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這一日黃昏的時候,蹇老二將自己的一百餘峰駱駝趕回了海九年的院子。暮色愈來愈濃,蹇老二把院門關好,將四隻毛色不同的牧駝狗放出來。蹇老二的老婆把雞攏回了窩,把豬攆回了圈,幾個孩子都喊回了家。一家大小圍在炕上吃晚飯。
正當晚飯即將結束的時候,蹇老二的老婆聽到自家的狗在院內院外突然囂叫起來。那柵門上專門留有牧駝狗出進的通道,夜裡院門即使緊閉牧駝狗們也可以任意地出進。聽到狗叫聲,蹇老二的老婆首先停住了筷子,她問丈夫:「狗咋叫起來了?」
蹇二正盤腿坐在炕上,端著一大海碗湯麵呼呼嚕嚕地吃著,把最後幾口撥進嘴裡,把空了的碗往炕上一蹾,脊背向後一仰靠著窗臺坐起來。他看見老婆愣著神,目光越過自己的臂膀朝院子裡看,並不在意,說道:「狗叫有甚稀罕,最厲害不過是狼進了村。咱那幾只狗脖子上都帶著護頸圈呢,又不是沒有和狼交過手,再兇的狼也弄不過咱家的狗。」
但是狗的叫聲卻是越來越厲害了,蹇二夫婦聽得出來,在自家狗混成一片的叫聲中,明顯地突出著另外兩個奇怪的聲音。這一回蹇老二沒用老婆提醒就迅速地爬起來,雙膝跪著往窗戶外張望。幾個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目光中不由自主都流露出害怕的神情。蹇二夫婦趴在窗戶上向外看,隔著柵門模模糊糊地看見有幾個黑影在柵門外面躥來躥去。狗的嚎叫聲此起彼伏,蹇二知道這是自家的牧駝狗與來犯者撕咬起來了。
「該不是暴客來了吧?」蹇二的老婆聲音哆嗦著問自己的丈夫。
蹇二眼睛盯著窗戶外面,斥罵女人:「你別嚇唬自己個兒,這會兒天還沒黑透呢,哪裡會有暴客?」
蹇二跟拉著鞋走到院子裡去了。今日狗的叫聲確實不同往常,他聽得出來,這聲音裡透著緊張與惶恐。一隻雜毛狗躥到了蹇二的跟前,這狗喉嚨裡嘶嘶地響著,發出來的叫聲一個勁兒地打戰。蹇二蹲下去用手摸摸那狗的脊樑,明顯感覺到狗的身體在劇烈地哆嗦。一陣從不知名動物喉嚨發出的嘶嘶響聲吸引了蹇二,他注意到自己家狗竟被嚇得在次尿!這情形讓蹇二不由得心頭打了一個激靈,他知道今日的事情不同尋常。蹇二抓起一根哨棍躡手躡腳地朝院門移過去。
院子外面狗的叫聲和那種非狗非狼的叫聲似乎小一些了,蹇二小心翼翼地拉開院門。說時遲那時快,一個黑影突然拔地而起衝他撲過來,酸味、腥味、臭味伴著那黑影把蹇二撲倒在地上,眼看他的喉嚨就要被那動物咬住。
「回來,大黃!」
關鍵時刻一個聲音把那怪物喝住了。倒在地上的蹇二趁勢爬起來,他清楚地看見,一個高大的人影出現在他的面前。蹇二覺得那人的聲音熟悉得很。
「你是誰?」蹇二覺得那黑影的身形和聲音既熟悉又陌生。
一個聲音答道:「俺是海九年。」
「你是人,是鬼?」
「俺是人,俺不是鬼。」
幾支火把靠近過來,蹇二掌櫃看見其中有二斗子、戚二嫂和王鍋頭。他看看活著的海九年,又看看身邊的二斗子、王鍋頭、戚二嫂。
輪著二斗子興奮了,藉著火把的光亮二斗子終於看清楚了,站在他眼前的漢子真的是他日思夜想的把兄弟海九年!在海九年的身邊,一左一右立著兩隻藏獒,兩隻藏獒身形猶如牛犢一般碩大,四隻眼睛正虎視眈眈地望著蹇二。囂叫著的藏獒被火把的光亮一照,黃色的尖利牙齒閃出溼漉漉的光亮。
許多火把照耀著,把院裡院外的場面照得一片雪亮,蹇二的那兩隻護衛狗橫躺在院門兩側不遠的地方,早已經丟掉了性命,屍體被它們自己的鮮血浸泡著。
所有的人都被眼前的情形嚇傻了。
人群裡二斗子淚眼婆娑,顫顫地叫了一聲「九哥」,便撲了過去。
王鍋頭:「九年!我就知道,你是不會死的,你果然回來了。」
戚二嫂覺得自己的身體就像一根麵條似的癱軟,她把手伸出去扶住身邊的王鍋頭才沒倒下。
突然昏厥的戚二嫂吸引了人們的注意力,王鍋頭抱著戚二嫂的肩膀,用眼睛在人群中尋找到了刁三萬,喊道:「‘狼人’,你還看什麼?趕快來呀……」
「做什麼?」刁三萬猶猶豫豫地往前蹭著。
「快掐她的人中!」
刁三萬這才醒悟過來:「好,我掐。」
戚二嫂終於醒轉過來。她搖搖晃晃地走到海九年的跟前,很近地觀察著海九年的臉,問道:「你是人是鬼?」
「我是人……我是海九年!」
「你是哪個海九年?是人間的海九年,還是地獄裡的海九年?」
「我是人間的海九年!」
「你不要嚇唬我……」
「我就是海九年。你好好看仔細了。」
突然戚二嫂伸出一隻手,「啪」地在海九年的臉上打了一下。戚二嫂下手非常狠,人們看到在她的巴掌打過的地方清晰地映出了五個手指頭的印子。
二斗子撲過去阻攔戚二嫂:「幹什麼?難道說你是瘋了嗎?」
「我要看看這個海九年到底是人是鬼。」
「明明是人麼!」
「你別,」海九年撥開二斗子,「你讓她打,讓她打吧!」
旁邊的人全都看著,戚二嫂又一連抽了海九年三個大巴掌。海九年一動不動。戚二嫂的聲音已經顫抖了,她問:「你真的是海九年?」
「是。」
「嗚哇!我的老天爺啊,海九年他真的沒死呀!」
戚二嫂放情地哭著,跳著,用自己的手使勁兒拍打自己的大腿。後來戚二嫂再湊近點,把鼻子伸到海九年的肩膀上,仔細嗅著,「你騙不了我,海九年身上的味道我是能聞出來的!」
一股熟悉的親切的味道鑽進戚二嫂的鼻孔,進入她的胸膛。舒服!滲入靈魂的味道,讓她說出自己的感想:「你真的是九年啊!」
戚二嫂哭起來,聲音嗚嗚咽咽的,但是臉上卻是笑得無比燦爛!她也不顧周圍人的感受,撲上前把自己的一雙胳膊吊在九年的脖子上,就像是幾十年以後時髦女孩常做的動作,一邊哭一邊罵:「死鬼!你把人家可是害苦了啊!」
數落甚至咒罵,戚二嫂以她的特殊的方式表達特殊的情感。
戚二嫂只顧自己痛快,容不得別人張嘴說話,惹得二斗子和眾漢子不高興了。
二斗子嗚嗚哇哇地哭著,拿骯髒的拳頭擦著眼淚,變成五花臉了,嘴裡嘟嘟嚷嚷地也不知道在說著什麼。
首先是刁三萬看不下去了,「狼人」發言了:「喂!我說我說,戚二嫂,你這是在幹什麼?」
戚二嫂好像是沒聽見。
「狼人」生氣了,罵起來:「喂!我說,你顧忌一點臉面吧。眾人可是都張著眼睛呢,都看見了!」
「看見就看見。我不管!」
「咋?海九年也不是屬於你一個人的!海九年他還是我的乾兒子的拜把子兄弟呢。」「狼人」說,「總得讓他也跟九年說說話吧?」
「胡說!」
「就是。」
「哈哈哈……」
「你給海九年做乾兒子吧!」
「到底誰是誰的兒子還不一定呢!」
蹇老二不見了。當人們看到他重返回來的時候身後跟了五六個人,他們是蹇老大、蹇老三、蹇老四、蹇老五、蹇老六、蹇老七和蹇老八,以及他們的媳婦兒子一大堆,就連院子裡的狗也跟來了。
海九年的兩隻藏獒喉嚨裡咆哮著發出低沉的警告。
「哎呼!」海九年把自己的獒喝住了。
眾人全都緊張地注意著蹇家兄弟的一舉一動。
出乎人們預料的情形出現了,蹇老大笑呵呵地走上前把雙手抱在胸前,說道:「啊呀呀——我當是誰呢,原來真的是海掌櫃回來了!」
蹇老大身後的蹇家兄弟全都是滿臉堆出了笑容。
蹇老二說:「海掌櫃,我給你看守院子來。嘿嘿……你回來了院子就物歸原主了!誰也別想佔了去。」
「那就多謝了。」
海九年的重新現世改變了貼蔑兒拜興村的生活節奏,也打破了幾年來的格局。用一百年以後的話說,就是駝村的各種力量得到新的整合。舊有的矛盾,比如關於海九年宅院的爭執煙消雲散,一場你死我活的爭鬥瞬間就化為烏有。
對這一點首先就是刁三萬想不通。有一天他把二斗子叫到自己家,正言正色地問:「怎麼回事?難道說九年一回來,原來那碼事就沒有啦?」
「什麼事?乾爹。」
「你是缺心眼還是怎麼的?」
「我咋啦?」
「我是說你和蹇老二的仇恨。」
「九年的院子他不是沒有搶去麼?」
「那也不行,不能就這麼輕饒了他。你忘了他們弟兄幾個怎麼打你了?都快打死了。是我救了你。不然……」
「算了,事情過去了。」
「不行,不能就這麼算了!」
「那怎麼辦?」
「讓九年把他的藏獒放開,咬他!」
二斗子笑了,說:「那還不立馬把蹇老二給咬死啊?」
「不咬死也得跟他要個說法。你得跟九年把過去蹇家欺負你,還有我的事情仔細說說。讓九年替咱做主!」
二斗子把刁三萬的話和九年說了。
九年連想也沒想就答覆道:「人要是把所有的事情全都記著,那一個腦袋就裝不下了。」
結果僅僅是第三天的下午,出乎刁三萬意料的事情發生了:蹇老二帶著兩個弟弟到海九年家來了。一進門蹇二掌櫃就說:「海掌櫃!你大難不死必有後福!為了你的歸來,我們不能就這樣平平淡淡,應該好好慶祝一下!」
當時在場的人都說好。
「大喜的日子麼,」蹇老二說,「今天我們蹇家做東,請海掌櫃喝酒!」
在場的胡德全趕忙說:「我正在和海掌櫃說這事呢,得有個先來後到。」
蹇老四說:「我們已經把牛也殺倒了,正在大鍋裡煮著呢。」
「酒也打回來了!」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突然都哈哈大笑起來。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海九年說,「謝謝了!」
「不用謝,哈哈哈……大喜的事情來了麼。」
「我們得好好慶祝一下!」
「喝酒!」
「一醉方休!」
都是意想不到的結果,一個接一個地出現了。從戚二嫂到二斗子,從刁三萬到蹇家兄弟,他們的表現都出乎人們的意料。
喝酒的時候胡德全向大夥表達了自己的疑惑:「這是怎麼了,貼蔑兒拜興村的人全都神經病了,錯亂了?」
「是高興的,」刁三萬諷刺胡德全,「你不明白嗎?」
「哼!鬼知道。剛才還劍拔弩張要看打呢。轉眼間就變得和親家一樣了。」
晚上,夜已經很深了。戚二嫂還在和海九年說話。
在刁三萬家喝完酒已經是午夜了,海九年直接回到戚二嫂的院子裡。戚二嫂強迫海九年再吃自己做的飯。她毫無顧忌地撫摩自己情人的手和臉。吃飯的時候不讓他自己動手,戚二嫂一筷一筷地喂他吃飯,就那麼久久地看著他咀嚼,為他擦去嘴角的菜湯。她的溫情的目光就連一分鐘也沒有離開過海九年。
第二天還沒到中午,蹇老三就到戚二嫂家來了。他又來請海九年喝酒!
「你的酒已經喝過了。」
「那是我們蹇家全體的酒。這回是我蹇三個人的酒,一定得給面子。」
「昨天的酒還沒醒呢!」
「那沒關係,喝了今天的酒昨天的酒就醒了。」
「你胡說!」
「女人不懂喝酒的事情。」
「別的女人不懂,可我懂!」
「好好好,你懂!行了吧,該叫海掌櫃起身了,太陽照到屁股上了。」蹇老三湊近戚二嫂,壓低聲音說,「昨晚上戚二嫂把海掌櫃用狠了吧!」
「狗嘴吐不出象牙!」
戚二嫂差不多每天都要為海九年換洗衣服。幾天幾夜把海九年關在屋子裡,不讓他與別人見面!戚二嫂的行動引起二斗子的強烈不滿,他打到戚二嫂的院子門前去叫罵:「開門!妖婆子……我要見九哥!不然我就放火燒了你的大院!」
刁三萬也來助陣,出口便直擊對方的要害:「你要獨霸海九年嗎?別忘記,你還沒有明媒正娶呢,你沒有這個資格。」
過了一會兒終於把戚二嫂惹火了,她一陣風似的從上房衝出來,站在院子裡回敬道:「沒資格我就是要這樣,你想怎的?你刁三萬有資格嗎?」
「你辦不到!海九年是我們大家的。」
「是我的把兄弟。」
「海掌櫃,你自己說說看,你到底是和誰親近?」
「你還要不要我們這些弟兄?」
戚二嫂院子外邊人越聚越多。
海九年隔著窗戶喊:「要!你們先回去吧。改日咱們再一起喝酒。」
「戚二嫂沒把你害死吧?」
「我活得好好的!」
結果出現了戲劇性的場面,刁三萬一聲發喊,漢子們衝進了戚二嫂的房子,許多隻駝夫漢子的手共同使勁,把海九年高高地託著從屋子裡給抬出來了!
戚二嫂一陣眼淚一陣笑地在後面追趕,毫無效果地喊著、叫著、罵著。她的努力一概無濟於事。
海九年和駝夫漢子們在一起高高興興地喝酒,通宵達旦。
在刁三萬家喝酒的時候,海九年突然想起一個話題,他問二斗子:「二斗子,那幾年你找不到我,你沒有想過把我埋葬呢?」
「有,我好幾次想要埋你哩。」
「為什麼又沒埋呢?」
「可是我的心就是通不過,就是不相信你真的死了,心裡就是不相信!」
二
海九年傳奇的故事不脛而走,很快就突破了貼蔑兒拜興村的範圍傳播到了周邊的許多村莊和鄉鎮,又過了不久海九年的故事就在歸化城裡傳播開了。
一連三天貼蔑兒拜興村的駝夫們為海九年的死而復生慶賀著。三天以後事情反過來,改為海九年做東,請貼蔑兒拜興村的老少爺們。
一大幫駝夫漢子跟著海九年開進了歸化城,下館子喝酒,逛街看戲……哪兒熱鬧哪兒去!可是高興壞了貼蔑兒拜興村的駝戶掌櫃子們。
戚二嫂也像男人們一樣,每次都跟著大夥一起進歸化城裡去樂和。喝酒、逛街、看戲,日子過得好不痛快!每次進城的時候駝村的漢子們全都是騎著馬或是駱駝,他們一走整個村子就安靜下來,就像沒有人似的,用麻三嬸的話說,就是駝村唱了空城計了!
對於戚二嫂能跟著漢子們進城去樂和,麻三嬸很是眼饞。她和蹇家的幾個女人串通了一遍就向海九年提出了要求:「我們的男人都能跟著你到歸化城裡瘋去,難道我們女人就只能是看著嗎?」
「可以去啊,」海九年說,「誰想去都行。」
「我們沒有馬騎。」
「騎駱駝去。」
「幹嗎騎駱駝?我叫我家三萬套上馬車不就得了。」
「好主意,馬車能坐六七個人。」
「那回我們坐了九個人……」
「好,你們能去的我都請客。下館子,看戲……我結賬!」
海九年許下諾以後就離開婦女堆兒。已經走出幾十丈了,聽見後面有女人喊:「海掌櫃!我們逛街買東西你也給結賬嗎?」
「那我不管。」
「可是你為什麼給戚二嫂結賬呢?」
「我看見戚二嫂買了一串印度寶石做成的念珠。」
「還有呢,是一個金子打成的頭髮簪。」
「想要什麼叫你們自己家的男人買……」海九年的聲音在村巷的拐彎處消失了。
秋天,海九年再次拓展了自己的院子。推倒了舊的院牆,往東擴出了二丈三,緊挨著白駝寡婦家院子的西牆用夯土的方法築起來一道新牆,往西擴出了三丈遠,往南擴了一丈。整個院子寬寬展展,用刁三萬的話講就是,「這院子寬展得都能夠跑馬了」。海九年從牛橋買回一頭糟牛,殺掉了招待攛忙的村人。
二斗子陪著海九年三下歸化城的駝橋,三次總共買回了二百八十峰駱駝,清一色的科布多健駝。九年原來有八峰健駝、三峰母駝。經過三年的繁殖,三隻母駝給他生了五隻駱駝崽子,如今有三隻駝崽已經長出了四對牙,也成了能幹活的健駝了。加上新買回來的駝,海九年的院子裡駱駝的數量一下子就成了二百九十六峰。在貼蔑兒拜興村的養駝戶中間海九年排到了第六的位置,於是海九年在貼蔑兒拜興村一下變得舉足輕重了!
拓展院子完了,買回來的駱駝都圈進了院子,海九年花十八兩銀子請來了歸化城的戲班子,在村中關帝廟唱了一場大戲,戲名叫做《群英會》。戲未開演海九年就叫人殺了一口豬,班主和戲子、鑼鼓班子都美美地吃了一頓。於是在關帝廟前的戲臺上,無論是戲子們唱唸坐打,還是鑼鼓班子的伴奏都非常地賣力。吃罷飯,戲子們化裝,鑼鼓班子先吹打起來。鑼鼓點一響村裡人就聚到了關帝廟前,黑壓壓的人群湧動著。關帝廟兩側和對面的樹上、人家的房頂上趴滿了看戲的年輕人。待到大戲正式開演,周圍十里八鄉的人們就都陸陸續續地趕來了。
入夜以後《群英會》結束,看戲的人意猶未盡,都「噢、噢」地喊叫著不肯離去。後來不知道誰打聽到了東家的名字,於是人群裡就有人「海九年」「海掌櫃」地喊起來。海九年知道大家的興致是不能夠違逆的,於是就又找戲班的班主商量加演一場戲。
班主仰臉望望夜空,為難地說:「海掌櫃,這時辰怕是都過了子時了。你看這,戲子們正在卸妝,鑼鼓班子也已經把傢伙裝進了箱。是不是改日再唱?」
「不行,」海九年望望臺下的觀眾,「這成百上千的鄉親心火正旺呢,就是讓他們回去也睡不著覺。」
班主有點猶豫了。
海九年趁機又勸說道:「再說了,咱歸化這地場只要是遠行的駝隊歸來,那就是天天都過年,什麼亥時子時的不在話下。」
「那麼好吧,」班主妥協了,「既然話說到這兒,大夥的興致又這麼高,我們梨園班既不能拂了海掌櫃的面子,也不能掃了大家的興,我們就再加演一場。這樣,海掌櫃大富大貴大人大量,您就再出點血,我們再唱一齣《文昭關》。」
「多少銀子你說個數。」
「再加十八兩銀子。」
當下海九年即向臺下的人宣佈加演一齣《文昭關》,人們立刻歡呼起來。於是垛了箱的鑼鼓、胡琴重新拿出來。吱吱扭扭的胡琴調音的聲音又響起來,演員們匆匆忙忙地按照新戲的需要對著鏡子描畫臉譜。不一會兒鑼鼓點就像一陣疾驟旋風似的刮起來,《文昭關》開演了!
三
眨眼間又是一個九月來到貼蔑兒拜興村,駝隊出行的日子快到了。胡德全從歸化城的萬駝社歸來,把貼蔑兒拜興村駝隊新攬下來的貨運和駝隊行走的路線先說與了海九年。如今的海九年在胡德全的眼裡儼然是貼蔑兒拜興村養駝戶中的首戶了,有什麼大事小情他首先和九年打招呼。這一次胡德全攬下的依舊是茶貨,交貨地點是喀爾喀西北城市烏蘭木圖,貨主是元盛德商號。
「三大號裡就數元盛德資歷差,趕上市面不好,它首先沉不住氣了。」胡德全把菸袋杆在臉前晃過來晃過去,「海掌櫃,貨主放出話來了,這批茶貨是俄國商人的特別定貨,一定要在一百天內運到!」
「要是遲延了呢?」
「那還用說,罰咱的銀子唄!」胡德全不滿地說,「連這規矩都不知道?!虧你還算個駝戶掌櫃!」
海九年說:「我還有要緊話沒說呢。」
「你說。」
「若是咱們把貨提前運到呢?」
「嘿嘿!」胡德全說,「咱想也別想那好事。」
「我就敢想!」
「你敢想又怎麼樣?」
「你去問問貨主,若是咱們把他的茶貨提前運到地頭怎麼辦?」
「這好說……」胡德全很有把握地說,「元盛德的哈掌櫃是個說話算話的人,他會賞咱們啊!」
「你去問問哈掌櫃,若是能夠提前十天把他的茶貨運到烏蘭木圖他賞咱們多少?」
「這事用不著問,駝執行早先就有規矩,至少也得賞一成的運費。」
「那麼你知道,要是咱們提前半個月到達,怎麼賞?」
「怕是得多給兩成的運價吧……」胡德全說著疑問起來,「說了半天挺熱鬧的,你是真的有高招還是咋的?說出來我聽聽。」
聽完了胡德全的話,九年輕輕地說了一聲:「咱不走那舊路。」
「不走舊路走哪?」胡德全問,「難道說海掌櫃有新路?」
說話的工夫,二斗子推門走進海九年的房間。未等海九年說話,二斗子就搶過了話頭:「九年哥踩通了毛爾古沁峽谷!」
「不可能!」一聽說是毛爾古沁峽谷,胡德全的臉色頓時就變了,他把茶碗往炕桌上一蹾,厲聲說道,「海掌櫃,你可不敢亂開玩笑!」
「我不開玩笑。」海九年也不看胡德全只顧自己抽著菸袋,一本正經地說。
胡德全還是不相信,「……不要說是駝執行了,就是滿歸化的人誰不知道毛爾古沁峽谷有魔鬼把守著,任憑誰也不允許通過的。那是一個有去無回的地方,你忘了十幾年前,牛二板的父親牛剛帶領的一支駝隊就是在毛爾古沁全軍覆沒的。要知道那可是一支兩千多峰駱駝的大駝隊啊!」
「俺當然記得,」海九年說,「連毛爾古沁峽谷的事都不知道的人還能吃得了駝執行這碗飯?」
二斗子說:「九年哥他掌握了毛爾古沁的秘密哩……他知道咒語哩,只要一念咒語就甚事也沒有。」
「閉上你的臭嘴!」海九年厲聲喝住了二斗子。
說著話的時候已經到了黃昏時分,在場的除了胡德全、二斗子還有王鍋頭、七哥一大幫人,把海九年的小屋擁擠得滿滿搡搡,胡德全招呼大夥離開了小屋。大家都圍坐在寬敞的院子裡一邊喝茶抽菸,一邊聽海九年講述他在俄羅斯經歷的事情。胡德全看看人多眼雜不便深談,借個託詞離開了海九年的院子。吃過晚飯之後又撐了一會兒,胡德全獨自返回了海九年的院子。果然人群散了,海九年也吃過了晚飯,在炕上偎著油燈抽菸呢,屋子裡就只有二斗子和七哥了。
「七哥,快回家去吧,」胡德全滿臉嚴肅地說,「我有話跟你九叔說。」
看著七哥走出了屋子,胡德全親自把屋門關上了,這才脫鞋上了炕。
九年沒有說話,他只是伸手把煙笸籮朝胡德全跟前推推。
胡德全沉默著伸出兩根手指在煙笸籮裡捏了一小撮菸葉,用拇指和食指捻著,把菸葉兒仔細地裝進煙鍋裡,又拿大拇指摁了摁,把煙鍋湊在油燈上。胡德全一邊吧嗒吧嗒地吸著菸袋,眼睛斜著注視著海九年。辛辣的煙霧升騰起來罩住了胡德全的臉,就見胡德全在煙霧後面開了腔:「海掌櫃,眼下也沒有外人,」胡德全向海九年跟前湊湊,兩人幾乎是臉挨著臉了,「你跟老哥哥我就亮個實底兒,你是不是真的踩通了毛爾古沁?」
海九年點點頭沒說話。
「這種事可是開不得玩笑的!」
海九年又點了點頭,還是沒說話。
「這可是關乎貼蔑兒拜興村幾十戶養駝戶發財致富的大事,也是身家性命的大事!」
這一回海九年既沒說話也沒點頭,他把菸袋在炕沿上磕了磕,張口說話了:「胡馱頭,你要是信得著我海九年呢,這一次你就按我說的道走。從歸化到烏蘭木圖,別家的駝隊要走一百二十八天,咱貼蔑兒拜興的駝隊只要一百一十天就能到。」
「你說什麼?」胡德全睜大眼睛看著海九年,就像發現一個怪物似的,「你能把歸化到烏蘭木圖的路程縮短十八天?」
「能。」
「你給我交個底兒。」
「甭廢話!」海九年說,「胡馱頭,你要是相信我呢,就跟著我走。要是不相信那就算了。」
胡德全狐疑地眼光瞄著海九年,半晌沒說話。
這時候二斗子沉不住氣了,脫口說道:「你別不信,胡馱頭,九年哥他確實踩通了毛爾古沁峽谷!」
胡德全笑了,他湊向二斗子伸手在他的額頭上摸摸。
「你幹什麼?」
「我看看你是不是在發高燒!」
胡德全摸完二斗子又去把手伸到海九年的額頭,結果他的手被海九年一把給抓住了。
「哎喲哎喲……」胡德全叫起來,「你幹什麼……海……掌櫃!」
「你亂伸什麼手?」
「別……別……我的手腕要被你擰斷了。」
海九年撒手了。
胡德全揉著自己的手腕,嘴裡唏唏噓噓地吹著氣:「吃什麼了,這麼大的勁兒?」
「你以為海九年還是那些年的海九年呢?」二斗子笑起來,「那會兒你是狗熊他是綿羊,這會兒你還是狗熊,可是九哥已經是一頭老虎啦!」
「別說什麼老虎了,海掌櫃簡直就是一頭魔鬼!我鬥不過他。」胡德全嘴裡哼哼著甩著手,「咱們還是說正經事情吧。」
二斗子莫名其妙地問:「你的正經事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胡德全鄙夷地說道,「我還以為海九年探出什麼新的道路來了呢,原來還是說毛爾古沁峽谷啊?」
「怎麼?你不信?」
「我信!早十年牛二板他爹牛剛就已經把毛爾古沁峽谷踩通了。他可是落了個全軍覆沒的下場!我可是不想讓貼蔑兒拜興村的駝隊也像牛領房一樣死在那大峽谷裡。」
「你還沒聽九年哥仔細說呢……」
「我不想聽!」說著話,胡德全已經用兩隻手託著身體往炕沿兒挪去,「我在駝道上行走了二十多年了。我知道什麼事該怎麼做。」
海九年一動不動地坐著,抽著煙。隔著自己吐出的煙霧,海九年看到胡德全跟拉著鞋推門走出去了。
胡德全走出去好半天屋子裡的兩個人誰也沒說話,空氣中有一種緊張得使人感到壓抑的東西。過了好一會兒,二斗子問海九年:「九哥,你說這事該咋辦?」
九年不說話。
「你倒是說話呀!」二斗子心虛了,督促說,「好主意、賴主意你總得有個主意呀。」
好半天海九年才蹦出一句話:「各行其道!」
「咋就各行其道?」
「各行其道就是:相信我海九年的就跟我走毛爾古沁峽谷,不相信我的人還跟胡德全走舊道。」
這件事過了有五六天,一個下午的時候胡德全又來找海九年了。海九年光著半拉膀子在院子裡軋草呢。軋草刀的刀刃閃出一束束雪亮的光,草葉飛濺著,「喳、喳」的軋草聲堅定有力,七哥蹲在軋刀跟前手把著乾草往軋刀下送,草末飛濺。
兩頭藏獒蹲踞在院角的陰涼地兒,看見胡馱頭走進院子喉嚨裡吼隆吼隆地低聲咆哮起來。
「胡馱頭來啦?」
海九年把拖在肚子上的大辮子抓起來向上丟擲去,辮子在他的脖子上纏繞著,軋刀在他的手裡並沒有停下。
胡德全把一隻腳踏在旁邊的乾草垛上,馬鞭支在了雪亮的鍘刀刀刃上。鍘刀停下了。
「海掌櫃,那件事咱倆還得再說道說道。」
「有什麼好說道的,我還是那句話,你要是信得著我海九年就走毛爾古沁,你要是信不著就還走甜水井子,不用廢話。」
「這不是一句話的事,」胡德全說,「要是俺胡德全一個人的事,那天晚上咱倆在你家的炕上早就把事情敲定了。俺說過了,這是關係到全貼蔑兒拜興村幾十家養駝戶身家性命的大事。」
「你要俺怎麼樣?」
「我要你跟我走!」
「我決心已下。」
「你不能分裂貼蔑兒拜興村的駝隊。」
「不想分就跟我們走毛爾古沁。」
「你別想著讓我去送死!」
「那就各走各的路。」
爭論的聲音不知不覺就大起來,不愉快的情緒感染了伏臥在院子角落的兩隻藏獒。它們不樂意了,不約而同地站起來朝這邊看,嘴裡還發出低沉的咆哮。
胡德全看了看那兩隻藏獒把說到半截的話咽回了肚裡。
「咱們在大廟前決定。看哪些人願意跟你走,哪些人願意跟我走。」
駝隊出發的前兩天,是個上午,駝戶和駝夫們全都集中在了大廟前的空地上。黑壓壓的人群有大人和孩子,男人和女人,差不多全貼蔑兒拜興村的人全都出來了!東南風把駱駝身上散發出的腥臊氣味刮過來。人群發出喊喊吵吵的說話聲,氣氛顯得很緊張。
駝戶掌櫃和駝夫們全都嚴肅著面孔張望著,他們在等待海九年!
人群像波浪似的自動讓開一條道,都用驚異和疑惑目光看著。海九年從人群間走過,踏上了大廟前面的臺階。二斗子、七哥、蹇老二跟在他的身後,他們都停在了臺階下。
胡德全已經等在臺階上了。看著海九年來到,胡德全開始說話:「各位掌櫃!我有話與大家言明瞭:這次前往烏蘭木圖一切準備都已經齊全。但是海掌櫃提出要走毛爾古沁!大家知道毛爾古沁是一條什麼樣的路徑,那可是魔鬼把守的峽谷,簡單說就是有去無回!……」
「我能走通!」
「走毛爾古沁能多掙兩成的腳錢!」二斗子喊道,「跟九年走毛爾古沁。」
「我也跟海掌櫃走!」
「不行!」蹇老大蹦上了臺階,「我可不願把自己的性命搭進去,我跟胡馱頭走!」
「我也跟胡馱頭走!」
「我跟胡馱頭。」
……
「好了!」胡德全伸出兩隻手臂示意大夥兒安靜,「咱不要爭也不要吵。現在呢,我說,這麼辦——願意跟海掌櫃的呢,站在左邊;願意跟我的呢,站在右邊。」
「好吧……」
人群開始移動。
「行,你要走毛爾古沁我也不攔你。」胡德全說。
結果只有二斗子、蹇老二、蹇老三和戚二嫂站在了海九年的一邊。加上海九年本人總共只有五個人,孤零零的,而胡德全那邊呼啦啦地站下一大片!
「怎麼樣?」胡德全笑了,走到海九年跟前,「我的意思,你還是跟我一起走吧?」
「原來咋說的就咋辦!」
海九年搖晃著身體走下臺階。
傍晚蹇老二走進海九年的院子。一幫人圍坐在院子裡聊天呢,蹇老二直通通地走到海九年跟前。大夥都停止了說話。看著兩個漢子面對面站著,互相望著對方,好半晌沒有說話。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他們要打架呢。蹇老二兩條濃密的黑眉毛擰著連在了一起,目光像是要穿透什麼似的望著海九年的眼睛深處。過了好一會兒蹇老二才開口說話,他問海九年:「你敢不敢跟俺喝碗雞血酒?」
「俺敢。」
當下蹇老二把馬鞭往自己的褲子上狠狠地抽了一下,吩咐七哥說:「你去,回俺們家抓一隻雞來,俺要和你九叔喝血酒對天盟誓。」
聽說海九年要與蹇老二喝雞血酒盟誓,村裡的許多人都跑來了。當著貼蔑兒拜興村幾十口子老老少少的面,海九年發出自己的誓言:「這次駝隊走毛爾古沁峽谷,無論結果如何,俺海九年甘願以身家性命作抵,一旦駝隊有所閃失,俺的院子任由大家分了,俺的二百九十六峰駱駝任由大家牽去。俺若是死了一了百了,俺若能活著回來,這條小命也交給大家任意處置……」
說罷,捧起酒碗將血酒一飲而盡。
海九年說話的時候蹇老二的目光一直沒有離開過他。待海九年把血酒乾了,蹇老二略略猶豫一下也仰起脖子把碗裡的血酒喝乾了。兩個漢子同時向對方亮開了碗底,得到對方的認可後他們又同時把碗底轉向在場的人,讓大家看。
在場的人七嘴八舌地喊道:
「喝乾了!」
「我看清楚了……」
「是兩條好漢子!」
……
「這下大夥兒可是看清楚了!」蹇老二說,「海掌櫃甘願以身家性命擔保,既然這樣我蹇老二也把自己的性命搭上……誰還願意跟海掌櫃走?」
沒人應聲。
蹇老二又喊:「還有沒有不怕死的?」
旁邊的二斗子等人都跟著喊起來:
「我不怕死!」
「闖吧!」
「走啊!」
「有利大家沾,有難大家擔。」
「同生死共患難!」
……
胡德全很冷靜地在一邊觀察著,他看到在場的人七嘴八舌地喊著,雖然氣氛十分激昂,但是細數起來總數也不過五個人。他都能數得過來,他們是海九年、二斗子、蹇老二和蹇老三,外加一個戚二嫂。胡德全心裡說:「這回你們算是死定了……」
九月初五,貼蔑兒拜興的駝隊準時出發了。兩支駝隊在大廟同時燒香禱告,祈求關公保佑。駝鈴嗡咚,駝鳴嘔啞,駝隊在家人的目光中出發了。
貼蔑兒拜興的駝隊按照預定的時辰起程上路了。一個半月後,他們在毛爾古沁峽谷東口分手了!正應了海九年的那句話:各行其道。
駝隊分手前發生一件事,蹇老二在最後的時刻改變了主意。望著幽深的毛爾古沁峽谷,蹇老二害怕了,他突然跑到海九年的跟前伸手抓住了首駝的韁繩:「海掌櫃!我……」
海九年注意到蹇老二嘴唇哆嗦著,身體也在跟著抖動。就問:「你是害怕了嗎?」
「我不怕死!」蹇老二說,「可我……上有七十歲的老母親,下有三個兒子、一個女兒,還有老婆。」
「你是想說,你死了他們怎麼辦?是吧?」
「是啊!是啊……」
「那好辦,你就不要去死。」
「是你海掌櫃說的?」
「是我海九年說的。」
「多謝了……那我就跟胡馱頭去了……」
「你去吧。」
海九年看著蹇老二牽著他的駝列從自己身邊走開,他高聲問道:「還有誰?還有哪個怕死的人?現在離開還來得及。」
駝隊沉默著。
海九年扭頭看看,胡德全帶著駝隊已經走遠了。
「沒人言聲咱可就往峽谷裡走了!」
駝隊在海九年帶領下無聲地移動起來,向峽谷口走去。
在距離峽谷口幾十步的地方,駝隊停下。
海九年衝著峽谷跪下,兩眼微閉,手指撥弄著脖子上的佛珠禱告起來。他的身後二斗子等人全都學著海九年的樣子跪倒在地上禱告起來。
趁著禱告的間隙,戚二嫂不由自主地打量起了毛爾古沁峽谷:從表面看去這條狹長幽深的山谷並沒什麼太特別的地方,只是它兩邊的巖壁更崢嶸陡峭,像被刀削斧砍過的褐紅色的岩石一層一層地聳上去。越往峽谷裡邊山崖越陡,峽谷越往上越窄,到了崖頂上的部位兩邊的崖壁就幾乎要接上了,只留出一線極狹窄的縫。太陽的光線只有很少一點能夠射進峽谷中去,因而峽谷內十分陰暗。在山口前的闊地上立著兩個十字架。黑色的油漆早被風吹日曬得斑駁脫裂,上面的俄文字跡已經模糊不清難以辨認。戚二嫂斷定,這無疑就是十幾年前隨牛領房的駝隊一起死在毛爾古沁峽谷的那兩個俄國人的十字架了。正是這兩個十字架才使戚二嫂切切實實地相信了,此刻自己是真的站在了曾經吞噬了牛領房兩千峰駱駝的大駝隊的毛爾古沁峽谷的面前!戚二嫂的心狂跳起來。
在海九年的指揮下,大夥兒拿繩索把駱駝的嘴紮上,也把隨行的護衛狗的嘴纏住,只允許它用鼻子出氣。做這一切的時候戚二嫂已經沒有了任何思想,只聽海九年的擺佈,海九年叫做什麼她就做什麼,決不多問一句。她注意到二斗子,似乎是什麼也不想,他跟在海九年的身後走著,樣子很冷靜。
一切準備好之後,戚二嫂聽見海九年說:「起程吧!」
戚二嫂跟著海九年走起來。她的感情、她的思想都停止了運動,只有機械的、直直的目光仍然能夠感受著世界。身體在無色的空氣中游弋,一叢一叢的茅草悄無聲息地向她的身後滑去。默然聳立的崖壁迎接著貼蔑兒拜興村的駝隊。
時間停滯了。一切活的思想不再運動。太陽靜悄悄地觀察著大地上正在發生的事情。
一切都在空靈虛渺中進行著,彷彿有一隻看不見的巨手在推著、託著,將海九年和他的駝隊送進了毛爾古沁峽谷。兩側的巖壁都嚴肅著面孔,腳下是灰黃色的塵埃,厚厚地鋪展著,像是踏在綿軟的羊毛地毯上的感覺。在峽谷中段,戚二嫂看見許多人的頭骨、骷..、向上伸著的胳膊、狗的三角形的頭骨以及一個挨一個的駱駝的完整脊骨……都生動地展現著,好像是從灰黃色的水面下浮出來似的,構成一個白骨森森的叢林!
戚二嫂手裡的韁繩猛然向後拽著,幾乎要把她拉倒了。戚二嫂回頭看看,見駱駝目射驚恐之色一個勁兒地朝後矬著身子,一陣又一陣顫抖的波紋像波浪似的順著胯骨向大腿滑下去。駱駝深棕色的眼睛裡閃動著駭然的黑光。戚二嫂拿手撫摸著駱駝肌肉直哆嗦的脖子,無聲地安慰著它。小狗巴卡偎在她的懷裡早抖成了一團,無形的恐怖嚇得它連眼睛都不敢睜了。
「不要停下!」海九年壓得極低的聲音在戚二嫂耳邊響起,語調中透著不容置疑的意味。戚二嫂督促著駱駝又走起來了。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戚二嫂突然感到眼前一亮,一片金黃色的沙漠出現在她的面前。強烈的陽光刺激得戚二嫂睜不開眼睛,她把手掌搭在眉骨上,打量著眼前的景物:黃色的沙漠在陽光下閃耀著一片金色的光芒。
戚二嫂問:「這裡是什麼地方?」
海九年簡單回答道:「是伊克大沙漠。」
「伊克大沙漠?……」戚二嫂懵裡懵懂地問,「難道說我們這就算是通過峽谷了嗎?」
「我們已經過來了!」
二斗子長噓一口氣:「哎呀呀!我就像在鬼門關裡走過了一場!」
「哇哈——」戚二嫂歡呼起來。
蹇老三說:「汗水把我的衣服全都溼透了……」
「是的,這就是伊克沙漠,」海九年整理著手中的繩索對站在自己身邊的戚二嫂說,「南北不到二百里。只要一天一夜的工夫就能穿過去……」
海九年帶頭把纏繞在駱駝和狗嘴上的繩索解開了,駱駝呼哧呼哧地喘著氣將腦袋高高揚起,擺動著。戚二嫂學著海九年的樣子,嘴裡哼哼著拿手撫摸著駱駝的脖頸,把纏在駱駝嘴上的繩索也解開了。
「哈哈哈哈……我們終於踩通毛爾古沁了!走吧!」
「等等,我喝口水。」
「我想好好喊出來,憋死我了。」
氣氛活躍起來,幾個人有說有笑。
在烏蘭木圖山口,海九年他們比胡德全早到了整整二十天!
第二年五月,海九年的駝隊提前返回了歸化。駝隊回村的時候貼蔑兒拜興村的男女老少全都跑出村外去迎接。婦女們一看見二斗子鬍子拉碴的黑臉上洋溢著的笑容,人們就猜到了這一趟海九年算是成功了,大賺了。駝隊歸來的半個月頭上,按照預先的約定海九年在萬駝社拿到了貨主付給貼蔑兒拜興村駝隊的另一半運費——其中一半的運費在駝隊起程前貨主就已經預付了,這也是歸化駝執行一個不成文的規矩。
貨主元盛德商號的哈掌櫃履行了自己的諾言,真的將運價提高了兩成付給了海九年。
不久,海九年便第三次拓展了自己的院子。東牆因與白駝寡婦的院牆抵住不能動,西牆和南牆又分別向外擴張了兩丈五和一丈。把黃泥小屋推倒,重新蓋起了一大溜高大的正房。
海九年不但財氣旺人氣旺,這一趟他還把一個在草原上流浪的漢子收到了自己的門下。這位蒙古人長得敦實孔武,名字叫呼德爾楚魯。關於呼德爾楚魯還有一段頗為驚險的故事哩。
一個風高月黑的夜晚,呼德爾楚魯騎了一匹黑棗騮,一股旋風似的掠過海九年他們駝隊宿營的地方。等駝夫們被狗叫聲吵醒起來的時候,呼德爾楚魯早已一隻手提著一百八十斤重的貨馱子逃得無影無蹤了。呼德爾楚魯搶走的正是海九年的一個裝滿五臺大黃的馱子。
這種事在駝道上不為稀罕,駝夫們都說算了,好在損失不大。但是海九年說:「不行,俺得追回來!」
海九年挎了支伯勒根槍,騎上二斗子的驪馬就循著暴客的馬蹄印追去。在一個山洞裡終於找見了呼德爾楚魯。呼德爾楚魯正在拆卸搶來的馱子,猛抬頭看見洞口站著一個拿槍的黑影。他操起一把長長的唐古特獵刀就要和海九年拼命。
「別動!」海九年喊道,「你要敢動手俺就開槍打死你!」
呼德爾楚魯顫了顫獵刀,身體緊貼住巖壁。這時他看清了,來的是一個身材高大的漢子。他從那個人的聲音中感受到了他身上的某種可怕的力量。
「告訴你,」海九年說,「俺那馱子裡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是大黃,藥材,你拿去沒用。這麼辦,俺給你十兩銀子,你把馱子還俺。」
呼德爾楚魯將信將疑,晃了晃獵刀沒動。
海九年說:「不信你聞聞。」
呼德爾楚魯其實早聞到了,又苦又刺鼻。他信了,說:「行!」
當然呼德爾楚魯並不是真正的暴客,這一點海九年很快就看出來了。真正的暴客往往是成群結夥的。他們手裡有槍,他們敢把整個駝隊都吃掉,把人和狗殺光,貨和駱駝都搶去。
海九年在一塊岩石上放下銀子,把槍背上抱起大黃馱走出了洞口。
「我跟你走,你要嗎?」
海九年看了看呼德爾楚魯,沒說話。
「我能給你拉駱駝,我還會治駝馬病,給駱駝補蹄,給馬灌藥,什麼病都能治。」呼德爾楚魯又說。
海九年說:「每年十五兩銀子幹嗎?」
「幹!」
就這樣呼德爾楚魯跟著海九年走進了貼蔑兒拜興村。
今非昔比,如今的海九年家大業大,就算是有二斗子的幫襯,幾百峰駱駝海九年是無論如何也照顧不過來的,呼德爾楚魯的到來使海九年覺得輕鬆了許多。這個身材壯實的蒙古漢子確如他自己所說,不但打草放牧樣樣都拿得起來,牲畜有個災災病病的他都能夠藥到病除。呼德爾楚魯做事從不惜力,放牧、軋草、清圈……一天到晚只要是海九年不招呼他,他就不停手地幹。白天呼德爾楚魯跟海九年和二斗子一起幹活兒,晚上擠在一條炕上睡覺,日子長了彼此之間漸漸熟悉起來。
呼德爾楚魯說,他本來是喀爾喀草原上一戶普通牧民人家的兒子。有一天王爺府的管家騎著馬來到他家的氈房前,管家連馬都沒有下,在氈房外直接喊著他的名字問道:「呼德爾楚魯,你願意做王爺的替身嗎?」
「我願意。」呼德爾楚魯正在氈房裡和父親母親喝茶,他們聽到了管家的喊聲走到了氈房的外面,就聽管家說:「既然這樣,你現在就跟我走吧。」
呼德爾楚魯這個老實的牧民家的孩子甚至連想都沒有想,就跟在管家的身後來到王爺的府上。呼德爾楚魯在管家的帶領下一直走進王爺的內室——這在從前是從來沒有過的——他們站在了王爺的床前。王爺的房間內已經有兩個喇嘛等候在那裡,呼德爾楚魯認出了其中一個喇嘛是廟上的住持。原來是王爺得了一種奇怪的病,請喇嘛大夫看了許多次總也沒見好。後來王爺把達喇嘛請來,為他念經祛邪,但是王爺的病卻是日見沉重。達喇嘛解釋說,這是因為王爺某些行為不夠檢點得罪了神佛,要想病體康復必須前往塔爾寺燒香還願。如今王爺病體沉重,躺在床上連翻身、吃飯這樣的事都必須在別人的幫助下才能完成,哪裡有能力前往塔爾寺?要知道塔爾寺距離喀爾喀走最近的路也有三千里地。達喇嘛給王爺出了一個主意,他說:「王爺不能親往,可以請一位替身。」
於是管家就把呼德爾楚魯請來了。這位單純的牧民小夥子都沒有回家與父母告別,就騎著王爺府給他預備好的馬上路了。馬背上的褡褳裡裝了炒米、肉乾、酥油等食物,另外還有一個裝滿水的牛皮水袋。達喇嘛親自用手把鍋底黑橫著抹在呼德爾楚魯的臉上,說是這樣路上的妖魔鬼怪都會懼怕他。達喇嘛還一再叮囑他:「你要一直朝前走,千萬不要回頭看。」呼德爾楚魯糊里糊塗地答應著。
呼德爾楚魯已經催動著馬走出老遠了,聽見達喇嘛還在身後喊:「呼德爾楚魯!你一定要在到達塔爾寺之後,替王爺燒了香還了願再行返回。不要回頭看……」
一個月之後,呼德爾楚魯走進了騰格裡沙漠。很快他帶的水和糧食就全部消耗光了,繼續朝前走就只有一死,馬也因為缺水和吃不上草變得瘦弱無力,呼德爾楚魯只好牽著馬返身走出了沙漠。呼德爾楚魯違逆了達喇嘛的旨意,他走了回頭路,就是犯了不可饒恕的罪行,就算他回到了喀爾喀也會被處死。在無路可走的情況下,呼德爾楚魯做了暴客……
呼德爾楚魯本來就是一個勤勞善良的牧人,現在為海九年拉駝、放駝、打草,有飯吃,有屋子住,到年底還能拿到十五兩銀子的工錢,他就非常滿意了。
呼德爾楚魯的遭遇引起了二斗子對自己身世的感慨。聽呼德爾楚魯給他講訴自己的遭遇,有好幾次二斗子的眼睛裡忍不住噙滿了淚。二斗子說:「咱倆都是苦命人,你有家不能回,俺更是可憐,不但沒有父母兄弟,就連自己是誰也不知道。」
海九年安慰呼德爾楚魯:「往後你就把我這裡當做你自己的家就是了。既然你違逆了達喇嘛的旨意,今生今世你是不能再返回家鄉了。要我說,你還是得改個名字才好。不然萬一王爺知道了你在歸化會給你帶來麻煩的。」
對於海九年的建議,呼德爾楚魯同意了。海九年讓二斗子把王鍋頭叫來,王鍋頭想了一會兒就想到了「白守義」這三個字,於是呼德爾楚魯就有了白守義這個新名字了。以後大家在公開場合就都稱呼呼德爾楚魯為白守義了。而更多的時候貼蔑兒拜興村的人都喜歡叫他「暴客」,有一些玩笑與戲謔的成分。
有一個插曲值得說說。擴充套件院子那天七哥來找海九年,一進院子就喊:「九叔,我找你有事!」
「什麼事?」
「正經事。」一貫調皮的七哥今日里一臉正經,說,「海掌櫃,你如今也算是貼蔑兒拜興村的一個養駝首戶了……」
「好,那你說吧,什麼事?」
海九年已經把七哥的心思猜出了八分,但就是不說出口,故意賣一個關子給七哥。就見七哥說:「我要給你拉駱駝!」
海九年笑了,問道:「此話當真?」
「當真!」
「你爹他知道嗎?」海九年說,「你家的駱駝還僱人牽呢,你來給我牽駝?這叫什麼事?」
「甭管他!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做主。」
「恐怕不行,你爹那驢脾氣誰不知道?到時候他要是來找我的麻煩怎麼辦?」
「有什麼麻煩的。」
「你爹他佔理!」海九年說,「你家也不是光身子戶,給別人拉駱駝!你家自己就有好幾百峰好駝,還要僱人哩。你到我這裡來拉駝,理不順麼。」
「我就是要給你拉駝。」
「沒道理。」
「有。」
「什麼道理?」
「我和我爹合不來。」
「那也不行。僱了你,我成了拆散人家的罪魁禍首了。我不能幹。」
「你是英雄,我跟著你是學好也做英雄。我爹他小家子氣,他成不了大氣候。」
海九年笑道:「這麼說我就能成氣候了?」
「當然!」七哥認真地說,「你看你,剛來貼蔑兒拜興村的時候還不是光身子的一個人,你忘了,那時候你給戚二嫂家拉駱駝人家還不要呢!轉眼的工夫你就成了大駝戶掌櫃了……」
「那也不行,你爹這一關你必須得過!娃娃家做不得主!」
眾人都說是!
說罷海九年只顧自己去做事了。
七哥不說話了,但是他還是沒有走。目光盯著地皮發愣。過了一會兒七哥就想出一個主意,他叫海九年:「海掌櫃,你來看!」
於是歷史的一幕又重演了。
七哥也不再說什麼,腳步咚咚地走到一塊大石頭跟前。眾人一看那石頭正是海九年舊院門前的上馬石。
胡德全第一個笑出來:「啊哈!這倒真的是有意思了,八年前海掌櫃剛來貼蔑兒拜興村的時候去戚家打工被戚二嫂拒絕,那時候戚二嫂就是讓海掌櫃搬上馬石的。如今海掌櫃成事了,做了駝戶掌櫃,七哥來給海掌櫃做駝夫了。真的是斗轉星移,世事難料哇……好!七哥有種!你要是能搬起這上馬石,你就是又一個海掌櫃!」
「這一次可不是海掌櫃讓你搬的,是七哥自己要搬的!」
「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