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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第二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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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還沒有走近大盛魁城櫃的院子,古海就已經感覺到濃郁的喪事氣氛了。馬拉的轎車或是人抬的轎子,還有騎乘者的空鞍子馬,從巷子口一直排到了大盛魁城櫃的大門口。遠遠能看見大盛魁總號大門外兩側挑簷上掛著的燈籠蒙上了白紙,白紙上寫著隸書大字:奠。古海一下子蒙了。自己在二斗子的攙扶下拄著兩支柺杖,一步一步地走向大盛魁城櫃的大門。此時的古海大腦是一片空白。古海滿載著壓茶機勝利歸來,他想立刻將這些壓茶機放到大掌櫃面前,自己也就能復號了,這種喜悅的衝動消除了這幾個月的疲憊和傷痛。而大掌櫃的去世絕對是古海不曾預想的。進了門裡,院外院內全都是挽幛和輓聯。出出進進的掌櫃、夥計們全都帶著重孝。哀痛的氣氛像彤雲重霧壓迫著總號的院子,也壓迫著所有的人。

一個小夥計在大門口迎住了古海,古海對他說:「我叫古海,煩請小掌櫃去通報一聲。」

小夥計轉身小跑著去了。

不一會兒小夥計很快跑回來,客氣地說:「掌櫃們都忙,許多小事都顧不上親自過問。您不是來弔唁嗎?請換孝衣吧。」說著就在門房裡給古海把孝衣穿在了身上。孝衣其實非常簡單,就是一件臨時用幾塊白布連綴而成的肥大的袍子。孝衣孝帽穿戴好之後,古海就跟在小夥計身後來到大掌櫃的靈堂前,大掌櫃的靈堂就設在總號外院的大客廳裡。古海擠到靈堂的門前,卻不能立刻走進去。看門的夥計告訴他要去弔唁的隊伍後面排隊。

古海心裡急,可也沒辦法。此時身份不明,只好耐著性子等。好在貼蔑兒拜興的弟兄除了二斗子已經都回村子裡去了,回到他們自己家人的身邊,六臺壓茶機也都安頓妥帖,不用他們操心了。

歸化通司商會所有的商號掌櫃、耆老商會,以及土默特衙署、都統,社會各界的名流,都在靈堂門前候著。古海向外院環顧一遭,單是綠呢大轎就停著好幾頂,知道弔唁者確實不同一般。隱隱約約有哭泣聲從靈堂裡傳出來,渲染著悲痛的氣氛。院子裡還不斷地有轎車進來,一排北房一排南房,房簷下密密麻麻地掛滿了輓聯。沿著房簷從南至北從中間橫著拉起了十幾道線索,為不斷增加的輓聯開闢地方。

前來弔唁大掌櫃的還有許多在歸化城經商的外國商人,都是商場上的風雲人物。德國人開辦的德華洋行、隆昌洋行的經理;美國人開辦的慎昌、美豐、花旗的經理;英國的怡和、和記的經理;俄羅斯西伯利亞茶葉公司、託博爾斯克公司、巴達瑪耶夫公司的經理;瑞士的亨得利鐘錶店的經理;日本吉田商行、華美、富士洋行的經理;比利時的堡華樓金店、鈍德大藥房的經理……金髮、碧眼、高鼻的洋人錯落地夾雜在長袍馬褂的人們中間,人群中時不時地會聽到壓得低低的英語交談聲音或是日語交談聲音,這使哀痛的氣氛中又增加了些許肅穆神秘的成分。

時勢驟變,現在在歸化城紮下了根開設店鋪的洋行越來越多了。洋行不但在歸化地方站住了腳,許多洋人還介入到了歸化城的社會生活,甚至進入到主流社會中來了,現在歸化城內幾乎所有重大社會活動都能看到洋人的身影。當地人對與洋人打交道也已經完全習慣了,大家和洋人做生意,為洋人的字號作職員、打工已經很普遍,有不少人才成為洋人字號的經理、管事,受到重用。像鄺振海、商經理,就是典型的代表。

院子裡弔唁的人群人頭攢動,輓聯挽幛鋪天蓋地,喇嘛唸經的聲音和哀傷的佛教音樂瀰漫在空氣中,渲染著悲情的氣氛。

等待弔唁的隊伍中,古海在二斗子的攙扶下一點一點向前挪動。

「你回貼蔑兒拜興歇息去吧。」古海悄聲對二斗子說,「這裡要等很長時間的。」

「我離開你一個人咋辦?也不看看你的腿……」

古海不說話了。

二斗子跟在古海身邊,在弔唁的隊伍裡慢慢向前挪著。從未見過的場面讓他感到十分驚訝,也有點手足無措。那些輓聯挽幛,那些身穿孝服的大大小小的官員模樣的人及其表情都讓他感到奇怪。長長的隊伍,蜿蜒扭擺在院子裡。他粗略地數數總共有好幾百人!向前移動的速度很慢。有幾個人從他們身邊擠過去,徑直走進了弔唁大廳。他認出了其中一個正是三義泰商號的大掌櫃許太春。二斗子拿手捅同了捅古海的身體,說:「你看……他們都進去了。」

「你說誰?」

「沒看見嗎?三義泰的大掌櫃許太春,那個也是個掌櫃吧,不知哪家的。他們怎麼就可以不排隊?」

古海壓低聲音對二斗子說:「別說話,咱聽櫃上的安排!」

小夥計聽到了二斗子的牢騷話,趕緊走過來,解釋說:「掌櫃的別急,剛才是三義泰的許掌櫃,因為身上有緊急事情,安排他先進去的。」

「日他祖宗!許掌櫃他有急事,我們就沒有啊?」

「許掌櫃是家裡有危重的病人……」

「只他家裡有病人呀?!你來看看我們的古掌櫃有沒有病!他可是身負重傷哩!」二斗子不耐煩了,嘴裡嘟嚷著,「大盛魁對自己人都不認了!給他們立那麼大功,腿都折了,還在這裡分三六九等!……哼!」

「算了……」

「忍耐一下吧,都是為了弔唁王大掌櫃。」

「少說兩句吧……」

在眾人的勸解下二斗子閉上了嘴。

但是二斗子這一番話卻是深深地刺痛了古海,使古海明白了自己的尷尬境遇。二斗子不懂大盛魁的規矩,他不知道一個沒有復號的人在字號來看就不能算自己人,不管古海為字號做出多大貢獻現在就不能算大盛魁的人。不但不能算大盛魁的人,大掌櫃死得這麼突然,他復號的事不知大掌櫃早做了安排沒有。那麼……古海不敢深想了,不知道前面等待著他的是什麼,心情沉重起來。加上一路奔波到了歸化還沒休息,過度的憂傷與長時間等待,他的體力消耗殆盡了,他突然覺得眼前一黑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眼看著古海昏倒在地,二斗子急了,喊道:「有沒有出氣兒的?快來人幫我!」

喊聲打破了現場的安靜,引起一陣騷動。首先是看大門的小夥計跑過來,不一會兒又有一個掌櫃模樣的人走過來問:「出了什麼事兒?」

「賈掌櫃,有個客人昏倒了。」小夥計說。

突發事件把賈晉陽給引來了。賈晉陽蹲下去看著古海的臉,問:「這位掌櫃……你怎麼了?」

「還用問嗎?」二斗子不滿地說,「昏倒了!勞累過度!」

「敢問……您是哪家寶號的掌櫃?」

「真是有眼不識泰山!這是海掌櫃……」

「哦!是我忙糊塗了。既然是這樣就別說什麼廢話了,趕快把病人扶到內院小客房去!」賈晉陽趕忙吩咐看大門的小夥計,「靖安——你,快去請聶先生!」

等小夥計氣喘吁吁地跑回客房,看到白髮蒼蒼的聶先生就坐在古海的身邊。

「怎麼?」靖安詫異地說,「聶先生您已經來了?」

「不是來了,」聶先生說,「我一早就已經在大院了!」

「是這樣,我也是忙糊塗了,跑到您的家裡去接您。」小夥計關切地問,「這位海掌櫃不要緊吧?」

「危險倒是沒有,」聶先生說,「只是脈象闇弱。我這裡已經開好了一副藥,靖安,你趕快去藥房抓藥!」

聶先生開啟隨身的藥包,一邊取出銀針為古海針灸,一邊對二斗子說,「你去找點水來!」

二斗子答應著腳步咚咚地走出屋子。

不一會兒靖安就跑回來了,氣喘吁吁的。他看到脖子上、臉頰上插滿銀針的古海安靜地躺著,聽到有很重的喘息聲,問:「古掌櫃他醒了?」

「讓他睡會兒……」

也顧不得什麼,靖安一路小跑著找來藥壺動手給古海煎藥。聶先生守在病人的身邊,看著靖安蹲在灶爐跟前用一根長筷子在熱氣蒸升的藥壺裡攪動,問道:「你知道他是誰嗎?」

「不就是前來弔唁的一個掌櫃麼?」

「你知道他是哪個字號的掌櫃?」

「不清楚……」靖安說,「剛才聽有人喊他海掌櫃,是駝幫裡的一個掌櫃。」

「我告訴你!——他不姓海。」

「那他姓什麼?」

「他姓古!」

「是的,我聽見有人喊他古掌櫃。」靖安說,「莫非聶先生認識這位古掌櫃?」

「當然認識,古掌櫃他原本是大盛魁的人!」

靖安笑了:「聶先生您開玩笑……」

「我開什麼玩笑!」聶先生說,「十八年前他就是大盛魁的人!」

「啊!這怎麼會呢?十八年前就是大盛魁的人……」

「你當然不會知道,你進大盛魁才幾年?說起來古掌櫃的故事可是長了,也傳奇。」聶先生說,「靖安你聽說過前任掌櫃祁家駒的事吧?」

「知道。」

「祁掌櫃當年把自己攪進了財夥爭鬥,這位古掌櫃當年正是大掌櫃王廷相的貼身夥計,受人陷害被字號開除了出去。」

「哦!……」靖安若有所悟地說,「我想起來了,是聽人說起過這麼一回事。我的師傅曾經多次告誡,教我在大盛魁做事要勤勉,不該看的不要看,不該問的不要問,不該說的不要說。」

「是啊,不該看的不要看……」聶先生說,「他就是因為在大掌櫃身邊做事知道的太多了,才遭致別人陷害的!古掌櫃捲進的是一場走私大案!有人企圖利用這場案子把王廷相一班掌櫃全都送進大牢!真的是人命關天啊!……結果是人算不如天算,算計人的人反倒落了個一命歸天的下場!……」

「我知道聶先生說的是誰了,」靖安朝屋門出看看,壓低聲音問,「聶先生的話裡指的就是死去的祁掌櫃吧?」

聶先生點點頭:「商場多鬼魅。王大掌櫃中了祁掌櫃的圈套,認定古海吃裡扒外,洩露了字號的機密,一怒之下把古海開除了……」

正說著就見二斗子氣喘吁吁地跑進屋子,手裡捧著一個碩大的海碗。聶先生斥道:「你這個人好不明事!舀一碗水也要這麼大工夫!」

「我找來的是井拔涼!」

「什麼井拔涼?」

「就是剛從井裡提上來的清涼水!」二斗子解釋道,「我知道九哥只愛喝這種水。」

「哦,是這樣。」聶先生不再說什麼,從二斗子手裡接過海碗。

說著話就聽見古海一聲呻吟,隨著慢慢睜開了眼睛。

聶先生忙問候道:「古掌櫃!……古海,你覺得身體怎樣?」

古海說:「還好,我只是覺著身上沒有力氣……」

聶先生和靖安扶著古海斜靠著被子垛躺好,古海兩隻無神的眼睛看著面前的聶先生,脫口叫道:「是聶先生!……」

「你還認得我?」

「我……怎麼會忘記您呢!」

聶先生感慨道:「古海,你到底是挺過來了,不容易啊!」

聶先生問:「古掌櫃,你的傷是怎麼來的?」

古海把受大掌櫃之命,帶領自己的弟兄前往俄羅斯押運壓茶機的來龍去脈說與了聶先生。

聶先生驚歎道:「我的天爺啊!你真是鐵打的身子啊!」

聽聶先生提起九年前的事情,古海的臉上泛起了紅暈,說:「是大掌櫃差我去俄羅斯做事的。」

「腿傷都到這份兒上了你還能趕幾百里路程,你的命真是大啊!」聶先生不斷地感慨著、唏噓著。

二斗子按照聶先生的囑咐給古海喂水呢。他的一隻短胳膊環抱著古海的肩膀,另一隻手端著一隻花瓷碗小心翼翼地往古海嘴裡倒水,像伺候一個嬰兒似的。

黃昏後,古海在二斗子和靖安的攙扶下走進大廳祭奠。在場的人大都不認識他,對他們來說古海是一個沉默的身材高大的漢子,一個臉上有道傷疤的陌生人。即便是身上穿了孝服,也還是可以看得出古海衣冠不整,靠近他的人聞得到他身上濃烈的汗酸味兒。腋下拄著兩支骯髒的柺杖,一看就知道是臨時用楊樹枝做成的簡陋的柺杖。

這靈堂是專門請歸化城席力圖召的達喇嘛按照佛家的規矩設立的,靈堂正中安放著大掌櫃的棺柩,靈棺前呈八字擺放著兩張巨大的條桌。桌子上各有八盞佛燈,油燈搖曳、燈光熒熒。中間是一隻三條腿的香爐。大盛魁掌櫃們輪留守靈。正在當班的是盛禎掌櫃。盛禎滿面悽然,眼睛紅腫,他牽著古海的手走到大掌櫃的靈柩前,未等盛掌櫃發話,古海把柺杖一丟便咚的一聲跪倒在地上。說是跪下已經不準確了,其實古海是跌倒在了地上。眼淚立刻就下來了,全身抖動不能自制,不停地磕著頭。

「大掌櫃啊!怪我晚回來一步,沒能見您一面……您睜開眼睛看看啊,我是古海啊!……」

無人回應古海的話,大掌櫃的棺柩沉默著。

古海點著一摞冥紙冥錢。陪在旁邊的盛禎手拿一根小木棍兒挑著燃燒的冥紙冥錢,讓它們燃燒得更快一點,更旺一點。

古海泣不成聲:「……大掌櫃!我已經按照您的吩咐把壓茶機運回來了。你放心吧。有了新式壓茶機……咱大盛魁出產的磚茶就和俄國人的一樣了,就可以和他們有一爭了。」

盛掌櫃扭頭把詫異的眼神投向身邊的古海,直到這時盛掌櫃才把秘密押運壓茶機的事和眼前這個名叫古海的人聯絡在一起。關於秘密押運壓茶機的事大掌櫃在世的時候曾經跟他說起過。卻原來古海他早已經在大掌櫃的指使下為大盛魁做事了。而且做的還不是一般的事,是冒著性命危險從俄羅斯把被扣押的壓茶機接應回了歸化城的大事!

在一旁等候的年輕掌櫃們大都還不知道古海是什麼人呢。互相之間交換著詫異和不解的眼神,低聲地詢問著:「這是誰啊?」

「好像是大掌櫃的老相與吧?」

「不!這是一個駝戶掌櫃。過去我見過他……」

「那怎麼會說是咱大盛魁自己的人呢?」

……

古海一面磕頭,一面忍不住號啕大哭起來。額頭磕得鮮血淋淋,客廳地面的青磚也被鮮血給染紅了,鮮血順著兩道眉毛中間流到他的臉上了。

盛禎掌櫃將古海攙扶起來。

盛掌櫃和王福林、賈晉陽一起把古海送到大盛魁大院門外,等候在那裡的靖安幫著二斗子把古海扶上馬車。馬車是賈掌櫃預先安排好的。盛掌櫃對古海說,「古掌櫃你先安生養傷!……」

古海說:「壓茶機怎麼辦?」

「你放心,」盛掌櫃說,「壓茶機的事王大先生早就安排妥帖了,已經在前往漢口的路上了。」

王福林笑道:「此刻車隊恐怕已經過了殺虎口了。」

古海說:「拉車的馬都累壞了……」

「古掌櫃放心,」王福林說,「所有的馬全都更換了,連馬車也都換成了中式的兩輪馬車。馬匹挑的都是膘肥體壯的,車倌也都是一流的把式匠!」

「是的,」賈晉陽說,「不只是壓茶機,關於古掌櫃養傷的事情王大先生也安排了,本來是給你在大盛魁城櫃內院騰出一間房子……」

「哦!我心領了,」古海說,「我暫時還是先回貼蔑兒拜興,村子裡有許多事情要處置呢。」

「好,那我們就依你。」盛掌櫃說,「你也知道的大掌櫃大喪在即諸事繁多!等忙過這一陣子,關於古掌櫃復號的事宜我們再從長計議。」

賈晉陽又安頓靖安:「你要一直把古掌櫃送到貼蔑兒拜興村子裡,再行返回。」

黃昏時分,古海回到了貼蔑兒拜興村。靖安不但按照賈晉陽的吩咐把古海送到村子裡,還和二斗子一起把古海一直送回家,扶到炕上。看到很久沒有人居住的房子到處都是塵土,靖安又挽起袖子把炕上地下打掃了個遍,把炕火點著。直到天黑透了方才離去。

二斗子簡單地做了飯食,倆人吃著飯,二斗子見古海始終沉默不語,就問:「九哥,你在想什麼?」

古海唉嘆一聲回答:「我在想,大掌櫃在送咱去俄羅斯時對我說過的話:‘……記住,無論面對什麼情況,無論面臨何得何失,都千萬要遇事不驚,臨危不亂,沉住氣。’……誰能想到大掌櫃的這番話竟然成了臨終的絕言!」

「世事難料啊!」

古海慢慢咀嚼著大掌櫃的這些話,心裡是格外地酸楚。

按照規矩,大掌櫃的靈柩在靈棚裡停了整整二十一天,接受各界人士的弔唁。大召、席力圖召、五塔寺召、巧爾齊召總共出動了九十八名喇嘛,由大掌櫃的生前好友大召的住持達喇嘛帶領,為大掌櫃做了一個場面宏大的道場,為王大掌櫃超度亡魂。

二十一天大限到期,按照大掌櫃生前的願望,要將大掌櫃的棺木移至董家花園,暫厝起來。厝房早在半個月以前就已經修建好了。是董國璽夫婦親自監工完成的。出殯那天,董國璽攜妻子家人出董園東門八里迎接。

大掌櫃的靈柩起動的時候,整個歸化城都轟動了。為大掌櫃送靈的人上至將軍、道臺、都統、活佛、達喇嘛、清真寺的阿訇、天主教堂的長老,下至普通商民百姓,送靈的車隊長達數里,前面的已經進入了龍王廟的董園,後面的還在歸化城裡大南街的大盛魁城櫃門前沒有起動呢。

歸化城市民及附近村莊的百姓爭相前來觀看。從靈堂到董家花園八華里的大路兩旁,觀看的人群擠得水洩不通,陣容龐大的送葬隊伍前後拉了有數里長。大掌櫃的厝房超前地龐大,厝房前立高大的漢白碑一塊,石獅石桌各一對。厝房原本是臨時暫厝棺木的地方,這已經和正式的墓地沒有什麼兩樣了。碑文洋洋千餘言,字型俊秀,刻工精湛,概括了大掌櫃的一生。出殯的當天,歸化城中幾乎所有上等飯館都被大盛魁給包了,吃請者至少也有三千多人,就連聞訊趕來燒紙的乞丐也設有酒席招待。喪葬空前奢靡,光孝布就用白布十數摞,耗資數萬兩白銀。

參加完大掌櫃的葬禮,古海又回到貼蔑兒拜興村。養傷的生活寂寥而無聊,這是一種他從未有過的難受感覺:心老是懸著,睡覺也不安穩。為了給古海解悶,弟兄們差不多每天都聚到他的屋子裡玩耍、喝酒。但是不管是打牌也好,玩骰子也好,古海都顯得心不在焉。所以每次賭博古海都是輸。輸也沒什麼感覺,輸多少都沒有感覺。既不懊悔,也不生氣。古海輸掉的那些活蹦亂跳的駱駝,好像是跟他毫無關係。

古海在焦躁不安中苦挨著時日,時時為自己的命運憂慮。大掌櫃的猝然去世給本來安排得好好的命運軌跡籠罩上了一層陰影,未來的前景變得模糊了。忐忑之中一個月過去了。

「看你那煎熬樣子。」賭博的時候胡德全直接問古海,「你還在想著大盛魁的事情吧。」

古海不說話。

「別不說話呀!和弟兄們說說話也好解心煩嘛。」

「就是。」

「大盛魁也是的,太不仗義,用過人就忘了,就丟一邊了。」

「九哥你怕什麼?你有一千多峰駱駝呢,少說也值幾萬兩銀子!這輩子也吃不完的。」

「哼!你說什麼駱駝?駱駝不算什麼,」胡德全說,「二斗子你還算個領房人,你難道不知道海掌櫃手裡最值錢的不是駱駝……」

「是攥在海掌櫃手裡的毛爾古沁的秘密!」刁三萬搶著說:「我最清楚哩,有人張口出數萬兩銀子要買海掌櫃手裡的秘密。」

二斗子:「哼!……恐怕他們連九哥的人影也摸不著。」

……

「都閉嘴吧!」古海一伸手把紙牌全都劃拉亂了。

這些整天跟古海在一起的駝幫弟兄這才驚駭地發現,古海的臉色鐵青,目光兇狠,整個人讓人覺得既可怕又陌生。

「這是不讓人說話啊……」刁三萬嘟嚷著率先下炕,趿拉著鞋子離開了古海的屋子。其餘的人也不敢再言聲,一個跟一個走出了古海家。

時間在難耐的等待中一天天過去。一晃三個月過去了,大盛魁的人沒有盼來,古海卻是等來了許多意想不到的來訪者,他們大都是駝執行的老朋友。察罕拜興的馱頭宋萬萬是最早的來訪者,一踏進古海的屋子,宋萬萬開門見山地說:「海掌櫃,我今天是來投奔你來了,收下我們察罕拜興的駝隊吧……往後我們都聽你的!你讓往東走我絕不敢往西去。」

古海說:「我不明白宋馱頭是什麼意思?」

「快別再裝了!」宋萬萬說,「大家都是在駝道上討生活的人,別嫌棄我們!」

「你什麼意思?」

「嗨!我什麼意思,我的意思就是有銀子大家賺麼!不要你一個人獨吃。」

「我獨吃什麼?賺什麼銀子?你給我說說。」

「嗨!就是毛爾古沁峽谷的秘密麼!誰還不知道!……」

「沒有的事!」不等宋萬萬把話說完古海就果斷地把他的話打斷了。

「我們不白佔你便宜,我們給你提成!」宋萬萬說,「既然是生意就得講價錢,只要你收了我們察罕拜興的駝隊,跟著你一起走,一起發財致富。我們察罕拜興駝隊的運費你坐提兩成!」

海九年還是斷然謝絕了。

宋萬萬離開沒幾天,一個下午,歸化城萬駝社的社長宇文清來了。抽了兩袋煙之後宇文社長提出了與宋萬萬同樣的要求。

對於宇文社長的請求古海答覆說:「這件事情咱不提好不好?……」

「為什麼?你傻啊,有銀子不賺?」

二斗子插言道:「你還不明白?九哥他手裡攥著毛爾古沁的秘密,是打算要去投奔大盛魁呢!是做見面禮的。」

「海掌櫃不是投奔大盛魁,」刁三萬糾正說,「是復號!」

宇文社長前腳走,後腳古鹿拜興的馱頭就到了,都是來找海九年的,都是衝著海九年手裡握著的關於毛爾古沁的秘密來的。刁三萬感慨說:「咱貼蔑兒拜興如今可是熱鬧了,來訪的客人簡直就是一個接一個了。」

「都是奔著海掌櫃手裡的秘密來的!」

「說得不錯,」胡德全評論說,「俗話說得好:人為財死,鳥為食亡!」

來訪者還有外國人哪,英國商號怡和洋行的總經理希爾曼,俄羅斯洋行的總經理巴達瑪耶夫……更不用說還有伊萬。他們全都被拒絕了。

不過伊萬也有收穫,他知道了海九年海掌櫃就是當年被大盛魁開銷的夥計古海。伊萬緊急把鄺振海從漢口調回了歸化城。他知道十年前還是在烏里雅蘇臺的時候,鄺振海就和古海有交往,算得上是老朋友了。他要派鄺振海去說服海九年。

但是不管是誰,關於毛爾古沁峽谷的秘密古海是一概不談。眼下古海他關心的僅僅是自己受傷的腿。

等到扔掉柺杖,古海發現自己走路還是一瘸一瘸的。二斗子第一個喊出來:「九哥,你這不成了瘸子了嗎!」

「咋回事啊?」

「還能是咋回事,是接骨匠把腿接歪了唄!」

「什麼接骨匠,就是胡德全胡亂給接的!」

古海接受不了了,越看自己越彆扭。他騎著馬在歸化城裡城外跑遍了,找了所有能夠找到的接骨大夫,希望把接歪了的腿矯正過來。結果得到的答覆一模一樣:「你的骨頭已經長成了,木已成舟!」

「你認了吧。」

「生米做成熟飯了……」

「你說得輕巧!難道說我,從此以後就是一個瘸子了?」

「這話還用說嗎?」

……

這天上午,一輛漂亮的四輪馬拉轎車開進了貼蔑兒拜興村。轎車搖搖晃晃在古海家的院子門前停下。先從車廂內下來的是人們熟悉的鄺振海。他跳下車,轉身把手伸向車廂,一隻白皙的手抓住鄺振海的手,小心翼翼地踩著車倌支好的踏腳凳子下來了。是一個身穿黑色長衫的高個子男子,高鼻樑藍眼睛;臉和手一樣的白皙,文質彬彬,手裡提著一個精緻的小藥箱。鄺振海跟那個男子一起走進了古海的院子。

見面之後鄺振海把客人介紹給古海:「這位是教會的醫生維特先生。」

鄺振海為古海請來的維特是個來自德國的外科醫生,他在歸化居住已經有十年的歷史。民間有許多關於維特醫生的傳說,都說他是一位神醫。請維特醫生來為古海看腿病是鄺振海主動而為。當鄺振海一齣現在古海的面前,古海立刻就明白,鄺振海此行除了幫他的忙更是為了毛爾古沁峽谷的秘密。讓古海失望的是等到德國醫生為他診完了病,連連搖頭說:「沒辦法了。」

鄺振海說:「維特先生,您一定要想辦法幫我的朋友把腿治好!」

「晚了!」醫生說,「骨頭已經完全長好了,已經癒合了。」

「還能有什麼特別的辦法嗎?」

「沒有。」

「不要把話說那麼死,再想想……」

「除非把已經長好的腿再砸斷……」

在場的人全都啞然了。

在一片沉默中維特醫生收拾著自己的藥箱,也不看古海,自言自語說:「弄一根合適的柺杖,生活還是不會太受影響的……願上帝保佑你,再見!」

維特已經走到屋子門口了,他被古海喊住了:「維特先生!……請留步。」

醫生站住了,扭回身子問:「還有什麼問題嗎?」

「問題倒是沒有,」古海說,「先生剛才不是說可以把傷腿砸斷的話嗎?」

「是啊,是我說的,我只是隨便那麼一說,實際是不可能的。從來沒有過!」

古海說:「我想好了,砸斷就砸斷!」

醫生驚得幾乎跳了起來,像看怪物似的看著古海,藍色的眼睛裡迸射出驚駭的光。

鄺振海一本正經地說:「古掌櫃!這種玩笑是不能隨便開的。德國人做事認真,他會誤解的。」

「不會誤解,我就是要請他把我的腿砸斷了重新接。」

在場的人全都愣住了,站著的、坐著的全都一動不動,都拿奇怪的眼神看著古海。

古海說:「你們看什麼?看怪物呢?」

二斗子說:「差不多就是怪物!」

胡德全勸導說:「海掌櫃,有些事情麼,說是可以說的,但是萬萬不能做的。」

「我就是既要說又要做!」古海拿手撐著下了炕,「二斗子,你去到院子裡把那兩把骨牌凳子拿屋裡來。」

二斗子遲疑著走出屋子了,轉回來把兩把骨牌凳子放在地上。二斗子看著古海,意思是:你要凳子做什麼?」

古海把傷腿抬起來架在凳子上,對二斗子說:「你來動手,幫我把腿砸斷!」

二斗子向後退著:「我不幹!……」

「二斗子沒膽量,」古海問大家,「你們誰來幫我?」

無人應答。

「你們都不肯幫忙,是不是?好吧……」說時遲那時快,就見古海彎腰把另一把凳子操起來,舉過頭頂,手起凳落,只聽咔嚓一聲響伴著古海一聲瘮人的嚎叫:「啊!……」支撐古海傷腿的凳子翻了,古海手裡的凳子飛出去了,古海本人倒在了地上。

維特醫生、二斗子、鄺振海全都撲上去,大家七手八腳地把古海扶起來。一股強烈的新鮮的血腥味瀰漫在了屋子裡,鮮血浸透了古海的褲腳,滴落到了地上。維特飛快地從藥箱裡取出急救包,先給古海止血。

二斗子緊張地抱著古海的一隻臂膀,看到汗水從古海濃密的頭髮裡滲出來,在古海的額頭上淌過,然後在他的臉上形成黃豆大的汗珠,向下滑落著。二斗子自己禁不住顫抖起來。

「簡直就是魔鬼,簡直就是魔鬼!……」醫生嘟嚷著手腳麻利地把古海的褲腳捲起來,三下兩下就把古海的傷腿重新接上了。走到一邊去,一邊擦著額頭上的汗一邊說:「簡直就是……魔鬼!」

等聽到訊息的戚二嫂趕到古海家的時候,事情已經結束了。德國醫生也已經返回城裡了。戚二嫂看到自己心愛的人臉色蒼白,背靠著被子垛躺著。她說不出一句話,默默地爬上炕把古海後背的被子整了整,讓他躺著舒服一點兒。細心的刁三萬注意到戚二嫂臉上掛著淚,他給在場的人使個眼色,大家就都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屋子。

戚二嫂在古海身邊伺候了三天三夜,為他餵飯喂水,端屎倒尿。

兩個月後,古海已經能夠拄著柺杖在歸化的大街上走了。砸斷自己的腿重新接骨,這傳奇的故事在市面上迅速傳播開來,古海名聲大震。這個陌生的高大漢子還有他身邊寸步不離的兩隻獒,在馬橋上吸引了無數人的目光,誰見了都感到心驚膽戰。傳奇的經歷使古海成為歸化商界、駝運界人們經久不息議論的話題。

「這個人不大像個商人啊。」

「是有點怪。」

「他一定殺過人。」

「不!他是歸化駝幫的首領。」

「一看就是一個江湖人士。」

「哪裡呀,他原本是大盛魁的人,是個好買賣人!」

三天後的早晨,鄺振海再次登門拜訪,這次他是一個人來的。下車之後,鄺振海就把送他來的馬拉轎車打發回去了。他對車倌說:「我要和古掌櫃好好聊聊。」

古海拿出好煙好酒招待客人,一邊抽菸喝酒同時就把話匣子開啟了。鄺振海跟隨伊萬已經十年有餘,現在是俄羅斯托博爾斯克公司歸化分公司的總經理,還兼著漢口茶葉加工廠的經理,不僅在託博爾斯克公司,就算是在整個歸化商界也數得上是舉足重輕的人物。從鄺振海嘴裡透露出來的訊息既高階又及時,他告訴古海最為關心的事情:「你知道為什麼大盛魁這樣久沒有派人來招呼你嗎?」

「為什麼?」

「你不知道吧?」

古海搖搖頭。

「好,現在我讓你看一樣東西……」

鄺振海開啟隨身帶來的褡褳。從裡邊取出一樣東西,交給古海。古海接過那個藍花布包著的東西,還沒有開啟,隔著布他就知道那是一塊磚茶。他聽見鄺振海對自己說:「你開啟看看。」

古海依著鄺振海的話做了,他開啟包皮兒,看見是一塊壓有「川」字標記的磚茶。規格是橫七豎九,是市場流行的普通磚茶。他問鄺振海:「這茶有什麼特別嗎?」

「當然特別!不然我也不會費勁兒專門從湖北給你帶回來。」

「你是說這茶你從湖北專門給我帶回來的?」

「是。」

古海把狐疑的目光從手中的磚茶上移到鄺振海的臉上,他把磚茶丟在炕上了,問:「怎麼回事?」

「你幫他們把壓茶機從俄羅斯運回來了,經歷了千辛萬苦!解決了大盛魁的燃眉之急。現在在湖北的羊婁洞大盛魁的茶葉加工廠,新的蒸汽壓茶機早就安裝執行了。蒸汽壓茶機壓出來的新貨都上市了……」

「這個我也……聽說了。」

「我告訴你,現在你手裡拿的磚茶就是你帶回來的機器壓製出來的!」

古海一下愣住了!他覺得自己的心臟被什麼尖銳的東西猛然地給刺了一下,身體隨著疼痛的心臟抖動起來。他下意識地把磚茶重新從炕上拿起來,仔細打量起來,久久地撫摩著,似乎是怕被別人搶去似的。而一個更加讓他難受的聲音在耳邊迴響:「那麼你的事呢?」

「我的事……」

「是啊!你著急的平反覆號的事還有人提起嗎?」鄺振海說,「大盛魁城櫃那幫人他們還會著急嗎?」

古海沉默著不言語了。

「我告訴你——大盛魁沒人關心你復號不復號的事情!他們都在忙自己的事情呢。」

「啊,是什麼事情?」

「什麼事情?王大掌櫃去世,大盛魁都亂了。不管是財東還是掌櫃他們都在忙著權力的再分配哪!……」

鄺振海的話古海信了。他知道作為進入歸化多年的俄羅斯商號,託博爾斯克公司的資訊系統是最敏感也最準確的。鄺振海告訴古海:「大掌櫃王廷相死後,大盛魁的許多老規矩都變了,你沒聽說嗎?」

「沒……聽說。」古海說。

「首先是財東戶子弟能夠進入字號學徒做事了,還有,財東戶史靖仁進入了掌櫃班子!」

「詐傳吧?」古海說,「大盛魁二百年鐵的規矩,財東不介入掌櫃事務。」

「可是你別忘了,再鐵的規矩也是人訂的!」鄺振海說,「史靖仁進入掌櫃班子位列第四把交椅,專門負責交際。這是昨天才傳出來的最新訊息,為這件事大盛魁財夥雙方爭論了兩個多月,開了好幾次專門會議!」

古海不語了,心裡說:怪不得我的事情就像石沉大海。

古海聯想到自己復號的事情擱置三個多月杳無音信,原來是原因在這裡。

鄺振海說:「我聽說後來大盛魁的掌櫃們一起議事的時候,也曾有人提出花銀子收買毛爾古沁的秘密。包括你為大盛魁運送壓茶機的事,一筆賬了結!……」

古海沉默著,注意地聽著。這是幾個月來也是十年來古海頭一次聽到有人跟他說起自己迴歸大盛魁的事情,這是他魂縈夢繞的事情。無論貼蔑兒拜興的駝戶掌櫃,還是萬駝社的人都無法知曉無法理解。

他聽鄺振海繼續說道:「……是王福林堅持召你迴歸,在會上他把故去的大掌櫃王廷相端出來了!他說大掌櫃臨終前一再對他說,要把古海召回大盛魁!要為古海昭雪平反……古海是難得的人才!」

古海眼淚花花了。

古海突然問:「大盛魁這樣機密的事情你怎麼會知道?」

「我怎麼會知道?」鄺振海笑了,「這話你古掌櫃問得外行了吧?如今的歸化城我託博爾斯克公司是什麼樣的字號?市場行情,各方動態,我們不掌握能行嗎?就說你古掌櫃手裡握著的毛爾古沁峽谷的秘密,我們託博爾斯克公司差不多在第一時間就知道了。我在漢口的時候伊萬總經理曾經親自到貼蔑兒拜興來找過你三次!……」

古海點了點頭:「你鄺掌櫃此番登門恐怕不再是為了我的腿吧?」

「當然不是!」鄺振海坦率承認道,「俗話說得好:無事不登三寶殿。我此番專門來就是為了毛爾古沁峽谷的秘密!」

「是伊萬派你來的?」

「是。」鄺振海一字一板地說,「你古海古掌櫃在歸化商界、駝執行都快二十年了,之中幾番生死,可以說你把什麼都能看透!聽我一句話,把那峽谷的秘密賣了吧!我知道你心裡是惦記著復歸大盛魁,可是我問你,復歸大盛魁為了什麼?還不是為了發財致富?如今是現成的生意,你同樣能夠發財致富,何必要走彎路呢?何必要聽任擺佈受人調遣呢?……我們決不讓你吃虧,你說個價!我就可以替伊萬做主。一口價。」

古海回絕了鄺振海。

這天晌午,歸化萬駝社社長宇文清來找海九年,還是為毛爾古沁峽谷而來的,但不是為伊萬做說客而是為歸化萬駝社的利益而來。他的身後跟著七八個相貌雄偉的漢子,都是歸化駝執行散落在各個拜興的馱頭。現在是雲開霧散水落石出,一切都已經明朗,海掌櫃就是古海,古海就是大盛魁十年前開銷的夥計。海掌櫃也就是古海的手裡掌握著價值連城的秘密!作為歸化駝執行的首領宇文社長他不能不為數萬駝夫和駝戶掌櫃的利益考慮,具體說就是把毛爾古沁的秘密拿到自己手裡!他對古海說:「海掌櫃你自己就是從一個普通駝夫發達起來的,駝道屬於駝執行同仁這是天經地義的道理。」

古海坐在炕上抽菸,把煙笸籮往邊上推推,示意宇文社長:「坐!……沒聽說過嗎?——站客難待。」

宇文社長扭轉身子在炕沿兒坐了,一邊把手伸向煙笸籮,一邊示意跟隨他的眾馱頭:「上炕吧。」

七八條漢子有的脫鞋上炕,有的就地蹲下,都沉默地把期盼的目光投向古海。就聽古海說:「宇文社長的話有道理,但也不全對。」

一位性急的馱頭搶先發表自己的看法:「咱歸化是講究規矩的地方,商行和駝運是兩個行當,買賣人靠生意靠利潤掙錢,駝執行靠的是辛苦,吃的是駝道!毛爾古沁峽谷是駝道上的隘口,其利益自然該歸駝執行的人來吃!」

古海說:「大盛魁也有自己的駝隊,他們也是屬於駝執行的。」

「這倒是的……」一位馱頭說,「這我們全知道,我們還聽說海掌櫃打算把秘密賣給大盛魁了?」

古海未置可否。

「大盛魁給你銀子,我們也給!你要多少?開個價!」

古海只顧抽菸,一雙深棕色的眼睛在煙霧後面閃爍著,讓人摸不著頭腦。結果宇文社長看到古海在搖頭。

「你要什麼條件,說!」宇文社長說,「只要是我能辦到的。」

古海還是隻顧搖頭沉默不語。

「我把萬駝社社長的位置讓給你!」

「你以為萬駝社社長是任誰都能幹得了的嗎?……」

「幹得了!」

……

爭論不了了之,關於毛爾古沁峽谷的秘密也只能不了了之。

處理完了大掌櫃後事以後,盛禎掌櫃召集城櫃主要掌櫃在小客廳議事。盛掌櫃的身份只是臨時召集人,依照規矩,大盛魁大掌櫃一職是要由財東會議正式下聘書才能獲得資格。財東會議又叫做結賬會、分賬會,正常程式是三年一屆。就是說大盛魁三年一結賬一分紅,有關字號人事和經商方略方面的大事都得在財東會議上才能議決。

大掌櫃死得突然,身後事都沒有來得及安排。於是大盛魁城櫃的事就沒有了頭緒,所謂群龍無首。盛禎掌櫃召集大夥會議,議題就是提前召開財東會議的事情。會議什麼時候開,都由哪些人參加是非常重要的。這次財東會議最重要的決定是大掌櫃一職由誰來接替。

這期間,歸化這邊城櫃的業務暫時就由盛禎掌櫃、王福林掌櫃和賈晉陽掌櫃共同支撐。史靖仁作為財東代表一直參與其中,誰也奈何不得他,說到底,在這敏感時期誰也不想得罪人。

大盛魁內部的權力之爭正在一片哀痛和平靜的氣氛下醞釀著。表面上大家都不說什麼,然而每個人的心裡都在計算著自己的分量,度量著自己的位置。盛禎、史靖仁、賈晉陽、王福林,就連遠在千里之外的大盛魁烏里雅蘇臺分莊的坐莊掌櫃王錦棠都在動腦筋。無論如何大盛魁大掌櫃一職實在是太重要,也太顯赫了。他都引人注目到了這樣的程度,就連綏遠將軍都羨慕他的豐厚經濟收入。每年,綏遠將軍從大清朝廷兵部領取的俸銀是九千九百七十六兩八錢,要知道,綏遠將軍可是正一品的朝廷大員。而大盛魁大掌櫃一職在商號內所佔的身股是九釐九分九,三年一分紅,不管字號是贏利還是虧損,都能拿到紅利二十餘萬兩白銀!這數字大得讓綏遠將軍眼睛紅得往外冒血。再說大盛魁大掌櫃同時身兼四品候補道臺的官銜,還兼著歸化城通司商會的重要職務。可以毫不誇張地說,呼風喚雨無所不能。這樣一個職務對人的誘惑力之大也就可想而知了。

大盛魁商號就像一個巨大的黑洞旋轉起來了,不同的勢力在分化著、重組著。總號內部的氣氛顯得沉悶而又緊張。由誰來接任大掌櫃一職是每位掌櫃和夥計心裡想著的事情。但是不論是誰,大家在公開的場合或是休息的時候,對這個敏感的話題都隻字不提。但是誰都能看出來,大盛魁商號上上下下不管是掌櫃還是夥計,大家的神經全都緊繃著!包括遠在千里之外的晉中大盛魁的那些財東們也都在為此事而焦慮。

盛禎掌櫃暫時代理大掌櫃的職務行事,自然是有相當的競爭力。但盛禎掌櫃年逾六旬,自感體力精力不濟,並不那麼熱心這個權力,而大盛魁駐買賣城分莊的撤莊對盛禎掌櫃又非常不利,這使坐莊掌櫃盛禎臉上沒有了光彩,就像是據守一方的將軍丟掉了守地。再者說,以大盛魁的慣例,大盛魁大掌櫃一職一般都是由烏里雅蘇臺分莊坐莊掌櫃來接替。這是因為烏里雅蘇臺特殊的歷史地位和地理位置決定的,大盛魁兩百年前就是在烏里雅蘇臺起家的。烏里雅蘇臺是大盛魁的發祥地也是它的最重要的據點和根據地,而且烏里雅蘇臺作為大盛魁總號的所在地曾經經歷了一百多年的歷史。「鴻開烏科萬事基,倘若豹變應時宜。」大盛魁歸化城櫃內院的這副對聯就是真實的寫照。

此時烏里雅蘇臺分莊掌櫃是王錦棠。想當初,祁家駒離開烏里雅蘇臺分莊以後,大盛魁總號將王錦棠派去接替祁家駒的職位,也是有著長遠考慮的。這考慮說穿了就是將來要由王錦棠來接替王廷相,準備出任大盛魁大掌櫃一職。王錦棠為人機敏經驗豐富,曾經做過大盛魁杭州分莊和大盛魁北京錢莊的坐莊掌櫃。問題是烏里雅蘇臺草原市場已經丟得所剩無幾,也就是說王錦棠也是個「失地將軍」。

具有競爭力的人還有王福林。王福林的地位在大盛魁十分特殊,他是接替酈先生負責小賬房的。誰都知道大盛魁鋪夥近萬人,大小的掌櫃幾十號,但是實際上字號的許多事情,尤其是重大的決策都是由大掌櫃和大先生兩個人研究後才能決定拍板的。字號的許多經營和人事上的秘密也只有他兩人知道。那本鎖在小賬房牆洞裡的萬金賬,在王福林接替酈先生之前,除了大掌櫃和酈先生沒有第三個人看到過。酈先生告老還鄉後推舉了王福林接班,王福林為人忠厚做事踏實,深得大掌櫃信任。大掌櫃臨終前感覺自己不行了,首先想到的就是把王福林叫來交代後事。

王福林不如酈先生那樣足智多謀,資歷也淺,他對大掌櫃一職沒有什麼野心,但誰來接替大掌櫃一職卻是他十分關心的。王福林不善言辭,場面上的事大都由賈晉陽來維持。不用說多年來一直負責交際的賈掌櫃,無論是在城櫃內部,還是通司商會以至官場上、市面上都是最為熟絡的。因此沒有了王廷相的大盛魁,賈晉陽就顯得異常活躍,地位舉足輕重。

還有一個不容忽視的人物,就是史靖仁。如今的史靖仁與以往的財東不同,以往大盛魁的財東是隻拿紅利不參與商業經營——當然規矩也不允許他們插手號事,兩百年來一概如此。不僅是史家,連張家和王家的財東戶算起來有百十來戶,沒有一個做生意的人。但是慣例在史靖仁這裡被徹底打破了,他不但做了生意而且就在歸化城裡做,開了家悅來順商號。他的身份就不但是大盛魁的財東,也是歸化通司商號悅來順的掌櫃。他還做了另一件不同凡響的事,在他父親去世之後乾脆把自己的家眷接到歸化城。在歸化的山西商人不得帶家眷的古老規矩也讓他給破了。

歸化城的人都知道小南街的玉石巷住著一戶大盛魁的財東,開著自己的買賣,姓史。時日漸久,史靖仁住的那條巷子就被人稱做史家巷了。

大掌櫃王廷相的去世,給了史靖仁一個絕佳的契機,他以財東代表參加治喪為由,順利進入字號執行班子。雖說他打破了大盛魁的財東不做生意人的慣例,可是悅來順那樣一個小字號的掌櫃遠不能讓他滿足。當年他和古海一起報考大盛魁學徒,因為是財東戶子弟的身份被拒之門外,這口氣一直憋在心裡,他想早晚有一天這個臭規矩得給破了。現在他是既有身份又懂業務,而且年富力強,看看大盛魁現有的掌櫃們,他覺得自己比哪個都不差。

特別的臨時財東會議定於九月初一召開。賈晉陽立刻打發人通知遠在晉中的一百多家三姓財東戶。

大盛魁的情勢立刻緊張起來。

未等賈晉陽派出去的人達到晉中,史靖仁自己不辭辛苦乘坐馬拉轎車返回祁縣老家。一直感到壓抑的大盛魁財東戶們一個個都激動起來,慷慨激昂地向史靖仁述說了被壓制的憤怒。史靖仁乘機煽動說,大盛魁櫃內沒有財東戶代表做掌櫃,財東的利益就得不到保障。這個提議自然得到財東們的呼應。大家反過來都鼓動史靖進字號當掌櫃。財東們也藉機提出要求城櫃允許自己子弟入號營幹,史靖仁表示這個提案也很重要,他一定要破這個規矩。在史靖仁的策動下,財東戶三十餘人出發了,他們要在臨時會議前就進駐歸化城,以便策應財東代表在城櫃內的議事。這些全都是在秘密狀態下完成的。

大盛魁歸化城櫃方面卻是按部就班為財東會議做著準備,沒有一點緊張氣氛。年近六十的盛掌櫃勤勤懇懇做事,一天到晚為應付號內和市面應酬疲憊不堪。

賈晉陽提醒盛禎說:「盛掌櫃,財東會議的事是不是提前做些準備?」

「做什麼準備?」

「以往的財東會議王大掌櫃都是有精心準備的。」賈晉陽說,「為了防止財東戶鬧事,事前都要和財東戶中有名望的人取得聯絡,溝通訊息。」

「哦……」盛掌櫃思忖著說,「如今不是有史掌櫃做財東代表參與準備嗎?請他多關照些這方面的事情就行了。」

「不可大意。我們自己人也要事先聯絡一下財東戶啊!」

「好,你讓我想想吧。」

待到晚飯後,賈晉陽往盛掌櫃房間走的時候,卻發現盛掌櫃屋裡的燈光已經熄滅了。賈晉陽嘆息著想,也難怪盛掌櫃如此這般,到底是六十出頭的人了,精力不濟了。在生意場上跌打滾爬了四十多年,早已經是精力耗盡了。如今盛掌櫃心裡就盼著告老還鄉的那一天,把安安穩穩地與家人團聚當作是自己最大的滿足。

第二天賈掌櫃又問起這檔事,盛掌櫃回答說:「你說關於財東戶的事啊?要我說,算了。一切隨其自然吧。」

「可是王大掌櫃在世的時候……」

盛禎想也沒想就說:「我又不是王大掌櫃,他能做的事我不見得就能做的。反正我也是一個臨時的局面。」

「那……到時候要是出現意外的事件,局面控制不好怎麼辦?」

「隨其自然吧,」盛禎說,「一切都有天意管著。」

「責任重大啊!盛掌櫃……」賈晉陽憂心忡忡地提醒說,「咱大盛魁又一次處在了風口浪尖上。可是亂不得啊。」

「這次我估摸著財東們不會有什麼大事,眼睛都盯著大掌櫃人選呢。倒是我們各位掌櫃們,別在推選大掌櫃的事上鬧得不和。我只能做自己該做的事情,我只做自己能做的事情。」

「您說得有理,可大掌櫃不在您就是領頭羊,我們都看您的眼色。」

「還是那句話,我只能做自己能做的事情。」

一句順其自然給後面的事造成極大麻煩。賈晉陽和盛掌櫃對話過去沒幾天,打從晉中來了幾個人,自稱是大盛魁的財東戶。要求城櫃為他們提供食宿。賈晉陽拿不了主意請示盛掌櫃。

盛掌櫃問:「來了幾個人?」

「三個人。」

「弄清楚確實是財東戶子弟嗎?」

「我問清楚了,這三個人確實是財東戶子弟。」

「他們到歸化來做什麼?」

「說是來遊玩的。」

「既然是這樣,那就讓他們住下吧。不要得罪他們,好生安頓。」盛禎說,「不過提醒他們不要逗留時日太久。馬上要開財東會議啦。」

哪承想這些人住下還沒過三天,又有幾個人找上門來,一問身份也說是大盛魁的財東戶子弟。賈晉陽一聽到訊息心裡犯毛了,知道要壞事。趕忙去接待。前有轍,後有車。已經接待了三個財東戶子弟了,後面的怎麼好拒絕?只好安排吧。

於是歷史的一幕又一次重演了!這些來遊玩的財東們前前後後總共來了有五六批,加在一起有三十多號人!都安排住在了城櫃外院的客房。賈晉陽感到事態嚴重了。這些人就那麼一直住著,直到財東會議召開他們一個都不肯走。賈晉陽懷疑他們別有用心。果然,待到財東會議召開的時候他們就裡外呼應興風作浪了。

特別的臨時會議在一片吵鬧聲中召開。會上史靖仁提出來一個方案:大盛魁的結賬會議由每三年舉行一次改為一年一次,就是說由三年一次分紅變為一年一次分紅。還有財東會議的代表要由原來的三姓各出一個代表增加到每姓出三個,也就是說三姓共出九名代表出席結賬會議。理由是如今財東戶已經由一百二十戶變成了一百六十三戶。

住在城櫃外院的那批人候在會場外,做出隨時衝擊內院會議的姿態。他們先後三次擁人大盛魁城櫃內院鬧事,每次都是在會議進行的關鍵時刻。他們圍在小客廳外面高呼:「整頓號規!……嚴肅綱紀!」

有的人跑到大賬房門口高聲喊叫,敲打著窗戶。

大賬房內的十幾名先生都把票據賬本鎖起來,人跑到屋子外邊去了。一個個驚慌失措地看著那些憤怒的財東。他們弄不懂那些財東戶錢夠花、覺夠睡的,到底是哪裡不舒坦,致使他們如此憤怒。一個個直眉怒目,想和誰打架似的。一個年輕的賬房先生對財東們的蠻橫態度表示不滿,嘟嚷著說:「幹什麼,這樣鬧哇?害得人連賬本也做不成了!」

「哼!也有你說話的地方?」一個財東張口罵道,「你算個什麼東西?」

「我是大盛魁的賬房!」

「你要想清楚,不管是賬房還是掌櫃都是我們財東養活的下人!都得聽我們財東戶的話!不聽話的就滾蛋!」

「哼!不講理。」

「講理?!老子還要揍你呢……」

財東在賬房先生腦門上揮動著拳頭。

有外援的支援,參加會議的財東代表們就個個理直氣壯,呼應著史靖仁的種種提議,有人適時地就提出了大盛魁城櫃不能沒有財東戶做掌櫃,否則財東們的利益不能受到監督和保障。另外大盛魁今後收學徒也不能拒絕財東戶子弟。針對這兩條始無前例的要求,大盛魁的各位掌櫃們搬出各種規矩來說服,五六天的時間各種意見爭執不下,吵得天昏地暗,哭的笑的打的鬧的。甚至有人提出撤股,有人提出讓官府來決斷。盛禎和王福林、賈晉陽根本無法控制局面。

幾十號財東大鬧城櫃,使得大盛魁城櫃一連數日無法展開營業。許多前來接洽業務的相與都被迫地在外院大院子裡等著。駱駝和馬車進出的路徑全都被鬧事的人群堵塞了,到後來就連巷子裡也都聚滿了看熱鬧的人。

事態越鬧越大。

大盛魁的拳師們有十好幾個人,雖說是個個有武藝在身,眼看著鬧鬨鬨的人群卻是沒有一個敢輕易出手。

無奈之下,盛禎掌櫃連夜召集掌櫃們開小會,沒有讓史靖仁參加。賈晉陽懷疑這些事和史靖仁有關。盛禎掌櫃擺擺手說:「沒有證據亂猜測只會添亂。事情鬧大對大盛魁沒有什麼好處。」盛禎掌櫃的原則是息事寧人,不想在他負責期間出亂子。他首先作出了讓步,各位掌櫃們也無心堅持什麼。於是會議通過了大盛魁號規的改革:第一,大盛魁的結賬會議由每三年舉行一次改為一年一次,就是說由三年一次分紅變為一年一次分紅;第二,出席財東會議的財東代表由原來的三姓各出一個增加到每姓各出三名代表;第三,允許財東子弟人號營幹;第四,大盛魁歸化總號包括各地分莊店鋪不得拒絕過往財東戶留宿;第五,凡是在萬金賬上標有「己」字的掌櫃,都可以在歸化安置家眷或娶妻納妾……

最後一項,也是馬上就兌現的一項,財東會議最終把史靖仁進入大盛魁城櫃做掌櫃合法化了。

財東會議還通過一項決定,為沒有官銜的主要在任掌櫃購買官銜。預算為十二萬兩白銀。其中有一頂帽子是為史靖仁購買的,正式名堂為從四品候補道臺。這倒是依大盛魁的老規矩而為,沒有什麼好說的。

當然還有最為重要的一件事情就是確定大掌櫃人選。這個選項最後是毫無懸念地落到了盛禎的頭上。所有目的都達到了的財東代表都鼓起了掌,城櫃外面的財東們也表示擁護。按說大掌櫃人選對大盛魁來說是天字第一號的大事,但是無論是財東、掌櫃們還是市面上,它的受關注程度遠不及史靖仁進入大盛魁做了掌櫃。

唯有一個原定議題被漏下了,就是古海復號的事。

會議結束後盛禎掌櫃鬆下一口氣,突然才想起來,他拍著腦袋說,「怎麼就把古海復號的事情給忘記了?……」

經盛掌櫃提醒,其他掌櫃們也個個才想起來還有這麼一件大事。不是正式掌櫃的古海在會議期間不能坐在掌櫃席上,自然就遠離了人們的視線。而會議一開始,史靖仁提出的問題盛禎掌櫃全沒有充分的思想準備,忙於應付把自己的程式打亂了。習慣了王大掌櫃掌舵的各位掌櫃們,一時無法適應盛禎的主持風格,又都在打自己的小算盤。像史靖仁攪局的那些提議,如果在以前定不能讓步,可是這節骨眼上都怕得罪財東於己不利,稀裡糊塗就附和了盛禎的讓步。這樣的情勢下誰還會主動去想古海的事呢?他們唯一關心的是大掌櫃的人選問題,可是到了場合的時候卻是爭又爭不得,讓又讓得不情願,於是又是稀裡糊塗地,很簡單就把盛禎掌櫃「臨時主事」的臨時二字去掉,轉為正式大掌櫃做了收場。

財東會議結束。關於古海復號的事情在掌櫃們班子內重提時就引起了爭論。史靖仁提出:「古海必須把毛爾古沁的秘密交出來!」

王福林很是為難,吞吞吐吐地說:「那是人家古掌櫃私人的秘密。」

「是古掌櫃私人的秘密不錯,」史靖仁說,「可是毛爾古沁的秘密是歸化駝運界也是歸化商界的秘密!他必須交出來以表明心志,要不然怎樣才能顯示他對大盛魁的忠心?」

「有人給出了六萬兩銀子的大價碼哪,我們是否也給出一個價碼?」

「做什麼?」史靖仁問,「難道你要收買他的秘密嗎?」

「不收買,難道白白送給咱?」

「自然是白送,否則復號的事情免談。」

這樣的爭論大約經過了三次。史靖仁堅持自己的意見,盛掌櫃和王福林勉強同意了史靖仁的意見,盛掌櫃說:「好吧,那就試試。」

盛掌櫃打發靖安把古海接到了大盛魁城櫃。

盛掌櫃接見古海的地點安排在了大盛魁內院的小客廳,和盛掌櫃一起接見的還有王福林、賈晉陽掌櫃和史靖仁!這些掌櫃們都坐著太師椅,唯古海屁股底下是一把四條腿的凳子。靖安恭恭敬敬地給掌櫃們斟茶,最後也給古海斟茶。

盛掌櫃說話也直奔主題,首先盛掌櫃代表大盛魁對古海表示感謝,說:「古掌櫃為了壓茶機的事費盡心機,吃盡苦頭。我們大盛魁是不會忘記你的。」

古海說:「是我應該做的!」

「古掌櫃說得對啊!」史靖仁意味深長地笑著說。

「為大盛魁做事是我的本分,」古海說,「我姓古的不惜肝腦塗地!」

「大盛魁對不住古掌櫃了!」盛掌櫃說,「這些日子櫃上忙著安葬王大掌櫃接著又是召開財東大會,一時竟把你的事情給耽擱了。你從俄羅斯押運回來的壓茶機早已經送到湖北羊婁洞咱們字號自己的大盛川茶廠了,新機器也開始生產了。」

「哦,我已經聽說了……」古海淡然地說,「蒸汽機壓制的新貨我已經看到了。十分整齊漂亮!」

賈晉陽說:「當初派你去的時候,大盛魁城櫃除了王大掌櫃,其他人大都不知道內情,不過你放心,這個事我們都認你的賬!大盛魁歷來獎懲分明,字號會給你獎勵。」

「我不要獎勵,只希望能恢復我的身份。」

盛掌櫃說:「至於古掌櫃復號的事,還要等財東會議正式通過,商議過後才能答覆。」

「這是破例的事是需要修改字號規矩的事,」王福林補充道,「古掌櫃還需等等。」

史靖仁意味深長地笑著:「命裡註定你古海走這條路,還是得為大盛魁做事。」

「我明白,我聽各位掌櫃的吩咐!」

「大掌櫃生前多次跟我說過毛爾古沁大峽谷的事情,」賈掌櫃說,「從歸化城到恰克圖,到處傳說有個名叫海九年的英雄獨自一人闖通了毛爾古沁大峽谷。現在我才知道海九年原來就是你古掌櫃!鬧了半天原來是自己人!」

「真是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正所謂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聽說伊萬喊出六萬兩白銀買毛爾古沁的秘密,你不肯賣?」

「有這事。」

「那你打算把這秘密保守到何時……」

「我的秘密就是大盛魁的秘密!」古海說,「我要獻給大盛魁!」

在場的人一聽古海自己說出這樣的話,相互交換著目光全都哈哈哈哈大笑了!想不到糾結了許久爭論了許久的難題讓古海一句話全都解決了。古海這話一齣,談話就變得簡單了。

也就是一刻鐘的樣子,古海迴歸之事就談妥了。談話的結果明確了這樣幾點:一是古海即刻迴歸大盛魁,身份為字號掌櫃。不過從手續上還要再等一等,要等待下屆財東會議通過一下。大家都知道那隻不過是一個過場而已。

末了盛掌櫃說:「古掌櫃如今是字號的掌櫃了,身邊得有一個夥計幫你。你喜歡哪個夥計自己挑吧。」

「我聽從櫃上的安排,」古海說,「櫃上指派誰就是誰。」

「你自己選一個吧,說起來你也是字號的老人了,規矩你是知道的。你可以找一個隨你心的。」

「那就靖安吧。」

這是一個陽光明媚的上午,古海回貼蔑兒拜興了。古海還是騎著馬,他的身後跟著一輛二套馬拉著的轎車。馬車上除了車倌還坐著一位面目清秀的後生,瓜殼帽、皂色長袍,一看就知道是個買賣人。有人認出他就是多次來過貼蔑兒拜興村的大盛魁夥計靖安,從此往後不僅是貼蔑兒拜興的人就是全歸化城的人都會習慣,但凡是古海出現的地方,身邊總缺不了靖安的身影。靖安是古海的貼身夥計。

正是這樣一種局面,也讓經歷了那麼些年磨難的古海有一種躍躍欲試的衝動,他下決心要好好幹一場,他相信自己一定能幹好!畢竟他重新走進了大盛魁,畢竟有了掌櫃身份,英雄有了用武之地。他要為大盛魁好好幹,他要為自己好好幹!此時的古海還沒有意識到自己的野心有多大,更不會想到他會成為王廷相之後大盛魁歷史上最有影響的大掌櫃之一。此時古海能想的就是忍耐,少說話多做事。

青驄馬扭動著屁股走著,它的韁繩牽在主人的大手掌中。馬兒為自己熟悉的環境激動,它響亮地打著鼻息!主人神清氣爽,不用問,貼蔑兒拜興村的人只要看那馬拉轎車,就知道古海這次回來是要收拾東西了,大盛魁要把他接走了。

「古掌櫃!」

「九哥!」

「海掌櫃。」

駝村的人們用各種各樣的稱呼呼喚著古海。

許多雙驚訝的眼睛從各家各戶的矮牆後面從那些東倒西歪的柵欄的空隙中間追隨著他的身影。

熬過了多年的磨難,現在好事情總算是落到古海的頭上了!古海他鹹魚翻身了!

兩隻藏獒也顯得十分興奮,忽兒前忽兒後地奔跑著,威嚴而沉悶的咆哮從它們的喉嚨裡向外傳遞著。

古海的那幫弟兄們都跟著古海走進了他的院子。古海把一個藍花布的包袱丟在自家的炕頭上。對二斗子命令道:「你把這包袱解開!」

二斗子解開包袱一看,全是銀子!

古海伸出大手在銀元寶上撥拉著,說:「這是大盛魁給貼蔑兒拜興的弟兄的獎賞。為大夥兒運送壓茶機的事兒!」

漢子們一個個喜出望外,都把賞銀拿了揣進了懷裡。

二斗子說:「我也要跟九哥去!是生是死我們弟兄要在一起!」

靖安笑道:「二掌櫃,古掌櫃是去做大盛魁的掌櫃,何來生死之事?」

「我們是磕過頭的把兄弟!」

靖安笑著提醒道:「如今不同了,古掌櫃他是大盛魁的掌櫃,大盛魁是講規矩的!不允許外人隨便進出的。」

「大盛魁有這規矩?」二斗子說,「那我想見九哥怎麼辦?」

「我一下說不好,」靖安笑了,「不過辦法總還是有的。」

「你說!」

「二掌櫃您可以在大盛魁做外工。」

「什麼是外工?」

古海替靖安回答說:「是這樣,大盛魁的工人有內工、外工之分。長期的叫內工,臨時的叫外工。」

「我為大盛魁出生入死,鬧了半天才只能做個外工啊?」

靖安笑而不答。在場的人也都笑了。

東西都裝上了車,馬車開始移動了。古海對靖安說:「你隨車前頭走,我去去就來。」

古海牽著馬往村東邊去了。戚二嫂家的院子靜靜地矗立著,這院子熟悉得讓古海感到心痛!古海有多少人生的悲喜歷程在這座大院發生!起死回生,奮發致富,還有生死相戀的女人……但是院門緊閉著,不見戚二嫂的人影。古海蹲在戚二嫂家的大院門外,他一連抽了三袋煙,也沒有見到戚二嫂的身影出現。

黃昏時分,戚二嫂才從外面趕回了村子,聽到古海離村的訊息,她急急忙忙趕往古海的院子,院子裡早沒了古海的人影。只看見二斗子獨自坐在屋門前的臺階上抽菸。

戚二嫂撲到二斗子跟前:「海九年呢?」

二斗子頭也沒抬地說:「走啦!——」

「海……他幹什麼去了?」

「九哥他被人接走了,」二斗子說,「是回了大盛魁……」

戚二嫂發瘋似的在村道上奔跑著趕到了村口。貼蔑兒拜興通往城裡的大道上連個人影兒也沒有!搖搖擺擺的蜃氣在地平線上晃動,恍惚間戚二嫂似乎看見一頂藍呢大轎在大道上移動,轎子的旁邊緊緊地跟著一個騎馬的人,她想那一定就是海九年了。戚二嫂似乎已經看到九年身下雪花蹄光亮的皮毛反射出的一束束瓦灰色亮光。雪花蹄扭動著屁股走路的姿勢戚二嫂實在是再熟悉不過了。她撒開丫子奔跑起來!朝著那虛無縹緲的影像。但是她沒能夠追上心愛的人,那隻不過是一個永遠也追趕不上的幻影而已。

望著大道上的幻影,戚二嫂覺得腳下的土地正在一點點地沉陷下去,她的身體和她的希望也隨著沉陷的土地滑落下去。披在肩上的衣服什麼時候掉在了地上她都沒有感覺,一陣東南風吹來,戚二嫂像看著別人的東西似的看著自己那件藍底粉花的上衣開始在土道上滾動。

海九年復歸了大盛魁,貼蔑兒拜興人的反應是不一樣的。

對於大多數貼蔑兒拜興人來說,他們都從古海復號的這件事情上獲得一份自豪感。從一個拉駱駝的苦力到大盛魁的掌櫃,海九年可謂是一步登天。當晚二斗子、呼德爾楚魯以及愛湊熱鬧的七哥還有刁三萬、胡德全都聚在了戚二嫂家的東廂房,喝酒慶賀。歡聲笑語一直持續到夜深人靜。

熱鬧過去當屋子裡只剩下戚二嫂一個人的時候,她卻是另一番心境了。一個人點著蠟燭揭開躺櫃的蓋兒,將一件件嶄新的衣服和布料拿出來,攤在炕上。那些衣料還有嶄新的俄國毯子都是海九年從俄羅斯帶給她的,望著那些花花綠綠的衣料,戚二嫂禁不住淚流滿面。是的,現在這一件件的衣服布料還有首飾全都用不著了。因為戚二嫂清楚,海九年這一去再也不會回來了。

戚二嫂一直盼著和海九年結婚,自從海九年變成古海,一切就都變了。那個夜晚,戚二嫂伏在炕上痛快淋漓地大哭了一場。淚水把心裡的希望和對未來生活的美好憧憬全都帶走了。美好婚姻的嚮往成為泡影,就像雨後天上出現的彩虹,等到太陽出來的時候那美麗的光環便消失了。一堵高牆擋在了戚二嫂的面前,其實她早就預感到古海是要回歸大盛魁的,她也早就知道大盛魁鐵的規矩:無論掌櫃還是夥計都不允許在歸化地方安家、納妾!她和海九年的命運是逃不脫這個鐵律的。戚二嫂把所有這些用一個字來解釋,就是——命!她對自己說:「甚人甚命,你認了吧!……」

不久貼蔑兒拜興的駝隊攬了一批短途運輸的貨物,從歸化往天津運羊毛。貨主是德國商人開辦的德華洋行,經理則是貼蔑兒拜興人熟悉的維特醫生。前面我們已經說到過,維特的身份很特別,他既是教堂的牧師,也是教會醫院的醫生,同時他還兼做生意。

黎明時分,駝隊出發了,出城二十里了,馱頭胡德全發現戚二嫂騎著馬跟在駝隊的後面走。胡德全心生疑惑,但並沒有制止她。前些年在古海失蹤之後,心如死灰的戚二嫂以女兒之身做起了在駝道上跋涉的駝夫。自從古海死而復生,重新出現在貼蔑兒拜興,在駝道上奔走了許多年的戚二嫂就退出了駝隊。這個創下有史以來第一個女人走駝道的女中豪傑,為了心愛的男人,她把興趣又收回到做女人上來了。

現在海九年迴歸了大盛魁,戚二嫂與海九年之間的美好婚姻又一次成為泡影之後,她又要走上駝道了。胡德全猜中了戚二嫂的心事。

看見戚二嫂重又走駝道,貼蔑兒拜興的漢子們都明白她心中的苦,大傢什麼話都沒說,只怕說不好傷了她的心。一路上扎房子、拾柴火、放駱駝以及每天都要做一次的為駱駝上馱卸馱,戚二嫂都做得得心應手,只是她不像平時那麼愛說話了。二斗子對大家悄悄說:「讓她散散心,憋在家裡還怕憋壞了。走外路她就不會再去想了。」

眾人都以為戚二嫂不會長久地走駝道。畢竟這不是女人乾的營生。

從天津回來後,戚二嫂又跟著駝隊走了一趟百靈廟。百靈廟是坐落在陰山以北的草原上的城市,距歸化城不到四百里。用駝夫們的話來說,百靈廟就像是歸化城的一道門檻,跨過這個門檻才算是拉大程走外路。沒走過外路的駝夫在歸化人的眼裡算不上一個真正的駝夫。尤其是在駝執行是被人瞧不起的。

轉過年來貼蔑兒拜興的駝隊要走真正的大外路了,要到新疆的奇台去送貨了。胡德全對戚二嫂說:「就此打住吧,作為一個駝戶女掌櫃你早已經是英名在外了,我們都服了你了,以後還是在家老老實實過日子做女人吧。以往,你跟著駝隊到天津去百靈廟,全當是鬧著耍吧。這次要走真正的大外路了,你可說甚也不能再跟了!」

當時戚二嫂什麼也沒說,只是笑了笑,但是當駝隊出發的時候,胡德全發現戚二嫂又跟上了。馱頭生氣了:「俺咋跟你說的?一個女人拉一輩子駱駝這叫咋回子事呢?」

但是沒人能阻止戚二嫂跟著駝隊走外路。從歸化往奇台三個月的路程,走的是大弓背,也就是從歸化城向北越過陰山在草原上向西北方向走,最後從阿爾泰的北麓進人新疆。三千里的路程三千里的風雪。一路上戚二嫂真的像一個男人似的做著一個駝夫應該做的所有事情。胡德全服了,從奇台返回的路上他對戚二嫂說:「內掌櫃,這回我信了你真能做得了馱頭。」

戚二嫂又有了新的想法了,她對胡德全說:「胡掌櫃,往後你不要再叫我戚二嫂了。」

「為什麼?」

「不為什麼,就是我聽著彆扭。不喜歡!」

「那以後我們該叫你什麼?」

「你就叫我二掌櫃!」

說這話之後,又過了些日子戚二嫂進了一趟歸化城。從城裡回來以後她對胡德全說:「我到歸化城萬駝社把我家的名號改了。」

「改什麼名號?」胡德全不解地問,「莫非是你要改嫁?」

「改什麼嫁!在我的心裡除了海九年再不會有別的男人了。我是要做一個真正的駝戶掌櫃,我八百多峰健駝的當家人得有自己的名號。」戚二嫂說,「我改回孃家的姓名了。」

「你孃家姓名叫什麼?」

「你記好了,我的孃家姓名——宇文秀英。」

「哦……宇文秀英。」胡德全說,「真是的這麼多年人們喊你戚二嫂喊習慣了,你要不說還真的把你孃家的姓給忘記了!」

「還有呢,你別忙著走。」宇文秀英說,「往後你們得以我孃家的名字叫我的大號。」

「那就是說得喊你宇文掌櫃啦?」

「正是!」

「好,宇文掌櫃!」胡德全略帶嘲諷地說道,「但願有那麼一天宇文掌櫃能夠執掌貼蔑兒拜興的馱頭。」

話就這麼一說,戚二嫂——宇文秀英不久真就成了執掌貼蔑兒拜興的馱頭。

就在貼蔑兒拜興的駝隊從新疆返回歸化不久,胡德全在自己身上發現一樣不好的東西,他的肚子無緣無故地鼓脹起來。初時以為是氣脹也沒太當回事,後來發現肚子越脹越大,簡直就像是懷了幾個月孩子的孕婦。這形象的改變使胡德全很難堪,也很尷尬。看了很多醫生,鄉村裡的遊醫、歸化城的名醫看遍了,最後還求到了教會的德國醫生維特。中藥西藥吃了個遍就是不見肚子扁下去。

大肚子把胡德全拖了半年的工夫,這位江湖上著名的駝隊馱頭終於撐不住勁兒了,精神垮了下來。這天上午胡德全約了二斗子走進了宇文秀英的院子。駝戶女掌櫃正坐在院子裡搓駝毛大繩呢,簡單問候過之後,胡德全直截了當地說明了來意:「宇文掌櫃!眼看著駝隊又該起程了……我想把馱頭的位置讓給你。」

「這是什麼話?」宇文秀英說,「難道你胡馱頭不打算做馱頭了嗎?」

「我是打算做下去呢,可是你看啊……」胡德全撩起衣襟指著自己鼓脹的肚子說,「是我這倒霉的肚子不讓我做了。」

「能看好的。」

「看不好了,我找了十幾個大夫了,本地的、外地的,還有洋醫生,全都找過了。真的是天算不如人算,這駝道上的把戲我胡德全算是玩到頭了。」

宇文秀英停下手裡的活兒,把胡德全上下打量了一遍,認定馱頭不是在開玩笑,嘆口氣說:「你可以去找別人,我宇文秀英做掌櫃才幾天工夫。你找蹇家兄弟,去找段家掌櫃,對啦還有眼前這個二斗子。」

「我想過了,他們都不如你!」

「我是個女流。」

「你是個女英雄。」

二斗子插嘴道:「我們大家都佩服你!」

胡德全認真地點頭說:「你不要說女流什麼的話,花木蘭是個女人,她能替父從軍呢!武則天是個女流還能做皇帝呢!」

宇文秀英笑了:「事情能不能做另說,你倆的話倒是聽著很受用!」

「不是的,」胡德全認真說,「你還有別人沒有的本事。」

「我有什麼本事?」

「你的過人之處是你有個本家叔叔,就是歸化萬駝社的宇文社長!宇文社長權力大得很,他能不照應你們宇文家的人?有他照應咱貼蔑兒拜興駝隊生意總錯不了!」

不久,在村裡駝戶掌櫃召開的會議上,胡德全推舉戚二嫂,大家都沒意見。宇文秀英絲毫沒有推辭,當場就爽快地答應了。

宇文秀英接替了胡德全的職務,真就坐上了貼蔑兒拜興的馱頭的交椅,成為貼蔑兒拜興歷史上唯一一個女性的馱頭,也是整個歸化駝運界唯一的女性馱頭。新的生活在宇文秀英的面前展開了。

除了戚二嫂,還有一個人也是古海特別惦念的,那就是姑夫姚禎義。古海從沒有記恨過九年前被姚禎義罵出家門的事,他之所以在歸化這麼些年不去見姑夫,是覺得沒臉見。如果這輩子他都只是貼蔑兒拜興駝村的一個駝戶掌櫃,即便是腰纏萬貫了也不會去見的。前些年他忍不住回了趟祁縣老家,這個訊息不可能不傳到姑夫那兒,可是姑夫想在歸化找到他卻是比登天都難。歸化城只有駝戶掌櫃海九年,沒有古海這個人。

現在他和他的名字重見天日了。古海想:該是去見姑夫的時候了。

這天下午古海抽個空當來到姑父的義和鞋店。

義和鞋店的發家經歷是一個在歸化商界流傳很廣的故事。想當初姚禎義只帶著一名徒弟在歸化城小召半道街開小小的鞋店,慘淡經營,寅吃卯糧。一次他打聽到俄商米德爾昂夫下榻大盛魁,專來洽談購買布鞋事宜。姚禎義託人給大盛魁掌櫃祁家駒過了禮,腋下夾一雙自制的新鞋來見米德爾昂夫。

在大盛魁的大客廳。姚禎義衝小夥計說:「請拿把刀來。」

當著俄羅斯商客的面兒,他手起刀落將一雙布鞋橫著斷成兩截。姚禎義拿起斷鞋給俄商和王掌櫃看:「看著吧,真人不做暗事——實打實的千層新!」

米德爾昂夫仔細察看鞋底,果然全是新布粘成,伸出大拇指說一聲:「好!」

當下,米德爾昂夫拍板定下他的兩千雙布鞋。姚禎義從此成了大盛魁的相與,所有產品都由大盛魁統購包銷。幾年後終於發展成大小夥計四五十人,一溜迎街鋪面五大間,資銀十萬兩的大鞋店。傍著大盛魁樹大陰涼大,買賣真是日益興隆。

哪承想,好端端地古海在大盛魁就出了事情,古海被字號開銷出號了。義和鞋店因此受到牽連,大盛魁與義和鞋店斷絕了業務往來。最大的生意訂單沒了,義和鞋店幾乎因此而倒塌。蕭條冷落了幾年之後,姚禎義到底還是靠著自己的努力把鞋店支撐下來。

姚禎義頭腦活絡,他看見洋人的大人娃娃男人女人大都喜歡穿皮鞋,中國人的布鞋他們不怎麼認。他就開始做皮鞋,還有俄國人穿的皮套靴,也讓他發揮得十分講究。無論皮鞋還是皮套靴,義和鞋店出產的又結實又柔軟,美觀大方,打著「義和」記號的皮鞋皮靴在俄羅斯市場上十分吸人眼球。後來歸化三大號之一的元盛德商號找上門來提出與他合作。適逢那幾年歸化市面繁榮,義和鞋店乘機又一次把自己的業務發展壯大起來。

正是中午的時候,古海走進了姑父家的院子。

一進門古海就被三個小子抱住了,抱腿的抱腿,抱胳膊的抱胳膊。一個個「哥哥!哥哥」地叫成了一片。這三個小子大的約摸七八歲,小的三四歲,一個個深眼窩高鼻樑麵皮很是白淨,長得都非常漂亮。三個孩子拖住古海讓他一步也動彈不得。古海從衣袋裡掏出三個小紅包每個人給了一個,孩子們歡叫著跑開了。古海知道這是盼兒生下的三個兒子,看到他們自然是非常高興了。在歸化商界姚禎義三個漂亮的兒子很是出名呢。

聽到動靜盼兒從屋子裡奔了出來,激動地大叫:「海子呀!你可是回來啦!……」

許多年過去古海並沒有在盼兒身上發現什麼大的變化,只是臉上多了些許皺紋。

「是盼……姑媽啊!」倉促間古海顯得有些侷促。

盼兒驚喜的目光打量著古海,把身子往旁邊讓讓:「快進屋吧!……」

古海走進屋子,上上下下打量著屋子裡的陳設,這是一開兩間的格局,堂屋正中擺了一張八仙桌,上面放了一尊木雕的關公像,一個棕色的茶盤,茶盤裡是潔白透明的茶壺茶碗,一看就是考究的物什。盼兒手忙腳亂地往茶壺裡倒水。

古海問:「這屋子比過去那間房大多了……」

「是啊,大多了。」盼兒說,「三年前就改了!鞋店由過去的連家店變成了住家與鞋店分開的局面了……快坐!坐!」

「姑父呢?」

盼兒嘩嘩啦啦地往杯子裡倒水。古海沒有等到盼兒的回答,又問了一句:「姑父呢?」

「哼!」盼兒從鼻子裡哼出一股氣,說道,「準是在小南街的家裡呢!」

「小南街的家?怎麼回事?」

「買賣做大了,」盼兒說,「你姑父如今這個家已經裝不下他了!」

「裝不下?……怎麼回事?」

「去年你姑父又找了一個年輕漂亮的女人!在小南街給自己又置了一處院子。」

「姑父他……納妾了?……」

「你猜對了!」

古海無言以對。盼兒覺出了古海的尷尬,不再說姚禎義的事,打發夥計去找姚禎義。

不一刻姚禎義就到了。他圍著古海打起轉轉,「海子,海子」地叫了好幾聲。快十年不見,姚禎義老了,兩鬢斑白,腦袋頂不剩幾根頭髮了。只有後腦勺還有些頭髮供他編成一綹辮子。姑父摸著自己細溜溜的小辮子,對古海說:「海子啊,如今在富裕理髮店姑父成了最受歡迎的人了。收拾一次頭髮比你們年輕人要省事得多了,瞧瞧我的小辮子只剩下指頭粗了,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我是削了發,是反叛朝廷呢……」

一家人親親熱熱說著話,盼兒說道:「海子,你們姑侄倆一別就是九年多……你知道,你離開義和鞋店以後,你姑父和我的日子是咋過的。後悔啊,你姑父後悔得直扇自己的耳光,四處託人打聽你的下落。」

姚禎義沉默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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