羅斯國籍,成了一個黃皮膚的俄羅斯人。海九年與鄺振海的相遇說起來也很有戲劇性,雅薩和維克多的駝隊組建起來之後除了滿足自己運輸外,還兜攬些別的運輸。這一天他們在給貨主交貨的時候就恰巧遇上了鄺振海,因為他們兜攬的是西伯利亞茶葉公司的貨物。
駝隊到達貨棧之後鄺振海親自驗收貨物。駝隊一列一列地進入貨棧的院子接受檢查。海九年牽著駱駝——他是以駝夫的身份進入俄境的。鄺振海看著海九年把頭駝的貨馱子卸下來,開啟包。
鄺振海穿著一身醬色的西裝,脖子上結著黑色的領花,頭戴一頂灰呢子禮帽,手裡拿著一個海豹皮纏著的馬鞭,馬鞭的吊環套在他的手腕上。他拿馬鞭在左手的手掌上輕輕地敲擊著走向海九年,用俄語說道:「你動作快點,後邊還有人等著。」
「是,經理。我知道了。」
海九年匆匆忙忙地解著繩釦,那繩釦卻是怎麼也解不開,他忍不住用俄語罵出來:「他媽的,這營生根本就不是真正的駝夫乾的。」
鄺振海搖晃著身體已經走過去了,聽見海九年說話的聲音他停住了腳步。
「你剛才說什麼?」鄺振海走到了海九年跟前,用俄語問,「你是誰?你懂俄語?」
這時候海九年才注意到驗貨的俄商經理是個中國人,並且他的那張臉也讓海九年覺得十分熟悉。望著鄺振海的那張臉,海九年腦子裡迅速地旋轉著,一時間有些發愣了。
鄺振海刮剃得光光的臉上的表情急劇地變化著,他眯縫著雙眼瞄著海九年的臉看了半天,那雙眼睜大的時候鄺振海笑了,他用漢語說:「俺們好像在哪裡見過?」
「俺也好像認識你。」海九年注意地觀察著鄺振海的臉問道。
「你是在喀爾喀烏里雅蘇臺做過事嗎?」鄺振海說,「我想起來了,你是大盛魁那個夥計古海。你還認得我嗎?」
「我也想起來了,你是馬爾金·澤剋夫。」
「我的中國名字叫鄺振海。」鄺振海高興起來了,他轉身向屋子裡高聲喊叫著,「比爾!出來一下,替我檢查一下貨物,我遇到一個老朋友。」
「這都是命!走,到我的房間去,咱們好好聊聊!」
鄺振海的房間是一座木刻楞圍建起來的房子,很寬敞,窗戶上裝著大玻璃,陽光直射進屋子,屋子裡很明亮。桌子上是一隻紅銅的巨大茶炊,兩個人一邊喝茶一邊聊起了往事。
「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
「他鄉遇故知!」
「這可是人生難遇的三大幸事!」
兩個人激動地說了許多話。
「不行,」鄺振海跳起身來走到櫃子跟前取出一瓶酒,「今天我們光喝茶不行,一定要喝酒才能過癮。」
鄺振海開啟酒瓶咕咕嘟嘟地把酒倒進兩隻高腳杯。
「好,我喝。」海九年高興地應和著端起酒杯。
鄺振海說:「這是從聖彼得堡運來的伏特加,也很有勁的……」
兩個人把杯中酒一飲而盡,鄺振海立刻又把酒杯倒滿了。
「古海,我們在這裡相遇真是太難得了。」
「我現在叫雅薩。」
「我知道了你為什麼拉駱駝,我還知道你媳婦到處在找你。真是個好媳婦呀……她送了我半個饅頭。」
「你說清楚點,半個饅頭咋回事?你怎麼會見到我媳婦?」
「咱們喝……雅薩啊,咱倆是不同的命運相同的遭遇,你被大盛魁開銷,失掉了自己的名譽再也不能回家。我還不如你,家裡乾脆就不認我這個兒子了。前些年我回咱山西的家鄉了!」
「啊,你回咱家鄉了?」
「是的,從恰克圖到大庫倫,從大庫倫再到歸化城……騎在駱駝背上,搖啊晃啊的,緊趕慢趕整整走了五個多月!」
「不管怎麼樣你總算是見到了自己的家人!」
「可是……你知道嗎?等我千里迢迢趕回家鄉,我的親生父母連家門都不讓我進!還有我爺爺更是厲害,拿棍子打我。我在院子門外跪了三天……第三天頭上才吃到你媳婦給的半拉饅頭。」
「等等,怎麼回事?」雅薩截住了鄺振海的話,「你給我說說清楚——我媳婦是怎麼回事?」
「是杏兒打聽到我回鄉探親,她到我家打聽你的訊息……我正餓得眼睛直冒金星,杏兒來了,她把半個饅頭送給我。我一輩子都記著那半個饅頭。」
「杏兒說什麼了?」
「她到處打聽你的訊息。你們村裡還有一個張嬸,她們兩個像瘋了似的,只要聽說哪個村裡有從歸化這邊回去的人,不管多遠她們都要跑去打聽訊息。」
「我知道,張嬸是我家的鄰居,她男人到口外二十多年沒有訊息了。」
「喝,咱倆今天得好好喝,我真是太高興了,我多少年了沒有見著家鄉的人了。」鄺振海向海九年舉舉杯,發現酒杯是空的,「我再打瓶酒。」
這時候海九年已經是淚流滿面了,哭泣聲在他的喉嚨裡滾動,乾裂的嘴唇不停地哆嗦,淚水在他那張髒兮兮的臉上衝出了許多白道道。他把鄺振海斟滿了酒的高腳杯抓在手裡,也不管鄺振海怎麼樣,只管把那酒杯在嘴上咕咕嘟嘟地喝,眨眼的工夫那酒杯就空了。
「就是因為這個,我的爹孃就不認我這個兒子了。罵我是叛徒,村裡的孩子們往我身上吐唾沫,拿小石子打我。一個小孩還拿雞蛋摔我,罵我是假洋鬼子……」
鄺振海一把扯下腦上的禮帽,掄開胳膊把禮帽丟開去。他揪著自己腦後的頭髮拼命地撕扯著。一綹一的頭髮在他的手指縫間飄落下來,掉在了油了褐色油漆的木地板上,鄺振海也哭了。
「我對不住你,鄺哥,」海九年把鄺振海的一隻胳膊抱住,「過去在烏里雅蘇臺的時候我恨你,我瞧不起你。現在我理解你了。在大清的國土上做大清的臣民不容易。你的心裡有你的苦處。」
鄺振海把海九年推開,他把手伸到懷裡去抓出一大把花花綠綠的票子,全都是盧布。他把那些票子拍在桌子上,問自己:「我掙這些錢有什麼用?父親說花我的錢他丟人,說了他寧肯餓死也不花我的骯髒錢。」
「如今我們倆是同病相憐了,都是有家不能回了。」
鄺振海猛地跳起來,他撲到了海九年的身上,兩隻手抓著他的衣領問道:「你說,我腦袋後面沒了辮子,中國人罵我假洋鬼子,俄國人也不拿我當自己人看。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鄺振海從椅子上滑了下來,他不是一下子下去的,他的身體柔軟得像沒有骨頭似的慢慢地滑落到地板上去,伏特加灑在了他的西裝上。
海九年的思路在自己的情感軌道上滑行,一個念頭頑固地佔據著他的頭腦,無論鄺振海怎樣解釋,甚至把他見到杏兒時的細節一再描述給海九年,海九年對他的話仍然不能相信。海九年與鄺振海滾落在一起了,他幾乎是湊到了鄺振海的臉上把一個問了許多遍的問題又一次提出來:「你真的見到我媳婦啦?」
「當然我見到了,你媳婦她給了我半拉饅頭。」
「不可能,你說我媳婦她長得什麼樣?」
「你媳婦她長著一雙杏核眼。」
「這麼高。」已經喝得大醉的鄺振海把手掌舉到自己的頭頂上去了。
「你胡說,我的媳婦我自己知道,她的個頭才到我下巴呢。那還是我十四歲那年的時候,你比我還高,我媳婦怎麼能高過你的頭頂呢?」
鄺振海的舌頭已經發僵了。他吭吭哧哧地說著又一次把手掌舉到了頭頂上:「你媳婦……她,就,就是……高!」
「你胡說,你好好給我說,你到底是見到我媳婦沒有……」一句話沒有說完整,雅薩也伏在地板上睡著了。
但是雅薩也經受了許多的磨難和罪過。他和維克多遊走在西伯利亞的冰天雪地裡,晚上就住在當地獵民的家裡。他用半生不熟的俄語和那些操少數民族語言的獵民交談。在短暫的白晝和漫長的黑夜,他守著魚油燈與獵民談生意。其實所謂的談生意就是物物交換,他們拿來自中國的茶葉、大黃換取獵民手中的皮張。日子在混,但是在他的心靈深處一個頑強的情緒到底還是冒了出來,通過夢境找到了他。
一個黑夜,噩夢驚醒雅薩。在那個恐怖的夢境中雅薩看見自己的把兄弟二斗子!他被一個凶神惡煞追趕,走投無路的情況下來到一座懸崖邊!腳下幾十丈的懸崖,下邊是洶湧的大海,情急中他大叫:「二斗子!快來救我!」
醒了才知道是一場夢。窗戶上安裝著三層玻璃,透過窗戶他看到的是一片黑暗!這裡的白天特別短暫,而黑夜卻是漫長得無邊無沿。尤其是冬天,寒冷像巨獸守候在窗外,只要人走出房間立刻就會被吞噬。在那個被噩夢驚醒的夜裡,渾身是汗的古海坐在被窩裡,開始想心事了。首先想起的是把兄弟二斗子。模模糊糊的形象在他的眼前晃動,接著是戚二嫂,有一種刻骨銘心的感覺像螞蟻齧咬他的心臟,似夢似醒。恍恍惚惚間父親、母親、杏兒的影子接踵而至。夢中的影像是那麼地親切可也是那麼地遙不可及,就好像是陰陽兩界相隔,永遠也不能相會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