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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第二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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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都怪我自己不好。」

「自打聽到你復號的訊息,你姑父別提是多麼高興了,酒都喝醉好幾回了!」

姚禎義大笑,說:「今天又得喝醉。還不快去準備倆菜去。」

盼兒不理他,接著說,「不管是遇著誰,只要是一張口總要說我侄兒回大盛魁了。好啦,今日里好容易見著你的面,你和你姑父先聊著,我去去就來。」

盼兒換了件衣服匆匆忙忙出去了。

盼兒回來的時候看見爺兒倆低頭誰也不說話,姚禎義在抹眼淚呢。

「這是怎麼啦?」盼兒放下手裡的籃子,滿臉的詫異,「高高興興的事情怎麼就掉起眼淚了。」

古海說:「姑父又提起以前的事。」

「我上了史靖仁的當,」姚禎義憤憤地說,「史靖仁和祁家駒裡勾外連要翻大掌櫃的盤呢,當時我是看出來了,可是不敢說。」

「說起史靖仁,我剛才還看見他了。」盼兒說,「在大北街,我買肉,看見史掌櫃坐在轎車上往北門外去了。好了,不說那些不高興的事了!我先把醬牛肉切了,你們爺倆先喝著。」

說話的工夫盼兒就把幾個下酒的冷盤擺上了桌子。吃著喝著,三杯酒下肚,姚禎義高興起來了,他拍拍古海的肩膀說:「有個事姑父得求你了。」

古海問:「什麼事?」

「不是姑父的事,」姚禎義說,「是青龍木碗社的徐掌櫃,我的一個老朋友,他的貨想搭上大盛魁的車走貨呢。」

「什麼意思?」古海還不明白姑父的意思呢。

「嘿!你姑父是替木碗店老闆走你的門子呢。」盼兒替姚禎義回答,「他是不好意思說,自打你回來,你姑父他高興得暈了頭,到處吹噓。」

「這事兒……一時半會兒我還辦不了。」古海說,「姑父的事我放在心上就是,一但遇有機會我會辦的。」

「我不著急。」

古海復歸大盛魁,最興奮的人不是古海本人而是姚禎義,還沒與古海見上面就為古海的迴歸到處吹噓開了。連燒賣館的掌櫃全都知道姚禎義是大盛魁掌櫃古海的親姑父,結果弄得好多人都來託他辦事。

這種宣傳果然見效,短時間內姚禎義就覺出自己的身價在一路飈升!到他的鞋店來訪問的客人與日俱增,不少人想通過姚禎義的關係和大盛魁套近乎,想成為大盛魁的相與或是把自己的子弟送進大盛魁學生意。這些人多是些作坊和小商號的掌櫃,也有託他推薦夥計的。哪個求上門來的人都要表表心意,姚禎義是一天到晚飯局不斷了。

「義和現在的買賣怎麼樣?」古海問。

「還行!還行!現在我是和元盛德打交道。已經有六七年了。」姚禎義說,「咱義和是老店了,市面上人頭熟,大家都給面子。再說我還當著鞋靴社的社長。」

說到生意,姚禎義的話匣子就開啟了,變得滔滔不絕:「……咱義和鞋店每年的過往‘流水’,大致是元盛德一家佔三分之一,其他‘外路’商號佔三分之一,歸化城的門市佔三分之一。要想做大就得重視‘外路’買賣!……咱對店裡的師傅夥計也不薄。義和鞋店現在共有夥友三十二人,除掌櫃和主事掌櫃吃小鍋飯,普通小頂生意的師傅和學徒,每天三餐都是肉和白麵,頓頓變換,不吃重樣的飯菜,蔬菜按季節嚐鮮,晚上還要炒菜、喝酒。端陽節和中秋節是海菜席,月餅每人能分五斤多。過春節更是早飯的餃子一直吃到二月初二……」

「是哩!……」盼兒插言道,「義和鞋店經常有頂生意掌櫃的親友住月,每天吃飯的不下四十人,煙、酒、菜三項全由櫃上供給。飯食開支和水火房租,一年沒有幾百兩銀子便無法維持。」

「各項糜費也很大的!」姚禎義說,「學徒工錢每年二十兩,頂一釐生意的每季標期支十兩。此外還有各種贈送。過春節的時候,櫃上發給每人一頂帽子、一件衣料和一雙鞋作為年禮;過去夥友學徒是三年一回家,現在是兩年一回家。回家的時候除給一趟富足有餘的路費,還給五包生煙,一塊磚茶,一斤冰糖和一包解暑防寒的藥丸……」

失散多年的姑侄得以相見,姚禎義是格外地興奮,說起話來就滔滔不絕。倒是古海一頓飯總共也沒說幾句話,全聽姑父和盼兒說了。他從姑父的話裡邊聽出了許多得意和自豪。自己也覺得開心。

一頓飯完了,姑父把古海送到了大街上,一再叮囑:「今天這頓不算數!過幾天就是中秋節,你一定回家來和姑父姑姑一塊兒過。我已經和靖娃、傑娃都打了招呼,說好了到時候一起來我家。你和靖娃還沒見過吧?大家在一起高高興興喝頓酒,過個團圓節。」

但是八月十五的時候,姚禎義沒有能夠等到古海回來,他為大盛魁的生意晝夜在駝道上忙碌,不要說是到姚禎義家團聚了,就是迴歸化城裡的時間都沒有。

閒暇時,老兩口談起古海,姚禎義常常感嘆道:「過去同在歸化地方,海子是不願意見我,如今好容易團聚了,我倆竟然也是幾個月難得見上一面。」

「身不由己,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盼兒解釋說,「前些年呢,是你找他他躲你,是因為他覺得沒臉見你。這會兒呢,還是你找他卻見不上人,因為他太忙了。」

「我不怪他,做事業的人麼總是要忙的,要是整天閒坐著反倒是壞事情了。」

「你們男人啊,都是這樣,」盼兒說,「年輕的時候忙,忙到多會兒不忙了也就老得動彈不了了,一輩子都難得消消停停地聚在一起吃頓安生飯。」

按照字號的安排,古海分管駝運方面的事務。他開始奔波于歸化城與草原之間。

史靖仁從賈晉陽手裡接管了大盛魁交際部的事情,分管大盛魁總號交際部業務。關於這一任職也經過幾番反覆才決定下來。交際部在總號位置十分重要,雖然說是不管貨物進出、賬目往來這些最直接的生意,但是交際部因為所管業務特殊,眼路十分開闊,迎來送往、聯絡同行、結交官府都由交際部負責。一般情況下大掌櫃是不會輕易出面的,實際上交際部的負責掌櫃在社會上代表大盛魁出面的機會最多。交際部的掌櫃一年四季幾乎天天有飯局,飲酒作樂對於喜歡遊玩的史靖仁來說是非常樂意的,尤其是陪同外府的客人遊玩更是史靖仁樂此不疲的一件事。大盛魁儘管實行了號規的改革,許多方面較過去是鬆弛了不少,但是出入花街柳巷仍然是被嚴格禁止的。只有交際部的掌櫃可以借工作之便陪同客人進入這些場所玩耍。過去史靖仁便是寶局房、妓院的常客,現在有了大盛魁交際部掌櫃的身份,便更是公開此道而不怕別人在背後說三道四了。還有不論寶局房還是煙花柳巷,但凡由史靖仁經手一應消費全部由櫃上報銷。

這一次史靖仁終於出了胸中鬱悶之氣,他算是滿意了。史靖仁心裡高興了,對古海的態度也就開始好轉了。史靖仁腦子不壞,作為大盛魁的財東和掌櫃他當然是希望大盛魁興旺發達。他知道作為一家商號用人是第一位的,而古海絕對是一個不可替代的人才,精通俄蒙兩種語言。他的商業頭腦在過去無論是學徒期間還是被字號開銷以後,都曾經被許多事實證明過。更重要的是古海已經把毛爾古沁大峽谷的秘密奉獻給了大盛魁!不論是誰當大盛魁的家,這樣的人才總是需要的。

時間一晃就過去一年了,大盛魁總號的人包括掌櫃夥計,大部分人都難得看見古海的身影,他大部分時間都是在草原上度過的。考察駝道,建設沿路梢林,檢查自己字號內的駱駝,替退傷病的老弱的,買進新的健駝,調整駝工……忙得不亦樂乎。

大年三十,姚禎義在店堂內院擺開了桌子,早就請了宴美園的大廚子為他備一桌年夜飯。今年的年夜飯不同尋常,他是專門為古海張羅的。因此為了這頓年夜飯,姚禎義特意請了宴美園大廚子臘月二十八就來到了自己的店裡備菜,這頓飯全都是山珍海味。

為了能與古海聚首,傑娃特意留了下來,他本來是計劃回晉中老家過年的。姚禎義提前半個月就和段靖娃打了招呼,他對靖娃說了:「過年是一喜,海子能夠與大家重新團聚是喜上加喜,所以這個面子你一定要賣給我。」

段靖娃爽快地答應了。如今段靖娃在天義德里做到了第六把交椅,也不是尋常人物了,在歸化城的場面上也算是有名有姓的人了。姚禎義還特意請了他的大徒弟福生。福生如今已經自立了門戶,在綏遠城開了一間專做布鞋的店鋪,一間門臉兒後面帶一個小院,娶妻生子,還招了一個徒弟。雖說是買賣不算大,總也算是自成格局。

不久前福生在聖母聖心教堂接受了洗禮,成了正式的教友。福生人教的一個直接的動因是,他的孩子生病,多方求醫結果總不見好。後來有人給他引薦了一位巫師裝神鬧鬼,折騰了孩子一天一夜,不但沒能把病治好,還差點把孩子的命要去了。正當福生絕望的時候,一個信教的鄰居帶著一個傳教的牧師來到他家。牧師用洋藥給孩子治病,當場給孩子注射了針劑。孩子當真被教會的牧師大夫給看好了。從此福生成了虔誠的教徒,一天到晚有空就往教堂跑,也為教堂無償地做事,主動宣傳教義,逢人就指著他的孩子現身說法:「我這孩子是萬能的主救的,是主給了他生命。」

福生向師父宣講教義,勸說姚禎義也加入教會。姚禎義沒有加入教會,但是在福生的勸說下,盼兒和三個兒子全都在教堂接受了洗禮。

福生自打離開義和鞋店也是好長時間沒有見姚禎義了,見師傅請他過去吃年夜飯,自然是非常高興,聽說剛剛復號的古海也要和大家聚一聚,更是興奮非常。三十下午,福生就帶著給師傅的年節禮物,僱了一輛轎子早早來到了師傅家。自以為自己是第一個,沒曾想一進門卻看見段靖娃、傑娃早已在那裡了。寒暄之後幾個弟兄就聊起來,大家都十分感慨,紛紛說自己老了。不覺間都已經是三十多歲的人了,段靖娃和傑娃都感慨說,想想當年他們兩個隨著姚禎義一路步行從山西老家走到歸化城的情形,覺著彷彿就是昨天發生的事情。

姚禎義陪著晚輩們一起說話,別提興致有多高。

大家一邊聊天,一邊等著古海。

傑娃問福生:「師兄,聽說夏天的時候你又得了一個兒子?」

「是哩,」福生高興地說,「老婆又給我生了一個大胖小子,就缺一個閨女了。再生個閨女就全活兒了,這就收兵了。」

「幹嗎收兵?」傑娃說,「我都四個兒子了,老婆又有了,我媽說了這樣的媳婦才是好媳婦。」

段靖娃說:「多子多福嘛。」

「多生兒子好是好,就是不好養活,我那點兒小買賣掙不了多少錢。師傅,」說著話福生就把話題引到了生意上,「這幾年在咱歸化城開張放炮的洋行越來越多,我也想和洋人做生意,你和他們能說上話,能不能給我也引薦一下?」

「好吧,」姚禎義說,「只要是上進的人,總要求個發展。俗話說得好: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行啊,你有想法就好,以後有機會我給你和洋人搭個橋。」

「可惜我不會說洋人的話。」

「是啊!」姚禎義說,「現在你翻過這個理兒了,老話早就說了‘一條舌頭的商人吃穿剛夠,兩條舌頭的商人掙錢足夠,三條舌頭的商人掙錢無數……」

「那沒關係,」段靖娃說,「現在歸化各國的洋行裡都聘了不少中國人,俄國商行託博爾斯克公司就聘有一個名叫馬爾金·澤剋夫的中國人……」

姚禎義接過話頭:「還是個總經理呢!這個人我認識,漢名鄺振海,他就是咱們山西人,你要是和他打交道就跟他用山西話說好了。」

「是個假洋鬼子,剪了辮子……」

說到假洋人,場面熱鬧起來,就連姚禎義的小兒子也跑過來插嘴了:「他是假洋鬼子,他沒長辮子。許多孩子都跟著他身後喊假洋鬼子,還拿石頭子扔他呢。」

姚禎義說:「不管什麼鬼子不鬼子的,小娃娃從小要學好,不能打人罵人。」

「說起來這個鄺振海也夠可憐的,」段靖娃說,「前幾年他回過一趟家鄉,他爹媽連屋都不讓進,就因為他把腦袋後邊的辮子丟掉了。」

「哼!我就不相信他姓鄺的能變成外國人,」姚禎義說,「他就是死了,就是他的骨頭變成灰,他也還是個中國人,他也還是個山西人。我見他了,在館子裡吃撥魚子,吃得可香著哩。」

「鄺振海回家在大門口跪了三天三夜,他爹媽也沒有鬆口,」段靖娃說,「這個假洋鬼子的事在咱們祁縣東北那一帶傳遍了,大人娃娃就沒有不知道的。對了,古海媳婦杏兒還給過他半拉饅頭呢。」

福生問:「海子媳婦咋會遇上假洋鬼子?」

「嘿,別提了。那幾年海子從大盛魁出來,一時間沒了訊息,杏兒到處找他,一聽說有人從歸化這邊回家鄉,她就去找人家打聽海子的訊息。這樣就打聽到鄺振海頭上了。」

說著話不知怎麼的,姚禎義就把祁掌櫃祁家駒的事情勾起來了,說:「今天這場面多好,多少年沒有這麼聚了。那些年是因為海子他沒有音訊,哪有心情讓大家聚。要是祁掌櫃能與咱們一起吃這頓年飯該多好,我總忘不了想當初祁掌櫃引薦海子人大盛魁的事。」

福生說:「早些年祁掌櫃對咱義和的關照也不少,能做大盛魁的相與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段靖娃說:「姑夫心眼真好。」

「說起這人世間的事,都是一個‘命’字管著哩,」姚禎義說,「其實若論才幹,祁家駒那可真是人尖子,不要說是在咱歸化城,就是在喀爾喀草原和俄羅斯的商界,提起祁家駒的名字就沒有不佩服的。眼看著就要做到大盛魁第一把交椅了,卻翻了跟頭,到頭來連性命也丟掉了。」

「祁掌櫃是被大盛魁的大掌櫃設計害死的。」傑娃說,「不然他怎麼會那樣輕意丟掉性命。滿歸化的人都知道,在鷹嘴嶺驚了祁掌櫃坐騎的那些狗都是大掌櫃事先派過去埋伏的。」

「說起來,這事也不能全怪王大掌櫃,」福生說,「王大掌櫃自己的性命就差點壞在祁家駒的手上,是祁家駒先對王大掌櫃下的毒手。市面上傳的,向官府洩露大盛魁走暗房子的事就是祁掌櫃乾的。海子還不是因為這事受了牽連被字號開銷的……」

這些事福生大都是聽姚禎義講的,大盛魁斷了與義和的業務關係,姚禎義心裡不爽,也沒有了顧忌,就把他知道的這些事跟福生唸叨。

說著話古海就到了。

在場的除了姚禎義,都還沒和古海見過面呢。一別快十年了,傑娃、靖娃這兩個和古海一塊長大的小夥伴真想撲上去打鬧一番,可是現如今都是有身份的人,已經不習慣放肆了。獨自在駝道上闖蕩了許多年,古海高大的身材比過去結實多了,整個人看上去很是偉岸。如今換了一件簇新的棉袍更顯得精神和富態了,那棉袍做工十分講究,藏青色的錦緞袍面鑲著綠色的滾邊,緞面上繡著說不上名來的奇花異草。一進門古海就撲倒在地上磕頭:「給姑父、姑媽拜年了!」

姚禎義趕忙把古海扶起來,說:「不可造次,不可造次!……海子你如今好歹也是大盛魁的掌櫃了,老禮兒就不能再用了。」

古海說:「不管什麼掌櫃不掌櫃的,姑父永遠都是姑父。」

福生說:「古掌櫃這話在理!」

古海又抱拳給大夥拜年:「各位弟兄新年好,恭喜發財!」

就像什麼事都不曾發生過,大家常常見面一樣。姚禎義招呼大家入座。

「我先得和大夥兒道個歉!」古海剛坐下又站了起來,「我還得走……」

「為什麼?大過年的……」

姚禎義急了,雙手放在古海的肩膀往下按著。

「姑父忘記了?我如今是大盛魁的一個掌櫃,大盛魁有規矩的,年三十要相聚喝粥。是雷打不動的!」

「真是的,我倒把這茬給忘記了。」姚禎義掂起一隻酒盅,福生往酒盅裡倒滿了酒,「海子,姑父知道大盛魁的事比什麼都要緊!姑父不強留你,你跟大夥兒喝杯酒再走。」

「好。」古海接過酒盅和姑父、段靖娃、福生、傑娃一一照照。然後將酒一飲而盡。

大夥兒把古海送到門口,看著他走遠了才返身回屋。

小南順。

古海家還是十多年前的老樣子,只是院子裡的大槐樹長得更加高大了,樹冠越過牆頭把半幅子村道都遮住了。古海第一次離家的時候那樹幹一個人就能抱得過來,如今已長到了兩個人都抱不攏了。一到夏天,樹冠更是鬱鬱蔥蔥茂盛非常,留在院子裡的一半樹冠差不多就把整座院子罩在了它的樹影下,另一半伸出了院牆罩住了大半拉村道。與老槐樹的旺盛模樣相比,古家的房子顯得似乎是矮小、破舊了。房簷下探出頭來的一溜椽子原本是雕著小蛤蟆的,上面塗著綠色的油漆,小蛤蟆個個顯得生動活潑。如今那些小蛤蟆都褪盡了色彩,暴露出木頭本來的顏色,椽頭在風雨的剝蝕下都裂開了縫。椽檁間的縫隙成了鳥雀築巢的好地方。在古家的屋簷下居住著好幾窩麻雀和燕子,它們鳴叫著飛來飛去,倒使古家的院子還顯出幾分生氣。院子旁邊,古靜軒活著的時候購置下來的一片宅基地長滿了艾蒿、灰菜、紫葉菜,是一片荒蕪凋零的景象。只有這宅院的主人自己知道他們經歷了怎樣的磨難。

一個年輕人騎著一匹小個子的花斑馬跑進了小南順,小夥子身穿一件藏青色長袍,頭戴黑色瓜殼帽,帽頂上鑲著一顆紅色的珠子。一進村口小夥子便下了馬,牽著馬向遇到的第一個人打聽著什麼,然後一邊致謝一邊拉馬向古海家的院子走去。

小夥子敲響了古家的院門。

過了好一會兒院門才開啟,是古海娘。從容貌上看,古海娘老得已經讓人難以辨認了。皺紋像亂蛛絲般的佈滿了她的臉,只有一雙黑色的眼睛依舊是那麼的固執和堅定。

「老人家,請問這是古掌櫃的家嗎?」

「是啊,」古海娘聲音顫抖著問,「掌櫃子是從歸化城來的嗎?」

「不,老人家。我是祁縣大盛源票號的夥計。您兒子從歸化那邊捎銀子回來了!」

「可是把您盼來了,我們已經得到信兒了!……我兒子復歸了大盛魁。」

正是午時時分,古海娘被太陽一照,眼睛眯縫著也沒看清楚客人的樣子,只感到一匹高大的馬站在客人的身後,一面搖晃著腦袋一面打著鼻息。馬把一股牲畜嘴裡的腥臊氣味噴到老婦人的臉上來。

杏兒正在推碾子磨面呢,還在愣怔之間,那客人已經牽著馬走進了院子。客人自動走向槐樹,把馬韁繩拴了,返身走到古海娘跟前。

小夥子給古海娘深深地作了一個揖,拉著調子唱喝道:「恭喜老人家!賀喜老人家!您的兒子古海掌櫃有銀票和現銀捎回來了!」

「這可是太好了……謝謝小掌櫃!」古海娘說,「……小掌櫃您趕快請屋裡坐!」

古海娘連連說著客氣話,把小夥計讓進屋子裡。杏兒一邊拍打著自己的衣服,一邊顛兒顛兒地跑著給帶來喜訊的客人沏茶拿點心。

繡有精製菊花的藍布包皮兒在小炕桌兒上攤開著,銀票三千兩,現銀五百兩。靜靜地擺在上面。

婆媳倆也不知是怎樣將客人讓至屋裡的,慌忙間也不知道該如何招待客人了。直到客人走了很久,婆媳倆都不能相信眼前發生的事情是真的。婆媳倆面對面坐著好半天一句話沒有說,彷彿同時陷入一個夢境之中。後來是古海娘先反應過來,老婦人兩手哆嗦著揭開躺櫃蓋兒,摸索了半天找到一炷香。

「海子他真的復號啦!……迴歸大盛魁啦!!」古海娘喃喃地念叨著。

其實早在兩個月前就有古海的姑父姚禎義從歸化城捎信給古海娘,報上了古海復歸大盛魁的喜訊。但是在殘酷的生活打擊下,古海娘和杏兒竟然都不敢相信訊息的真實性。婆媳倆每每到深夜才把姚禎義的信拿出來,藉著油燈的光亮把那信細細地研讀,卻是不敢伸張!現在古海的親筆信和銀票、銀元寶都送到手上了!古家婆媳終於相信這一切都是真的了!婆媳倆不約而同地長長噓出一口氣。

在堂屋古海娘帶著兒媳給祖宗的牌位上了香,作了揖。杏兒還在愣著呢,古海娘扯了一把兒媳婦,斥道:「還不趕快跪下,你個賤貨!咱古家先祖保佑著古家呢,我的兒子海子出人頭地了。他捎銀票捎銀子回來了。」

古海娘婆媳倆在祖宗的牌位前雙雙跪下,一邊磕著頭,一邊不停地念叨著感謝祖宗的話。杏兒像打擺子似的渾身哆嗦,古海出人頭地是大好事,可也招來婆婆更惡毒的眼光。她從側面斜著看看婆婆,婆婆嘴唇哆嗦著不停地說著什麼,眼淚在她佈滿皺紋的臉上恣意奔流。杏兒在心裡一個勁地問自己:「這是好事還是壞事呢?……」

媳婦和婆婆兩個人一路小跑著來到村子北面的關帝廟。她們把點心水果放在供桌上,把點起的香插進香爐中,跪在地上磕起頭來。面對一千年前紅臉長髯的關公,婆媳倆跪拜了很久。

吃晚飯的時候,杏兒問婆婆:「娘,海子的事要告訴鄉親嗎?」

「當然要告訴。我古家喜事臨門為什麼要藏著掖著呢,趕明兒你到集上多買些炮仗回來,咱要弄出些響動來,把晦氣徹底從咱古家趕走!」

杏兒笑了,這是多少年婆婆頭一次和她說出自己的心裡話。但是她注意到在整個晚飯過程中婆媳倆說話,笑意就從來沒有在婆婆臉上浮現過。好像這個家迎來的不是喜事,而是一場嚴峻的搏鬥。不管是聽她說話,還是婆婆自己說話,婆婆的嘴角總是繃著,牙齒總是咬著,說出來的話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似的。

晚飯以後,杏兒對婆婆說:「娘,我去隔壁張嬸家,把海子的喜訊告訴她。」

杏兒已經跑到院子當中,又被婆婆叫了回來:「……等等,你先別去張嬸家。」

杏兒納悶兒,問道:「娘,您是說不要把海子的事告訴張嬸嗎?」

「不是,有好訊息當然要告訴張嬸,我是說你得先去段家。」

「張嬸就在咱家牆那邊,是離咱家最近的。順便就告訴了。再說了,這些年和咱家走得最近的就數張嬸了。咱家有了好訊息也應該先告訴張嬸讓她也高興高興。」

「你說得不對,」婆婆說,「杏兒,咱古家是知書達理的人家,不管事大事小,凡事都要講了禮數才行。得有個先後順序。」

「那我該先去誰家報信?」

「你得先去段家,段靖娃如今是天義德的在任掌櫃,咱小南順如今就數段家有聲望了。」

「我明白了,娘,」杏兒快快不樂地說,「那我就先去段家,去完段家再去誰家呢?」

「段家告訴完了,去告訴行家,行家掌櫃如今是在歸化城那邊獨家撐著一家字號,買賣也做得紅火著呢。行家之後是李家,李家之後是喬家,你注意著呢,喬家要先去喬老三家。別看喬老三排行最後,可喬家三兄弟中間還就數喬老三買賣做得大……」

杏兒去了。

訊息傳開來,第二天一早,村裡的人們就都來古家登門賀喜了。第一個敲響古家院門的是隔壁張嬸。張嬸的臉上笑成了一朵花,腳步聲咚咚地響著,一溜煙來到古家的上房,把冒著蒸蒸熱氣的黃米糕往炕桌上一放說道:「真是天無絕人之路呀,真是老天有眼啊!海子這孩子到底還是回到了大盛魁,終於成了掌櫃了。這下子海子他爹就是躺在地底下也得高興得笑出聲來。」

杏兒伸手摸摸油糕,被燙了一下,她把指頭放在嘴裡嘬著:「呀!這黃米糕還這麼燙呀。」

「你以為怎麼的呀,」張嬸朗朗說道,「聽了海子的好訊息,我高興得一夜都睡不著覺。昨晚就把黃米泡上了,五更天的時候我就起來磨黃米了。」

杏兒說:「真的難為張嬸了。」

「看杏兒你說什麼呢?你古家的事還不就是和我張嬸的事一樣的。何必說這種見外的話。我不知道和你們孃兒倆說過多少次了,做人要有點精神,凡事不能自己先絕了念想。你看我的話應驗了吧,先是失蹤的古海回來了,現在又找回了好前程,這都是等來的命啊。我家張有也一樣,只要我在這兒等著他盼著他,終有一天會等來好訊息。」

古海娘沒有順著張嬸的興致說,只是客氣道:「看把張嬸累的,我剛剛安頓了杏兒去泡黃米,你就已經把黃米糕都蒸好了,真不知道叫我說什麼好。」

「不知道說什麼好就什麼都別說,你們娘倆盼了整整十八年,終於盼來了海子的好訊息,今兒這日子就是古家的大節慶!咱就該好好高興高興。來,咱們孃兒仨一起動手——炸油糕!」

說話的工夫,來賀喜的人們陸陸續續地到了,各色禮物擺滿了堂屋的桌上,裡屋的炕上。屋子裡院子裡到處都是人,客人高聲賀禮的說話聲、院子裡人們嘰嘰喳喳的議論聲、孩子們的吵鬧聲響成了一片。每個新到的客人都會引起一個新的高潮。很久沒有踏進古家院子的靖娃媳婦和傑娃媳婦一路叫嚷著從人縫中擠進了屋子裡。也不用杏兒招呼,這兩個女人就挽起袖子幫著幹起活兒來。

隔了三天,杏兒看見婆婆在院子東邊的空地上走來走去。那已經是黃昏時分,杏兒做好了晚飯卻不見婆婆回來,在屋子東邊的空地上把婆婆找到了。婆婆一個人正在長滿荒草的空地上走。那時候,她還沒有想到婆婆的精神僅僅在三天的時間裡就完全大變樣了,變得堅定而又雄心勃勃,而且杏兒在婆婆的身上發現似乎有公公的影子在晃動。婆婆那種低著頭、揹著手、歪著腦袋的姿勢,擰著眉毛死盯著一個地方沒完沒了地看,都讓她想起了死去的公公。整個晚飯的時候杏兒都在悄悄觀察著婆婆的神情,心裡害怕地想到,難道說公公把他的魂魄附在了婆婆的身上了嗎?

接到兒子捎回來的銀票和銀元寶的第二天,一早古海娘就帶著杏兒到古海爹的墳前大哭了一場。以後幾乎是每隔半個月,婆婆就要到墳上拜祭一次。有時候帶杏兒同去,有時候就她自己一個人去。杏兒懷著恐怖的心情注意到,自從接到古海捎回的銀票和銀元寶之後,婆婆看她的眼神就發生了變化。那目光中明顯地摻和了憎恨與鄙視。

杏兒知道她的那一段不光彩的事就要揭開了,她在古海被大盛魁開銷後生死不明渺無音信的時候與本家叔爺月荃相好了,並生下一個兒子。這段經歷像大山一樣壓得她喘不過氣來,無形的壓力迫使著杏兒不得不張口說話了:「我知道自己的罪過,娘!……現在海子已經重新回到了大盛魁,他當上了大盛魁的掌櫃,到底給古家光宗耀祖了!眼看著他回鄉探親的日子一天天近了……我害怕。」

古海娘冷冷地問:「你怕什麼?」

「我……怕海子知道我的醜事。」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婆婆咬牙切齒地說,「我就不明白,為人媳婦你竟然就打熬不住?」

「是我的罪過!……」杏兒說,「我知道自己配不上海子,娘!要麼這樣,趁著海子還沒回來的時候,你放我走吧。」

「說得輕巧!」

「那您要我怎樣?」

「給我跪下!你個不要臉的賤貨!……」

杏兒知道婆婆又要對自己施行家法了,她低著頭沉默著跪下去,慢慢把自己的褲子褪下去,閉著眼睛等待著。

婆婆把發笄笄上的銀髮簪拔下來在燈火上燒著。一股細小的焦煳味兒鑽進杏兒的鼻子,她聽到婆婆問:「你給我說——為什麼要做辱沒家風的下作事情?」

「是我不好……我水性揚花秉性下作。」

「知道就好……」婆婆的話音未落,只聽哧啦一聲,杏兒隨著慘叫起來。接著是人肉的焦煳味道瀰漫開來。

「你還有臉叫?!」

杏兒渾身哆嗦著不響了。

「你說說為什麼?」

「只怪我自己,我聽到海子去歸化學徒一去九年,我苦熬著,哪知道他竟然在即將出徒的時候被字號開銷!一十三年渺無音訊……」

「這是理由?」

「我兩次前往歸化尋找海子,無奈頭一次是娘打發月荃把我從黃河渡口追回來的……」

婆婆打斷了媳婦的話:「我不要你提‘古月荃’這個名字!辱沒家門的東西,海子漂泊天涯,我把他請到家裡來是幫咱婆媳渡過難關的。他倒好,論輩分他是你的叔爺!你倆居然能做出這等下作的事情!亂倫的孽種啊!我恨不得殺了他!」

「我不甘心呀!第二次我前往歸化城……結果九死一生,染上了傳染病成了大路邊的倒臥,我是被殺虎口的巡警當作死人抬進了‘大炕’!……命不該絕,是回鄉探親的姑父路過殺虎口把我從‘大炕’救出來的。十三年,我絕望了。月荃幫咱家料理莊稼,照應我……我沒有把持住自己,全都是我的錯!要殺要剮要打要罰我全都認了!」

「也算你敢作敢為……」

「哧」的一聲,婆婆又一次把燒紅的髮簪戳在杏兒的大腿根上!

疼痛逼著杏兒渾身顫抖!

「一切等著海子回來再作計較。」古海娘不再與杏兒討論這個問題。

杏兒被巨大的疼痛和對未來生活的恐懼壓迫著,用拼命的勞作來打發時光。她從早幹到晚,只要婆婆不說話她就不停歇,只要婆婆不喊她吃飯,她就永遠做下去。把院子東邊空地上的磚瓦擺摞整齊,把公公做了半拉的屋宅基礎清理出來。她像一個機器似的不知疲倦,短短的時間內消瘦了許多。人的樣子都發生改變了,一對亮晶晶的杏核眼變得沒有光澤並且常常蒙著一層濛濛的淚光。

時光在熬盼中一天天過去,這種等待的時光對於杏兒來說,遠要比在她生下私生子以後屈辱的日子更加難熬。

自打杏兒生下月荃的孩子,月荃再沒有音訊,一晃幾年就像是在這個世界上消失似的。當古海娘想到為海子再納一個妾的時候,杏兒的思想又活動了。她想去找古月荃,乾脆兩人一走了之,於是杏兒暗地裡多方打聽古月荃的下落。

剛剛吃完晚飯,婆婆就按捺不住了,跳下炕對杏兒命令道:「杏兒,你去把院門關上。」

杏兒注意到婆婆安頓自己的口氣已經是非常堅定果決了。

杏兒跟在婆婆的身後,走回上房。又聽婆婆說道:「把屋門關嚴。」

婆媳倆吭吭哧哧地喘著氣,把炕上的衣櫃挪開了。這時候杏兒已經猜到婆婆要做什麼了。

古海娘從牆上的暗洞裡取出一個匣子。杏兒覺得自己的眼睛被那散發著潮氣的木頭匣子狠狠地刺激了一下,過去的情形又在她眼前重現了。九年前也是在一個黃昏,還在世的公公把這個木頭匣子從牆洞裡拿出來,從裡面取出一沓紙讓她和婆婆看。那些紙因為隔得年代久都已泛了黃。杏兒知道那是公公的爹爹留下來的建設一套三進磚瓦院落的圖紙。杏兒清楚地記得公公把圖紙展開在桌子上讓她和婆婆看,那時候杏兒手舉著油燈給公公照著亮。由於激動,公公的手一直在不停地抖,掛在嘴角上的疣子也在不停地哆嗦。那時候杏兒對公公的這份激動感到莫名其妙。

現在這情景又重現了。也沒等婆婆再吩咐,杏兒自己就把油燈點著了,她把油燈移至婆婆臉前,一隻手舉著,一隻手張開來聚著光。在橘黃色燈光的照耀下,婆婆把圖紙開啟,抖動的雙手在上面摸索著。

「杏兒,」古海娘低聲地喚著,「你看,咱古家露臉的日子到底還是被咱盼來了。」

「是的,」杏兒說,「娘說得對,只要咱咬著牙挺住,事情就總有盼頭。眼看著海子就要回來了。」

「咱也不能幹等著。」

「我明白孃的意思,」杏兒討好地說,「現如今海子的身份不一樣了,海子也把銀子捎回來了,該是咱古家揚眉吐氣的時候了,咱孃兒倆得接著把爹沒做完的事做下去。」

「對!杏兒,咱娘倆明日就動手,接著把蓋房子的事做完了,也叫海子回來高興。」

第二天婆媳倆吃過早飯之後就動作起來。院子東邊的空地荒蕪了許多年,長滿了荒草,婆媳倆用鐵鍁、鐮刀把荒草割倒,把雜草都堆在一起。古海孃親自點起一把火把草堆燃著了。雜草噼噼啪啪地燃燒著,許多燒紅的草莖像蛇似的弓起身子又突然爆裂。翻滾的黑煙升騰著在村子的上空瀰漫開來,把半個村子都罩在了它的陰影中。村子裡很多人都被這滾滾的濃煙引吸著跑到了村巷中來了,老人和婦女們互相詢問著:

「咋回事?是誰家著火了嗎?」

「哪裡呀,好端端的咋會就著火呢?」

「你仔細看看吧,是古家在院子裡燒雜草呢。」

「煙火一起來我就猜到了,一準是海子家弄出來的。」

「兒子當了大盛魁的掌櫃,當孃的高興呢。」

用了三天的時間,婆媳倆把院子東邊的空地徹底清理出來了。地面打掃得乾乾淨淨的,看起來很是堅硬。這是九年前古海爹還在世的時候整治出來的基礎。這是古家準備擴充套件自己的院子而做了一半的宅基地,院子的圍牆已經把石頭的根基打好了。牆基上只壘了半人高的土坯牆,現在土坯牆上的毛草拔掉以後可以看得清清楚楚了。其實這個未完成的院子,在古海爹的圖紙上只佔了三分之二的地方,按照古海爹的計劃,古家的院子最後完成是要把東鄰張嬸的院子也擴進來。是五開間的、三進院子,房屋和院牆一律用全磚全瓦砌蓋,就連院子也不露一點塵土,全都要用灰磚滿鋪。

自古海復號當了大盛魁掌櫃的訊息傳開之後,每天都有客人前來拜訪。不知不覺間古家的院子又變得賓客盈門了。

古家的院子成了整個小南順注意的中心。在各家各戶的院子裡,在圍著村莊散落開來的場面上,在村口的井沿兒邊,到處都有人在談論著古家的事情。古海的傳奇經歷吸引著小南順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人們的情緒都陷入了興奮的狀態,如果說古海僅僅是按部就班地由一個小夥計熬到了掌櫃也不會使大家如此興奮。關鍵是他被字號開銷,先是失蹤了許多年,突然間從地平線下邊冒了出來,簡直就可以說是起死回生。現在又重歸字號當上掌櫃,這簡直就是神話了!這種時候小南順那些從未出過門的婦女老人兒童的心裡就會對遙遠的歸化城充滿了憧憬。那座從未到過的商城,在人們的感覺中是那麼的親切,談到它名字的時候人們的感覺就好像是在說一個與小南順僅隔十幾裡地的村莊。往往會有老年人成為談論者的中心,他們回憶曾經在歸化城的生活,在大家的眼裡他們的形象也漸漸高大起來了。這時候不管是杏兒還是古海娘,都會有許多羨慕的目光落在她們的身上。

古海的事對隔壁張嬸來說更有著特殊的意義:古海是一個榜樣,既然這種傳奇故事能夠在古家上演,那麼同樣的故事與古家僅一牆之隔的張家為什麼不能夠重演?在到古家的客人中,張嬸是去得最勤的一個,幾乎每天傍晚張嬸都會到古家,或是在堂屋裡,或是在院子裡,張嬸與古家婆媳談論著關於古海、關於遙遠的歸化城的時候,常常會不由自主地把話題引導到自己身上。張嬸一手納著鞋底,一手用錐子把自己的頭髮抿抿:「也不知道我家那個死鬼這會兒在做什麼呢?」

與古海娘聊天結束的時候,張嬸已經是信心十足的樣子了。總的來說這些日子張嬸就像吃了興奮劑似的,一天到晚都精神頭十足。晚上睡眠的時間也很短暫,許多時光她一個人躺在被窩裡眼睛望著黑黢黢的頂棚,腦子裡閃過許多互不關聯的生活畫面,有她年輕時候和丈夫一起短暫生活的情形,也有她想象中的歸化城、塞外草原。儘管夜裡睡眠很短暫,但是張嬸的精神仍然顯得非常旺盛。

古海孃的興奮則表現得更為突出,生活的磨難不但沒有把這個不幸的女人打倒,反而使她得到了鍛鍊,表現得更堅強了。村裡人明顯感覺到,古海孃的性格中似乎是摻雜了許多男人的成分。她說話、辦事甚至走起路來的那種果斷迅速的氣勢,都讓人感到她與過去相比截然不同了。古海娘帶著兒媳婦投入了為蓋房子做準備的緊張勞動中。古海娘似乎一下子給自己找到了一個準確的生活定位。她親自跑到距離小南順十來裡地的一個磚場,從那裡用平板車往回運磚和瓦。這個婦女搗動著兩隻小腳,吃力地拖著花軲轆車在鄉間大道上移動,杏兒在後面推車。多年的勞動已經使她們適應了這種生活,這婆媳倆身上的力氣就像山中的泉眼不停地汩汩向外冒著,似乎永遠也不會枯竭。一個冬天,古家婆媳從磚場運回來的磚就把院子邊上的空地堆滿了。古海娘像男人似的叉著腿站著,兩隻小腳穩穩當當的就像釘子釘在了地上。她一邊用毛巾擦著汗,一邊欣賞著在院子裡像山一樣堆積起來的磚瓦。這時候杏兒在一旁偷偷地觀察著自己的婆婆,覺著死去的公公又重新復活了,公公的魂魄依附在了婆婆的身上。這種情形讓杏兒感到非常可怕。

時光在熬盼中一天天過去,這種等待的時光對於杏兒來說,遠要比在她生下私生子以後那段屈辱的日子更加難熬。在杏兒的心裡丈夫的樣子總是模糊得飄忽不定,上次回來的古海是個臉上帶著疤痕的駝戶掌櫃,再回來會是什麼樣呢?一定像段靖娃那樣長袍馬褂麵皮白淨的了。不知怎麼,衣錦還鄉的古海讓她害怕。上次古海回來,杏兒是在意外驚喜和忐忐中度過的,每時每刻都在提心吊膽,等待著古海審問她和小叔月荃生下私孩子的事。村裡的人,尤其是那些與杏兒年齡相仿的媳婦們和頭腦守舊的婦女們都懷著一種惡意盼望著等待著,人們不知道死而復生的古海回到家來以後,古家會發生什麼樣的故事。人們猜測著古海是要把不守婦道的媳婦休掉呢,還是把她痛打一頓了事。也不知道古海會怎樣對待給他戴了綠帽子的本家叔叔古月荃。有人猜測在塞外闖蕩多年帶著一臉疤痕的古海很可能會親手把自己的本家叔叔殺死。

可是自打古海復號的訊息傳來,婆婆的態度就發生了微妙的變化。還記得剛收到姑夫姚禎義捎回來的信,得知古海已經復號,婆婆興奮得不知怎麼才好,直對著遠方叩謝起姚禎義來:「他姑夫,你是告訴了俺一個天大的好訊息啊,俺在這裡謝你啦!」

「這些年姑夫一直在幫咱找海子。」杏兒說,「姑夫還救過我的命呢!」

杏兒是說幾年前她去歸化找古海,路上染病被送到了殺虎口的「大炕」,姚禎義回家探親路過殺虎口,他把氣息奄奄的杏兒帶回了家。

「還有臉說!」婆婆一個狠狠的白眼甩過來,「做下那種敗壞的事還有臉去找我家海子?你姑父也是多事,你就該死在那兒讓閻王爺收了你。」

惡毒的話險些讓杏兒哭了出來。

杏兒明白了婆婆不會輕易饒過她,只是時候不到。可古海呢?古海會饒了她嗎?杏兒的心情複雜起來,被濃重的陰霾罩住了似的,隨時等待著五雷轟頂的事情發生。這時候杏兒就會萌生逃了去找古月荃的念頭,自打她生下孩子月荃就離開了小南順,之後她再沒有看見月荃。說起來時間已經過去了五年了,月荃留給她的感受也是非常複雜的。她恨他,可他也是她唯一能投奔依靠的人。那些難捱的長夜裡杏兒一遍遍地在心裡呼喚著古月荃的名字。

古家的新房子落成,兩進的院子全磚全瓦。古海娘把她和張嬸的關係改變了一下,她對前來串門的張嬸說:「往後你就住在我家得了,省得你出來進去一個人怪孤單得慌。」

古海娘在頭進院子的廂房給張嬸找了一個住處。安排張嬸在廚房做飯打掃院子。名義上古海娘說:「幫我幹些家務事。」實際上古海娘已經把鄰里姐妹的關係調整成了主人和僕人的關係。

最初張嬸對這種關係的微妙變化似乎沒有充分理解。有一次古海孃的孃家人來走親戚,張嬸把飯菜上齊之後,也跟著在桌子邊坐下來。古海娘皺著眉頭說話了:「他嬸,咱們不是一般的人家,說話做事總要講個禮節不是?」

張嬸愣了愣,沒明白古海孃的意思。

古海娘又說:「有客人在,下人哪能上桌子!」

這一下張嬸終於明白了她與古海娘這一對老鄰居之間身份已經發生了變化,漲紅了臉的張嬸起身離開了桌子。

每當有客人來,杏兒看著張嬸忙不過來的時候,就挽起袖子幫張嬸做事。古海娘便不允許。客人走後杏兒就會遭到婆婆的訓斥:「說話做事一點都不知道依著自家的身份,早晚讓海子休了你!」

「我做錯什麼了嗎?」杏兒惶惶地問。

「當然是有錯了!」古海娘說,「大戶人家的媳婦哪能幹那些粗活笨活,人要是天生的賤命真是沒辦法。記住我的話,有客人在的時候你不要伸手幹活兒,給我古家一點體面好不好?」古海孃的話句句都帶著話外音。

「我做慣了,閒著難受。」

「等客人走了,有你乾的,就是做死了我也不攔著!」

家門大了來往的客人越來越多,這些客人多為過去的親戚,所謂七大姑八大姨,外加一些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一到冬閒季節古家的客人就不斷了。而且這些客人來時往往是老人娃娃的一大家子,連吃帶住的張嬸一個人就招架不住了。古海娘見張嬸忙不過來就又請了兩個手腳利落的姑娘過來幫忙。這下杏兒明白了,做大戶人家的媳婦不管院子上下忙翻了天,她也不能隨意插手。一天到晚必須保持衣著整潔神態高雅,維護大戶人家的體面。可杏兒擔心,這麼多人來又吃又喝又住的,眼看銀子像流水一樣,古海捎回那三千兩銀子哪兒經得起這麼花?這大戶人家的體面也太靡費了。古海孃的架子也是越端越大,出門不再靠兩條腿行走,專門在祁縣車房購置了一輛漂亮的轎車。只聽車輪滾滾駿馬嘶鳴,古海娘坐在轎車裡好不威風,體會著揚眉吐氣的感覺,古家這些年實在是太憋屈了。

樹大招風,古家發財的訊息在鄉間流傳開來,引得賊寇上門。幸得被夜裡餵馬的車伕發覺,鳴鑼吆喝將賊寇嚇走。古海娘警惕起來,又花錢聘來一名拳師看家護院。古家婆媳始得安然入睡。

拳師姓郝,竟然是古月荃的師弟!這事是後來在閒談中杏兒才知曉的。杏兒通過姓郝的拳師打聽到了月荃的下落,杏兒的思想又活動了。

新房子蓋好了,老媽子——就是張嬸了、使喚丫頭、趕車的車伕、巡更下夜的拳師都有了,古海娘並沒有滿足,她還想辦兩件更大的事情。第一是為死去的丈夫購買一個功名,第二是給兒子再納一個妾。兩件事想好了,古海娘分別託人打聽辦理的渠道,物色合適的姑娘。先後有人提說了四五個姑娘,古海娘都沒有相中。倒是為丈夫買官的事先有了進展。

這一天古海娘在自家的堂屋裡接見了一位客人,這客人正是當年史大財東家的門客龔秀才,人稱「小諸葛」。

沒等落座小諸葛便急匆匆地問道:「不知老夫人召我來有何吩咐?」

「既然叫你來便是有事相求,」古海娘趾高氣揚地說,「龔先生,先請坐。不知道嗎?俗話說:站客難待。」

龔秀才坐了,只把半拉屁股放在太師椅上,斜著身子看著古海娘。

「聽說‘小諸葛’你在官路方面很有些門道?」

「不敢不敢,我只是在衙門口當過幾年差罷了,對官場上的事略知一二而已。」

「聽說武家堡靳掌櫃買官的事是你給操辦的?」

「是敝人辦的。」

「靳掌櫃買的是什麼官哪?」

「回老夫人的話,靳掌櫃買的是‘大夫第’。」

「花費了多少銀兩啊?」

「回老夫人話,靳掌櫃所買‘大夫第’牌匾花費了四千八百兩銀子。不知老夫人的意思是給古海古掌櫃買名分呢,還是給老夫人您自己和少夫人買名分?」

「我兒的名分自有大盛魁出面辦理,不需要我這個老婆子操心。至於我和杏兒暫且無有買官的念頭。」

龔秀才覺得奇怪了:「那老夫人您是打算為誰買官呢?」

「實話跟龔秀才說,我是要為我那死去的丈夫買一個名分。海子他爹辛苦了一輩子,盼望了一輩子也沒能看到兒子出人頭地的這一天。我得讓他在天之靈得到安慰。」

「哦,老夫人的意思我明白了。像這等為死人買官位的事以往也並不鮮見。遠的不說,就大盛魁財東王、史、張三家都有為死人買官的先例。不知老夫人要為死去的老太爺買一個什麼樣的官職?」

「剛才龔先生你說了,武家堡的靳掌櫃買的匾額是‘大夫第’,我兒古海現如今是大盛魁總號掌櫃,其地位遠在靳掌櫃之上……」

「老夫人的意思我明白,」龔秀才說,「老太爺要買的官位肯定應該是在‘大夫第’之上了。」

「那麼你說應該買一個什麼樣的官位呢?」

「官位的事好辦,只是銀兩方面怕是要多靡費些了。」

「銀兩方面不必考慮,請龔先生說個數。」

「這要看買什麼牌位,以‘武德第’而論,單單是北京吏部方面大概所需八千兩銀子,山西巡撫以至州縣班子一路也都得有所打點,大概也得四千兩銀子的數。兩項相加得要一萬二千兩銀子才好辦事。」

「好吧,就一萬二千兩的數,」古海娘說,「你就著手去辦吧。」

把「小諸葛」送走,婆媳倆返回到院子裡。杏兒急切地問:「娘!海子託人捎回來的銀票幾次相加也還不足八千兩啊,蓋房子就用去了一半,您一下答應「小諸葛」一萬二千兩銀子給爹爹買名分。銀兩可是差多了去了!」

「嘿嘿,」古海娘輕鬆笑道,「這個不用你愁!有我兒在大盛魁做掌櫃我就是有了一座銀庫,過幾天我給海子打一封信,讓他再捎些銀兩回來就是了。」

老太爺的事情處理好了,現在古海娘和杏兒之間的關係卻是處在一種冷淡之中,就是這種冷淡的關係也沒能把它處理好。這種冷淡關係在古海娘張羅著要給古海納妾的時候迅速惡化了。

這天晚飯的時候古海娘對兒媳婦說:「照說這事我也用不著和你商量,不過和你說說也無妨,反正古家偌大一個院子再找不出第二個能說話的人,那些趕車餵馬的,那些做飯打雜的、還有巡更護院的,他們都是下人。」

「張嬸不是下人。」

「你不要和我爭,你做下那麼大一樁醜事,還有什麼臉面張口說話?」

「我知道。」

「知道就好,早些年你和海子初婚的時候,你也沒有懷上就把他放走了。不孝有三,無後為大。這道理我不說你也應該懂得。咱古家這麼大的家產,總要有幾個續接香火的人才行。所以,我打算給海子再物色一個人。」

「物色什麼人?」

杏兒一時沒聽明白婆婆的話。

婆婆頭也沒抬地回答:「就算是二房吧。」

六月的驕陽照耀著繁華的漢口,賈晉陽幾乎是赤著膀子在人群熙攘的街道上行走。他的頭上頂著一個細竹編成的涼帽,手裡一把芭蕉葉扇子不停扇著。大盛魁財東會議改變了賈晉陽命運的軌跡,史靖仁從他的手裡接管了總號交際部的事務,他被派到漢口成為大盛魁漢口莊口的坐莊掌櫃。在漢口大盛魁總共有五個分支機構,一個馬莊、一個羊莊、一座茶葉加工廠、一個錢莊和一家票號,這五個機構同屬大盛魁卻各不相屬。賬面上只和歸化總號聯絡。這是大盛魁許多年來形成的特殊管理辦法,國內幾個大的莊口像北京光是京羊莊大盛魁就有三家,另有票號、錢莊、馬莊、茶莊加起來有八家。都是各不相屬。張家口也有五家分支機構。現在賈晉陽來到漢口首先依照總號的新思路,把大盛魁在漢口的五個分支機構全都統一到一起由他管理。這也算是大盛魁歷史上的一項重大改革吧。這個屬於賈掌櫃管理的部門是真正意義上的分莊,賬目往來都統一到了大盛魁票號。除了茶廠聘請的工人和馬莊工人,掌櫃夥計總共百十來號人馬。「己」字號掌櫃夥計十一個。

冒著酷暑,賈晉陽是到漢口市面做調查的。

剛到漢口就讓賈晉陽吃了一驚,漢口早已經不是原來的樣子,商業的情勢發生了極大的變化!首先讓賈晉陽感到意外的是,沿著長江岸邊呼啦啦開起了六家俄國人的茶葉加工廠,年生產能力達到二十萬擔。再加上英國人開辦的茶葉加工廠,單是他們兩家所佔份額超過了鄂茶總產量的一半以上!全都是仿照中國茶商的產品生產,有二四規格的,有三九規格的。邊角齊整,外形十分漂亮。而每一個茶葉加工廠後面都連帶著大片的茶園。鄂西南的產茶區十有四五已經被洋商佔領!六家俄羅斯茶葉公司和當地的茶農簽訂了收購合同。並且使用的是先付款後取貨的辦法。貨價比中國商號給的要高出十到十五個百分點。

難怪來接他的閔掌櫃一見面就高興地說:「賈掌櫃,您來了可是好了!我可是有了依靠了……」

閔掌櫃閔丹心是大盛魁漢口大盛川茶廠的大掌櫃,他親自坐船到襄陽迎接賈掌櫃到漢口。

「此話怎講?」賈掌櫃對漢口當時的形勢不甚了了。

「此話說來話就長了,」閔掌櫃說,「您先上船吧,騎了一千多里的駱駝肯定是累壞了,船上為您預備了藤椅,咱坐著一路順流而下,用不了一天就到漢口!」

倆人坐在甲板的藤椅上,一邊品茗聊天,一邊觀賞著兩岸的風景,涼爽的江風吹拂著賈晉陽的衣衫,使他感到分外的愜意,於是感慨道:「我許多年沒有坐船了,感覺真的不錯。」

閔丹心問:「這茶賈掌櫃喝著感覺怎樣?」

「有股異香……是很新鮮的味道,是哪裡的茶葉?」

「是剛剛從渭南船運過來的。」

「有名堂嗎?」

「還沒有名堂,」閔丹心說,「是茶農特意運來請我們品味的。他們想和我們合作。」

「哦,是這樣,那我更得仔細品品!」

一路走一路聊,賈晉陽就問到了漢口茶廠大盛川的經營情況,問到了蒲圻、崇陽和羊樓山幾個產茶區的情況,問到那六臺蒸汽壓茶機的執行情況,問到漢口茶葉市場的整體情況……

漢口的商情賈晉陽過去並非不知道,作為大盛魁歸化總號負責交際的掌櫃,他對這裡的情勢不僅知曉而且清楚得很,只不過是他沒有親臨現場而且也不是分管茶葉加工和運輸的事,沒有感性認識。現在聽了閔丹心的彙報,到了漢口親眼目睹了這裡的情況,他感到實實在在的壓力了。漢口情況越來越複雜,不利因素越來越多,洋行進入得越來越多,洋行的勢力越來越大。現在這一攤子事都由他來分管了,他就不能不深入調研認真分析了。

到達漢口的第三天,按照閔掌櫃的意見,賈掌櫃裝扮成普通客商,在當地人的引領下走訪了託博爾斯克公司等幾家俄國人的茶葉加工廠。據閔掌櫃介紹,託博爾斯克公司的茶葉加工廠是所有在漢口的俄羅斯茶葉加工廠中,歷史最長,規模最大的一個。進廠一看,果然託博爾斯克公司的茶葉加工廠搞得好,管理到位,車間裡井井有條。新式蒸汽壓茶機,整整齊齊排列著,原料堆放也極講究衛生,都拿苫布蓋著。在生產線上,賈掌櫃拿起一塊四六規格磚茶仔細觀察,發現茶葉的壓制質量非常好!外形美觀,邊角十分整齊。關鍵是速度快。手工壓茶機由一名工人操作一天只能出一百塊,而蒸汽機也是由一名工人操作,一天就能出一百五十塊!手工操作廢品率是六個百分點,蒸汽機廢品率連兩個百分點都不到。在茶貨的包裝方面,大盛魁茶葉加工廠做得也不如託博爾斯克公司好。包裝紙的質量就不如人家。大盛川磚茶已經有超過一百年的時間,可在包裝用紙上沒有任何改變,商標圖案更是一成不變。總的來說兩相比較,大盛川磚茶顯得老舊,不夠精美。

賈晉陽正在生產線上專心致志地參觀呢,沒注意就從車間甬道走過來幾個人,兩個洋人、兩個中國人,全都是西裝革履打著領結。賈晉陽用眼睛的餘光掃了一眼,覺得其中為首的一個有點面熟,賈晉陽沒有在意,卻聽到那人在喊他:「是賈晉陽賈掌櫃嗎?」

這時候賈掌櫃已經與那人面對面站著了!定睛一看,那人卻是鄺振海!也就是以假洋鬼子出名的馬爾金·澤剋夫。

「啊!是鄺掌櫃啊……」

「真是想不到,我們在這裡見面了!真是有緣分哪。」

「有緣分有緣分……」

「真是貴客到了!」鄺振海說,「賈掌櫃怎麼會到漢口來?」

「真的是冤家路窄……」賈掌櫃心裡這樣想著,尷尬地應酬著,「是總號派我到漢口分莊了。」

鄺振海熱情地接待了賈晉陽,把他請到他的辦公室裡去坐。

原來託博爾斯克公司的這座茶葉加工廠正是鄺振海一手建立的。作為伊萬的左膀右臂,鄺振海到福建武夷山、到湖南安化等產茶區為託博爾斯克公司採買茶貨已經有十好幾年的歷史了。鄺振海把自己建立的工廠管理得井井有條,這座茶葉加工廠為伊萬源源不斷地輸送磚茶進入蒙古草原、進入新疆、進入西伯利亞。打著雙頭鷹的磚茶已經成為消費者熟悉的產品了。

從鄺振海的工廠出來,賈晉陽站在長江岸邊很久。眼看著波濤滾滾的長江一瀉而下,江面上是千船競發,百舸爭流。碼頭上車來人往,熙熙攘攘。

閔掌櫃坐著馬車來接他,陪他在江邊看景。閔丹心問:「漢口比歸化城熱鬧吧?……」

「熱鬧!」賈晉陽感慨道,「又是連天接地的大水,又是南來北往的船舶,還有各種馬車、驢車、騾子車、獨輪車,也有駱駝隊……不愧是八方通衢的大都驛啊!」

「歸化城也很熱鬧,那裡是駱駝多馬多!」

「各有千秋。」

「我有七八年沒去歸化城了。」

「熱鬧倒也還是熱鬧,」賈晉陽說,「可是內裡的變化也已經很大了。洋行的勢力越來越大。」

「漢口的情勢與歸化相比有過之無不及。熱鬧是熱鬧,也是洋行的勢力越來越大。不過漢口與歸化不同的是,這裡長江對岸有了李鴻章中堂大人的江南造船局。煙囪高聳,船來船往,很是熱鬧。」

「這是洋務運動,」賈晉陽說,「據我所知商務中有著朝廷的影子。」

「整個漢口都很熱鬧,」閔掌櫃感嘆道,「可惜這份熱鬧有一半不屬於我們。想當初湖北境內的茶園是我們大盛魁人開闢的!如今為大家共享了。」

「為大家公用倒也罷了。」賈晉陽感嘆道,「現在有許多是在為洋人所用啊!」

閔掌櫃說:「從長江邊一直往西南走二百里就進入羊樓洞產茶區了。」

賈晉陽說:「沒有王廷相王大掌櫃,就沒有這裡的茶園和茶廠。」

「是啊!」閔掌櫃附和著,「王大掌櫃真是對咱大盛魁最有功的人……」

倆人上了車,賈掌櫃和閔掌櫃並排坐在遮陽的馬車裡,繼續興奮地聊著王大掌櫃。

王廷相開闢茶園的故事在大盛魁沒有人不知道。早年間,當王廷相還是大盛魁一個小夥計時,櫃上派他到南方做買客好多年,他常年住在福建的武夷山專為字號採買茶貨。那時候不但是大盛魁,整個歸化通司商號的茶貨大都來源於福建和湖南。這兩個地方距離歸化都是數千裡之遙,數量龐大的茶貨運輸起來要車轉船,船倒駝,往往要輾轉數月才能運回歸化和張家口。其費時費力又費錢是可想而知的。

王廷相常年奔波是倍知其中的艱辛。於是他總把這件事放在心上,時時刻刻都在琢磨減少運茶路途靡費的良方。後來他在經常過往的湖北蒲圻縣、崇陽縣、羊樓洞、羊樓山一帶找到了解決問題的鑰匙。那裡山巒重疊,樹木蒼鬱,雨水充沛,氣候溼潤甚宜植茶,完全有條件開闢為一個新的產茶區。可是那一帶的農民從來就沒有種植過茶樹,對王廷相的計劃沒有認識,也不感興趣。為此王廷相在羊樓山紮下去,費了許多工夫說服了幾十戶農民進行試種。報請了總號同意,免費為這些新的茶農提供茶樹苗,答應一旦試種失敗賠償其全部損失,結果三年頭上大掌櫃的試驗就大獲成功了!

自那以後,湖北的蒲圻、崇陽和羊樓山開始有了茶樹,並且逐年增多。王廷相大掌櫃坐地組織茶樹的種植,指導茶農採摘、加工。成品茶貨盡數全由大盛魁收購,價格給得相當優惠。如此這般,羊樓山一帶的種植茶業就迅猛地發展起來,解決了大盛魁大部分的茶貨來源。隨後,歸化其他通司商號和其他地方的茶商也紛紛來羊樓山一帶採買茶葉。王廷相坐鎮羊樓山指導農民種茶採茶加工茶葉,日子久了就發現有一些不能得心應手的地方,於是請示總號得到準允後,就在距羊樓山不到兩百里的漢口建了一座茶葉加工廠。廠名大盛川,王廷相大掌櫃也從一名普通夥計被任命為坐廠掌櫃。大盛川只生產一種規格的磚茶,王廷相設計一個「川」字的模具,待磚茶成型時用那模具壓一下,出來的成品磚茶上便出現一個凹進去的「川」字。凡是有「川」字的磚茶便是大盛魁的貨色,成了活的廣告,每日每時都在做著無聲的宣傳。大盛魁派人在茶廠親自督工,選料精,加工細,「川」字磚茶外形也很美觀,名聲漸漸傳開。自那以後,大盛魁再未因茶葉貨源和加工的原因受過限制。毫無疑問,這種一條龍的經營方式對市場上的反應來得更敏感和迅捷,同時歸化城的茶商當然還有大盛魁的茶貨供應,就要比別的字號來得既充足又及時,自然所得利潤倍增。為了表彰大掌櫃的功勞,字號在萬金賬上給他記了一大功!那一年王廷相年僅三十一歲,當年即被破例提升為大盛魁總號的二掌櫃。三年之後大掌櫃因病告退,王廷相被公推為總號大掌櫃,成為大盛魁歷史上最年輕的一位大掌櫃。

「王大掌櫃了不起啊,咱們得把他創的業守好啊!」

「慚愧呀!怕是守不住了……」

不由得唏噓一番。

再看今日蒲圻、崇陽和羊樓山的茶園有一半以上被俄國商人和英國商人搶去了。其情勢就和歸化駝執行的生意被分割差不多,但是這裡的危機顯然要更加深刻,更加嚴重。茶園是利益的源頭,利源被奪的現實,也是造成恰克圖買賣城迅速衰落的根本原因!其實關於這裡的情況閔掌櫃和錢莊、馬莊的掌櫃都曾經向總號做過彙報。但是恰克圖買賣城的閉市,大掌櫃的猝然仙逝,大盛魁內部權力再分配,財夥衝突……所有這些事把總號掌櫃們的注意力全都吸引去了,無暇顧及漢口的情況。

好在大掌櫃生前安排古海從俄羅斯運回六臺壓茶機,使大盛魁在茶葉加工技術上不至於落入太后。

六臺壓茶機現在運轉正常!漢口的中國茶廠,別的商家仍然在使用傳統的手工壓茶機生產,效率差了許多。個人操作特別費力不說,生產出來的產品次品多,外形也不夠美觀,市場競爭力越來越差。

身臨其境,賈晉陽再一次體會到大掌櫃是一個智慧超群的人。同時也深切地感受到今不如昔的悲哀。

馬蹄得得,馬拉轎車在大道樹蔭下行進著。賈晉陽突然脫口說出了這樣的話:「大盛魁的希望可能在古掌櫃身上了……人才難得啊!」

閔掌櫃不解地問:「古掌櫃……是怎樣一個人?」

「是咱大盛魁剛剛回歸不久的一個掌櫃。」

「迴歸?什麼意思?」

「原本是大盛魁的學徒,被開銷了。」

「被開銷的人怎麼能夠迴歸呢?按照號規那是永遠不得再用的啊!」

「這次是個破例。」

「哦,是破例啊……這人他能夠破例,一定有不同尋常之處。」

「你猜對了,王大掌櫃其實是很看重他的。我看他也不是一般的材料。」

「他叫什麼名字?」

「古海。」

「古海……好像聽說過。」

「古掌櫃離開字號將近十年,王廷相做大掌櫃的時候古海是大掌櫃的貼身夥計。」

說話的工夫,轎車已經在大盛川茶葉加工廠門口停下,閔掌櫃突然想起什麼,他拉著正要下車的賈掌櫃衣袖說:「等等!……我想起來了。這個古掌櫃我確實有印象。」

「怎麼個印象呢,」賈掌櫃說,「你常年守著漢口的茶葉加工廠,古掌櫃他一直是在蒙古草原的駝道上闖蕩。」

「我在很早很早以前到歸化城總號的時候看到過古海,」閔掌櫃極力在記憶中搜尋著,「大概有十二三年了吧,那時候古海在大掌櫃王廷相身邊做貼身夥計,還是個孩子。個子很高,很瘦。」

「十多年也真是太久了!」

「是太久了,後來我雖然沒見再過古掌櫃本人,可我聽人說起過他!」

「難道說漢口也會有熟悉古掌櫃的人?」

「您說對了!這個熟悉古海的人還是個俄國人呢。」

「俄國人?」賈晉陽更加奇怪了,「這是怎麼回事呢?」

「古海一個俄羅斯好朋友,名叫米契訶·康達科夫,是莫斯科茶葉加工廠的經理。」

「哦,莫斯科公司,我倒是知道,那是我們大盛魁的老相與。」賈晉陽壓低聲音說,「那六臺蒸汽壓茶機就是莫斯科公司幫助我們搞的。壓茶機在俄羅斯是禁運物資!」

「我知道,在漢口許多中國商號見我們大盛川安裝蒸汽壓茶機都很羨慕,許多人想盡辦法打聽呢!」

「這就對上號了,」賈晉陽說,「壓茶機的事最初只有去世的王大掌櫃和大先生王福林知道,是大掌櫃直接安排的。你知道嗎?把壓茶機從俄羅斯運回國的人正是古海!」

「哦,這就對了!怪不得米契訶經理打聽古海呢。他說古海流落西伯利亞的時候曾經在他的公司做過事。」

「他倆是在喀爾喀草原上認識的,那時候古海在烏里雅蘇臺分莊做事。」

「真是一個傳奇的故事……請下車吧,賈掌櫃!」

閔掌櫃跳下車隨手把墊腳凳擺好,同時伸出一隻手扶著賈掌櫃。賈晉陽和閔掌櫃一起走回工廠的辦公室,一路走著關於古海的話題並沒有中斷。閔掌櫃說:「古海這個俄羅斯朋友真的是太仗義了!六臺蒸汽壓茶機運到,沒有一個人懂得蒸汽機,我們手裡只一張手繪的草圖,給誰看都看不懂……」

「這倒也是的。」

「不僅是看不懂圖紙,咱大盛川幾個老工人還想不通,他們眷戀手工機器,反對安裝蒸汽機。單是打通幾個老工人的思想就耗費了我半個月的寶貴時光……最後我才想到莫斯科公司。」

「你找米契訶幫忙了?」

「哪裡呀!」閔掌櫃說,「當我到莫斯科公司的茶葉加工廠一問,米契訶人還在西伯利亞呢!」

「是嗎?」

「好在我們是老相與,平素彼此來往就很多,除了米契訶在莫斯科公司我還認識不少人。我和副經理說了自己的請求,他當即就答應了,派了兩個俄國技師過來。結果事情很快就搞定!其實蒸汽機操作起來比手工機器更簡單……」

「現在那些老工人怎麼看?」

「還能怎麼看?都說好了唄。」閔掌櫃說,「蒸汽機是兩個人操作一臺,每天出三十箱!比手工機器超出兩倍還多。關鍵是工人省勁兒,手工機器幹一天下來人累得要死。」

這天上午賈晉陽和閔掌櫃正在辦公室說事,夥計進來報告:「賈掌櫃,有位俄國客人來訪,您見還是不見?」

賈晉陽猶豫著看看閔掌櫃,閔掌櫃扭頭看看坐在旁邊藤椅上、木凳上的人們,他們是大盛魁漢口馬莊、票號、錢莊的掌櫃,都是等待賈掌櫃接見的。賈掌櫃到達漢口就一頭紮在了茶葉加工廠,為的是節省時間,有關其他莊口的事務也都在茶廠處理。閔掌櫃見大家的目光都顯出不耐煩的神情,於是替賈掌櫃答覆說:「你請他等等吧。」

夥計扭身離去,一邊走嘴裡嘟嘟囔囔道:「真是沒禮貌,到別人的地界進了大門連馬都不下……耍什麼派兒。」

「等等!……」閔掌櫃又把那夥計喚回來了。問道,「你剛才說什麼了?」

夥計以為閔掌櫃要責備自己辯解道:「我沒說什麼呀……」

「我好像聽你自言自語,說什麼客人沒禮貌……騎著馬進院子?」

「是啊!這個洋人就是想耍派兒,進院子也不肯下馬。」

閔掌櫃又追了一句:「你說客人是騎著馬來的?」

「是啊!」

「是米契訶來了!」閔掌櫃眼睛放出亮光,看著賈掌櫃說,「我一定不會猜錯的。」

賈掌櫃和閔掌櫃一起跳起來,奔出了屋子。

客人牽著馬韁繩站在大門口,是一位中年的俄羅斯人,中等個子,金黃色的頭髮,灰藍色的眼睛。皮膚很白,在鼻樑子周圍散佈著若隱若現的雀斑,孩子般的笑容。自我介紹說:「我是莫斯科公司的……」

閔掌櫃衝上去親熱地和客人握手,用俄語說:「貴客到了!歡迎歡迎!……我來介紹,這是新來的坐莊掌櫃賈掌櫃……」

「我叫賈晉陽,是剛剛從歸化城來的。很早以前就聽說過您大名了!今日相見真是三生有幸。」

「我還沒有自我介紹,我的名字叫……」

「您不用自我介紹我也知道您是誰,您的名字是米契訶·康達科夫!」

「謝謝!」米契訶詫異道,「您居然還能叫出我的名字。」

「我不但知道您本人的名字,我還能說出您的父親的名字,您父親的全名是阿列克塞耶維奇·康達科夫!」

「真是太奇妙了!……」

「不奇怪,在我們大盛魁鋪夥都知道莫斯科公司的老前輩,都知道米契訶的父親康達科夫是我們的老相與。」

「是的,從我父親年輕時起莫斯科公司就和大盛魁公司有合作,說起來有一百年了。」

「是的,我知道我知道!我們的蒸汽壓茶機就是您的父親幫助在俄羅斯購買的。」

米契訶問:「蒸汽壓茶機工作怎麼樣?」

賈晉陽說:「很好很好!」

把客人讓至會客室,兩位掌櫃陪客人聊著。一位身著旗袍的漂亮姑娘在夥計引領下走進來。向客人做個萬福,開始茶藝表演。

「我要報告你一個好訊息,」賈掌櫃說,「您很久沒有和古海古掌櫃見面了吧?他已經迴歸大盛魁了!」

米契訶笑著說:「是的,好訊息我已經聽說了!」

賈掌櫃很奇怪:「噫!這訊息您怎麼會知道的?難道說您到歸化城去了嗎,還是在哪兒聽說的嗎?」

「哦,不是不是!都不是。這訊息是古海親口告訴我的。我和古海經理是在西伯利亞見面的,是上個月剛剛見面的。」

「西伯利亞?」閔掌櫃驚訝地睜大眼睛,「難道說古掌櫃他進入俄羅斯了?」

「您猜對了……」米契訶把自己的藍眼睛眨巴了好幾下,用神秘的口氣說,「……古海經理他是秘密進入的!」

「鬧了半天你比我們都清楚啊!」閔掌櫃感嘆地說著,和賈掌櫃交換了一下目光。顯然賈掌櫃對古海進入俄羅斯也是感到十分意外。

暖茶、洗茶,茶藝程式一一完成,茶藝姑娘將第一杯香茶捧給客人。米契訶禮貌地接過茶樽,小酌半口在嘴裡含著,半眯著眼睛專注地品味著。半晌,說道:「這是開春的六安瓜片!」

賈掌櫃和閔掌櫃同時會意地笑著點點頭。

「春天的六安瓜片有清神明目開闊心脾的功效。」米契訶說,「在我們俄羅斯只有上流社會的人才有機會品嚐到的。」

閔掌櫃介紹說:「還是在米契訶經理手裡六安瓜片才進入俄羅斯市場。」

「現在不少歐洲國家也開始接受了,包括西湖龍井、貴州白毫、武夷山的高山岩茶……我們都有進貨了。」

「米契訶經理在致力於開闢歐洲市場。據說好的茶葉只要是符合他們的口味,他們在購買的時候是不惜金錢的!」

米契訶說:「是的,法國人對西湖龍井更有偏愛。」

賈掌櫃說:「由此可以看出米契訶經理不但對市場有特別的洞察力,同時也是具有開創精神的商人!」

「是的,」閔掌櫃也說,「米契訶經理能夠看到別人看不到的地方。其實對於茶葉來說,歐洲是一個潛力很大的市場!」

「閔掌櫃說得對,」米契訶說,「還有好處,中國細茶的價值要比磚茶高得多。我計算過,一公斤頭等西湖龍井要比安化黑磚茶貴十五倍!在運費方面可以節省十五倍……」

「細茶潛力很大,在中國著名的細茶至少有一百種以上。」

說話的工夫就到了中午,賈掌櫃和閔掌櫃要留客人用飯。米契訶起身告辭,說:「喝了半天茶忘記了正事,今天我是來送請帖的。」

「好哇!不知道米契訶經理有什麼喜事?」

「我們莫斯科公司在漢口開設的第二家茶葉加工廠就要啟動了!」米契訶從懷裡掏出請柬遞給閔掌櫃。

「真是可喜可賀!」閔掌櫃看了一眼請柬把它交給了賈掌櫃。

「我們特別邀請了沙皇的太子阿列克賽專程到漢口來剪綵。」

「啊!這可真是不容易啊!」閔掌櫃說,「不知道沙皇的太子是走水路還是旱路到中國來?」

「是走水路,」米契訶說,「兩個月以前就已經從敖德薩港口出發了。」

「我們一定前去祝賀!」賈掌櫃展開請柬看著,說,「哦,喜事定在了五月十五日。好日子呀!」

「是請了中國的風水先生掐算的,黃道吉日。」

「哈哈哈哈!……」賈掌櫃說,「想不到米契訶經理對中國文化如此瞭解!」

閔掌櫃道:「米契訶經理是中國通!」

「過去我只知道米契訶經理喜愛騎馬,現在才知道你對中國文化也這樣喜愛!」賈掌櫃說,「對了,說到騎馬可是有好事來了!五月初五漢口傳統的騾馬大會如期舉行,米契訶經理可以在騾馬大會上一展身手!」

「是啊!」閔掌櫃說,「早聽說米契訶經理的騎術了!就是無緣目睹。這次可以一飽眼福了!」

「我也是遺憾,」米契訶說,「早聽說漢口的騾馬大會熱鬧非凡,總是因為商務繁忙身不由己沒有機緣參加。今年總算是趕上了。」

一個星期後,賈晉陽在漢口陪米契訶觀看騾馬大會。所謂騾馬大會其實就是歸化商人在漢口設立的專門出賣馬匹的交易大會。漢口是大盛魁等歸化商人在華中出售馬匹的中心點,同北京是賣羊的中心點一樣。只是北京的羊莊是大盛魁的小號,漢口的馬莊是它的分莊。

從前,喀爾喀趕到歸化城的馬匹,都交由歸化城北邊一百五十里地的召河牧場接收,然後將準備在本地上市的馬匹和運往中原內地的馬匹撥開。準備在歸化城出售的由總號的分管掌櫃主持批發;運往漢口的則由漢口分莊接收,編成馬群趕運。每群馬配有若干馬倌,由一名馬班頭負責帶領,同時還有幾個護群的打手一路隨行。馬匹編群以後,即按照一定路線、日程和序列,登程出發。每到趕馬季節,從歸化城到漢口的路線上,連續二三十天每天都有馬群經過。

馬群到了漢口以後,即由設在當地的馬莊接管,然後安排在市上出售。零售的同時,有時也批發給當地的馬販子,邊推銷,邊收款,邊匯兌。俟馬匹售罄,這一次生意即告結束。約定俗成,歸化商號每年往漢口趕運兩次商品馬,騾馬大會也舉辦兩次。一次是五月初五,另一次是十月初五。講的都是中國人的陰曆。

為了表示熱情和感謝,賈晉陽在初五日的一早就特意騎了一匹馬去莫斯科茶葉加工廠接米契訶。

兩騎兩乘沿著長江堤岸邊的道路走著。面對滔滔的長江水,米契訶感慨道:「真是一條偉大的河!水量充沛。」

「跨過這條江就是我國的南方了。」

「是溫暖的地方吧?」

「是,那裡沒有冬季。」

「是適合茶葉生長的地方。」

「對!」

「漢口地處中原要地,是距離歸化城最遠的一個舉辦騾馬大會的城市了。漢口在歸化城以南三千里,它是中原重鎮,交通要衝,所謂八方通衢之地。湖南、湖北、安徽、山東……周圍各個省份的買客都到這裡來買馬。有拉車的、有耕地的、有騎乘的,也有其他用途的。」

「騾馬大會上的馬術表演很有意思。熱鬧!」

「對,我就很喜歡看騾馬大會。」

「我到過你們好幾個舉辦騾馬大會的城市,就是沒有趕上過。」

「舉辦騾馬大會的地方在山西五臺山、潞州府,河北的保定府,河南的漯河,還有就是這湖北的漢口,辦得最大的該數漢口了。」

賈晉陽並不愛好騎馬,騾馬大會開始後,在米契訶的盛情邀請下,他也下了陣。他對自己的要求並不高:「只要是不出醜就行。」

漢口騾馬大會,盛況空前。讓漢口人沒想到的是,在走馬比賽時奪得頭彩的竟然是俄羅斯人米契訶。米契訶馬技好得異乎尋常,能讓自己的坐騎按照音樂的拍子跳舞!賈晉陽這才知道米契訶從小就愛好騎馬,而且他的父親就是一個馬背上的高手。米契訶在騾馬大會上出盡了風頭,玩得好不開心。

漢口人也開了眼!騾馬大會的第三天到場的人超過了以往一倍,大盛魁運來的數萬馬匹一銷而空!

五月十五,賈晉陽和閔掌櫃應邀出席了莫斯科茶葉公司新的茶葉加工廠的剪彩儀式。他們親眼目睹了俄羅斯的皇太子為茶葉加工廠剪綵的情形。這已經是俄國人在漢口開設的第七座茶葉加工廠了。

剪彩儀式就在江邊上舉行,場面非常隆重,許多樂手或拿著或抱著許多金光閃閃的樂器。漢口道臺、兩廣總督都親自前來捧場。人們等待著皇太子,賈晉陽作為歸化商界的代表站在歡迎皇太子的人群中。

滾滾長江一瀉而下,寬闊的江面上行駛著各色船隻。有破舊的小帆船、大木船、機帆船,最扎眼的是機器驅動的輪船。船尾拖著濃密的黑煙,汽笛嘹亮。

一艘輪船徐徐靠岸。前呼後擁中,一個面容清瘦的年輕人走下舷梯,踏上踏板,這就是費盡千心萬苦,特意趕到漢口,為俄商茶葉加工廠剪綵的俄國皇太子,他有些稚氣的臉上表現出好奇的神情。向旁邊的人詢問著什麼,笑著。模模糊糊地,賈晉陽看到皇太子的臉上在高挺的鼻子兩邊散佈著一些褐色的雀斑。

顫悠悠的踏板,讓皇太子很是緊張。他白皙的手伸出去把跟隨自己侍衛的手緊緊抓住了。

賈晉陽觀察著年輕的皇太子,感到非常奇怪。眼前發生的事情讓他難以置信,以他的經驗,皇太子為一家商人開設在遙遠異國的工廠來剪綵,簡直就是不可思議!猶如天方夜譚一般。他無法想象,俄國皇太子特意從敖德薩出發,在海上漂泊了整整兩個多月……但是,這樣的事情真的就發生在他眼前了!

或許是因為下雨的緣故,剪綵的儀式很簡單,前後沒有用一個時辰就結束了。所有在場的人全都熱烈鼓掌,賈晉陽也情不自禁地鼓了掌。俄國皇太子在許多俄國商人和特地從北京和上海趕到的公使和領事的陪同下到驛館休息。

大雨把人群驅散,整個街道立刻平靜下來。

「你要回馬莊休息嗎?」米契訶走到賈晉陽的跟前。

「不,」賈晉陽說,「我有雨傘。」

賈晉陽打著雨傘陪著米契訶在雨中散步,不知不覺就朝著馬莊的方向去了。

「這雨讓我稀罕!」賈晉陽說,「我們歸化那邊難得能遇上這樣好的雨,總是乾旱。」

「所以你特別喜歡雨?」

「對。缺少什麼稀罕什麼,人就是這樣。」

「你說得對,」米契訶說,「就像在我們俄羅斯,對茶葉格外的喜歡,尤其是上流社會,接待客人若是能有好的中國茶給客人端上來,那是很自豪的事呢。對了……」米契訶突然想起什麼,問道:「你對我們的皇太子印象怎麼樣?」

「你們的皇太子很年輕,看起來樣子很普通。」

「其實我們的皇帝就是一個普通的人,我們的老皇帝彼得還喜歡做鐵匠活兒呢。」

「我們大清皇帝高高在上,普通人是很難看到的。」

「這就是區別。」

「大清的皇帝在我們國民眼裡不是普通人。」

「是什麼?」

「上天的兒子,是龍的兒子。」

「對了,聽說你們的皇帝有七十二個妻子,真有這事嗎?」

「不是妻子,是三宮六院七十二妃子,」賈晉陽說,「你不相信嗎?你們俄羅斯的皇帝有多少個妃子呢?」

「難以想象,我們的皇帝只有一個妻子。」

兩個人沿著長江的堤壩走著。

賈晉陽說:「如果不是下雨的話,我們騎著馬沿著長江的河堤跑上一遭,豈不快活。」

「下雨又有何妨,」米契訶來了情緒,一甩手將手中的雨傘丟了出去,「其實,這點小雨正是一種情調呢。」

賈晉陽問道:「你的意思是我們去冒雨騎馬嗎?」

「那當然!」

「好!」

賈晉陽也將手中的雨傘丟了出去,兩人笑著,撲向馬群,也沒有來得及給馬備上鞍韉,各自抓了一匹光脊樑馬。米契訶一手牽著馬,另一隻手在馬的屁股上使勁拍了一下,馬跑起來了,米契訶也隨著馬奔跑,雙手在水淋淋的馬背上一按,飛身躍上了馬背。

泥水在馬蹄下四處飛濺,沉悶的馬蹄聲越響越遠了。

大堤之內,是一眼望不到邊的大水。正值汛期,浩浩蕩蕩的江水從這一岸望不到另一岸。

當年臘月,在王福林、史靖仁的主持下執行新改的號規,大盛魁招收了十五名財東戶子弟入號學徒。當然,在新招收的學徒當中沒有背景的還是大多數。大盛魁表面看起來還是興興旺旺,但整個歸化商界的慘淡和市面的冷落對它產生的影響也還是不小的。

挨至臘月,適逢一場大雪降臨歸化。鵝毛大雪一連下了三日,許多人家早晨起來連門都推不開,屋門被雪堵上了!大雪造成了交通阻斷,城外的車進不了城裡。沒有糧食,沒有蔬菜。市民、商戶、駝戶十之六七都揭不開鍋了。許多人家沒有了生計,啼飢號寒的悲音從很多人家的院子裡傳出來。

恰克圖和買賣城閉關的影響在歸化城突顯出來了!市面上人心惶惶,許多字號都忙於宣佈撤莊、歇業、辭退工人。歸化市面出現了前所未見的大蕭條,失業人員劇增。在小南街的人市上,每天都聚集著成千上萬尋找事做的人。面對此情此景,林道臺沒了主意,或者說是有主意也扭轉不了局勢。一天到晚找他的人不斷,很多都是因為恰克圖和買賣城撤莊沒了生計的商號掌櫃,當然大多數是通司商會的商戶。為解決這些人的生計,林道臺是費盡了心機,簡直是焦頭爛額。找綏遠將軍請示,奔走於各個商家,為幫助困難戶渡過難關籌措善款。然而他的努力只能是杯水車薪,廣大停業商戶的處境還是得不到根本的緩解。商業面臨的重重困難得不到解決,破產的商戶與日俱增。

歸化商界過起了群龍無首的日子。大掌櫃去世,不僅給大盛魁本身造成了巨大的影響,同時也牽動了歸化通司商會。就是說通司商會沒了領袖。

通司商會在歸化屬於商界中的中流砥柱,耆老商會還有市面上許許多多的商社行社都在看通司商會的眼色行事呢。林文欽坐不住了。市面得維持,社會得穩定,靠的是什麼?在歸化城包括歸化周圍七廳二縣,首先是大盛魁商號和通司商會的配合,要想得到大盛魁的支援首先它自己本身得穩定。現在由於大掌櫃的猝然去世,大盛魁內部因為各種矛盾而動盪起來,通司商會又是群龍無首。沒了通司商會,沒了大盛魁,林文欽心裡就沒了底。

林文欽決定去找天義德商號!王廷相猝然去世,歸化通司商會會長一職應由天義德大掌櫃李泰代行。

李泰代行會長一職時,通知六十八家通司商號會首商會。說是六十八家,其實大蕭條剩下的商號也就是三十家左右。大家公推李泰接任歸化城通司商會會長。說起來李泰也捐有四品頂戴,天義德商號又是歸化三大號之一,大家都沒什麼異議。推舉會長一職包含兩方面的考慮,第一是會長本人所在的商號必須是有影響力、有權威的商號,具體說比如三大號。第二,會長本人得有德行、有威望。這兩條李泰都符合。天義德乃三大號之一,在歸化商界的影響僅次於大盛魁,而且李泰本人的才華是歸化城商界公認的。

可是過了不久,人們還是發現,李泰和王廷相遠不是一回事。他可能是一個好買賣人,可是做社會事物需要有的領袖風範他就差王廷相不是一點兩點了,甚至可以說乾脆就不在一個檔次上。無論氣魄、智慧還是辦事能力以及號召力,李泰都差王廷相一籌。就說扶危濟困方面的事吧,如今歸化城內的「大炕」和「夢樓當」也不斷有走投無路的商人被抬進去。「大炕」是什麼?大炕是歸化地方特有的慈善設施,是專門收管那些因病因困,無依無靠而倒臥在街頭的人,巡撫按照道臺衙署的指示把這些人送進一座屋子裡。而「夢樓當」也是同類性質的設施,雖說是名堂聽上去頗具浪漫色彩,實則最是恐怖!「夢樓當」是專門存放死人的地方。它把那些倒臥街頭已經死去的人暫時存放在那裡,等待死者的家屬前來認領。一個「當」字很能說明問題,一旦有死者的家屬前來認領,得交出一筆不菲的「當」費,也就是說這裡是把人的屍體當作衣物器物加以儲存,要收儲存費用。

林道臺提醒李泰關注此事,說:「但凡是有通司商會的人走進這兩個地方,作為會長你必須發動商會去解救和認領!這是會長的義務,既是為了通司商會的臉面,也是我林道臺個人的臉面。歸化市面上的人都知道,通司商人那是歸化最有錢的人了,你們的人都被抬進了那些地方,你通司商會顏面何在?要知道這兩個地方是乞丐該去的地方。所以想盡辦法也要把他們從那裡弄出來,哪怕是貼些銀子。」

李泰的表現讓林道臺很是不滿意。李泰發動通司商會各商號參與這個救援活動,可是響應者一點不踴躍,都說自顧不暇。會首是有了,但是沒有足夠的感召力和凝聚力,同是會長,在人們的眼裡分量是大不一樣的。李泰自己也覺得沒有底氣。

「大炕」和「夢樓當」成了林道臺經常出入的地方。半年的工夫,林道臺從這兩個地方弄出來的通司商會的破落商戶將近二十人!沒家的幫助安家,有病的幫助治病。有的人被救助兩次,有的甚至被救助三次。但是俗話說:救急不救窮,你救助得了一時,不能救助他一世,說來說去最後總還得自己找謀生的出路。市場蕭條到了極點,商機則是渺茫得很,結果是救助來救助去,失業的人卻越來越多,掙扎在死亡線上的人越來越多,落進「大炕」和「夢樓當」的越來越多。

還有那些非通司商會的商人,那些沒了營幹的駝夫、馬倌、牙紀,也都抱著一線希望來找林道臺求助。道臺衙署和商會的大門前總是聚集著許多衣衫襤褸的人。倒臥者隨處可見。林道臺害怕了,束手無策,找通司商會也沒辦法,對李泰失望之極,便去找大召的達喇嘛想辦法。達喇嘛也只有一個主意,讓歸化商會動員商號放粥。

李泰帶頭在天義德門前搭起了賑災的粥棚,不少商號也跟著在門前搭起了粥棚。每天一大早前,來喝粥的人就把商鋪前的道路擁堵了。冒著騰騰熱氣的大鍋被飢餓的人群包圍,常常是還沒等小米大麥熬熟就被一搶而空!飢餓的人們就像是瘋了似的。粥少人多,打架鬥毆時有發生,直到有一天出了人命。說起來也頗為不可思議,就是為了爭奪一碗粥,一個婦人竟然把一個老頭打死了。是用喝粥的碗砸在了頭上,巧的是隻一下就把一個老頭子給砸死了。

搶粥出人命後,天義德首先停了粥棚。

這一停更要命,飢餓的人們都轉向了道臺衙門、二府衙門、土默特衙署,那裡日日被災民包圍。飢餓的災民層層疊疊圍在官府門前,簡直就是人山人海。白天吵鬧聲、喧囂聲、叫罵聲不絕於耳,夜晚他們就睡在官府的門前不肯離開,弄得官府日夜不得安寧。數以萬計的災民圍著道臺衙署吃喝拉撒,弄得道臺衙署周圍臭氣熏天!所有這些讓林道臺噁心、緊張,也讓他感到害怕,他不得不又去找李泰。

天義德總號正值段靖娃在,一看見道臺大人乘坐的藍呢大轎停在院子裡,段靖娃趕忙迎上去替林文欽把轎簾撩起來:「林大人!有失遠迎,罪過罪過。」

「不客氣。」林文欽板著臉走進天義德的客廳。

段靖娃又是親自沏茶又是親自上煙,圍著道臺大人團團轉。

「我問你,天義德怎麼就把粥棚隨便給停了?」

「大人知道的,」段靖娃解釋說,「因為放粥鬧出人命了。」

「你不想想,不放粥會死更多人,會鬧出更多人命!」

「那宗命案子還沒了結呢。」

「我還沒審清楚呢。」

「何時才能審得清啊?」

「先別說那宗案子,趕快放粥!」林文欽命令道,「不然我就判你天義德擾亂治安!」

賑災的粥棚重新開啟。但是不管是關閉還是開啟,災民一天到晚就是不肯走。坐落在扎達海河岸邊的天義德商號的大院整天都被災民包圍,攪得李泰連夜裡都不能睡覺。實在是受不了了,李泰就不想當這個通司商會會長了。他想還是把這頂自己戴不動的大帽子退回給大盛魁吧。

擇個日子李泰到大盛魁去了。在大盛魁城櫃還沒進小院,看見打裡院出來一個人,定睛一看正是王福林王掌櫃。

李泰隨王福林來到內院小客廳,分賓主落座。

「有什麼吩咐,李大掌櫃請講,不必客氣。」

「這個……」

「不必客氣。」

「我想,歸化通司商會會長的事還是你們大盛魁出人當吧……」

「您不是當得好好的嗎。」

「好?哼……」李泰苦笑道,「唉,真是一言難盡!」

其實就是李泰不說,關於通司商會所處的困境王福林也清楚得很。放到以前,這會長本來是要爭來爭去的,如今今非昔比。大盛魁現有的掌櫃們也未必有誰能強過李泰。王福林便勸慰道:「當今,歸化商界誰人不知誰人不曉,沒有了大盛魁的王大掌櫃,論威望論能力能夠領軍的也只有你李大掌櫃了!何必為難我們,大盛魁今非昔比,別的字號就更不要說了。沒有人敢擔起這副擔子。」

結果可想而知,通司商會會長的職務李泰是推脫不掉了。

有必要說說天義德商號了。天義德是歸化通司商號中實力最為強大的三大號之一,它的成立比大盛魁稍晚幾年,但是也有一百幾十年的歷史了。它的財東結構較比大盛魁要複雜得多,它除了三姓創始人郭姓、範姓和馬姓各有一股外,後來又吸引元盛德加人二股。以後在李泰的手裡又有庫倫的活佛雅克圪森加入二股,總共有七個財股。最初也是人力合夥,它的資金週轉,主要也是依靠多年積累的公存來活動。

李泰是個改革家,他主持天義德有三大創新舉措,最重要的是他吸引了庫倫的活佛雅克圪森入股;第二是允許非晉籍的人士和工人入股;第三打破兩百年來歸化通司行的老規矩——不允許鋪夥攜帶家眷,從他這兒開始,允許在字號萬金賬上頂了生意的掌櫃在歸化安家。

會長一職推脫不掉,李泰勉為其難,挺起來去做會長該做的事情。他硬著頭皮通知歸化各通司商號開會議事。都快中午了陸陸續續才到了不到二十家。一開始會議開得索然無味,研究賑災事宜,除了放粥也沒有別的辦法。說到那些破產的商戶,大夥說,要想救他們先得救蕭條的市場,商人商戶的出路就是市場與商機。於是話題就又提到重新上書朝廷,請求允許開放假道俄羅斯做生意的事。用現在的話說,就是向政府要對外貿易的政策。這個話題讓會議又熱烈起來。可這話重複了幾十年了,跟沒說一樣。眼看著俄羅斯商人和其他外商快把中國的市場都搶佔完了,朝廷還不鬆動,還不允許中國商人光明正大地打到俄羅斯去,逼得中國商人還是靠做暗房子,出了事還要坐大牢甚至砍腦殼。

最後李泰說:「好,咱們重新上書朝廷!呼籲請願!放我們到俄羅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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