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吧!」
……
眾人正嗷嗷亂叫著起鬨呢,就見海九年像旋風般地跑過來,他一把將七哥推開怒目圓睜,喝道:「走開——我不用你搬什麼石頭!」
七哥沒有思想準備,猛然被海九年推得跌倒在地。他奇怪地問道:「你為甚推我?」
「什麼也不為,」海九年語氣堅決地說,「我就是不要你給我拉駱駝!更不要你來搬石頭!」
四
漢口傳來訊息,羊樓洞一帶茶農情緒動盪!鎮上茶農鬧事。不少與大盛魁保持了幾十年合作關係的茶農突然拒絕把茶葉交售大盛魁。大掌櫃知道羊樓洞茶區的重要,那裡是大掌櫃親自開闢的茶園。羊樓洞也是大盛魁作為一家茶商,作為歸化茶葉商家中的龍頭老大的根據地。一旦那裡有什麼閃失,後果將是不堪設想的!
夜裡大掌櫃輾轉反側睡不著,他差善元把王福林叫到自己的寢室裡來。王福林坐下後大掌櫃就直接問:「福林,這些日子漢口的事怎麼樣了?」
「形勢還是不穩。」
「北京就人心惶惶,漢口怎麼能穩得住!恭親王和俄羅斯公使的談判直接影響著湖北的茶農。」
「聽說俄羅斯公使在和恭親王談判時態度很是蠻橫。」
「國勢衰弱所致。」
「怕就怕恭親王頂不住……」
大掌櫃說:「過些日子我得親自到漢口去一趟!」
「大掌櫃您崴了腳一直沒好,行動很不方便。」王福林說,「要去還是我去吧。我在漢口莊口做過三年,那裡的人頭和事情我都熟悉。」
「我想到時候會好的。」大掌櫃說,「看情勢發展吧。」
半個月之後大掌櫃出發前往漢口了。其實他的腳並未痊癒,雖然王福林一再勸阻,但是大掌櫃執意不肯改變主意,「此時不同往常啊,還是我去吧。不然我的心裡不得安寧。」
「可是,您的腳還沒好……」
「沒事,我讓木匠給我做一副可心的柺杖。」大掌櫃還是勉力親自前往漢口,他知道漢口事情的嚴重性。
哪承想大掌櫃還沒過殺虎口就出了事,在兔兒山就意外地被土匪綁架了。
大掌櫃的行蹤總號必須每天知道。一連兩天沒有得到殺虎口方面的訊息,王福林和賈晉陽便著急了。殺虎口在歸化城以南,也就是二百多里地,是大掌櫃去漢口的必經之地。他們一再派人與殺虎口聯絡,得到的答覆確實令人失望和焦急:並未見到王大掌櫃身影。一連三天都是如此!
一個爆炸性的新聞,一個巨大的懸念迅速在歸化城傳開來!大盛魁大掌櫃、歸化通司商會會長王廷相被土匪綁架了。
訊息洩露引起軒然大波。歸化城內街頭巷尾人們到處都在議論,多數人對於大掌櫃被土匪綁架的事不能接受。大掌櫃什麼人?那可是老謀深算、智慧超群的人!大江大河闖蕩慣了的人,怎麼會在小河溝裡把船翻了呢?可是大掌櫃的船就是在小河溝裡翻了!就像是三國裡的諸葛亮,意外地就唱了一齣空城計,就是沒有算計到!
大掌櫃確實是被綁匪藏在了兔兒山!兔兒山橫亙在歸化與晉北中間,是一座不大的山脈,但卻是山高林密,人跡罕至。大掌櫃睜開眼,一面巨大的山體擋住了他的視野,根本就看不到路,更不要說是出路。一輩子算計商務算計人,深謀遠慮,這件自己的事卻沒有算計到。大掌櫃並不知道,其實土匪並沒有幾個人,充其量也就是一二十個人。問題出在自己身上,太大意了!
事情的起因是一頭鹿。那天下午轎車行走在兔兒山的山道上,猛然間在道旁的山林間閃現出一頭梅花鹿的身影。大掌櫃不免心頭一振,連忙喊:「停車!」
車伕把馬勒住,忙問:「什麼事?大掌櫃。」
「我看到一隻野物,好像是一頭梅花鹿。」
「怎麼?」
說著話車倌看見大掌櫃已經把身子挪到了車沿兒上,趕忙取下踮腳的板凳給大掌櫃支好。
大掌櫃一邊下車,眼睛望著梅花鹿消失的樹林,說:「去追那隻鹿!」
「別介……大掌櫃,」車伕上前攙扶大掌櫃下車,勸說道,「您這是?想自己去追趕那頭鹿嗎?」
大掌櫃跑出幾步停住了,他看看車伕兀自笑了,說:「我哪裡有本事去追趕……」
大掌櫃很久沒有到野外舒緩一下,放鬆一下了。各種各樣的事務壓在肩上,壓力總是不能減輕,也難得有這麼一個機會,想放鬆一下,想在晚上和大夥兒一起野餐,香香地吃他一頓烤鹿肉。大掌櫃覺得吃什麼都不如鹿肉香!想起多年前在大青山裡野營,他清楚地記得,那年他才二十九歲,還不到三十呢!年富力強,精力旺盛,一天到晚渾身有使不完的勁兒。跟著駝隊走了大半晌又大半夜,宿營的時候是凌晨,毫無睡意,毫無倦意。就看到對面山樑子上有一頭大角的梅花鹿。那晚月亮很大也很亮,月亮照著梅花鹿的身影清晰可辨,就好像是幾十步的距離,他忍不住站起身朝著那頭鹿走過去。他們幾個人把那隻鹿包圍起來,用了不到半個時辰就把梅花鹿抓住了。大卸八塊,放在篝火上燒,吃得那個香……所以這次當他看到梅花鹿的時候就又想重演幾十年前的故事。
他對薛拳師說:「你帶善元去,把那頭鹿抓住!」
薛拳師有點猶豫,他抬頭看看昏暗的天空,又轉著脖子往周圍看了一遍,沒動身子。
「你怎麼不去啊?那鹿它不等你的。抓住了咱們燒著吃……」
薛拳師說:「我去抓鹿,大掌櫃誰來照顧?」
「我沒事!」
「還是讓善元他們去吧。」
「我讓你去你就去,囉唆什麼?善元他們哪個能有你一樣的拳腳!有這半天說話的工夫早把鹿抓回來了。」
薛拳師去了。大掌櫃又把善元也打發去了:「你去,幫著薛拳師去抓鹿,還有你……」
身邊總共五個人,除了車倌,全都被大掌櫃打發去抓鹿去了。結果薛拳師他們剛離開不一會兒意外的事情就發生了。幾個黑影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在大掌櫃的營帳前,無聲無息地把營帳包圍了個嚴嚴實實!眨眼的工夫大掌櫃和車倌就被綁了個結結實實。兩個人的嘴裡被塞上了破布,都被抬上馬背。倒還客氣,土匪在綁大掌櫃的時候手腳很輕,沒弄出一點動靜。
後來馱著大掌櫃和車倌的馬就走起來。奇怪的是聽不到一點聲響,人說話的聲音、馬踏步的聲音全都沒有!大掌櫃知道自己是遇上職業土匪了。馬蹄子都沒有聲響,是用破布給包起來了。不是多年經營此道的人是做不到這一點的,做不到如此乾淨利落。後面的事就很難說清楚了,往哪裡走,走了多長時間,全不知道,全都無法判斷。
奇怪的是在這危難的時候大掌櫃突然想起一個人,他是古海!幾年前,就是暗房子事件那一年,也是在類似的場合,大掌櫃被困在陰山通往歸化城的道路上,也是近在咫尺,被大雨截住,動彈不得。那次跟隨他的是古海……
就像是應驗了某種感應,此刻古海正帶著自己的人行進在前往兔兒山的路上,他要營救大掌櫃。大盛魁的大掌櫃被強人在兔兒山劫持的訊息早就在歸化城裡城外傳了個遍!這訊息無論是對於地方官府還是各路英豪既是一個危險的訊號也是一個立功的好機會。作為地方豪強的海九年當然不甘落後,他招呼自己的弟兄二斗子、胡德全、刁三萬和他的兩頭藏獒一行人馬急速趕到兔兒山前來營救。但是海九年在兔兒山的山口就被歸化道臺府派出的巡捕擋住了。巡捕警惕的眼神上下打量著海九年,厲聲問道:「你們是什麼人!」
「我們是歸化城的百姓……」
「是拉駱駝的人!」
「到兔兒山來做什麼?」
「營救大盛魁大掌櫃。」
「這邊不是駝道,用不著你們這些拉駱駝的人,到別處去吧!」
「這兒用得著我!」海九年強硬地說道,「我們是特意前來營救大掌櫃的。」
未等巡捕再說什麼,就見海九年嘴裡突然發出一聲尖利的呼嘯,說時遲那時快,巡捕看見海九年身邊的兩隻藏獒猛地躥了出去!一個巡捕沒有注意被獒撞倒在地上。眨眼的工夫兩隻藏獒就已經消失在了密林之中。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只是在不到一個時辰的工夫,突然聽到山林深處傳出一陣兇猛的狗吠聲,緊跟著就聽到有人的呼喊聲響起來。
「怎麼回事?」一個巡捕緊張地問自己的同伴。
「我哪裡能知道。」巡捕同伴提醒道,「反正咱自己得小心才是……」
「是哩,別把自己搭上。」
也就是兩袋煙的工夫,海九年第一個看見自己的一隻藏獒從樹林子裡躥了出來,很快就跑到了主人的跟前。海九年一看到那藏獒嘴角的皮毛上滴著血,心裡立刻就明白了!他對巡捕說:「強人已被拿下了!」
「你說什麼?」巡捕不相信地問海九年。
「跟我走吧!」
說著話海九年拍拍藏獒的身體,那藏獒扭身重新向叢林深處躥過去。海九年和二斗子、胡德全、刁三萬一起呼喊著衝了出去。這時樹林裡呼喊聲、嘶叫聲、藏獒的吠叫聲響成了一片!一時間山林震動。
海九年一干人尋著自己藏獒的蹤跡深入到密林深處,終於找到一個隱蔽的山洞。在洞口一左一右躺著兩具屍體。海九年和二斗子簡單看了一下,認定是兩個倒霉的土匪。一陣慘烈的尖叫吸引了海九年,幾個人吶喊著一起衝進了山洞!兩隻藏獒正在兇猛地撲咬土匪。再看那些土匪哪裡還顧得上被綁架的人質,一個個只顧得抱頭鼠竄,慌不擇路地逃命。
海九年和二斗子衝上去,從兩邊把大掌櫃抬出了山洞。
隨後趕到的巡捕和大盛魁的薛拳師把大掌櫃接過去了。
等海九年他們從山林裡出來的時候,看到歸化城、土默特巡捕和綏遠軍隊也都陸陸續續地趕到了。但是所有這些武裝全都沒有派上用場,土匪在他們到達前就被解決了。前來解救的人們形成了迎接大掌櫃的龐大隊伍。整個山前的道路和山坡上全都佈滿了人。太陽一照,刀槍的利刃發出一片閃光!這裡那裡到處都是手持武器的人,他們全都是趕來營救大掌櫃的,其中有大盛魁的鏢師隊、歸化城巡捕、保商隊、土默特騎甲兵、道臺管轄下的軍隊、綏遠將軍派出的步騎三個營總共一千餘人……甚至連大召寺的武功喇嘛組成的武僧隊伍也開進了兔兒山!
軍隊齊聲呼喊:「嚯——嗨!」
震動山林。
轎車叮叮咣咣地走過來。大掌櫃看到被打死的土匪,搖著頭說:「這又何必呢……唉!」
站在山坡上的海九年看到大掌櫃的轎車在許多人的簇擁下匆匆地往山溝外走出去。
一個騎馬的人打馬向他跑過來。近了海九年認出了那是大盛魁的薛拳師。薛拳師在海九年跟前勒住馬,問:「那兩隻藏獒是你的嗎?」
「是。」海九年冷淡地說著,把臉扭向一邊。
「敢問壯士尊姓大名?」
「一個拉駱駝的人,不值得提說。」
「怎麼感謝你?」
「用不著。」
不等薛拳師再問什麼,海九年已經打馬在山道上奔跑起來。
大掌櫃返回歸化城以後再沒有出動,前往漢口視察的事全都給了賈晉陽賈掌櫃。
不久從北京傳來訊息:恭親王果然向俄國公使妥協,依照雙方簽訂的新的條約,俄國人終於取得了在大清國內地開設工廠和貨棧的權利!
茶葉之路上的形勢陡然緊張起來!風雲激盪,人心浮動,草原大地劇烈動盪起來!俄國商人、中國商人、草原上的王爺們、行走在茶葉之路的駝戶和駝夫們,數以萬計的人們被捲入了動盪的旋渦。狂熱的、欣喜的、竊喜的、得意的、悲傷的、沮喪的、憤懣的、仇恨的、絕望的、驚愕的……許許多多的情緒一起奔湧而來!大掙大賺的,血本無歸的,崩潰喪命的,比比皆是。但是為了追逐利潤他們仍然在前赴後繼!
俄國人雖然取得了在大清國的土地上開設工廠和貨棧的權利,奪去了華商部分利源,但是旱路運輸的控制權基本上還掌握在歸化商人的手裡。所謂旱路運輸其實就是駝運,說的就是駝道。四通八達的駝道,數以十萬計的駱駝還是掌握在歸化駝運業界人士的手中。俄國商人可以在大清的土地上自行採辦貨物,自己開設貨棧和茶葉加工廠。但是如何把數以萬計的貨物運往數千裡之外的西伯利亞,運往萬里之外的歐洲,決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
在茶葉之路上要想實現這一切商業設想,就唯有依賴駝運!沙漠、戈壁、茫茫草原,數千裡的漫漫道路只有駱駝才能穿越。於是不可避免地駝運業就備受人們關注,歸化萬駝社的身價陡然飆升起來,駱駝的身價陡然飆升起來,駝隊領房人的身價陡然飆升起來。拉駱駝人的工錢也漲了,駝運運費也漲了。歸化的駝橋也突然間熱起來,一天到晚人頭攢動,買賣成交量大,做駱駝買賣的賺了大錢。搞駝運的人,無論是領房人還是養駝人和拉駝人,都顯得精神十足了,高人一等了,走在街上趾高氣揚了。
歸化城萬駝社社長宇文清成了熱點人物。向他打聽訊息的、套近乎的、請他吃飯的越來越多,都有點應接不暇了。
歸化,在萬駝社、在通司商會的會館、在耆老商會、在洋行,人們都在談論駝運業和駝道的事。
駝運業的驟然升溫使毛爾古沁峽谷重新成為議論的熱點和關注的焦點。不僅如此,海九年的名聲遠遠超出了貼蔑兒拜興村的範圍,因為闖通了魔鬼控制的毛爾古沁大峽谷,海九年在整個歸化城名聲大震!由此一來貼蔑兒拜興村的駝戶掌櫃,就是闖通了毛爾古沁大峽谷的海九年也成了整個歸化城議論的焦點!一夜之間海九年成了駝運界的明星,成了商城歸化的明星!神秘的毛爾古沁大峽谷可以使歸化通往俄羅斯的駝道一下縮短二十天的行程!這是「時間就是金錢」的最好闡釋和證明,就算不是經商的人對箇中道理也是不言自明的。
一時間「毛爾古沁峽谷」成為歸化城市面上出現頻率最高的詞彙。毛爾古沁峽谷和海九年的名字緊密相連。水漲船高,於是海九年在歸化城也成為出現頻率最高的名字。事情越傳越遠,事情越傳越玄,毛爾古沁峽谷的神秘性通過無數人的嘴被演繹得越來越神秘。海九年也成為了神秘的人物。
無數個白天和夜晚,在歸化城的萬駝社、在通司商會、在三大號、在大盛魁總號內的大掌櫃的房間,那些商界巨頭、那些重量級人物都在為毛爾古沁的問題大動腦筋。大家都知道,誰掌握了駝道和駝運,誰就主動;誰掌握了毛爾古沁大峽谷的秘密,誰就把握了先機。
五
這天早晨古海到馬橋上了,照說他一個駝戶掌櫃該去駝橋才對,但他上的不是駝橋而是馬橋,他要買的不是駝而是馬。不用說海九年的身邊形影不離的還有二斗子。兩個人在馬橋上走來走去,好幾匹模樣非常俊秀的馬都被九年放過去了。海九年在那些馬的脊樑上拍拍,失望地嘆著氣,眼睛望著別處,從它們身邊走開了。二斗子睜著一雙迷惘的眼睛跟在九年的身後從那些馬的身邊走過去了。
一個男人抓住了二斗子的衣袖。二斗子認出了這是歸化城著名的馬牙紀馬五爺,未等二斗子說話,馬五爺率先開口了:「咋回事?」馬五爺兩隻濃密的黑眉毛向上翹著,「今日里你家海掌櫃的行動為甚這麼奇怪?我早就注意了,要知道我的徒弟牽給他看的馬可都是上好的走馬了。」
二斗子不置可否地搖搖頭。許多馬販都牽著馬,把二斗子包圍住了。一匹青色毛皮的高個子馬,親熱地把它的長臉湊到了二斗子的身上,細絲絨般的嘴唇顫動著觸到了二斗子的脖子。
二斗子聞到青馬鼻子裡酸酸的氣味。二斗子扭身看看那匹馬,眼睛裡出現了笑意。那馬五爺看出來二斗子對青馬的喜愛,他把一隻胳膊放到二斗子的肩膀上,幾乎是把二斗子摟在懷裡,拿語言奉承著二斗子:「二掌櫃,我這大青馬可是綏遠將軍退下來的名馬,如今海掌櫃也算是咱歸化城的名人了,這馬歸了他,與他的身份正是合適呢。不信你騎騎看,這走馬走起來的時候脊背上就是放上一碗水也不會灑的。」
「我知道……」二斗子心不在焉,目光越過大青馬的脊背向遠處望著。海九年已經走得很遠了,他高大的身影越過了一群雜色的馬,走到河堤的下面去了,二斗子忙追過去。
一匹模樣醜陋的青驄馬在河灘地吃草,九年朝那匹馬走過去了。青驄馬打著三腳絆,一蹦一蹦地躲閃著,被趕上來的海九年抓住了韁繩。青驄馬嘶叫起來,兩隻灰藍色的眼睛露出了驚恐的神色,揚著腦袋躲閃著,兩隻豎起來的前蹄亂踏著,好幾次差一點就砸在了海九年腦袋上。海九年沒有鬆開韁繩,他的身體順勢向下把青驄馬的三腳絆解開來了。
「那可是一匹生格子馬!」馬五爺遠遠地喊道,「你可別惹它。」
但是當馬五爺跑過去的時候看見海九年已經翻上了青驄馬的脊背。青驄馬蹦著跳著嘶叫著,在原地打著旋,它的四隻堅硬的蹄子把一團團泥巴踢到空中去了。海九年把韁繩狠狠地往自己懷裡摟著,他終於把青驄馬制伏了。青驄馬馱著他在草灘上奔跑起來,馬蹄在潮溼的河灘上踏著,發出一串串的悶響,很快連人帶馬在二斗子的眼裡消失了。
海九年出八百兩銀子的大價碼把青驄馬買下了。
回到了村子,海九年在自己的院子裡栽起了四根樺木杆。樺木杆有碗口粗細,橫著又綁了兩根同樣粗細的樺木杆,使它們組成一個結實的木架。在把青驄馬牽進去之前,他又在木架下挖了四個淺坑,青驄馬走進木架以後,四隻蹄子恰巧踏進了坑裡,把四隻蹄子埋住青驄馬就再也動不了了。馬的韁繩高高地吊在馬樁的橫樑上,在馬的面前擺放了食槽和水桶。這一切海九年都是在二斗子的幫助下完成的。但是自從在馬橋上把這匹相貌醜陋的青驄馬買到手,直到把青驄馬綁在樺木架子裡邊埋上了蹄子,海九年也沒有告訴二斗子為什麼要花那麼多銀子買這匹馬。
海九年怪異的舉動引來許多村人的圍觀。應該說在貼蔑兒拜興村男人們沒有一個對馬是太外行的,在他們的生活中接觸最多的東西除了駱駝和狗之外就要數馬了。但是幾乎所有的人看了海九年買回來的這匹青驄馬都搖頭,首先這馬的醜陋就讓他們看不上眼。當他們聽說了青驄馬的價錢的時候,一個個都把眼睛瞪圓了。刁三萬驚異的目光在海九年和青驄馬之間掃了好幾遍,說道:「八百兩銀子哪,這簡直是有錢沒處花了。」
「這種馬,身量並不算太高,毛片就像耗子似的灰不溜秋。」
「這馬買栽了!」
「四隻蹄子簡直就是盆一樣笨。」
……
對於大家的議論海九年一律不做答覆。海九年在院子裡的水井裡打了水挑到青驄馬跟前,手裡拿著一個瓢繞著馬架子把水順著馬腿澆下去。
「哈哈,這可是新鮮事呀。」刁三萬拍著自己的膝蓋嘲笑道,「快來看呀,我說各位老少爺們兒,你們從小到大誰見過這種調馴馬的辦法?」
「就像是種莊稼哩,還澆水呢。」
「要不要給你的馬施點兒肥呀,海掌櫃?」
「既然是種馬蹄子當然是要施肥了,」有人替海九年回答,「等著瞧吧,也許過幾天一匹小馬駒子就從馬蹄子下長出來了。」
「不是一隻馬駒了,應該是生長出來四隻小馬駒才對。」
「嘻嘻嘻……」
「哈哈哈……」
「呵呵呵……」
圍觀的人笑成了一片。
傍晚的時候戚二嫂走進海九年的院子。海九年盤著腿坐在地上,二斗子坐在他的身邊,倆人一邊喝茶一邊欣賞青驄馬。戚二嫂圍著青驄馬轉了一圈,落日的餘暉照在青驄馬的脊背上和高高昂起來的腦袋上,反射出一片金色的光芒。
戚二嫂伸手在馬背上摸了摸,表示著自己的看法:「誰說這馬醜陋了,我看著蠻漂亮的。歸化城的馬橋歷來是講究規矩的地方,橋牙子是不能把一匹孬馬當做寶馬賣給客人的。」
二斗子說:「這不是走馬,是一匹奔馬。」
戚二嫂唔了一聲,說:「我明白了,九年你是要騎著這青驄馬回老家了。你是嫌走馬速度太慢。」
海九年翻起眼皮朝戚二嫂看了看,目光中有一些驚異的神色。
二斗子問:「九哥,你是不是打算回鄉探親?」
海九年未置可否,眼睛沒有離開自己的馬。
「九年哥真要回家?」二斗子問,「你怎麼不告訴俺?還算是兄弟一場呢,想當初咱倆人跪在關老爺的泥像跟前是咋發的誓,你忘啦?」
「我誰也沒告訴。」
「是我自己猜出來的,」戚二嫂說,「九年回家的事……真是歸心似箭哪。」
半個月之後,海九年用鐵鍬從地裡把青驄馬的四隻蹄子挖了出來。待到二斗子幫著海九年把在地裡漚了半個月的馬蹄清洗出來之後,他驚異地叫了出來:「這是什麼事情?馬蹄怎麼變小了?就像是俄羅斯人脫掉了套鞋。」
二斗子發表著自己的感慨:「我這輩子見到過許多的馬。沒見過這樣的馬,真是一匹寶馬。」
海九年牽著馬繞著院子走了一圈,再看這馬就像減了肥的人,身形矯健、步履有力。整個看上去無論是腰身和腿長以及踩骨都恰到好處,絕對是一匹駿馬。二斗子開啟院門,青驄馬載著海九年跑了出去。等二斗子追出去的時候,只見一道煙塵在村道上空蕩著,青驄馬和海九年早已不見了蹤影。
兩天後海九年騎著青驄馬已經賓士在歸化通往晉中的大道上了。海九年是凌晨時分出發的,等到太陽落下山的時候他已經翻過了兔兒山,他在心裡對自己說:「這馬真是不賴哩!」
站在兔兒山的山頂時天色還很亮,山下是一片開闊的原野,阡陌百里,目之所至盡是農田。暖洋洋的陽光斜著照在青驄馬和海九年的身上,海九年看到在馬脖子上的鬣毛下邊有亮晶晶的汗珠沁出來。翻下了山坡的時候海九年放鬆韁繩讓馬放慢了速度。
從歸化至他的家鄉晉中平原上的那個小村莊整整是一千三百里地,海九年清楚地記得十五年前當他和傑娃、靖娃跟在姑父姚禎義的身後,第一次走這條路的時候用了整整半個月的時間。而這一次古海騎著特意買來的青驄馬回家,心裡裝著特殊的感受,看到路邊的農田和在地裡勞作的人,心裡是既親切又隔膜的感覺。感覺上時間過得非常慢,事實上青驄馬的速度非常快,他只在路上住了兩夜,第三天中午的時候他已經看到了一個高大的土堆,那是故鄉特別的標誌。小的時候他和傑娃、靖娃一幫小朋友們經常到這個土堆上來玩,他們把這個土堆叫做「北山」。在方圓百里的平原上這個「北山」是非常顯眼的,雖然它的絕對高度超不過五丈。這個土堆距離小南順只有不到十里的光景。一走到這個土堆,海九年的心跳就不由得加快了。他知道看見「北山」就意味著家鄉到了。他在被一種難以描述的複雜心理驅使下,勒住了青驄馬。海九年把青驄馬拴在一棵樹上,自己爬上了「北山」的山頂。他比預計的時間提前半天到達了,歸心似箭,然而他卻不能提前走進村子,他坐在「北山」的頂上等待著太陽的落山和暮色的降臨。
山下的道路在中午的時候正是最忙碌的時候,一列列的駱駝、一串串的馬車從他的眼前走過去。沿著這條道路再往前走三十里便是祁縣城,他似乎看到了縣城裡林立的店鋪和街道上車水馬龍的景況。一種奇怪的感覺在海九年的心裡升起來,他覺得從故鄉到歸化一千三百里的路程竟是如此地短促,似乎只需要一眨眼的工夫就能走完。而實際上他卻走了整整十五年!這漫長的十五年每一天都是怎麼過來的,海九年自己也說不清楚了。無數次地出現在他的夢境中的這條道路就像孩子手裡的猴皮筋,忽而變長,忽而變短。等待中海九年一次次地想著自己走進村子的情形,或許他在村口會與一個晚歸的漢子相遇,或許他會與一個在村道上匆匆走過的婦女擦肩而過……他設想著自己和他們打招呼、問好,卻覺得無論怎麼做都非常彆扭。他想最好是誰也不要碰見,把帽子揪得低低地遮住半個臉一下子就來到自己的家門口。
時間在艱難的等待中一點一點過去,太陽終於落山了。海九年走下山來,眼前出現了一個意外的情景:二斗子站在青驄馬的跟前。
「九哥!」二斗子笑眯眯地喊他。
海九年使勁眨巴了一會兒眼睛,發現眼前站著的真是二斗子,在青驄馬的另一邊二斗子的黃驃馬也拴在樹上。海九年不高興了,沉著臉說:「你怎麼來了?」
「是戚二嫂不放心你,叫俺陪伴你的。」二斗子依舊笑著,似乎是為自己的行動很感得意,「俺一直跟在你的後邊。」
「說好了讓你在家守著,你忘了?」
「家裡有白守義和俺乾爹呢!」
「哼!」海九年沉著臉蹲下去,繫上了青驄馬的肚帶。他把馬韁繩攥在自己的手上,一邊使勁兒地在自己的手掌上一圈一圈地纏著,一邊對二斗子說:「俺海九年活半輩子的人了,不知道甚時需要你幫俺,甚時不需要嗎?俺這次回家你以為是衣錦歸鄉嗎?俺是被扯破了臉的人,在俺們家鄉被字號開銷出來的人是沒臉見人的。你沒看見俺在這土山上坐了一下午?俺在幹什麼?俺在等太陽落山,俺在等天黑。俺回家得像鬼似的趁人不注意溜進村裡去。帶著你咋辦?」
「俺在村子外邊等你。」二斗子說,「俺不進村給你添麻煩。」
「你不吃飯不睡覺啦?你知道俺在家要住幾天?」
二斗子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百般叮囑之後,海九年跨上青驄馬一溜煙朝家鄉的村子跑去,這時候天色已經黑透了。
小南順,這個海九年從小生活慣了的村莊以一副冷冷的面貌迎接著久別的故鄉人。村子外邊的大道被月亮照著像泛著灰色的光亮的一條帶子鋪展著。遠遠的,海九年就下了馬,他牽著馬韁繩一步步地向著自己的家走近。他似乎是害怕把腳底的道路踩壞似的小心翼翼地移動著步子,腳底摩擦在沙質的路面上發出一陣陣喳喳的響聲。青驄馬高高地昂著頭,蹄子抬得很高,每一次邁動都顯得既緊張又興奮。
還好,從村口到自己家門的院子海九年沒有碰到一個人。老槐樹的半個樹杈伸展到院牆外面,灰色的門樓靜靜地站立著,等待著。海九年敲響了門環,響亮的金屬敲擊聲在村道兩邊的牆上蕩著,海九年的心怦怦地狂跳起來。在等待開門的時間裡,海九年打量著自己家的院門門樓,門樓上灰色的瓦,瓦縫間長出了許多小草,門樓挑簷探出來的滴水——一種雕刻著獸形圖案的瓦——缺了好幾塊。大門門扇的下角包皮被常年的碰撞磨透了,露出了黃楊木的斷茬,斷茬已經很陳舊了。
一陣熟悉得讓海九年感到刺心疼痛的腳步聲越走越近,門開了。隨著院門拉開的吱呀聲一個女人的聲音傳出來:「是誰呀?」
海九年的喉嚨裡抽搐著,緊張得說不出話來。
大門開啟,淺灰色的月亮照著,杏兒出現在海九年的面前:「請問先生找什麼人?」
「杏兒……」
「請問先生是誰?」杏兒黑色的眼睛顯露出驚異神色,目光很快地在海九年身上上上下下打量著。
「俺是……古海。」
杏兒像被電擊中了似的,驚駭的目光中流露出了恐懼的神情。她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接著就像麵條似的癱倒了下去。
張嬸第一個跑進古家的院子。老婦人拉著古海的手,淚眼婆娑,一個勁兒地說:「海子!你可是回來了!總算是把你盼回來了……張嬸就知道你一定會回來的!你看到底還是回來了……杏兒——張嬸沒說錯吧?」
「沒說錯。」杏兒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就紅了。
張嬸說著卻控制不住自己,早已經是老淚橫流了。
張嬸的話沒有完:「看見你就像是看見我那死鬼張有!他甚時回來呢?你替張嬸尋找你有叔了嗎?」
「找了……沒找到。」
「回屋來說話吧……」
古海娘把張嬸讓進了屋子裡。
一夜之間,古海返鄉的訊息傳遍了小南順。早上古海還沒有起身,前來道喜的人就擠滿了院子。許多看熱鬧的孩子和大人都爬在院牆上往裡看,目光中是驚詫和好奇,好像是看到鬼了似的。
杏兒的表情也不知道是高興還是憂鬱,眼睛虛腫著,把各種糖果、奶食塞給前來看熱鬧的孩子。她用衣服的大襟兜著那些吃食,很快就散完了。杏兒禮讓著:「大夥兒進屋子裡來吧……」
古海從屋子裡走出來,他對一個男孩說:「喂,你過我這兒來。」
小男孩害怕地向後縮著。
「給你糖吃。」
男孩哇的一聲居然哭出來了。孩子的母親,一箇中年婦女趕忙把孩子抱起來,哄著。
周圍的人群響起訕笑聲,議論著。
「他的臉上有道疤。好嚇人……」
「像個黑人。」
「他的眼睛好凶,就像強盜似的。」
「他一定做過強盜……殺人放火。」
「胡說!這些不懂事的孩子淨是胡說!都給我滾開!」
……
古海把手張開伸出去:「你們看——是好糖,可甜呢!是俄羅斯糖果……」
杏兒走過去從丈夫手裡接過糖送給那哭鬧的孩子。那孩子很快安靜下來。
「誰家的孩子?」
「是傑娃的兒子。」
古海覺得自己的心咚地響了一下,他模模糊糊認出了站在自己面前的女人正是傑娃媳婦。
「看你的怪樣子,把孩子們都嚇壞了。」杏兒語調溫柔地責怪丈夫,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的臉不知不覺地就發熱發燙了。
「我的樣子有那麼可怕嗎?」
「變化太大,連我都快認不出了。」杏兒說,「你離開家的時候才十四歲。」
「我變成什麼樣了?」
「像個……野人。」
古海搖搖頭回屋去了。
說話的工夫二斗子回來了,衣襟裡兜著許多色彩鮮豔的石榴。還沒進門呢,二斗子的喊叫聲就先進了屋子:「九哥!你看看哪!這玩意煞是好看!」
二斗子走進屋子裡來了。
「這有什麼稀罕!石榴麼。」
「我可是沒見過的。就是不知道好不好吃。」
「好吃!」
緊跟著一個老頭子氣哼哼地闖進來,說道:「是你家的親戚嗎?」
「怎麼?」古海笑道,「您是崔老伯吧?」
「你是誰?我要海子出來說話。」
「我就是海子。」
「啊!」老人驚訝地睜大眼睛說,「你怎麼會是海子呢?」
「是我,崔老伯。」
「你變化變得我都不敢認了。」
「崔老伯,彆著急上火,這是我帶回來的兄弟。他沒見過石榴,稀罕。我來替他賠您錢。」
崔大伯很是尷尬,說:「什麼話,我要你什麼錢。我是說你這個兄弟他摘石榴把我的石榴樹撇下了許多樹枝!」
「我讓他給您賠禮。」
二斗子說:「老爺爺,別生氣!」
「算了算了!你是海子帶回來的人麼。沒事了。」
古海走到屋門口,對圍在屋門外邊的鄉親招招手說:「進屋來吧!」
也許是因為他的樣子,也許是因為他的外鄉口音,人們都笑了起來。古海很窘,很尷尬,他不明白那些笑聲是什麼意思。
杏兒解釋道:「口音都不是家鄉口音了,你還不知道呢。」
晚上總算是安靜下來了。客人都走了,該是母子說說心裡話的時候了。但是母子談話的情形是出乎意料地冷淡和冷靜。老婦人聽到媳婦的召喚從內屋裡走到堂屋裡來,她的肩上披著一件灰藍色的衫衣,襯衣衣領和袖口的地方都打著補丁。頭髮花白了的古海娘在八仙桌旁邊的太師椅上坐下來,她的臉頰上掛著幾滴清淚,顯得乾瘦的手在兒子粗糙的大手中間握著,目光越過兒子的頭頂望著堂屋的門。
海九年跪在母親的跟前嗚咽著訴說了別後的情景,母親的冷靜使他感到意外,也讓他的擔心減輕了許多。母親既沒有號啕大哭,也沒有因為承受不了久別重逢的激動而暈厥過去。她坐在太師椅上,脊背直立著,海九年覺得母親的手在他的手掌中哆嗦了一陣之後就安靜下來並且越來越有力了。
「這麼說你被大盛魁開銷的事情是真的了?」
過了好一會兒,古海娘這樣詢問自己的兒子,她把自己乾瘦的手從兒子的大手間抽出來移到了兒子的頭頂上,撫摸著。這是自兒子走進門後做母親的最親熱的一個動作了。過了一會兒,母親又問兒子:「你給俺說說,你剛才說你現在是在歸化城外一個什麼村子裡做駝戶掌櫃,是什麼意思?」
「駝戶掌櫃就是養駱駝的人,俺那個村子裡全都是養駱駝的。孩兒在村子裡是數得上的養駝大戶,院子裡圈著好幾百峰駱駝。」
「不管駱駝有多少,說到底你還是替人拉貨的人,是吧?」
「是……」海九年說,「孩兒知道既然被大盛魁開銷了就再也沒臉面回家鄉了。這次孩兒回來就是要接母親和杏兒的,如今孩兒掙了錢也算有錢了,孩兒會把你們接到歸化城去,日夜侍奉母親以盡孝道。」
「俺不去,」古海娘說,「俺哪裡也不去。小南順有古家的祖墳,有你爹不散的陰魂。俺在這守著。」
「我去!」杏兒站在婆婆的身後輕聲地說道,她說話的聲音很低,但口氣十分堅定。
「不許去!」古海娘說,「俺們誰也不跟他去。自古以來就有規矩:到口外做買賣的人不允許帶家眷的。」
古海再沒有說什麼,他就一直在母親的膝下跪著,低著頭沉默著。後來古海娘也不再問什麼了,一家人在沉默中消耗著別離十五年之後的重逢時光。
也不知過了多久,古海娘起身回內屋去了。在推開內屋門的時候老婦人停下來了,她半扭著身子對依舊跪在地上的兒子說:「起來吧,你先去歇息。餘下的話明日再說。」
海九年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樣跟著杏兒走進自己房間的。他坐在炕沿上,魁偉的身體一直在輕輕地哆嗦著,腦子裡是一片空白。杏兒就像一個影子似的走動著,也沒說話。她打了一盆熱水,小心翼翼地脫下古海的鞋,又把襪子脫掉,將丈夫的兩隻大腳放進水裡洗。她的頭低著,目光一直盯在丈夫的腳上。杏兒注意到了古海的身體顫抖得很厲害。她問:「你冷嗎?」
古海沒說話。
「你的身上一股羊羶味兒……好嗆人!」
古海依舊沒說話。他光著腳跳下地,取回來一個包袱。把被子撥在一邊,把包袱在炕上攤開來。哇!竟然是許多閃閃發亮的東西。他拿起一對銀灰色的手鐲:「來,我給你套在手上。」
杏兒猶豫著伸出一隻手。
「那隻!」
杏兒把另一隻手也伸出去。
「你咋哆嗦起來了?」
「是嗎?我哆嗦了嗎?」
「都快篩糠了……你怕甚呢?」
「我不怕……是不習慣。」
兩隻手的手腕上都戴上了手鐲。杏兒感到古海嘴裡吹出來的氣直撲自己的臉,還有股子難聞的味道。她下意識地皺了皺眉頭躲避著,微小的動作和表情沒有逃過古海的眼睛。
「你嫌我啊?」
「沒有啊……怎麼會?」
「那你皺什麼眉頭?」
「是嗎?我皺眉頭了嗎?」
「那你躲什麼?」
杏兒站起身走到櫃子跟前,她在櫃子裡翻騰了好半天找出一件藏藍色的夾襖。杏兒把那件夾襖給丈夫披在肩上,她發現那衣服太小了,與現在的古海龐大的身體極不相襯。但是這件夾襖喚醒了杏兒的回憶,十五年前的情形又一次在她的眼前重現了。那時候杏兒也曾經為丈夫洗過腳,就像今夜一樣。不同的是十五年前的丈夫還是一個不諳世事的孩子,那年她自己也才十六,而丈夫則只有十四歲。杏兒清楚地記得自己嫁到古家來的日子。想想逝去的時光,杏兒的心裡竟然覺著很溫馨。
隔了一天太陽昇起的時候,古海在母親和杏兒的陪同下,到父親的墳頭上祭拜。他親手點著了專門從歸化帶回來的香,香菸繚繞嫋嫋婷婷地在他的眼前盤升。他供上了許多從歸化帶回來的和在當地購買的祭品,都是非常貴重值錢的東西,有紙紮的人、馬、轎車、房子……古海把一大堆冥紙點燃,將紙做的那些僕人啊、馬啊、轎車啊、房子啊的寶貝奢侈品全都投進熊熊燃燒的火焰中……那大火居然也是那麼地旺盛,火光逼人,炙得他不得不往後躲閃著身子。
火光映著古海的臉。
杏兒觀察著這張臉,感覺是那麼地陌生,似乎從未認識過,粗糲、冷峻。還有那道刀疤,給她的感覺很野蠻,很兇惡。
母親和杏兒一左一右在古海的身邊跪著,陪伴著他。
古海自慚形穢,在父親的墳頭長跪不起。在叩頭的時候他忍不住涕淚長流,把自己的額頭一次次地碰撞在堅實的土地上。結果他的額頭磕出了許多鮮紅的血!
「海子!你別……你的頭都磕破了。」杏兒伸手悄悄地拽拽丈夫的衣襟。
但是她的小動作還是被婆婆發現了:「杏兒!你別管他……就讓他好好磕!」
古海不停地磕著頭,流出的血把腳下的一片土地全都染紅了。
從父親的墳頭回到村子裡,古海宴請了小南順的鄉親,放出話說:「只要是願意,但凡是小南順的人不論是大人小孩,一律是我邀請的物件!」
古海預先安排人進祁縣城買回兩百斤上好的白酒。二斗子帶人殺倒一隻糟牛,大塊的牛肉投進鍋裡煮。招來了許多看熱鬧的人。
古海在宴席開始之前說了:「不管認識不認識,只要是來的人全都是我的客人!大家放開酒量喝,放開肚子吃!」
古海自己帶頭吃肉喝酒,他的吃法和故鄉的傳統已經大不一樣了,吃肉的量讓在場的村人咋舌。喝酒大概喝到第五碗的時候他終於醉倒了。
古海在家住了三天。
臨走的那天他聽到一個訊息,靖娃不久就要回村裡來了。古海從小在一起玩耍長大的朋友,又是一起到歸化學生意的夥伴。古海很想等靖娃回來兩人見上一面,但是他猶豫再三還是把這個想法放棄了。他想象不出自己和當上了天義德掌櫃的段靖娃見面會是怎樣一番情形,還沒有見面呢他就覺心裡很彆扭。猶豫再三他還是按照原來的計劃踏上了返回歸化的道路。
六
返回歸化的路途,古海用了比去的時候多出一倍的時間。在從晉中返回歸化的四晝夜,海九年想了很多事情,他給二斗子講了許多過去的故事,他在家鄉時候的事情。
天真的二斗子起初疑疑惑惑地斜眼看著海九年,對於他這種喜歡嘮叨的樣子覺得很驚奇,因為古海從來都是一個少言寡語的人。後來二斗子終於猜到了,這是古海想用很久以前的許多往事來使自己擺脫開那些痛苦的念頭。於是二斗子也積極地參與到古海的談話中間。二斗子甚至還花費了些多餘的心思試圖尋找一些能夠讓古海高興的話題。二斗子一面非常詳細地講述著他在沙漠裡迷路的可怕經歷,一面無意中朝古海看了一眼,發現眼淚正從古海的黑黢黢的臉蛋子上流下來。
離開小南順的第二天早晨,在一個村莊的附近,還沒有走出幾里地古海就勒住了馬。他坐在馬鞍上長久地盯著路邊的一塊農田發愣,後來乾脆翻身下馬給馬上了三腳絆以後將馬放在草地裡。
「咋回事?」二斗子牽著馬走到古海跟前,他是已經獨自跑出去足足有二里地又返回來的。
古海輕描淡寫地說:「讓馬休息休息。」
「要知道俺們剛剛從旅店裡出來還沒走十里地呢,」二斗子奇怪地問道,「你看青驄馬的肚子還圓圓的呢,昨晚上它吃了一夜的料。」
對於二斗子提出的問題古海沒有再做任何解釋,他沿著道路邊長滿水草的水溝走著,後來跳了一下跨到道路外邊去了。在這個過程中,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吸引他的那塊莊稼地。那是一塊長得非常茂盛的小麥地,綠油油的小麥正在灌漿,一男一女兩個農民,頭戴斗笠肩並肩在麥壟裡移動。
二斗子跟在了古海的身後,努力地觀察著古海的神情,在心裡猜測著他的思想,試探地說道:「這倆人肯定是一對小夫妻了。」
「你猜對了。」
「小日子過得不賴呀,」二斗子感嘆著,「只要是風調雨順,一年吃的就都有了,日子多安穩呀。哪像咱們拉駱駝人的日子風險太大了,今天你活著牽著駱駝走,明天或是遇上了暴客,或是迷了路,你就死定了。在駝道上死了以後的事情就非常簡單了,野狼、老鷹、狼獾,還有數不盡的大大小小的動物都會撲到你的身體上,連一個時辰都用不了你就變成一堆白森森的骨頭了。真是人們常說的,閻王爺整天都在你的身後跟著呢。」
二斗子從旁邊看了看古海,見古海微微地在點頭。
「十五年前俺若不是跟著姑父走西口,這會兒也跟這倆農民夫妻一樣了,過著安安穩穩的日子。」
「那你為什麼要到歸化呢?」
「是俺父親。」古海說,「俺父親不是一個農民,他是一個商人,他從小就跟著俺爺爺的一個朋友到天津學生意了。」
「真是俗話說得好: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
他們在那塊麥田的田埂上坐了很久。
古海和二斗子並排騎著馬沿著道路慢慢地走著,兩匹馬的尾巴悠閒地甩打著,肥腴的屁股扭動著。
「九年哥,你來的時候跑得可是真快呀。」
「青驄馬確實是匹好馬,俺沒有白花八百兩銀子。」
「那馬牙紀馬五爺說的話一點不假,他說一千三百里地你騎了青驄馬三天就能到達。」
「結果俺只用了兩天半的時間。」
「你光顧自己跑得痛快,可真是把俺害苦了,差點沒把俺的黃驃馬給跑死。就這俺和你還差下了將近半天的路程。」
「俺不知道你跟在後面。」
「那時候你猜俺心裡咋想哩?俺咒你的青驄馬哩,」二斗子向古海講述著自己的心情,「俺說,你做做好事吧,九哥!你願意把自己的青驄馬跑死,俺可不願意把自個兒的黃驃馬的皮剝掉……你的青驄馬不是一匹馬,它是閻王爺轉生的。」
雖然天氣很炎熱,他還是放開馬小跑一陣,飛跑一陣,只有很少的時候偶爾放鬆腳步,讓馬一步一步地走一會兒。直到中午時候,當直射下來的太陽光烤得不能忍耐的時候,海九年才在山溝裡停下來。卸掉馬鞍子,放開青驄馬的韁繩,讓馬去吃草。他自己卻跑到陰涼地方去,往地上一躺呼呼地睡著了,一直睡到炎熱消散的時候為止。
大概是在離開小南順村的第四天頭上,一個下午的時候古海看到了段靖娃!是在完全沒有思想準備的情況下見的面。那時候古海和二斗子把各自的馬放開在草地上吃草,他倆躺在一棵大槐樹下睡覺,是一陣馬的嘶鳴聲把古海吵醒了。他用一隻胳膊支起身體向鬧響動的地方望了望,看見自己的上著三腳絆的青驄馬正站在大道的中央,一輛裝飾漂亮的馬拉轎車被青驄馬擋住了去路。車伕搖晃著手中的鞭杆試圖驅趕青驄馬:「這是誰的馬?這麼不懂事嗎?」
那車伕揮動著鞭子抽打青驄馬,二斗子看著不搭茬。
那車伕叫罵起來:「馬不懂人事,難道說是人也不懂人事嗎?是哪個少家沒教的?他媽的……」
那位一開罵二斗子不願意了,他跳起身勒了勒褲腰帶往大道那邊走過去:「是誰在罵人哪?」
「快趕你的馬!少廢話。」
「馬擋了你的道說擋道的事……別罵人。」
「罵你是抬舉你,你睜開眼看看這是誰的轎車!」
「爺爺管你是誰的轎車!」二斗子來了氣,直往車伕的跟前湊,「你罵人就不行!」
「告訴你就怕把你嚇著——你攔著的是歸化三大號的天義德二掌櫃!」
「我才不管你什麼二掌櫃大掌櫃,先吃我一拳!」
還沒等車伕反應過來,二斗子的拳頭已經打在了車伕的胸脯上。也許是二斗子根本就沒用什麼勁兒,車伕踉踉蹌蹌地後退幾步站住了,把鞭杆丟出去老遠擼起袖子衝上來,說話間兩個人便扭打在一起。
兩雙手同時把打架的人拉開了。一雙粗糙的大手是屬於古海的;另一雙皮膚細嫩的手的主人是一位衣著整潔的先生,中等個頭,長袍馬褂,頭戴一頂考究的瓜殼小帽。就是那位坐轎車的人。
「出門的人和氣為上,為一點點小事就出手又何必呢!」那位先生把車伕攔在自己的身後,「俗話說得好:後退一步天地寬!」
只是在一瞬間,古海一眼就認出了那人正是段靖娃!古海只覺得自己的腦袋裡砰的一聲爆炸了,血直往頭上湧。
「這位師傅,看你是個通情達理的人,剛才我的車伕出口傷人是他的不對。我這裡給你道個歉,請把你的寶馬牽開些,我的車好過去。我們還急著趕路呢。」
古海看著段靖娃的眼睛,他多麼希望段靖娃能夠認出他來,喊他一聲「海子」!但是沒有,段靖娃沒有認出他來。段靖娃說出來的話很客氣,但是眼睛裡射出來的光卻是很冷淡,不但是冷淡甚至還有一點鄙夷。
「勞駕這位師傅啦!」段靖娃又說了一句轉身走回到自己的轎車跟前。車伕趕忙跑過去殷勤地把一個小凳子在段靖娃腳跟前擺好。
古海看著段靖娃踏上凳子爬上轎車去了。臨上車的時候段靖娃很在意地用一塊毛巾把落在黑緞子鞋面上的土抽了抽。
古海沒再說什麼,覺得很難過,很失望,也很尷尬和屈辱。他低著頭黑著臉走到自己的青驄馬跟前,抬腳狠狠地在心愛的馬的肚子上踢了一腳,青驄馬嘶叫著跑開了。
「混蛋!滾遠一點……」古海衝著青驄馬惡狠狠地罵道。
轎車轟轟隆隆地從古海的臉面前駛了過去。
「他媽的!……耍什麼派頭。」二斗子衝著翻滾的塵埃罵了一句,「下一回別讓老子再遇見你。到時候可是沒你的好果子吃。」
返回到歸化,還沒有進村呢,海九年就聽到一個令他意外的訊息:他已經被貼蔑兒拜興的養駝戶公推為馱頭!是蹇老三首先用一聲稱呼把這訊息告訴他的。當他騎著馬走近村口的時候,還沒有拐彎呢,就聽見有人在喊:「海馱頭!你回來了?」
海九年納悶呢,拐過彎兒迎面看見正趕著馬車出村的蹇老三。
「是蹇三掌櫃啊,還沒看見人呢,你就知道是我回來了?」
「我長著貓鼻子呢,我聞見你的味道啦!」蹇老三玩笑地說道。
「我回來了!」海九年只看到蹇老三臉上的笑,他沒聽懂蹇老三的話是什麼意思,就問,「剛才你叫我什麼?」
「我叫你馱頭啊!」
「什麼馱頭?」
「你裝什麼糊塗?在貼蔑兒拜興做了幾年駝戶掌櫃倒不明白什麼是馱頭了?」
「啊,你給我說說。」
「就是說,你把胡德全給頂了,你接了他的位置。」蹇老三討好地說,「是我提議的,大夥兒都願意你來做馱頭。」
「我才不幹呢。」
「你不幹才是傻瓜呢!馱頭是有油水的職務。別人想當還當不上呢。」
「誰想幹讓誰幹去吧。」
「你真傻!」
海九年把馬鞭往青驄馬的屁股上一抽,結束了談話。青驄馬載著它的主人往戚二嫂的院子那邊去了。
蹇老三趕著馬車又往前走了不一會兒,他把落在海九年後邊的二斗子給截住了。他把貼蔑兒拜興的養駝戶開會,怎樣公推海九年做貼蔑兒拜興馱頭的事又說了一遍,末了叮嚀道:「二斗子你可是明白人,可不能讓海掌櫃錯過了好事情!」
「是好事情,怎麼會錯過呢。」二斗子很贊同蹇老三的看法。
「啊哈!到底是遇上明白人了。」蹇老三很是高興,說,「二斗子,你千萬別忘記告訴海掌櫃,是我提出來讓他當馱頭的!」
已經錯過很長一段路了,二斗子在馬上扭回頭諷刺道:「蹇老三,你們蹇家不再打海九年院子的主意就謝天謝地啦!」
晚上海九年就徹底知道了。原來是在他回鄉探親的時候村子裡召開了年會,按照規矩重新推舉了貼蔑兒拜興村的馱頭。他的提名不是蹇老三提的,是胡德全提出的。胡德全認為海九年比自己有本事,而且手裡又掌握著毛爾古沁峽谷的秘密,因此由海九年來擔任馱頭能給駝村人帶來更多利益。就是說從此往後他就是貼蔑兒拜興的頭兒了。他有權力號令貼蔑兒拜興村幾十家養駝戶,對那些桀驁不馴的駝戶掌櫃們發號施令。他要在萬駝社以馱頭的身份為貼蔑兒拜興村的駝幫說話爭利益,要經常在歸化城的市面上活動,與各種商家聯絡,力爭攬到更多的貨物。貼蔑兒拜興幾百雙眼睛在看著他呢,他的行動和能力將決定貼蔑兒拜興人的富餘和貧窮。
但是海九年完全沒有心理準備,他的情緒還被家鄉的事情弄得很難受,很彆扭。他想打架,想罵人,想喝酒喝得醉醺醺,然後一覺睡他三天三夜。事實上海九年什麼也做不了,他只能靠酒精來緩解淤積在自己心頭的不良情緒。
很出乎人們的意料,海九年在馱頭與美酒之間選擇的是酒。他對胡德全說:「馱頭的事我海九年肯定不幹!」
胡德全問:「你不幹誰幹?」
「愛誰幹誰幹!」
「這是全村的養駝戶選出來的。」
「選出來就不能再選回去?」海九年不耐煩地說,「再開個會,把你選出來。請你重新當馱頭!」
海九年沒心思想什麼馱頭不馱頭的事,他的心裡煩著呢。大家只好照著海九年的話去做,又召開一次會議,重新選舉胡德全做了貼蔑兒拜興村的馱頭。
回到貼蔑兒拜興,有好些日子海九年都處在像害傷寒病一樣的昏昏沉沉的狀態中。他走路、做事、吃飯、睡覺……都好像睡夢中的夢遊人一樣,給人的感覺痴痴呆呆、迷迷糊糊。他在看人的時候常常是半眯著眼睛就像喝醉了酒一樣,目光直勾勾的,連熟悉他的人似乎也認不出來了。一天到晚他什麼事情也不願意想,也不想做,好像是連飢餓都不知道了。如果二斗子不去招呼他,他一整天都不會張羅吃飯的事情。當二斗子把做好的飯端到他面前,督促他說:「吃飯吧,九哥。」海九年才端起飯碗吃起來,他既不說話也不朝二斗子看一眼,眼睛呆呆地盯著一個地方。
二斗子擔心地注意著海九年的神情,忍不住問他:「九哥,你該不是生病了吧?」
「沒有。」九年簡單地回答著,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
「那你是怎麼了?」二斗子仔細地觀察著九年的臉,就連他的眼睛下邊腫脹起來的淚囊上劃過一陣顫抖也注意到了。對於二斗子的詢問九年沒有回答。
「你是在想家嗎?是想你的娘嗎?是想你的老婆嗎?怎麼會呢,你不是剛剛從家鄉回來嗎?」
海九年走到院子裡去了。在馬廄裡海九年解開青驄馬的韁繩,他的手指哆嗦著在馬的光滑的肚子上撫摸,後來就猛地一跳撲到青驄馬的脊背上去了,也不備鞍韂和馬鐙。海九年騎著光脊樑馬跑到村道上去了。青驄馬斜著身子顛著,拿一隻眼睛望著它的主人,它不明白主人為什麼會不給它備上馬鞍就跨上了它的脊背,要知道像這樣的事情過去從來也沒有過。
二斗子像救火似的倒動著兩條小腿,急急忙忙地把一匹黃驃馬從馬廄裡牽出來,他也騎著光脊樑馬去追趕九年了。當海九年和二斗子在村道上縱馬狂奔的時候,許多人家的矮牆後面冒出來一雙雙驚詫的眼睛,村裡的人都不明白在海九年的院裡究竟發生了什麼可怕的事情。
「刁掌櫃,這是怎麼回事啊?」
蹇二走到刁三萬家的院子跟前來了,隔著矮牆兩個漢子聊起天來。
「誰知道呢,大概是錢憋的吧。海九年在俄羅斯發了大財……有了錢的人做事就是不一樣。」
「晚上咱們跟海九年推牌九吧,押的賭注大點兒……」
「你是看中了海九年滿院子的駱駝了吧,要贏你去贏吧。我刁三萬沒那個福氣。俺只能靠自己的雙手掙錢。」刁三萬把兩隻大手搓得沙沙響,隔著矮牆他把手伸到蹇二臉上去了。
「去你媽的!」蹇二跳到了一邊去了,「你他媽的手就像鋼銼似的在我臉上亂摸什麼,再摸下去我的臉會出血的。」
晚飯一過蹇二家的牌攤子就鋪開了,一群漢子包圍著海九年賭博。他們中間有蹇家兄弟、二斗子和胡德全。所押的賭注清一色全都是駱駝。但是賭博的結果卻往往與發起人的願望相反,一連三個晚上蹇二把自家的十八峰駱駝給輸掉了。這個倒霉的賭徒一直到最後也搞不明白,神情恍惚、心不在焉的海九年為什麼總是能贏。
九年從家鄉返回貼蔑兒拜興最初的日子都是這樣度過的,這種相像的日子就像母駱駝生出的小駱駝,長得一模一樣,簡直就分辨不出來哪個是哪個了。這種日子過了大概有十來天的工夫,二斗子終於忍不住了。他指著青驄馬塌陷下去的腿腕對海九年說:「睜開眼看看吧,這寶馬眼看著就要被你折騰死了,別忘了它可是拿八百兩白花花的銀子買回來的……」
結果海九年到底還是沒有熬得過這場劫難。他大病了一場,一連在炕上躺了有三四天。發高燒,說胡話,噩夢連連,經常在半夜裡被噩夢驚醒。這個鐵一樣的漢子半輩子在駝道上闖蕩,幾經生死的考驗,這還是第一次被命運的鐵拳擊倒了。擊倒他的人不是別人,正是他的生身母親!他都不敢對人說,在許多次的夢境中,母親的形象是一個形狀不固定的惡魔!
二斗子日夜陪伴在海九年的身邊,拿戚二嫂送來的雞湯喂他,就像很多年前在駝道上他拿牛耳尖刀撬開病倒的海九年的牙齒一樣,艱難地喂他喝湯,不停地跟他說話。在海九年身體稍微好點的時候,他開始和二斗子對話了。
但是九年對二斗子擔心自己身體的話題並不在意,他岔開話頭對二斗子說:「甚時候跟哥哥到俄羅斯去玩玩?」
「那是外國地方。」
九年把一大堆花花綠綠的票子撒開來拋在炕上,讓二斗子看。
二斗子不屑地說:「這是些俄羅斯盧布,俺認得。九哥,歸化城到處傳說你在俄羅斯開了大買賣,到底是真是假啊?」
「有這碼事。」
「我也說呢,你要是在俄羅斯開了大買賣,怎麼也得讓我知道才是啊。」
「大買賣是大買賣,可那是人家的買賣。」
「俗話說:無風不起浪……」
「是有點風,我為康達科夫的茶葉公司做過事。」
「怪不得呢。」
「哥哥我在俄羅斯有另外一個名字,你想知道嗎?」
「想知道。」
「叫雅薩。在伊爾庫茨克市場上你要是聽到別人喊‘雅薩’就是在叫我呢。」
「你叫海九年也好叫雅薩也罷,說到底你還是中國人,這個變不了。」
「那當然。」
……
這些日子戚二嫂每天都要到海九年的院子裡來,她把燉得香噴噴的羊肉、蒸得白暄暄的饅頭放到九年的小炕桌上。戚二嫂知道九年心裡的痛苦是用任何語言都無法安慰的,她以聰明女人特有的細緻體察到九年情感的變化。九年家鄉的事戚二嫂早就聽二斗子說過了。海九年從家鄉回來以後關於他家鄉的事她甚至連一句話都沒有問起過。事實上她的內心也很難過,她被另一種痛苦折磨著。
戚二嫂吩咐王鍋頭殺一隻羊。
王鍋頭問:「不時不晌的殺羊做什麼?五黃六月吃不了,肉就會壞的。」
「你怕吃不了,我還擔心不夠吃呢。」戚二嫂說,「你倒是提醒我了,殺羊的時候挑個大的,至少也得殺個二歲的羯羊。」
「要來客人啊?」
「對了,我的客人就是海九年、胡德全、二斗子、七哥還有你王鍋頭,咱貼蔑兒拜興凡是看著我戚二嫂不討厭的,誰願意都可以來。」
王鍋頭笑了:「哦,我明白了,戚二嫂這是要給海九年喝酒解心煩呢。」
「我是給我自己解心煩。」
在王鍋頭殺羊的工夫,戚二嫂自己跑到海九年的院子通知人去了。
太陽落山的時候,戚二嫂院子裡大灶上的羊肉鍋已經滾開了,咕嚕咕嚕地響著泛著泡沫。刁三萬是第一個走進戚二嫂院子的客人。一進院門就扯開嗓門喊起來:「好香的羊肉啊,在我們家的院子我就聞到香味了!」
刁三萬把正拿著鐵勺子在鍋裡撇肉沫的王鍋頭推開,把王鍋頭手裡的筷子奪過來,在鍋裡像用叉子似的把兩隻筷子伸進鍋裡叉起了一塊肉。
「這肉才翻了兩個滾呢。」王鍋頭喊著要奪刁三萬手裡的肉。
可是刁三萬機靈地一閃身子把肉塊咬在了嘴上。冒著熱氣的羊肉燙得刁三萬直皺眉頭,眼睛都流出淚來了。他丟掉筷子,兩隻手倒替著很快就把拳頭大的一塊羊肉撕咬著吞進了自己的肚子。滾燙的羊肉燙得刁三萬直翻白眼。
「你這個貪吃鬼兒!」王鍋頭笑著罵道,「像你這個吃法總有一天羊肉得把你噎死。」
「你不知道……別人家的羊肉吃起來分外香。」
一陣風捲殘雲,一隻二歲口的羯羊即被一大群駝夫漢子掃蕩了個精光。酒足肉飽之後漢子們都坐在地上聊起了大天。
海九年躺在院子裡的一堆嫩草堆上,高高地蹺著二郎腿扯開嗓門唱起來:
孃老子年輕死得早,
十三上攬長工誰知道?
二斗子一看九哥唱了他也跟著唱:
清湛湛涼水撲上一層土,
沒孃老子的娃娃誰收留?
柳笆庵子石板門,
無爺孃的地方咋安生!
胡德全見古海和二斗子都唱開了,覺得自己的嗓子也癢癢得難受,跟著唱起來。於是許多粗嗓子、細嗓子都加進來。混聲的合唱變得雄渾博大,西北風把歌聲帶到很遠的地方。五里外一個放羊的老漢聽到歌聲受其感染也跟著唱起來:
半夜颳了一股清冷風,
沒娘沒老子誰心疼?
二餅餅車膏麻油,
事緣兒逼得走這路。
房後長得一苗通天樹,
不走這路事箍住。
城牆上跑馬扭不回頭,
遠瞭近看沒有一條路。
……
狂野豪放的民歌把駝路漢子內心的積鬱釋放到了山野上,釋放到了空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