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古海在出任大盛魁掌櫃分管駝道事務以後,所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在毛爾古沁大峽谷的東口又修蓋了一座規模宏偉的關帝廟。這件事得到了總號大掌櫃盛禎的允諾,盛大掌櫃從總號一次撥出四萬兩白銀給古海,支援他在毛爾古沁峽谷修建關帝廟。盛掌櫃說:「駝運競爭顯示出越來越激烈的跡象,而掌握了毛爾古沁峽谷就是掌握了駝道的鑰匙。我們必須把這篇文章做足了!不能給外人插足的餘地……」
整個一個夏天,古海駐紮在毛爾古沁大峽谷東口,親自監督廟宇的施工。而召河的住持銀海達喇嘛攜三十二名徒弟和一個龐大的佛教樂隊,為未建成的關帝廟唸經奏樂、求佛祈福。將近三個多月的時間裡,毛爾古沁峽谷谷口香菸繚繞,佛樂轟鳴,神秘莊穆的氣氛讓人肅然起敬!
搬運磚瓦沙石的駝隊、馬車絡繹不絕。古海借鑑從前王鍋頭羊搬磚的辦法,靈機一動召來三十名羊倌,全都是有經驗的羊把式!安排他們每人驅趕五千羊往工地運磚瓦!用的全都是強壯的二歲口的羯羊。從二百里外的磚瓦燒製場搬運磚瓦!給每隻羊身上背六塊磚或瓦!羊群浩浩蕩蕩地在草原上移動,沒有出半個月時間工地所需要的磚和瓦就全部運到位了。羊搬磚的奇聞很快就傳開來,市面上都傳說古海不是一般人物,他的事確是有神佛相佑,是凡人不能比擬的。
草原上特殊的氣候留給古海施工的時間只有三個半月左右,一過立秋西伯利亞的寒流就會隨時襲擊草原,到那時氣溫驟降一切工程全都不能進行。
不僅是時間緊張,資金也不充足,總號撥給的四萬兩白銀其實只夠工程的一半還不到,其餘缺口都要靠古海自己想方設法去籌措。整個歸化商界處於滑坡的逆勢,全歸化的中國商號大都在賠累中勉力支撐。大盛魁也逃不脫厄運。盛掌櫃在和古海商量毛爾古沁建廟工程的時候,也把王福林請來。盛掌櫃對古海說:「王大先生也在這兒,我給你交底吧,已經是連著三年了,咱大盛魁二十六個分莊差不多都沒有什麼贏利!我們維持表面的繁榮靠的是從過去的公存裡提取現銀!你知道坐吃山空啊!……」
「是啊!大掌櫃決定拿出四萬兩銀子給你建廟,這實是不容易啊!」
「吐血啦!」
「實在是因為毛爾古沁意義重大!」
……
所以古海是一邊籌備組織施工,一邊派人四處放出輿論:古海之所以能夠闖通毛爾古沁大峽谷是有神佛保佑!除了古海,除了大盛魁任誰也休想走通毛爾古沁大峽谷!
外人只知道古海在修建廟宇,不知道他指揮的駝隊正在一列接一列地穿越毛爾古沁峽谷。駝幫生意的紅火,無疑也成就了古海。手裡掌握了毛爾古沁秘密,大盛魁的駝隊在古海的帶領下在駝執行佔盡了先機!在一片頹勢中,大盛魁的駝運業以及毛爾古沁峽谷給大盛魁帶來新的財源。商場上的原則賺了錢就是本事!
由此古海在大盛魁商號也就越來越被人們所看重。古海少說話不張揚,可是影響卻是一日日地擴大,地位卻是一日日地提高。
但是古海迴歸大盛魁以後的道路並不平坦,雖然說是他人已經住到了大盛魁城櫃的院子裡,身上也有掌櫃的名號,但是「白丁」的身份讓他在字號掌櫃中間顯得很是另類。因為大盛魁在職的主要掌櫃頭上大小都有一頂買來來的官帽,或八品或四品大小不等。他明白這是字號有意對他進行的限制。限制的另一個標誌就在萬金賬簿上古海的名字下也還沒有標上一個「己」字。
財東會議召開前後,在財東中間、在掌櫃子中間,關於古海的負面傳聞就不脛而走。不利的傳聞大致有三個方面:其一是說古海欺世盜名。說古海在自己的身份未曾確定前就以大盛魁掌櫃名義出現,到處活動。其二,招搖鄉里。指古海家大興土木。其三是,買名馬,玩走馬。不惜重金購買名馬,極盡奢華。
這些負面的傳聞給古海迴歸大盛魁以後的道路蒙上了陰影,古海成為一個頗有爭議的人物。有一種輿論在大盛魁內部尤其是財東中間悄悄傳播:古海其人目無法度,會給大盛魁帶來麻煩和災難!
大廟建成之後盛禎大掌櫃親自前往毛爾古沁,視察了山口和周邊的環境,對新建成的廟宇十分滿意。舉行了盛大的開光儀式。開光儀式由普會寺的達喇嘛銀海主持。
古海向大掌櫃盛禎彙報駝道上的情形。聽了古海的彙報,盛掌櫃很感寬慰。這些日子壞訊息一件接一件讓他這個大盛魁新的當家人備感壓力!今天聽到古海說駝道上倒還算穩定,盛掌櫃臉上難得地現出了笑容:「好,你好好把駝道上的事務管好!都說是天底下沒有大盛魁不做的買賣,可是說到底我們大盛魁就是一家駝商,就是一家茶商。只要駝道上的優勢能夠保得住,只要這茶葉之路能夠暢通,咱就心裡有底氣。」
自此以後,凡是經過毛爾古沁的駝隊,在走進山口之前都要到新建成的大廟裡燒香禱告!要由銀海達喇嘛派出的專門管理大廟的喇嘛帶領。要由喇嘛唸經做法。這一套神秘的程式都是由古海和他的把兄弟銀海達喇嘛商定的。帶領駝隊穿越峽谷的是一名古海指定的專職的領房人負責,任何人不得染指!
毛爾古沁的關帝廟舉行開光儀式之後,古海隨銀海達喇嘛回到了普會寺。將近半個月的時間裡,古海和銀海達喇嘛日夜廝守,除了晚上睡覺都在一起!喝茶、吃飯、散步……不停地說著什麼。有時候連貼身的夥計靖安也不在跟前。古海在做什麼?他在打召河牧場的主意!古海在召河牧場上發現了新的商機。
召河牧場位置在歸化城北一百六十里地的地方。是一片東西八十里,南北六十里的優質牧場,一條水量充沛的河流由西而東橫穿而過,滋養著牧場。召河牧場在這個八方通衢之地,一年四季都存有數量龐大的牛、馬、駱駝、羊,人們把它稱為取之不盡的「聚寶盆」。同時召河還被歸化商人視為歸化的後院。
召河牧場還是駝道的樞紐,它既是橋樑也是門戶,駝道從這裡向北分別通往庫倫、恰克圖;向西北通往烏里雅蘇臺、科布多。召河不暢則駝路受阻,駝道受阻,則囤積在歸化城堆積如山的貨物,擱置在貨棧裡不能運輸出去,同時新疆、喀爾喀草原以及來自俄羅斯等地的皮毛、糧食和牲畜就回不到內地。
要論這片草原的歸屬,它是普會寺的廟產。所以古海打召河牧場的主意必須得和普會寺的主持銀海達喇嘛商量。往常召廟不拿草場太當回事,只要給少許的銀兩,誰家的牲畜都可以在它的草場上放牧,這是許多年自然形成的規矩。召廟自己的廟產當中還有數以萬計的羊群和馬群,也都在這片草原上放牧。各家商號從喀爾喀趕運回來的羊和馬在這裡聚集,等待買主。或者養起膘以後繼續往北京和南方趕運。毋庸諱言,歸化城無論如何是養不下數十萬只羊和馬。就是說召河是歸化商號的商品畜基地,或者說是歸化城的後院。一般來自北京、華北的羊販子和馬販子,歸化人稱羊馬客人,他們都是住在歸化到召河草原來看貨。
古海清楚召河牧場的重要。召河是駝道的咽喉要地,召河的繁榮也出自這個原因。他想重新振興大盛魁,必然要從召河開始。
為召河牧場的事古海是晝思夜想!感覺告訴他誰掌控了召河牧場誰就能掌控整個駝道。經過一番慎重的思考,古海把自己的設想向大掌櫃盛禎做了彙報。
他說:「盛大掌櫃!我有一個建議不知當講不當講?」
「有話你就說,不必顧慮。」
「我想,我們是否該在召河建立一個新的莊口?」
「什麼意思,你把話說明白。」
「我的意思我們是否把召河牧場買下……」
「召河牧場當然重要,據為己有當然好!」盛禎聽了猶豫不決,他說,「可是時機不大對啊!眼下正是頹勢之下,各家商號都是紛紛撤莊撤資,在這種時候我們花銀子買下召河牧場,這不是逆潮流而動嗎?」
「頹勢不假,但是頹勢非定勢,它是可以變化的。」
「風險太大啊!」
「可是大掌櫃您要知道,召河乃駝道之咽喉!是歸化的北大門,只要是駝道不廢,召河就最重要!再者說現在駝運競爭越來越激烈,將來誰佔據召河誰佔據主動。」
盛掌櫃沉吟好久說:「事關重大,我看把靖仁和福林找來一起商量吧。」
當下派夥計請來王福林和史靖仁,盛掌櫃把古海的建議說與二位。王福林表示持謹慎態度。他問古海:「在召河新建一個莊口再買下牧場恐怕沒有十幾萬兩銀子辦不成吧?」
「我算過了,總投資得十八萬兩銀子。」
「……我以為此事不可行!」王福林立刻就明確表態了,「依眼下的商場情勢,整個歸化商界,包括整個喀爾喀草原大家全都是收縮!撤號的撤號,撤莊的撤莊,頹勢如朝。不能想象這種時候還有誰會擴大經營,增加莊口顯然是不識時務!……」
「是啊!」盛掌櫃插言道,「是違反常理的。再說了我們已經在毛爾古沁大廟身上花掉了整整四萬兩白銀。」
讓古海感到欣慰的是史靖仁沒有反對他的設想。史靖仁說:「我看古掌櫃的想法還是有道理……我們可以再議。」
結果四個人一個人主張,兩人反對,一個不置可否。四個人各自喝茶、抽菸,場面上形成了僵局。
古海知道自己的位置和身份,再沒為自己的建議多說什麼話,只把目光投向盛掌櫃。他知道自己剛剛復號。最好是兢兢業業做事,少說話多做事。
盛掌櫃說:「此事以後再議吧。」
古海的建議被擱置起來。在總號只待了三天就又到草原上去了,沿著駝道整頓沿途梢林,視察水草情勢,他需要做的事情很多。
儘管頹勢如山,在歸化還是有一個行業沒有受到影響,這就是歸化的駝執行。說起來歸化駝執行不但沒有受什麼影響,反而愈加顯得活躍了。主要原因是俄羅斯商人長驅直入進入中國內地採買茶貨,設場建棧。同時他們也介入了駝運領域,自己僱請駝隊運輸茶貨。這樣一來,俄商即與華商在駝運領域形成激烈的競爭。競爭愈是激烈,駝執行的生意就愈是紅火。眼看著水漲船高,運費節節攀升,經營茶葉的商號在成本上又有增加!壓力越來越大。不管是中國商人的貨,還是俄羅斯商人的貨,總之需要駝幫運送的茶葉是越來越多了,其總量是在增加,而且是大幅度地增加!就是說駝幫的業務充足。一些駝幫受僱於洋商,中國商人歇業,俄羅斯商人的買賣卻是越來越紅火。
好在大盛魁擁有自己的駝隊,所以在運費方面暫時還沒有遭到什麼損失。再加上獨自享有毛爾古沁峽谷帶來的便捷,可謂是佔盡好處。
大盛魁獨自佔有毛爾古沁峽谷的便捷,當然受人注意,也受人嫉妒。古海迴歸大盛魁使爭搶這個秘密的喧囂沉寂下來。但是並沒有讓同業的人們就此死心。歸化的許多商號仍然在千方百計探詢毛爾古沁峽谷的秘密,有的也是試圖找到別的途徑。誰都明白時間就是金錢!毛爾古沁峽谷能夠使前往西伯利亞的駝運縮短半個月甚至二十天的時間,就是在不用費力地給大盛魁掙錢。
二
自打古海復歸大盛魁以後,貼蔑兒拜興的弟兄們就很難看見他了。人雖難以見得著,但是關於他的訊息聽到卻是不少。差不多每天都有關於古海的訊息傳進貼蔑兒拜興人的耳朵裡,一會兒說古海迴歸大盛魁受到阻礙,大盛魁部分財東和掌櫃不同意他的復號。一會兒又有訊息流傳開,說是古海要求做大盛魁的大掌櫃,不一而足!傳播最廣的是,古海以毛爾古沁峽谷之秘密作為獻禮,換取了他迴歸大盛魁。最是在市面上傳得沸沸揚揚的,是古海在毛爾古沁峽谷修建大廟的事。居然有自稱是參與建廟工程的工匠說,古海請銀海達喇嘛唸經,為大廟開光的時候有神靈現身了!是他親眼目睹的,是一個長髯白眉的高僧!說的人信誓旦旦……這些傳聞也不知道哪些是真哪些是假。每天黃昏在村西的牧場上,在村子北面的關帝廟前,那些牧駝的人、那些無所事事的長者,大家議論的中心就是海九年迴歸大盛魁的事。
海九年離開貼蔑兒拜興以後,刁三萬的家差不多成了資訊來源的中心。人們驚奇地發現,在貼蔑兒拜興古海的追隨者中間,除了死去的王鍋頭之外就數刁三萬在古海的身上學到了真東西。刁三萬學習古海最大的成果就是把自己由一個小型的駝戶掌櫃變成了商人。
古海雖然離開了貼蔑兒拜興村當上了大盛魁的掌櫃,但是這裡的人仍舊習慣叫他海九年。
「也不知道海九年現在做什麼呢。」
「能做什麼?人家如今是大盛魁的掌櫃,整天吃香的喝辣的。」
「恐怕沒你說的沒那麼輕鬆吧?我前些日子看見海九年了,是在召河以北的駝道上看見他的。人瘦了許多,衣服穿得也和過去沒什麼兩樣。騎著一峰駱駝在駝道上跋涉呢,身邊只有那個名叫靖安的小夥計,看樣子日子過得並不隨心。」
「他資格不行,在大盛魁只是一個受人調遣的角色。」
「據說連個‘己’字也沒爭到呢。」
「當時我就問他了:‘你在駝道上溜達什麼勁兒呢?難道說你拉駱駝還沒有拉夠嗎?’海九年回答說:‘我是在視察駝道呢。打算建立一個新的駝場。’我問他是為大盛魁建嗎?他說:‘當然是了!’……」
「古海是分管駝道事務的掌櫃。」
「原來是幹這個呀!比夥計強不了多少。我以為他是整天坐在暖暖和和的賬房裡打算盤呢!風吹不著,日曬不著的。」
「人家排擠他。」
「空有一個掌櫃的身份,窩囊死了!」
「大盛魁也不是鐵板一塊,排擠海九年的只是那些財東戶掌櫃,比如史靖仁。大部分掌櫃們還是同情海九年的遭遇,都知道他是受了冤枉。」
「不說他不說他了,他和咱貼蔑兒拜興沒啥關係了……」
但是海九年像鑽進貼蔑兒拜興人的腦袋裡了,想摳也摳不出去。歷經九年的共同生活,海九年把一種商業的基因播撒在了貼蔑兒拜興的駝戶中間,它已經在許多人的頭腦裡生了根。於是貼蔑兒拜興人的思想出現了混亂,他們的思維方式在悄然間發生著變化。過去當他們看到一隻羊的時候想的是如何吃掉它然後把羊皮和羊骨頭賣掉,現在則是想如何把這一隻羊養起來讓它變成兩隻、三隻甚至更多,從中賺取利潤。刁三萬就不再甘心安安分分地養駱駝,也想著做生意輕鬆地掙錢了,他對村人說:「要想掙大錢還是得做買賣!」
有人說:「你也想學海九年?」
「有什麼不可以?」
「還是老老實實養你的駱駝吧,多生幾個駱駝兒子,就發財了。」
「那也只能發小財。」
「你想要掙多少銀子算是夠?」
「出家人不愛財——多多益善!」
「你還得有那個福分才行。」
刁三萬不聽別人勸阻,開始做生意了。他帶領自己的眾多兒子搞起了羸羊收購的買賣。從早春開始,刁家父子就守在京羊道上,在路邊搭起一個帳篷收購羸羊。後來忙不過來,連麻三嬸也到臨時的帳篷裡睡覺了,收購了二百多隻掉隊的瘦弱的羊。二百多隻羸羊當中大部分還不是花錢買的,而是用舊羊皮換下來的,成本極低。刁家人開始飼養羊群了,忙得昏天黑地。刁三萬的生活發生了很大的變化,他過起了牧羊人的生活。就連駝隊走外路的時候,他也不出門了,把自己家的駱駝委託給了別人。待到秋天這些贏羊大部分就被出賣了,真的發了一筆財。刁三萬把過去海九年曾經上演的故事成功地重新演繹了一遍。贏羊長大了,瘦羊育肥了,可是人卻累瘦了,但是人再瘦刁三萬也是高興的。他說:「人算啥,只要是我的趴羊能夠養肥了,心裡也是暢快的!」
賺了銀子還不過癮,刁三萬乾脆扯起旗號成立了一家商號,叫「三萬昌」,專門經營贏羊。「三萬昌」的招牌就掛在刁家院子大門的門楣上,看上去有些不倫不類,但是日子長了也管用,逐漸有買賣羊的人尋到刁三萬家的院子裡來做生意了。他的兒子們也長大了,大虎十五、二虎都十二歲了,個頭很高,就是像他們的爹一樣瘦,但是都很有力氣,都能獨自捉一隻成熟的羯羊。其餘三個兒子還小,但是不肯示弱,也常常跟在父親的身邊幹些力所能及的活計。刁三萬覺得自個兒人強馬壯,家業興旺了。
刁三萬帶領他的兒子們專心收購和經營贏羊,後來還搞起了羊的繁殖。不到兩年居然發展到一千七百多隻!擁有一千七百隻羊和擁有百十來峰駱駝感覺完全不一樣,刁三萬第一次體會到了做財主的感覺。美!做了財主的刁三萬洋洋自得,常常和人回憶過去的故事。講述他和海九年之間的情誼,說是海九年如何做他家的長工,他又如何善待海九年。每次和人聊天他都有兩句最重要的話:「我做生意可是學著海九年的樣子來的,是照葫蘆畫瓢!」
刁三萬說這些事的時候,如果二斗子在場就會堅決阻止他:「你少說這些事吧!」
「為什麼不能說?」
「不好。」
「怪事了,」刁三萬叫起來,「我自己的事有什麼不可以說的?」
「事情不是像你說的,」二斗子說,「想當初你對海九年並沒有這樣好!」
但是俗話說得好:不走的路還走三遭呢。不久在陰山以北的召河草原上刁三萬意外地和古海相遇了。
刁三萬要把自己的買賣發展到陰山以北的召河牧場。他知道在從喀爾喀草原來的大股羊群,也不管是哪家商號的,全都要在召河一帶的牧場停留。召河是京羊道上的一大站!從外路回來的各路羊群、馬群幾乎無一例外地都要在召河停留休整,等待養好膘情以後再長途跋涉運往北京和其他地方的市場。在那裡收買贏羊是很容易的事。刁三萬帶領著三個兒子上路了,他們趕著一輛大車拉著帳篷翻越大青山,進入到召河牧場。
普會寺建築在牧場上一座小山的前面,在山與寺之間橫貫著一條河流,因為召廟而稱為召河,這就是著名的召河牧場了。
上午,刁三萬帶領三個兒子來到普會寺西邊一里地的地方,在召河邊兒上他們紮起了帳篷。刁三萬親手把木製的「三萬昌」的招牌掛在帳篷的門楣上。這就是「三萬昌」商號收購贏羊的點了!在帳篷門前壘起一個臨時的鍋灶,把帶來的七口大鍋安置在大灶上。牛糞火燒起來,大鐵鍋裡的水很快就噝叫起來。父子四人都知道用不了多久,大鐵鍋裡就會有香噴噴的羊肉燉著了。刁三萬安頓兩個小兒子照看著帳篷,他自己和大兒子騎了馬順著河沿兒往召河的上游去了。
也就過了半天的工夫,刁三萬父子返回來了,他們的身後跟了十好幾只瘦弱的羊,搖搖擺擺地走著。刁三萬把搭在馬背上的一隻死羊丟下去:「二虎——趕快給羊放血,把羊皮剝掉。」
二虎應著父親的吩咐用尖刀把羊皮挑開,然後用牙齒把尖刀叼著,一邊動手剝羊皮,一邊說:「爹,這羊還熱著呢!」
「當然熱著呢,」刁三萬說著跨下馬,「我剛收來的時候它還能走路呢,走著走著就跌倒了。說話的工夫就嚥氣了……不然我還捨不得吃它呢。」
刁三萬盤腿坐在帳篷的門前,點著菸袋抽著,看著兒子們把收來的贏羊趕進了用紅柳紮起的羊柵內。
好日子過了三天。這天下午,刁三萬盤腿坐在帳篷門前的草地上抽菸,看著三個兒子忙碌。
「爹爹!到底是召河牧場啊……」三虎隨著兩個哥哥一邊把放牧出去的羊往臨時紮起的羊圈裡趕,一邊說,「才三天的工夫我們就收了七十多隻羊了!」
「那是,」刁三萬高興地應著,「要不人們咋能把召河叫做金銀河,把召河牧場叫金銀灘呢!」
二虎感慨說:「咱真是來對了!」
「不錯……」
這時候,刁三萬一扭臉看見有兩個騎馬的人朝著自己這邊過來了。逆著陽光刁三萬沒看清楚兩個騎馬的人,待他們走近了才發現是兩個喇嘛。都穿著醬色的長袍,為了騎馬方便都把袍襟掖到腰帶上去了。
「掌櫃的發財!」兩個喇嘛一邊下馬一邊和刁三萬打招呼。
「小師傅辛苦!」刁三萬應著也沒有從草地起身,繼續抽著煙,斜著眼睛望著來人,心裡不明白這倆喇嘛是為什麼到這裡來。
倆喇嘛雙手合十對刁三萬施禮,其中年長一點的喇嘛說:「敢問掌櫃的尊姓大名?」
刁三萬拿菸袋朝身後的帳篷上的招牌指指,頭也不回地答道:「三萬昌商號。」
「我們是請教掌櫃的尊姓大名。」
「免貴姓刁,刁三萬。」
「刁掌櫃的,」年長的喇嘛正言正色道,「您不能在這裡收購贏羊。」
另一個喇嘛朝著刁三萬的三個兒子說:「麻煩三位夥計,你們也不能在這裡放牧你們的羊群。」
「為什麼?」刁三萬翻起白眼珠看著喇嘛說,「他們不是夥計!他們都是三萬昌商號的掌櫃!那是大掌櫃、二掌櫃、三掌櫃……」
「不為什麼,整個召河牧場都已經被‘鴻記’商號買下了。」
「我知道,可是這關你們喇嘛什麼事?」
「我們是商寺一家。」
「這麼說召河牧場既是普會寺的,也是‘鴻記’商號的了?」
年輕喇嘛回答說:「刁掌櫃說對了!現在召河牧場是我們寺廟和‘鴻記’商號共同擁有的私家牧場。」
「既然是‘鴻記’的買賣,那就好說了。我們是一家人了!」刁三萬說,「我問你們,‘鴻記’的掌櫃是誰?」
「‘鴻記’的大掌櫃是古海。」
「是古海不錯吧?」
「是古海掌櫃。」一個喇嘛問,「刁掌櫃您認識我們古掌櫃?」
「豈止是認識,」刁三萬說,「過去古掌櫃曾經是我刁家門下的長工!」
刁三萬的話把兩個喇嘛驚得都睜大了眼睛,年長的喇嘛說:「刁掌櫃您不能和我們開這種玩笑……我們是在說正經事情呢!」
「開什麼玩笑?」刁大虎插言道,「你們古掌櫃在我家做工的時候,管我爹爹叫乾爹呢!我叫他哥哥。不信你們去問他本人。」
年長的喇嘛說:「既然是這樣,那事情就更好辦了。」
「這就對了,就是見了你們古掌櫃他也會賣個面子給我刁三萬的……」
「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年紀大一點的喇嘛說,「刁掌櫃您誤會了我的意思了!我是說既然您和我們古掌櫃相熟,您就應該懂得商界的規矩。自動離開吧,不要讓我們為難。」
由此一場衝突不可避免就爆發了。
「放屁!」刁三萬像彈簧似的從地上跳了起來,「你們兩個小禿驢竟敢來攆我刁三萬?!」
刁三萬動了怒,三個兒子呼啦啦都圍上了,場面立刻緊張起來。
倆喇嘛一起向後退了兩步,雙手合十,一個警告道:「休得無理!」另一個唸叨道:「阿彌陀佛!……」
刁三萬張開胳膊攔住兒子們,把語氣放和緩了對倆喇嘛說:「去!把你們古掌櫃叫來。」
「你以為你是誰?就這麼一點小事也要見我們古掌櫃?!」年輕喇嘛說,「你也太不拿我們古掌櫃當回事了吧?」
「見不到古掌櫃我就是不走!」刁三萬好似牛頂牆——毫不讓步。
兩個喇嘛互相咬著耳朵嘀咕了幾句,年輕小的留下,年紀大一點的那個翻上馬揹走了。沒過半個時辰,古掌櫃真的就來了!遠遠地刁三萬看見兩騎兩乘朝這裡過來,他立刻從草地上站起來。古海來了,身著灰色的府綢長袍,頭戴黑色瓜殼帽,那帽子的額頭還鑲了一顆綠色寶石,閃閃發光。座下騎的還是一匹毛皮油光鋥亮的青驄馬。還未等古海下馬,刁三萬即迎上去問候道:「啊!原來真的是古大掌櫃親自到了!」
「真的是刁掌櫃嗎?」還離得老遠呢,古海在馬上喊道,「久違了!」
「怎麼不是我呢……」刁三萬激動地跑起來,迎向古海。
古海翻身下馬,一邊向刁三萬抱拳施禮。古海隨手要把馬韁繩交給身邊年輕的喇嘛,半道里卻被刁三萬把韁繩接過去了。刁三萬說:「這拉馬拽鐙的事就讓我來吧。」
「啊哈!真的是刁掌櫃,一晃有好久不見了。你是從貼蔑兒拜興村子裡來的嗎?」
「是從村子裡來的。」
「先到我的帳篷裡喝碗茶!」刁三萬引導著把手裡的馬韁繩交給自己的大兒子刁大虎了。古海也不推卻,跟著刁三萬走進了帳篷。
兩個喇嘛站在帳篷外面交流著各自的感想:「想不到這個刁掌櫃還真的認識古掌櫃呢!」
「是沒撒謊。」年紀大的喇嘛說,「不過我看刁掌櫃他也不要高興得太早了,他要在這裡收購羸羊還得等古掌櫃一句話。」
帳篷內,刁三萬殷勤地把一碗奶茶端給古海:「古掌櫃啊,你一走可是省心了,可是你知道嗎?貼蔑兒拜興的掌櫃子們想你哩!家家戶戶黑裡白天都在唸叨你哩!怎麼也該回去看看啊!」
「忙啊,身不由己。」古海喝著奶茶說,「哎!你怎麼跑到召河來了?還帶著三個‘老虎’。」
「如今我在收購羸羊呢。我是在學你的樣子,也想做生意,在駝道旁輕鬆賺幾個錢。」
「古掌櫃,你可是做大發了!買賣做到召河來了?」
刁三萬的三個兒子都笑呵呵地圍過來,爭著搶著給古海裝菸袋、點菸。
「刁掌櫃!咱們長話短說就不要再囉嗦了。這兒的事情我都知道了。」古海說,「我給你三天時間,時候一到你就帶著你的兒子們和你收來的羊群離開吧。」
「這就是你古掌櫃給我的面子?」刁三萬沉下了臉。
「是的,三天。」古海一本正經地說,「我們已經趕走二十多戶收購贏羊的商人了。」
「真是這麼回事啊……」
「真是這麼回事。」
「真的不給我面子啊?」
「買賣爭分毫,送人送匹馬!」古海說,「生意歸生意,情誼歸情誼。這是兩碼子事!既然‘鴻記’出大價錢把召河牧場買下了,就要行使自己的權利。」
「你的話可是當真?」
古海站起身,準備往帳篷外面走了。
「我古海吐口唾沫是個釘,我的話句句當真!」
「當真不給我面子?」
「我說過了——情誼歸情誼,生意歸生意!」古海堅決地走出了帳篷。
「好!算你姓古的有種!」刁三萬咬牙切齒地說著就爆出粗口了,「日他媽媽的!這世道小人就不能得志。你忘記了你落難的時候投奔到貼蔑兒拜興,那時候想拉駱駝都沒有人要你!是我刁三萬收留了你!」
「我沒忘……」已經走出帳篷的古海頭也不回地說,「但是一碼歸一碼!」
「如今翻臉不認人,你斷我的財路……」
「親兄弟明算賬,現在我們說的是生意。我告訴你,像你這樣的收購羸羊的商戶我已經趕走幾十家了!慈不掌兵,義不掌財。這話你該早就聽說過的。我是在商言商!我要替東家負責,一二十萬兩白花花的銀子投進來,我要讓東家吃到利!」
「我早就聽說過……」刁三萬憤憤地說,「我還聽說過,忘恩負義的人是要遭報應的。你等著……忘恩負義的東西!有一天有我和你算賬的時候。」
古海臉色變得鐵青,牙齒咬得咯吧吧響,但是他還是忍住了。古海冷峻的目光注視著刁三萬,後來他把臉扭到一邊去了。
古海聽到刁三萬粗暴的喊聲:「你們還愣著幹什麼?!動手把帳篷拆卸掉……」
「我給你三天時間。」古海頭也不回地說,「我說話算話。」
「我不領你的情,我一天也不在了!」
古海眼睜睜地看著,刁三萬和他的三個兒子動手把帳篷拆卸,摺疊起來。兩個兒子抬著帳篷放到駱駝車的車廂上了。刁三萬此番進軍召河總共帶了三個兒子、兩輛駱駝車、四匹馬。回去的時候多了七十幾只贏羊,一支小小的隊伍緩緩地移動著,漸漸消失在了草原的盡頭。
三
「鴻記」商號在召河的陡然崛起,一時間成為歸化商界最為關注的事件。盡人皆知,整個北方華商處在一片不可逆轉的頹勢之下,到處是潰退的景象。絕望的情緒瀰漫在人們的心頭。但是「鴻記」卻逆勢而動,創立了,並且成功了!這個商界奇蹟為歸化商界提供了新的談資,成為人們議論的焦點。
首先是關於「鴻記」的資本形成和大盛魁的關係在市面上更是流傳著許多不同的版本,閃爍著許多神秘和傳奇的色彩。「鴻記」與大盛魁總號的關係給人的感覺撲朔迷離,若明若暗,若即若離。業內許多人都在下功夫研究它,探詢它的秘密。市面上傳說它的股東並不是大盛魁,因為大盛魁總號並沒有出資。有好奇的人向大盛魁的掌櫃們打聽過關於召河的事,得到的答覆是:召河牧場與大盛魁無賬面上的往來。
古海的舉動為刁三萬所不能理解,還有更為玄妙的事不僅刁三萬不瞭解不理解,就連歸化商界許多真正的商人都百思不得其解呢!原來大盛魁總號並不支援古海開闢召河牧場,原因很簡單,頹勢之中大盛魁的掌櫃們都不主張再有任何投資舉動。
是古海自己另闢途徑一手操縱了此事。之所以能夠做成,其中最為關鍵的兩個人物就是古海和大盛魁小號北京京羊莊協盛昌的大掌櫃秦越。古海的策劃在盛掌櫃、王福林那裡遭遇阻攔,情緒很是沮喪。回到召河,恰遇秦越在召河牧場挑選羊群。秦越是京羊莊協盛昌的大掌櫃,他是與古海同期進入大盛魁總號的學徒。主持協盛昌有近十年的歷史,一個掌櫃能夠在一個分莊待上十年已經是很不容易的事情了,他屬於少壯派中的佼佼者。所以在大盛魁的小號掌櫃中秦越名聲赫赫。秦越的名聲和影響大到什麼程度?大到了大掌櫃王廷相猝然去世,大盛魁召開的財東會議上曾經被提名為總號大掌櫃的候選人!論說秦越他完全不必親自到召河來,只需要派有經驗的掌櫃甚至羊把式頭都可以,可是作風紮實的秦越事必躬親,從羊群的挑選到京羊道的勘察,他都要親自過問。到召河親自挑選羊群也就成為秦越的慣例。
每年各地到召河來選羊的客人多得很,而像秦越這樣特殊的卻不多,古海以東道主的身份招待和陪同秦越。古海和秦越的相遇是一場必然,自打復號,古海的眼睛就盯在了召河牧場,這是因為他分管駝道事務,並且認定召河牧場是駝道之樞紐,控制了召河就控制了駝道,因而古海大部分時間就駐紮在召河。召河已經成為古海的一個據點。晚飯的時候,秦越見古海神情懨懨,便問:「古掌櫃眉頭緊蹙莫非是有什麼心事?」
因為有同期之誼,古海對秦越很是信任,也就不見外。古海把自己對召河的認識和自己的計劃一五一十說與秦越。不曾想兩人一拍即合。秦越說:「你知道我為什麼年年要到召河來嗎?就因為這裡是駝道的咽喉要地!也是貫通東西茶葉之路的咽喉要地!召河被你如此看重,說明古掌櫃你有眼光!……」
一頓酒喝下來大事得以鑄成,秦越答應以協盛昌的名義為未來的新字號投入資本。
古海很是擔心,說:「作為大盛魁的小號秦掌櫃投資召河是否該和總號大掌櫃報告?」
「這古掌櫃你不必擔心。」秦越說,「我答應投資召河決非是酒後莽撞之舉。大盛魁的規矩你該是知道的,小號雖說是有總號的財股但是所佔比例很小,也就一分半而已!你該知道的,協盛昌自己在市面從來不以大盛魁出名。圈子以外的人都不知道協盛昌和大盛魁的關係。協盛昌是獨立核算……此事我所以要先斬後奏,也是因為目前形勢萎靡,而我們總號幾位掌櫃膽小怕事不敢承擔責任。我做主日後有什麼閃失也不至於連累總號掌櫃。是不得已而為之。」
話到此處古海不再往下探討,只管喝酒聊一些輕鬆的話題。
第二天上午,古海把秦越請到自己的住處,以茶相待。兩人詳細研究了投資召河牧場的具體事宜,決定新的字號就叫「鴻記」。事情敲定,古海徵詢秦越的意見:「我想把普會寺的主持銀海達喇嘛也請來,銀海達喇嘛他對在召河籌建新的字號也很感興趣。咱三人一起商量怎樣?」
「自然是好,」秦越說,「我知道銀海達喇嘛與你交往甚密!」
「關鍵是銀海達喇嘛有商業頭腦!」
「是嗎?」
「當然是啦,銀海達喇嘛每當與我聊天,總喜歡問起駝道上的事。」
隨即,古海立刻派夥計去把銀海達喇嘛請了來。談及籌建「鴻記」商號,三人也是一拍即合!銀海說:「我認定古海掌櫃是商界的奇才,他看中的事是不會有錯的,我普會寺可以草場做股投資‘鴻記’。」
如此這般,三個人把「鴻記」商號的股份和組織形式商定。決定古海出任大掌櫃,主持日常號事。在非常形勢下,古海三人以非常形式組建的新商號誕生了。由於「鴻記」的特殊,由此引發出市面許多議論也就不足為奇了。在駝執行,在商界在佛界,「鴻記」成為人們議論的熱門話題。
據傳,銀海達喇嘛以普會寺草場入股佔有著「鴻記」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因為普會寺是席力圖召的屬召,這份股份有一半屬於席力圖召。這件事充分昭示了在歸化地方商號、寺廟,商人、喇嘛之間盤根錯節的複雜關係。
「鴻記」發展之快可以用神速來描繪,兩年工夫它的資產就已經達到了八十萬兩白銀!要知道它是在歸化商界一片凋零的狀況下成立起來的。到了第三年,「鴻記」的資產就超過了它的母公司「協盛昌」,在坊間被當作奇蹟而廣為流傳!在京羊道上,在北京、天津、河北甚至直到西伯利亞的商城伊爾庫茨克甚至莫斯科,提起「鴻記」商號沒有人不知道。後來人們把「鴻記」這樣的模式叫做「小母雞下鵝蛋」,不僅是成功案例也是商業典範。
成為「鴻記」商號產業的召河牧場陡然崛起日漸繁榮,廣闊的牧場上一年到頭都有數十萬甚至上百萬的羊群和馬群停留著。一個毛爾古沁大峽谷秘密,一個召河大牧場,成為古海手中的兩件法寶。而這兩件法寶幫助他把歸化通往北京的京羊道和歸化通往恰克圖、莫斯科的駝道掌握在自己的手中!這兩樣法寶讓分管駝道事務的古海在大盛魁中牢牢地站穩了腳跟,成為一個不可替代的人物。
水漲船高,隨著「鴻記」商號的異軍突起,古海的名聲也日漸壯大。古海成功地繞過了守舊的大盛魁總號一班人馬,奇蹟般地崛起了!
故事並沒結束。召河牧場上這些牲畜除了大部分是大盛魁和歸化各家商號的商品牲畜外,其中也有不少是屬於普會寺的廟產,都是草原上歷來崇信喇嘛教的信徒贈送給召廟的奉獻。古海和銀海達喇嘛結拜之後,就把普會寺的幾萬只羊和一萬多匹馬接過手,無償地替召廟經營。他像變魔術似的把這些普通的牲畜賦予了商品的屬性,讓它們在自己的手裡迅速升值。廟倉因此而日益豐盈。
八萬只羊分成育肥羊和繁殖羊。兩年的工夫就劇變為二十萬只!這可是喜壞了銀海達喇嘛,也給整個召廟帶來驚喜。草場作為股份也給召廟帶來了不菲的利潤,單是這幾項相加普會寺的經濟實力就在短短幾年內得到大大增強!適逢這一年席力圖召的主殿在一場大雨中受損,大殿的東南角根基下沉,眼看著搶修大殿需要銀兩。就在這時銀海達喇嘛為其奉上白銀十萬兩!銀海達喇嘛給活佛一個驚喜!
這當然受到了席力圖召活佛的嘉獎。嚐到了甜頭的銀海達喇嘛興奮起來。普會寺在銀海達喇嘛的手裡達到了鼎盛,銀海達喇嘛因此不僅在席力圖召威信提高,就是在整個歸化佛界也是名聲大震。
「鴻記」在為大盛魁總號服務的同時,也使自己的實力得到了大發展,很快擁有大量的牲畜,在駝道沿途設了好幾處畜牧業基地。要緊的是召河牧場也好,百靈廟駝場也好,全都不是大盛魁直接投資的產業。自從恰克圖和買賣城閉市,大盛魁就做出了商業投資大收縮的戰略決定。不管多麼看好的生意,大盛魁一概不做投資!就是說大盛魁在這些產業中並不享有股權。這使大盛魁總號的主事掌櫃包括盛掌櫃、王福林、史靖仁和賈晉陽全都後悔莫及!不過可以聊以自慰的是,不管怎麼說「鴻記」是「協盛昌」的小號,而「協盛昌」又是大盛魁的小號,那麼大盛魁臉上也是光彩的。而這份光彩是古海給大盛魁贏來的。大盛魁總號的掌櫃們不得不對古海刮目相看了。其實古海給大盛魁帶來的不只是臉面上的光彩,更加重要的是召河牧場在大盛魁和整個歸化商界全都陷入困境的時期,給總號以鼎力的支援,於頹敗中給了大盛魁上下數千掌櫃、夥計和工人以新的信心,也給整個歸化商界帶來信心。
直到這時盛禎掌櫃和王福林、史靖仁一班人馬才看懂了古海的手段。在一次會議時盛大掌櫃說出了自己的感想:「高哇!……古掌櫃。」
古海的身份複雜化了,他既是大盛魁的一個在任掌櫃,同時又是「鴻記」的財東。他的身份在有意無意之間發生改變了!古海既是「鴻記」的掌櫃佔有應得的身股,同時他還兼有「鴻記」財東的身份,古海本人在「鴻記」佔有百分之八的財股。為支墊「鴻記」開張,古海回村把自己所有的駱駝全都出賣了!至此作為駝戶掌櫃的海九年徹底消失了!
現在全歸化商界的人們都知道古海的厲害了。
在召河牧場的繁榮和毛爾古沁峽谷的開通的促使下,烏蘭木圖山口如今可是越來越熱鬧了!這個昔日里的走私通道漸漸地掀開了自己神秘的面紗。俄羅斯駐北京的公使與總理衙門的最新談判許多時候都是圍繞著烏蘭木圖展開的。為了使這條道路合法化,俄羅斯公使正竭盡全力做著說服恭親王的工作。壓服、恐嚇、利誘、收買,無所不用其極。
實際上烏蘭木圖這條便捷的通道早已經按捺不住自己的衝動,近年來穿越這個通道的俄羅斯商隊與日俱增,不時響起的駝鈴聲使山谷裡的虎狼狗熊等野獸受到驚擾,它們驚恐地奔逃著,紛紛躲避到更加寂靜的山林深處去了。
大盛魁的駝隊在古海的安排下正悄悄地利用毛爾古沁大峽谷,這已經成為歸化商界公開的秘密!古海巧妙地安排大盛魁的人員混雜在俄羅斯商隊中越過了邊界進入到俄羅斯境內。這其實是古海設計的又一個戰略計劃——提前進軍俄羅斯。這位大盛魁新上任的掌櫃利用一切自己認為合適的手段實現預定的目標,明的、暗的、合法的、違規的,甚至違法的。江湖義氣也在幫他的忙,短時間內古海在歸化各界結識了好幾位具有實力的把兄弟,其中包括普會寺的達喇嘛銀海。他的觸角伸到了軍界,綏遠軍界府裡有他的摯友。古海在一般人看不見的地方為自己編織了一張大網,這張大網高懸于歸化商界的頭頂上。
不久從恰克圖來了好訊息!古海派出的人聯絡上了他過去在俄羅斯的中國朋友維克多,也就是王夥計。像維克多這樣的人在俄羅斯其實還很多,經維克多聯絡很快就找到十多個,都表示願意幫古海的忙為大盛魁在俄羅斯開闢新的局面效力。
四
短短的時間,「鴻記」就像是吹氣球似的迅速膨脹起來。南來北往,幾乎所有在駝道上執行的駝隊都要在召河進行休整,北去的在這裡馱載糧食和食油,南下的羊群和馬群都在這裡肥美的草原上休整養膘。「鴻記」糧食和食油加工場一擴再擴。員工發展到了五百多人!一些新的工業作坊,什麼地毯、毛氈、木碗、鞋靴、銅匠鋪等等,它們之中有的是「鴻記」的買賣,大部分則是歸化城裡其他頭腦靈活的商人的投資,他們都是古海的崇拜者和追隨者。惹人注意的是其中還有不少是洋人的產業。繁榮的召河吸引了更多的小商小販,沿著歸化城到大青山以北的草原一帶,他們開設的店鋪也紛紛在駝道兩邊落腳。於是圍繞召河出現了一些新的聚居點。單從表面看,這些聚居點和周圍的村莊沒什麼兩樣,聚居點的周圍也種植莊稼和蔬菜。但是居民卻是不同,他們都是氈匠、毯匠、銀匠、鐵匠、木匠、油匠等手工藝人和他們的老闆。與此同時更多的農民也在召河紮下了根,大批的草場開墾成了農田,奷陌相望,每到夏秋到處都是綠油油的小麥田和莜麥田。南來北往的駝隊日夜不息,駝鈴聲在草原在村莊的上空迴盪,不絕於耳。
如同雨後的蘑菇一圈一圈地跟著在召河出現的還有大大小小的旅店,商人以及為數更多的駝夫、馬倌和羊把式聚集在大大小小的旅店裡喝酒、打牌,他們的喧囂聲和歌唱的聲音日夜不息地飄蕩在小鎮的上空。妓院也在悄然間擠進了旅店中間。小鎮在不知不覺間迅速擴張。
對於商人們來說,他們更看重的是古海通過「鴻記」創造了一種新的商業投資模式:「鴻記」既是大盛魁的孫子輩分莊,同時它還是一個相對獨立的商業企業。就連大盛魁精明的掌櫃全都處在懵懂之中。突然有一天大盛魁的總號掌櫃們發現自己只有看著「鴻記」紅火的分兒,「鴻記」的事務全部都控制在古海、秦越和銀海達喇嘛的手上。欣喜的同時,也有些許的尷尬與醋意。現在人們才領教了古海手段的厲害了。
把召河的事情搞定之後,古海又把精力投入到了駝道設施的建設上了。不久古海又在召河北面三十里的一個名叫阿日文的小鎮開設了一個工廠,阿日文以加工糧食為主,這也是為了加強駝道運輸的舉措。駝隊在這裡馱載糧食、食油要比在歸化城來得方便不說,自己辦加工廠還大大地降低了糧食和食油的價格。阿日文的工廠還兼營缸坊、油坊。「鴻記」有兩盤大石磨、兩盤石碾子,日加工數萬斤白麵、八千餘斤莜麵,年加工糧食達五百餘萬斤,除了供應大盛魁自己的駝隊需求,餘下的還能為別的商家提供幫助。結果,「鴻記」的買賣就像滾雪球似的越做越大,生意越來越興隆。
創立「鴻記」不僅是古海的一個創舉,同時也是整個歸化商界頂住俄商攻勢的第一個成功戰役。是頹勢中響起的嘹亮號角!振奮著人們的精神。
大盛魁的掌櫃們從「鴻記」身上看到商號新的動力和新的希望,都來了精神,不久總號也積極採取行動,同時提前派出年輕得力的掌櫃帶領精幹夥計秘密進入俄羅斯,在西伯利亞伊爾庫茨克、託博爾斯克、上烏金斯克、下烏金斯克、比斯克等城市開展工作。這些人全都是曾經在恰克圖的分莊有過多年經驗的掌櫃、夥計,或者是曾經走過暗房子的人。他們每個人在俄羅斯都有自己的朋友,他們進人俄羅斯就像是走親戚一樣方便。
提到恰克圖和買賣城,在一片凋敝之中仍然有一些實力強大的商號把他們的留守人員放在那裡,像歸化城的元盛德、晉中常家的錦泰輿商號還在恰克圖和買賣城堅持著。他們之所以能夠生存下來,自有他們特別的生存之道。但是恰克圖並沒有死掉,它只是凋零而已。就像是寒冬裡的柿子樹,北風凜冽也還是有那麼幾個通紅的柿子掛在光禿禿的枝頭上搖曳,儘管瑟瑟發抖。他們堅持著等待復甦的時機。還有一家特別的商號名字叫「壁光發」,在恰克圖一直沒有停止營業。仔細打問原來這是一家中國和俄羅斯財東共同投資的商號,用商界的話說就是長著兩個腦袋、兩個肺。原來不以為然,現在一旦出現變故就看出他的高明來了!以俄羅斯財東的身份,壁光發可以享受大清朝給予的免稅優惠。以中國財東的身份,壁光發又可以得到茶葉貨源之利。左右逢源!這些人在大部分中國商號遭受重創的時刻卻是大獲其利。以上三家商號捷足先登,沒等大清皇上的詔書下達,就已經在俄羅斯開闢了自己的分號,他們在茶葉大戰開始後佔據了先機。
大盛魁一班掌櫃在討論進軍俄羅斯的時候對這些商號的先見之明甚是感慨。
「歸化城這潭子水深著哩!」盛掌櫃說,「聰明人什麼時候也有啊。」
進軍俄羅斯已然是勢在必行的事情,事情決定後眾掌櫃便分頭行動。畢竟大盛魁有著兩百年的根基,再加上有古海創立的「鴻記」商號的策應和毛爾古沁峽谷的便利,大盛魁還是有著別家商號不具備的優勢。
「鴻記」不僅斷了刁三萬的財路,同時也把別的許多家商號的財路全都斷掉了。東西八十里,南北五十里,擁有一條清澈河流的召河牧場經古海之手,搖身一變成了「鴻記」的畜牧基地。而「鴻記」是大盛魁小號的小號,是爺爺和孫子的關係,當然召河牧場也就成了大盛魁的一個基地,「鴻記」的私家牧場,別的商號就再也不能隨意使用了。別的商家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大盛魁從喀爾喀草原運回來的馬匹和羊群悠閒地吃草養膘,而自己家的馬和羊只能在沒有水的高地上過夜,草場不好不說,牲畜的飲水也很困難。
古海無償地把毛爾古沁的秘密奉獻給大盛魁,讓許多人想不通。首先是貼蔑兒拜興的駝戶們就想不通,一個個扼腕痛惜,為了這個訊息幾乎全村的人都在議論。那些憑靠自己的辛勤勞作、在漫漫駝道上跋涉掙錢的駝戶掌櫃們,都聚在刁三萬的家裡,從早到晚地議論,一直到深夜也不肯離開。要知道十萬兩白銀能把像貼蔑兒拜興整個村子那樣的十個村子全都買下,可以成就歸化商界的一個鉅富。這訊息在貼蔑兒拜興炸了窩,最想不通的是二斗子——古海在落難時的結拜兄弟。
刁三萬避開眾人把二斗子拽到一個角落,說:「海九年的事你打算咋辦?」
「海九年什麼事?」
「就是毛爾古沁峽谷的事啊!你裝傻啊?」
「我能咋辦,毛爾古沁的秘密是九哥拿自己的性命換來的,那是他的事情。」二斗子說,「哼!依我看九哥他準是瘋了!」
「先別說是瘋了還是愣了,你去問問,這事到底是真是假。」
「這事假不了了。」
「十萬兩白銀,可以自己成立一家大的商號!自己當財東,自己當大掌櫃!」
打聽到古海回到了歸化城的大盛魁總號,二斗子就去找自己的把兄弟。他把自己和村人的想法告訴了古海。結果二斗子得到的答覆是:「這事木已成舟!無法更改了,再說我也不想改……」
所有的議論全都影響不了古海,作為大盛魁掌櫃的古海正在專心致志地做著自己想做的事情。
這天黃昏的時候,古海的貼身夥計靖安報告說:「古掌櫃,歸化洋行總會來人要見您。請您的示,見還是不見?」
「不見!」古海很果斷地回絕了。他討厭洋人,尤其是在這個特殊的時候。一場生死攸關的茶葉大戰即將打響,是決一死戰的架勢。而對手就是歸化洋行總會的人。
但是過了不大一會兒,靖安又一次來請示:「洋行總會的客人說了,他一定要見您!」
「你沒告訴他嗎?就說我很忙!」
「我說了,但是客人說他是您的朋友,要和您說件私人的事情。」
古海不響了,他猜出來客人是誰了:「客人是馬爾金·澤剋夫吧?」
「是他。」
「好吧,」古海想了想答覆說,「請他到外院的大客廳等候。」
黃昏臨近的時候,古海走進大客廳。鄺振海一個人在喝茶呢,樣子很是無聊。看見古海進來鄺振海把手裡的茶杯放下,從椅子上站起身,按照中國禮節抱拳施禮。
「請坐!」古海還禮問道,「馬爾金經理有何見教?」
「我想幫你。」
「幫我?」
「是的,」鄺振海說,「古掌櫃不是正在籌劃拓展俄羅斯市場嗎?」
「這個,我們也是剛剛開始想,還沒有……」
「你不用瞞我。」鄺振海滿臉不屑地說,「我剛才已經說過了,我到你這兒來是想幫你。」
「可是你是為託博爾斯克公司做事的,而託博爾斯克公司是我們商場上的競爭對手。」
「我是真誠地想幫你。」
「難道你是要出賣託博爾斯克公司的利益?」
「那絕不會!」鄺振海果決地說,「我是託博爾斯克公司的經理,肯定是要為公司負責的。我是不會背叛公司的。」
「那你怎麼幫我?」
「我聽說古掌櫃在米契訶的策應下已經秘密展開工作,在多個俄羅斯城市進行市場摸底,尋找合作伙伴,洽談租用店鋪事項。我可以幫你。」
「你把貴公司自己的商業底盤讓出來嗎?」
「不!……」鄺振海笑道,「那樣還不是出賣公司利益嗎?我的意思是說,我們託博爾斯克公司在俄羅斯本土也並非是做所有城市的生意。俄羅斯國土面積太大了,無論是誰也不可能全都吃掉。」
「那莫斯科公司呢?他們不會怨恨你嗎?」
「在俄羅斯市場,莫斯科公司是我們的競爭對手。我是看在我們患難之交的情分上才決定這樣做的。」
古海說:「我知道在俄羅斯專門從事對華貿易的有六大商幫,都是以各個城市為名的。」
「對啦,你在俄羅斯待了好幾年,你應該知道的,哪裡都不是鐵板一塊,大清國也一樣,歸化城的商界也一樣。」
「我願意把聖彼得堡的客戶介紹給你。」
古海相信了,他朝外喊道:「靖安!……」
靖安進來了。
古海支派道:「你去小廚房安頓一下,一會兒我和鄺掌櫃敘敘舊,喝頓酒!」
倆人一頓酒喝到夜上二更。
連傻子都看出來了,古海在大盛魁越來越顯重要。在大盛魁歸化城櫃的會議上古海的事再一次被提起。盛掌櫃說:「轉眼這都三年過去了,古掌櫃分管駝道有聲有色,‘鴻記’也做得越來越大了。」
史靖仁說:「眼下咱大盛魁正在佈置進入俄羅斯的事情,古掌櫃作用就更顯重要。」
賈晉陽說:「是啊,無論駝道事務還是俄羅斯事務,我們在坐的都不如古掌櫃熟悉。」
「話是這麼說,」盛掌櫃說,「古掌櫃在我們身邊日夜不息地為字號忙碌。我見了古掌櫃都不好意思了。古掌櫃身上的事還有許多沒有辦好。」
王福林說:「是的,‘己’字問題剛剛解決……」
「僅僅給他‘己’遠不夠啊。」
「是否問問古掌櫃,他還要什麼?……」
「該給古掌櫃買個官銜了。」盛掌櫃說,「現在當緊的是控制好駝道控制毛爾古沁峽谷,拓展俄羅斯業務。一旦皇帝的聖旨到了,赴俄經商的事就要實施,這事的執行還是非古海莫屬。」
「好吧。」賈掌櫃說,「除了‘己’字,他還有什麼要求?」
「我聽古掌櫃說過,他最惦記的是王鍋頭的事。」
盛大掌櫃說:「這件事古海早就提出來了,字號一直沒有答覆。」
史靖仁說:「我以為現在到了答應他的時候了。」
「也得問問那個王鍋頭確實是為運壓茶機死的嗎?確實是被俄羅斯土匪打死的嗎?」
「早就調查過了,古掌櫃說的話全都屬實,」王福林說,「當時有烏里雅蘇臺分莊前去接應的夥計可以作證。」
「好,也答應他。撫卹金多少銀兩?」
「就按照字號的鋪夥辦理吧,」盛掌櫃說,「給王鍋頭遺屬六千兩紋銀!」
「事不宜遲!立馬就辦。」
兩個條件全都落實。
未等古海親自過問,總號史靖仁安排兩名精幹夥計,把王鍋頭的屍骨從草原運回歸化,暫厝在董家花園。
屍骨安厝那天史靖仁為王鍋頭送行安魂儀式。出席安魂儀式的還有歸化城看老商會的人、祁縣老鄉,總共二百多人。請了大召的喇嘛唸經為王鍋頭超度亡靈,也特意邀請了貼蔑兒拜興的駝戶掌櫃。
五
終於盼到了古海回鄉省親的日子了,為此而激動的不只是古家,也不知道怎麼的訊息就傳開來了。很短的時間內從歸化到晉中,沿途州縣退休的商人、知府衙門裡的官人、富甲紳士,但凡是和大盛魁多少有些瓜葛的人全都行動起來,為迎接大盛魁的這位傳奇掌櫃而積極準備。預備客房的、訂酒席的、張羅禮品的……還隔著好些時日呢,那些性急的財主們就打發家人到前站的鄰縣打探訊息,一站一站地上傳,結果訊息傳回來,古掌櫃才剛出歸化城。準確的資訊是古海一行人,坐一輛單轅的馬拉轎車。兩名隨從各騎一匹馬,加上趕車的車倌總共四個人。
本來字號派了靖安預先騎馬趕在古海的前面為其安排歇腳休息的地方,但是一路之上古海幾乎都不能按照預先安排好的地方下榻停歇。每到一地總有退休或在家休假的商人、州縣班子的官人將他請到家裡或官府下榻。即使到了下榻之地也不能休息,前來拜見古海的人絡繹不絕,飯局一個接一個。往往每到一個縣城,總要比預計的時間要多住兩天甚至更長時間才能離開。如此這般,返鄉的日程就一日日拖宕下來。古海心裡著急也沒有辦法,只因為古海的名聲太大,只因為大盛魁的名聲太大。
每日啟程送行的人排成隊一直要把他送出很遠才肯返回,而後一站迎接的人則已經等候在路旁了。迎接的人和送行的人接上了頭,如此這般一站一站向前走,行程無論如何也快不起來。這樣一路迎送,一直拖到臘月二十三,古海才回到家裡。古海進村的時候,身後跟著的轎車和騎馬的人已然形成了一支浩浩蕩蕩的隊伍,在道路上拉了有二里長。在古海轎車的前面,祁縣的縣太爺還派了四名衙役走馬開道……總之,場面是風光極了。
家鄉這邊,古家提前半個月就接到了古海返鄉的訊息。小南順的村民陪著古海娘和杏兒,每日早晨都站到村口瞭望。一連迎接了四五天不見古海的影子。後來才聽說古海一路上是被熱情的鄉人迎送耽誤了日程。古家婆媳被盼望折磨得已經疲憊不堪,她們幾乎是夜夜都得不到休息。自己興奮不說,到古家來賀喜聊天的鄉親一天到晚也是絡繹不絕。喜事臨門,杏兒和婆婆得做上好飯食招待大家。但是杏兒對這些都沒感覺,她意識中古海的衣錦歸鄉於她並非完全是件好事。
正值傑娃在家休假,作為從小在一起長大的夥伴,傑娃為迎接古海省親表現得特別熱情,幫助村長準備儀式、炮仗、到縣裡僱請鑼鼓班子。
熱熱鬧鬧地過了六七天。這天中午終於盼來了古海回村的確切訊息。昏昏沉沉的杏兒跟在婆婆的身邊被村人簇擁著來到村口,嗩吶吹得震天響,鑼鼓敲得震得腳底下直顫。
當一頂藍呢子轎車遠遠地向小南順駛來的時候,杏兒的心在隨著馬蹄的嘚聲一點一點向上提升,簡直就要到嗓子眼,堵得她喘不上氣來。周圍是擁動的人群,嘁嘁喳喳的說話聲、孩子們的打鬧聲、喊叫聲,像浪潮似的向兩邊散開。在散開來的空蕩蕩的道路上,藍呢篷轎車在距離村口還有半里地的地方停下了。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走下轎車,一步步朝著村口走過來。他身後的人群自動和他拉開距離。那個人頭上戴著一頂銀灰色的瓜殼帽,帽簷滾著綠色的絲邊,帽子的正中鑲著一塊雲灰色的寶石,褐灰色的長袍……走得越近那人的形象越模糊,當那個高大體面的男人在婆婆的面前跪倒的時候,杏兒已經是眼前一片模糊了,耳邊聽得一聲長長的呼喚:「娘!……」
杏兒覺得那呼喚既陌生又熟悉,她的身體就不知不覺地搖晃起來,頭腦裡好像有無數蜜蜂在嗡嗡叫。她的嘴唇翕動著,想叫自己的丈夫,但是卻發不出聲音。她聽到婆婆響亮的聲音:「海子……」
「娘!」
「好!海子,你是孃的好兒子,」杏兒聽見婆婆在說,「你如今真的成了大盛魁的掌櫃,你爹他知道你的訊息在天之靈也得到安慰了。」
「孩兒不孝……」
「快起來吧。」
古海起身站在母親身邊。
這時候杏兒又聽見婆婆說話了,她問古海:「你身後的人都是給你送行的吧?」
「是。」
「那好,來的都是客,那就請大家一起到家來吧!」
團聚的日子終於降臨古家。傭人以及看家護院的崔拳師裡裡外外忙亂著,在張嬸的指揮下接待客人。當送行的人返回,村裡的鄉親們也都散去之後,古家的院子安靜下來了。貼身小夥計靖安和跟隨古海的拳師、車倌都被安頓了休息。院子裡、屋子裡突然安靜下來的時候,那個無形的壓力又落在了杏兒的身上。她不停地在屋子裡走來走去,忙著把客人用過的茶碗茶具收拾起來,把客人送來的禮物收拾起來,重新在茶壺裡沏了茶。她給古海斟茶,像招待尊貴的客人似的。
晚飯拖到了很晚才收攤兒。一家三口邊吃邊聊,說的話多吃的飯少。古海喝了很多酒,或許正是因為酒喝多了的緣故,杏兒覺著自己擔憂和尷尬的表情沒有被丈夫發覺。不覺間天黑透很久了,杏兒聽見婆婆說:「時候不早了,海子趕了幾百里的路累了,早點兒歇息吧。」
回到自己的房間。這是她和丈夫二十年前的婚房。房間裡的陳設一切都沒有變。杏兒緊張得頭腦嗡嗡直響。丈夫身上散發出來的男人特別的氣味衝擊著她的鼻子,那麼的陌生又那麼的親切。她像一個影子似的飄來飄去,擦拭衣櫃,鋪展被褥……動作機械得就像是一個機器人。杏兒燒了熱水親自給丈夫洗腳。傷痕累累的腳在杏兒柔軟的手中撫摩著揉搓著,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她聽見丈夫說:「行了……」
杏兒拿乾淨的毛巾給丈夫擦腳,又一次聽到丈夫說:「行了……」
夜靜得出奇!彷彿從來都沒有過這種靜,院子裡小蟲的鳴叫聲大得都震耳朵!後來她又聽到丈夫說:「上炕歇息吧……」
寬衣解帶,杏兒把自己的身子放進被窩裡感覺就像是擺上了祭壇!整個身子都在不停地哆嗦。
「你是……冷嗎?」
「不……」
「那你為什麼直抖啊?」
「我不知道。」
「又不是新婚……」丈夫強有力的胳膊把她攬住,摟在了他的懷裡。
在丈夫的懷裡杏兒火炭似的身子顫抖得更加厲害了。這一夜猶如霧裡夢裡,杏兒被動地接受著丈夫的親熱,感覺麻木的心在一點點融化。天快亮的時候他們相擁著睡著了。
古海到家的第二天上午,傑娃媳婦和靖娃媳婦就都來看望古海了。按照鄉里的規矩算是正式的拜訪,這次與古海上次回家時大不一樣,她們都帶了禮物帶著自己的孩子。一進門靖娃媳婦把一個小姑娘往古海跟前推推說:「菊兒,快給你古伯伯磕頭!」
那小姑娘五六歲模樣,白淨的臉梳著兩個小抓鬏,忸忸怩怩不肯跪。旁邊傑娃媳婦說:「菊兒一個姑娘家家的,膽子小。讓俊娃跟她一起拜他們古伯伯吧。」
傑娃媳婦讓開身子,把她身後一個小夥子拽向前來:「俊娃還不趕快給你古伯伯磕頭。」
俊娃已經長成一個大小夥子了,臉紅紅地說了聲:「古伯伯好!我給古伯伯磕頭了……」
俊娃拽著菊兒的手,兩個人一起跪下給古海磕頭。古海從杏兒的手裡接過兩個預先準備好的紅包分別交在兩個孩子手裡。
傑娃媳婦喜不自禁,拿手掩住嘴笑著。
靖娃媳婦說:「你們兩個不能白白拿了古伯伯的賞錢,往後要好好地向古伯伯討教了。」
兩個孩子低聲應著退到後面去了。
客人多了屋子就顯得小了,新來的客人都被堵在了屋門口,有的只能站在院子裡了,許多等待與古海見面的村人和他們的孩子著急地在院子裡埋怨起來。張嬸看在眼裡,主動出面維持秩序了。張嬸撥拉著人們的身體擠進了屋子裡:「我說鄉親們,拜見過古掌櫃的人也該退退身了。院子裡還有很多人等著哩……」
每天都是如此,客人不斷,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什麼人都有。尊敬,奉承,巴結的語言受用不盡。對此古海娘是興致勃勃樂此不疲,可是古海本人就有點煩了。到了第三天,他就對母親說:「客人再來娘就替我招待好了。」
「為甚?」
「我嫌累。」
「累也得見客人,這是禮數。」
「我嫌煩。」
「怎麼?你嫌煩?」古海娘覺得兒子很奇怪,她問,「這有什麼可煩的?要知道別人想煩還招不來呢!」
熱鬧了好幾天才算消停下來,古海娘說:「明日去給你爹上墳吧。」
第二天一早,古海醒來的時候杏兒已經不在身邊了,枕頭邊放著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衣服,那是一件青灰色的棉布袍子。古海穿好衣服走到院子裡來,看見院子中間的石凳上擺著燒紙、冥錢和一個紙糊的三進宅院。母親和杏兒早已經把上墳用的物品全都給他預備好了。早飯一過,古海便跟著母親和妻子往古家的墳塋去了。
一切恍如夢境,父親的墳塋早已荒草萋萋。一個閃電將古海的記憶照亮,二十年前的那一幕清清楚楚地重現了。古海爹長袍馬褂穿戴齊整,一隻手裡端著銅製的水菸袋,另一隻手裡捻著一根草黃色的火紙棒,「福——得」一聲吹,火紙燃著,嗤的一聲吸跟著噗的一聲吹,一顆紅色的小火球冒著煙在空中劃一個漂亮的弧,落在古海腳下。古海看看那火球迅速熄滅變成了灰燼,被一陣清風帶走了。古海的爹孃請回鄉探親的姚禎義把古海帶到歸化去學生意。古海記得那時候姚禎義人還年輕,身體也還消瘦,細長的手指捋一捋下巴上的稀疏鬍鬚,眉眼和嘴巴拼出一副幹練狡黠的笑。當著古海的面,姚禎義問了古海爹孃許多問題。姚禎義精明練達的模樣給古海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放心吧,他三舅、他三妗妗,我早就看出來了。將門出虎子,海子這娃錯不了!你們就請等著好兒吧。」
「那是,那是,」因為是親戚,古海爹並不掩飾,「不過,海子年紀尚小,遠在千里之外,諸般事項還請他姑父做主就是。我乃是有心無力,鞭長莫及啦。」
「這話無需多講。」姚禎義說,「該怎樣做我都知道。」
「就怕是海子年紀小不懂事。」
「學生能夠儀駐地方的規矩我知道。」
「那你給姑父說說看!」
「城櫃三年,給掌櫃提茶壺倒夜壺;草地三年,拉駱駝走包串戶,學習蒙古語,苦著哩!」
……
想到爹的死跟自己的失敗有關,想到爹瘋癲之前經歷的精神痛苦,那情景讓他無法想象,古海跪在地上號啕大哭起來。
接下來古海要做的事就是給父親重新裝殮。他要讓失去生命的父親風風光光,讓鄉鄰們都看到。古海親自帶著靖安到祁縣城裡走了一趟,花六百兩紋銀購置了一口三寸厚的柏木棺材。一切準備停當之後,古海又出大價錢請了當地一位有名的風水先生,再看古家墳塋地的風水。選定一個吉利的日子,將父親的墳墓開啟來。
隆冬時節,打墓的工作不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情。未曾掘土先行燒土,拉了許多高粱秸在墳地燃燒。煙霧騰騰,飄散開來的煙霧隨風颳出去很遠。
十年過去,父親的屍體大部分已經腐化變質成為潮溼的泥土,只有骨殖還在支撐著一些衣物的碎片。在母親和杏兒的哭泣聲中,幾位僱來的打墓人嘴裡含著酒下到棺木裡去,只有一寸厚的柳木棺材經人一碰紛紛脫落下來。古海不顧別人的勸阻跳下了墓坑,親手把父親的頭骨抱起來。他把父親那已經變成了骷髏的腦袋抱在懷裡,撫摸了許久,輕輕放在一塊鋪展的紅布上。接著是肩胛骨,胳膊腿骨……直到手指和腳趾上的碎骨一一都撿起來,點過數後用紅布包好了。
古海給父親重新做的墓穴深一丈,墓底和四壁全部用灰磚砌成,地表也用灰磚砌成,底座為長方形,寬六尺長一丈二,頂部是橢圓形。古海把爹的屍骨裝入新的棺材裡,重新殮葬的那一日,有祁縣城最有名的兩個鼓班子為安葬儀式演奏了音樂。
在父親的墳塋前,古海長跪不起,磕頭磕得腦門鮮血淋漓……
當天古海在村中的關帝廟前的空地擺開了幾十張桌子宴請村中的男女老幼。殺了兩口大肥豬,宴會一直進行到半夜方才散去。
一件大事了卻,古海心境變得寬鬆,這才得以騰出時間去看望村裡的長輩和親戚。從歸化回來時他帶了少量皮張和一些俄羅斯毛毯,都分送給了鄉鄰。靖娃家、傑娃家以及隔壁張嬸家各得到古海的一塊毛毯。這些日子都是杏兒陪著丈夫走動的,遍訪村子裡的老人和與古家來往多的村鄰,久別重逢的夫妻倆形影相隨,甜甜蜜蜜的短暫日子幾乎要把久鬱在杏兒心頭的陰雲驅散了,杏兒差不多整天都是笑吟吟的了。
有一件事壓迫著古海,這就是關於張有叔的訊息,古海到家後一直不忍向張嬸提起。
看著張嬸,古海幾次話都到嘴邊了又咽回去。大盛魁安葬張有時他就沒敢讓人通知家屬,想著自己親口告訴張嬸會好一些。終於有一天他讓杏兒專門請張嬸到自己的屋裡,講了和他朝夕相處好多年的王鍋頭,講了在為大盛魁運送壓茶機的時候他死在他的懷裡,臨死前王鍋頭告訴古海他就是張有。
古海講這些話時都沒有勇氣與張嬸的目光對視。
許久,張嬸還站在那裡發呆,面無表情。
古海娘輕聲提醒道:「他嬸兒……」
「為什麼?……老天爺!」突然,張嬸仰面長嘯,渾身顫抖。她從凳子上站起來朝屋外走去。嘴裡說著,「你為什麼要這樣對待我?……難道說是我前世造了什麼孽,你要這樣懲罰我?!」
古海覺得張嬸隨時都會摔倒,急忙上來攙扶。
「不!」只見張嬸慢慢定了定神站穩了,後來她轉身一步一步走出了古家的院子。古海生怕張嬸出什麼意外,跟在她的身後走進了張家的院子。他陪著失魂落魄的老婦人說了許多話。回到家他還擔心張嬸經不起這個巨大打擊,叮囑杏兒當晚去陪張嬸睡覺。
也就是在那天傍晚,古海自己也遭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巨大打擊。
吃罷飯,暮色剛剛降臨的時候,杏兒依著丈夫的吩咐早早就去張嬸家了。
不一會兒,古海在屋裡聽母親在院子裡叫他。推門出去,看見母親正在院子當中站著。一縷夕照從側面照著母親的身體,古海沒有看清楚母親臉上的表情,但是母親雙手拄著一張鐵鍬的姿勢非常鮮明。古海走過去問母親:「娘,您站在院子裡做甚?」
「娘有話跟你說。」
「有話就說,我聽著呢。」古海上前扶住母親的手臂,「屋裡去吧,娘,有什麼話咱娘倆慢慢說,杏兒不在。」
「你給我站住!」母親把兒子的手甩開了。老婦人的手勁兒大得讓兒子感到意外。古海的目光再次投向母親的時候已經露出了幾分驚訝。他聽到母親對他說:「你跟我來。」
母親將兒子帶到院子裡大槐樹下,把手裡的鐵鍬交給了兒子。
古海娘用手指著樹下的一個地方說:「挖!」
「做什麼?好端端的挖它做甚?」
古海抬頭看看槐樹的樹冠,他的思緒又到了許多年以前,自己第一次離開家鄉。臨行前與父母妻子告別的情形。那是一個雨水充裕的初秋,小南順不但地裡的莊稼長得好,就連路旁的茅草和樹木枝葉都長得非常茂盛。長在古家院子裡的槐樹樹冠一半伸出院牆,覆蓋牆外的村巷。當年古海娘就是站在這槐樹掩映的村巷上送兒子去歸化住地方的。那時候古海娘神清氣爽,抹著杏油的頭髮油光亮,望著兒子身材高挑尚未成人的兩眼流光溢彩,古海娘把戴翠綠玉鐲的手腕橫在大襟襖的衣襟上,兩根手指捻著腋下一顆黑絲綢盤結成的梅花形紐襻。古海的目光悽婉,一隻手在斑駁的院門框上搓抹。杏兒也為丈夫送行,丈夫就要出遠門,她摘去了耳環,除掉了手鐲,腳穿一雙黑底灰面布鞋,一副清素打扮。古海想:二十年在眨眼的工夫裡就都過去了。
「我叫你挖你就挖,等一會兒你自然就會明白的。」
「好,好……我挖。」
古海不解地看著母親的表情,把一隻腳踏在了鐵鍬的稜上。鐵鍬的利刃插入土地,「噌——嚓」聲在暮色降臨時刻顯得分外響亮。古海娘沉著臉,牙關緊咬著把目光緊盯著鐵鍬的利刃。古海望望母親,他看到母親臉上的咬肌在上下翻滾。一種不祥的預感像一股突然襲來的寒氣在古海的心底升騰起來,他不由得打了個寒戰,把衣襟掖了掖。
一鍬一鍬的土挖出來,利刃斷樹根的喳喳聲響亮地迴盪著。不大一會兒,一個小土坑就出現在了古海的鐵鍬下。古海停下手,問母親:「還挖嗎?這裡什麼也沒有啊。」
「叫你挖你就挖,東西自然會有的。」
母親簡單說道,口氣依然是十分地堅定。
古海往手心裡唾了兩口,接著往下挖。過了一會兒古海聽見母親說:「等等,再往下挖的時候要輕一點兒,別把那個東西碰壞了。」
不久古海就聽到了鐵鍬的鍬刃與一個硬物碰撞發出的聲音。古海愣了一下神,朝母親看看。他知道母親不是在與他開玩笑,心裡猜測著:難道是父親死以前有財寶埋在地下?
這一幕恰巧被趕回來拿取衣物的杏兒看在了眼裡,霎時間她就呆在了那裡,眼前的世界頓時就黑暗了!心就像猛然間掉進了冰窖,開始哆嗦起來。
古海再向下挖的時候動作就變得十分謹慎了,當他又挖了一會兒的時候就知道了,地底埋著一個陶罐。為了避免把陶罐碰壞,古海用手把擠壓在陶罐四周的土捧出去。他把陶罐從土坑裡抱了出來。現在可以看到那隻陶罐的完全面貌,這是一個以杏黃顏色為底色上面塗了一層醬紫的釉子的陶罐,罐高兩尺,直徑大約在一尺二寸,罐身上潮乎乎地沾著些許泥土。陶罐的口上扣著一個蓋子,蓋簷兒與罐體用油布封死了。古海一邊拍拍手上的土,一邊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那隻陶罐。他問母親:「娘,這陶罐裡裝的是甚好東西?」
古海娘沒有立刻回答兒子的問話,她依舊是沉著臉,緊緊繃著的嘴角開始哆嗦起來。杏兒神情緊張地注視著婆婆,那種不祥的預感已經得到了驗證,她把一隻手放到了胸脯上,似乎是想平復自己那跳得越來越快的心臟。
母親終於發話了:「海子,你把陶罐蓋兒開啟!」
古海照著母親的話做了,他找來一把刀子把陶口的封條挑斷,將封條扯開來。三個人誰也不說話,「喳——喳」的響聲在一片寂靜中顯得非常響亮和刺激。隨著那響聲就見血色從杏兒的臉上迅速地褪下去,她的一雙眼睛像黑洞似的向外閃出恐懼的光。
就在古海將陶罐的蓋兒揭開時,一股強烈的異味兒直衝而出,燻得他五臟翻攪倒退三步。那怪異兇惡之味,甜膩膩、鹹腥腥、酸溜溜、臭烘烘。驟然間古海臉色大變,面色灰白顯得衰頹了,他沒有聲音地翕動著兩片哆嗦的發了青的嘴唇。
「這是什麼?」古海驚詫地問。
古海娘咬牙切齒地回答道:「這就是你不在家的時候杏兒偷漢養下的野種!娘為你留著作證……」
沒等古海做出反應,古海娘又進一步解釋說:「上回你回來娘看兒落魄沒忍說,現如今,兒是有頭有臉的人了,這事不能再瞞著你了,你看咋辦就咋辦吧。」
站在婆婆身後的杏兒像突然間中了某種魔法一下子僵在了那裡,之後她就像麵條似的癱倒下去。
古海就像一個突然失聰的人,耳朵裡嗡嗡叫著什麼也聽不到了,只覺得自己眼前是一片漆黑。
六
第二天古海就決定立即返回歸化城。
應該是三個月的休假,古海連在路上的耽擱算上總共在家裡待了還不到一個月。他這樣對母親解釋說:「我這個大盛魁的掌櫃不是正兒八經升上來的,我腰桿子不硬,我得靠自己的努力才能站住腳。」
古海娘自然明白兒子要走的真正原因。她沒想到挖出那個天大的秘密竟是引出這麼個結果。古海娘有點失望,順著兒子的話說:「怎麼努力?」
「別人幹八分,我得幹出十二分來才成;別人休息三個月,我只能休一個月。不然大家不服我。」
「娘知道,」古海娘說,「你爹還有你的姥爺都是買賣人,這裡邊的道理娘從小就懂。你去吧,光宗耀祖的日子在後頭呢。」
「難為娘了。」
「不難為!你給娘一句話,」古海娘想了一會兒,問道,「家裡的事你打算怎麼辦?」
「家裡的事全靠您和杏兒打理了。」
「你是想跟娘打馬虎眼嗎?」古海娘語氣堅定地說,「你是做大事的人,我是在問你,你媳婦你打算如何處置,你留一個痛快話!」
「我不知道……我還沒有想。」
古海猛抬頭盯住了母親的臉,他覺得那張沒有表情的臉是那麼的陌生和可怕!過了好一會兒他說:「娘……杏兒的事由母親處置就是。」
「家裡的事再大也是小事,字號的事再小也是大事。該走你就走,娘絕不拖你的後腿。二十年娘都等了,還在乎你再走嗎?」
古海點點頭。
杏兒一聲不響地給丈夫收拾行裝。
古海要起程迴歸化的訊息馬上傳開了。傑娃的爹帶著兒媳婦和孫子俊娃頭一撥來到古海家。一進門老人便亟亟地說:「為甚這樣突然就要走?」
「字號有緊急事情召我回去。」古海悶悶地勉強給老人讓了座,問道:「張老伯,您對晚生有什麼吩咐嗎?」
傑娃爹說:「本來是不著急的事情,原本說是你要在家住三個月呢。我尋思等你把家裡的事情安頓好了再講與你聽。」
「什麼事您就儘管吩咐好了。」
院子裡響起匆匆忙忙的腳步聲,傳來夥計靖安與車伕的說話聲。轎車已經停在院子門外了,預感到了即將要起程的馬匹興奮地打起了鼻息。馬嘶聲把一種緊張的氣氛散佈開來。聞到氣息的人們都自動朝古家的院子這邊來了。
傑娃爹朝外看了看,抓著孫子的胳膊把俊娃朝古海跟前推推。俊娃也不作聲,「咚」的一聲跪下去,不容分說就給古海磕頭。
古海毫無思想準備,詫異道:「這是做什麼?」
傑娃爹解釋說:「賞我個老臉,古掌櫃,也看在你和傑娃打小在一起長大的分上,你把俊娃帶走吧。」
「做什麼?」
「讓俊娃也和你當年一樣,進大盛魁,學生意。」傑娃爹興致勃勃地說,「俊娃這孩子比他爹強,腦子也活絡,眼裡能看出東西來,我看他是個經商坐賈的好材料哩。他不會給你臉上抹黑的。」
古海傻在那裡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好。此刻古海滿腦子都被那醃嬰的事佔據著,睜眼閉眼之間都覺得那醃製的嬰兒似乎是活了。古海搖搖頭推開傑娃爹走到院子裡來了。
院子裡的情形更是讓他吃驚,一群半大小子有十好幾個,在家長的帶領下都聚攏來了,他們都是要求古海把他們帶到歸化去學生意的。聽著不知誰說了一聲:「還不趕快給古伯伯磕頭!」一群孩子嘩啦啦在他的腳下跪了一片。於是腦袋碰撞土地發出的砰砰聲就響起來了。
毫無思想準備的古海一下子愣怔在了那裡,隨之一股莫名其妙的邪氣在他胸中升騰而起,就見他跺著腳揮著胳膊,面目兇惡得就像魔鬼般衝著孩子們吼道:「起來。立馬都給我起來。你們都活得不耐煩了嗎?想找死嗎?你們誰不想活我幫你們,現在就讓你們死個痛快。誰不起來我就掐他的脖子!讓他死在我的眼前。」
孩子們都嚇傻了,站在他們身後的家長們也都一個個睜大了驚恐的眼睛望著古海不明就裡。
一個婦女悄聲地對身邊的人說:「他二嬸,這位古大掌櫃莫不是跟他爹一樣瘋了吧?」
古海見孩子們不動,就更是生氣,他睜著血紅色的眼睛撲向一個孩子,張開的兩手做著要掐人的動作。那孩子被嚇得哇的一聲哭出來了,再也顧不得什麼禮節連滾帶爬地跑出了院子。其餘的孩子也都跟著哇哇亂叫著往院子外面跑。那些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的家長懵裡懵懂地追自己的孩子去了。
古海娘被突然出現的情形驚呆了,老太婆把兒子的幾近瘋狂的舉動與自己的行為聯絡在一起了,她害怕了,她想起了自己瘋癲的丈夫古海爹。頓時有些後悔自己的莽撞,她後悔在命令兒子挖醃嬰的時候,沒考慮兒子的感受,更沒考慮兒子的承受力。兒子在外邊吃了那麼多的苦好不容易熬出頭,家裡卻給他準備下這麼大的刺激,他要真是瘋了就該怨當孃的做事不周全了,古海爹就是受不了刺激才瘋的,這麼一想古海娘心裡怕了,上前拉住古海:「海子海子!……」
古海慢慢冷靜了下來,搖搖頭對娘說:「娘,我光想著著急趕路了,心煩哩。」
一切安靜下來以後,古海吩咐靖安給那些磕過頭的孩子每家送去個紅包。
「靖安對村子不摸門,人也不認識,」古海娘說,「先放下吧,你走了過後我……和杏兒去送。」
古海說:「不行,就得在走前送過去。」
這時一直躲在屋裡的杏兒走出來,說:「我陪靖安去。」
古海看了杏兒一眼就把臉扭到一邊去。
古海娘打著圓場:「去吧去吧,多說幾句好話,說咱古海有大事催著心煩哩,多擔待著吧。」
杏兒和靖安挨家挨戶地去給那些磕過頭的孩子們送了紅包,每個孩子一份,內中是十兩紋銀。古海走的時候一個孩子也沒帶。
夜,一輛馬拉轎車疾馳在鄉間大道上。馬蹄的嗒嗒聲、車輪滾動的轟隆聲震動著大道兩邊的田野。這輛疾馳而過的轎車一路飛奔就像一個滾地的悶雷漸漸地遠去了。被馬車的轟隆驚起的狗叫聲遠遠近近地彼此呼應著,馬車已經跑出去很遠了,夜的寧靜還沒能夠恢復。
還是那輛送古海回鄉的轎車,還是藍呢子轎篷,只是拉車的馬換成一匹健壯的紅棗騮。紅棗騮馬光滑的皮毛在月色的映照下閃著光亮,儘管它跑得已經很快了,車倌還是不斷地把顫悠悠的皮鞭在它的腦袋頂上抽響。轎子的簾子搭在了篷頂上,古海盤腿坐在轎子裡,路邊的樹影像有意戲弄他似的,把一陣陣陰影照在他的臉上隨後又挪開了,使古海的臉看上去十分怪異。若不是腮上的肌肉在不停地抖動,猛看上去古海活像一尊泥胎。
一路上對於迎送他的鄉紳、官員和退休的商人們,古海一個都不見。除了夜裡歇息,路上方便,古海他連車都不下,甚至連轎車的簾子也不往起揭。藍篷馬車轟隆隆跑著從一座座的城門穿過去,很快就把那些等候在路邊的鄉紳、官員和退休的商人們拋在後面了。
隨後趕上來的靖安匆匆忙忙跨下馬來,雙手抱拳向人們簡單地做著解釋:「各位官人、鄉紳老先生們、老掌櫃們,古掌櫃對不住大家了,古掌櫃因有急事返回歸化不能夠停下來與各位說話……請大家諒解!」
靖安的馬因為激動地搗動著蹄子,昂著腦袋一刻也不肯安靜,這馬急著要趕路呢,靖安說罷也不等別人的反應,立刻翻身上馬,追趕古掌櫃的轎車去了。
但是在離開家鄉大概是第四天的晚上,在經討一個不大的村莊的時候,古海決定在這裡住一夜。靖安去叫開了一戶人家,一聽是大盛魁的掌櫃,這家人熱情得不得了,忙收拾出一間乾淨房間來。原來這家的男主人也是從歸化回來的商人。姓岳,在歸化開過一家飯館,叫嶽明樓。前幾年把飯館兌出去告老還鄉了。
還沒等把車輛安頓好,古海就對靖安說:「去,給我弄點酒來!」
靖安手裡抱著一個箱子正要往房子裡搬,聽到掌櫃的吩咐,一時間不知如何是好了。古海不耐煩地呵斥道:「愣著幹什麼?叫你去弄酒怎麼不動彈?」
「我是說,這些行李得先給古掌櫃安排好。」
「這些破箱子破行李的,就扔在院子裡得了。」
靖安驚恐地看了看古掌櫃,把箱子放下跑了出去。他不明白一向溫和的古掌櫃這兩天是怎麼了,脾氣變得忒暴。他還注意到古掌櫃走前和媳婦的關係好像也不大對勁。
古海就在這間臨時住的房子裡擺開了酒席,讓房東請了村子裡的幾位長者還有幾位在家探親的歸化城的商人一起喝起來。屋子裡的人越聚越多,人們都像看什麼稀罕物似的來看古海。由於倉促,下酒菜非常簡單,幾碟醃製的鹹菜一端上來,古海就迫不及待地喝起來。所有的人都以為能和大盛魁的掌櫃一起喝酒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情,大家都殷勤地給古海敬酒。只要是有敬酒的古海絕不拒絕,還沒有一個時辰古海便覺得腦袋暈乎起來,於是很多痛苦的事情便離開他漸漸遠去了。除了剛才吼靖安,自打離開家古海的嘴裡幾乎沒有吐出來過幾個字。現在酒精把他的神經燒熱了,嘴的閘門徹底開啟。他與那些在家休假的商人、村子裡的長者扯天談地地聊起來。他們熱情高漲地說起了歸化城。
房東嶽先生眼睛放著光說:「說到歸化城,那可是個好地方。我從年輕的時候到那裡住了整整三十年。歸化城是一個讓人去了就不想回來的地方,那裡城市周圍的土地,只要你開墾出來撒下種子,秋天就總能有好的收成。蘿蔔長得這樣大!……」
房東嶽先生張開胳膊比畫著,手裡抓著酒盅,酒全灑在了炕上、身上也不知道。
其他幾個從歸化回來的老者全都應和著,回憶歸化的美好時光。
「……歸化城裡是好地方,一年四季有唱不完的野臺子戲,愛紅火的人可勁紅火。官府都給字號有規定呢,讓掌櫃們每年必須給夥計放半個月的假,專門看戲。」
「工錢照發!」
「所以,我們那個時候人一到歸化就把家裡的事忘到九霄雲外去了。後來日子長了,家裡的女人們就到縣衙門把自己的男人告下了,縣太爺從來還沒有經見過這種案子,他把狀子遞給了山西巡撫。山西巡撫就給歸綏道臺下命令——歸綏道臺在雍正年以後劃歸了山西巡撫管轄——命令他們制定一個章程。章程規定,凡是到歸化做生意的山西籍的商人必須定期回家探親,時限為三年。」
「我也聽說了,那時候到期還不願意回家的商人就由官府派人押送著他們回家。不願意回家的商人可多了,每到臘月的時候在通往口外的路上被官差解押回鄉的商人都裝在馬車上,互相之間用繩子把手鍊在一起。一輛馬車上能坐十幾個人,誰要是想小便就得向解押的官兵報告‘我要解手!’於是官兵就把他的手解開了。以後‘解手’這個詞就傳開了,就成了小便的意思了。」
「哈哈哈哈!……」
「哈哈哈!歸化城可真是個好地方,花街柳巷燈火輝煌,通宵達旦。千奇百怪什麼樣的妓女都有,有南國女子琴棋書畫無所不通,吳儂軟語說起話來比唱歌還好聽呢。最奇的是那裡有從俄羅斯來的白種女人,還有混血兒……」
酒精刺激著古海的神經,把他帶到了一個脫離現實的虛幻世界。在這個世界裡沒有紛繁的人事糾葛,沒有痛苦的家庭醜聞。古海覺得心胸開朗精神愉快起來了,自打他從家裡出來,一直到他在喝醉酒之前,他都覺得心上好像被人插上了一根巨大的刺,最初的感覺是劇痛難忍,後來轉成麻木,隱隱作痛。
夜裡古海醒來了,他是被噩夢驚醒的。他驚悸的叫喊聲把睡在他旁邊的嶽先生吵醒了,老人親自給他端來了茶水,拿來了毛巾。
「古掌櫃,你是做噩夢了吧?」老人關切地問道。
古海自己也不清楚他是怎麼就和房東睡在一起了。他下意識地問道:「靖安呢?」
「哦,你是問你的跟班夥計呀,我把他安排到下東房歇息了。你就放心好了!」
「你是誰?」
「古大掌櫃忘記了嗎?我姓岳呀。」
「什麼月?哪個月?」
嶽先生笑了:「古掌櫃喝醉了嗎?我就是房東啊,那個在歸化城做了三十年生意的老嶽呀!昨晚上咱們喝酒哩……」
「哦,我想起來了。」古海說,「你是歸化嶽明樓飯館的嶽掌櫃!」
「是我!」
「你那飯館多火!怎麼就兌出去啦?」
「想家啦,」長者說,「我在歸化待的時間太長了。昨晚大夥都說不想回家,那是說說的,外面再好也不如家好啊!」
「哦,說起來我在歸化也二十多年了。」古海感嘆道。
「真是人生苦短啊!」
也不知為什麼,古海突然覺得很想和眼前這位老人說說心裡話,他覺得這位老先生就像父親一樣慈祥。於是古海就與這位素昧平生的老人談起了積淤在心裡的話。
說著說著古海就睡著了。
第二天古海又匆匆趕路了。古海差不多是在昏昏沉沉的狀態下被靖安叫醒,迷迷糊糊上了轎車。很快,古海就在搖晃的轎車內重新睡著了。古海醒來的時候,也不知道轎車走出了多遠的路程,他撩起轎車的簾子望望天空,天空灰濛濛的,一路斜陽照射在他的臉上,晃得他睜不開眼睛。他問靖安:「現在是什麼時候?」
「太陽快落山了。」
「哦,我還以為是早晨呢。」
靖安笑了:「古掌櫃,我們已經走出四十里地了。」
「哦,我睡著了。」
「古掌櫃覺得餓嗎?要不要停下車吃點東西?」
「算了,乾脆到下一站再說吧。」
「也好,前邊是古堡莊,迎接的人在等著呢。」
「你說前面是什麼地兒?」
「古堡莊。」
「咱們昨夜住的這個村子叫什麼名兒來著?」
「是嶽望莊。」
「我住的那家人家姓什麼來著?」
「姓岳,是從歸化回來的商人。」
「好像老嶽在歸化開了一家飯館來著?」
靖安笑了:「您看您的記性,就是嶽明樓嘛!」
「哦……」
「萬駝社最喜歡請您到那裡去吃飯的。」
「想起來了。」古海說,「就是大召前靠東邊兒那家,拿手的好戲就是八大碗!」
「對!就是八大碗。」
「是哩,八大碗的扒肉條做得好!」
事實上古海沒走出十里地就又把嶽望莊忘得一乾二淨了。陪他喝酒睡覺的那位嶽掌櫃的形象也越來越模糊。他極力地回憶著試圖把那個長者留在自己的記憶中:中等個頭,蓄著一副山羊鬍子,長者也是姓岳,那年已經是八十多歲,是一個龐大的岳氏家族的族長。老嶽是頭一個聽古海說心裡私密話的人,自那以後古海再也沒有向任何人說起過自己家裡的事情。
在大盛魁忙忙亂亂的日子過得特別快,古海和伺候自己的夥計靖安已經熟悉了。有一天閒暇古海和靖安聊天。
「你跟著我習慣嗎?」
「習慣!」
「不習慣時你就跟我直說,我是在江湖上走過來的,身上毛病多!」
「沒事!」靖安輕鬆地說。
「我睡覺打呼嚕!你能說沒事?咱倆裡外屋住著,你沒聽到過?」
「有時候晚上打呼嚕……」靖安含蓄地問道,「古掌櫃,昨天夜裡您沒睡好?」
「睡得挺好。」古海含混地回答著。
靖安笑了,說:「您一定是做夢了。」
「是嗎?」古海說,「我自己記不得了,好像是做夢了。是不是我又打呼嚕了?」
「呼嚕倒是沒怎麼打,您的夢可是厲害呢!」靖安說,「夢中好幾次嘶叫吶喊呢,聽得人心裡瘮得慌。」
「是嗎?我喊什麼了?」
我聽見您在睡夢中喊:「二斗子……白守義,你們快來救我。」
「哦。」古海不說話了。
靖安又問:「二斗子這人我也見過的,白守義是誰呀?」
「也是我的一個把兄弟,」古海簡單地回答著,「他是個蒙古族牧人,是我在駝道上認識的一個窮苦牧民的兒子,現在是我的結拜兄弟……」
其實古海睡覺做夢吶喊是經常的並且很嚴重。夜裡睡在外屋的靖安經常被古海的喊叫聲驚醒。每次都以為古掌櫃是出了什麼大事,等到他披了衣服跑到古海的炕前,卻見他依然在酣睡之中。睡夢中的古海嘴角和臉上的肌肉還在不停地抽搐。
「古掌櫃,您夢裡見到什麼人了?」有一次靖安忍不住了,他問古海,「能讓您這樣害怕?」
「是……我的母親。」
「啊!」靖安驚得目瞪口呆,「怎麼會呢?難道您害怕自己的母親嗎?」
「我怕……」
「怎麼會呢!您這樣一個頂天立地的英雄,生生死死什麼沒有見識過?!竟然會害怕自己的生身母親?」
「不管多麼英雄,不管是什麼人,都會有自己害怕的人和事。」
靖安思忖著不敢再往下問了。
七
為古海提前起程古海娘懊惱了好幾天,不過最後她還是想通了,日子還像從前一樣過。她對杏兒的態度也就像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一樣一如既往。可是杏兒卻是不能當什麼事也沒發生,古海走前沒跟她講過一句話,眼裡就像沒有這個媳婦似的。那一晚杏兒等著他問,可古海把鋪蓋挪到炕頭,背朝著她矇頭大睡。
古海娘把自己所有的精力和熱情都用在了繼續蓋房子上了!整天沉著臉少言寡語。沒事的時候一個人倒揹著手,在還沒蓋房的宅基處走來走去。婆婆的樣子讓杏兒想起了死去的公公。婆婆的一舉一動連那眼神都和死去的公公一模一樣。每天天還不亮婆婆就早早起床了,摸著黑到院子裡去。杏兒也摸不準婆婆是在做什麼,但是她知道婆婆把許多時光都消磨在了東邊的空地上,婆婆把所有的心思都撲在了修建院子上。她親自去鎮子上買磚買瓦,僱請工人,像個男人似的和那些木料商人們討價還價。有時候婆婆也會帶杏兒一同去,杏兒在一旁看著婆婆直著脖子像吵架似的和磚瓦商人為了幾釐錢的磚價爭得面紅耳赤。
有一天,婆婆和她說:「你去張嬸家,探探她的口風,看看她是打算繼續守著呢,還是要再朝前走一步。」
杏兒一下子沒有弄明白婆婆什麼意思,她問:「娘,你問張嬸走還是留什麼意思?」
「你張有叔已經不在了,該走該守她也該有個考慮了。」
「張嬸走又怎樣,留又怎樣?」話說了半句杏兒突然醒悟了,驚訝地問道,「娘,你是不是又像死去的爹一樣是在惦記著張嬸家的院子了?」
「瞧你這話說得多難聽,我只不過是讓你去打聽打聽,你眼睛睜這麼大看我幹甚?我又不是叫你去幹什麼壞事。咱把話問清楚了,張嬸她若是真的想走,咱就把她的宅基地買下來,別人給她多少銀子咱也給她多少銀子。」
杏兒不言語了,她心裡害怕地想道:死去的公公怕是把魂附在婆婆身上了。
杏兒對找張嬸打探訊息的事情沒有興趣,她的心裡一直在想著另一件事情,就是自己將來的出路。古海匆匆離開家的時候,對於她的事情並沒有明確地說出什麼來。但是杏兒自己心裡有數,她的事情是到了一個坎兒上了,是走是留該有一個明確的結斷。她後悔沒有在海子離開家以前逼著他把話說個明白,但是她想至少現在應該跟做婆婆的把事情說清了。有一天晚飯的時候,杏兒終於張開了口:「娘,有句話我老早就想和您說。」
「有什麼話痛痛快快說就是了。」
「我在想,您讓我問張嬸是想走還是想留,其實這事情我自己的心裡正琢磨著呢。」
「你是什麼意思?」
「海子在的時候我沒有來得及問他,我做了對不起他的事,他是不是打算把我休了還是怎麼的?」
「走以前我問他了,海子什麼也沒有說。」
「也許他是一下氣蒙了,也許他是不好意思說出口。現在我就是想知道他心裡的想法,還有娘心裡的想法。你們娘倆要是不願意,我立馬就走了。」
「男人在,我聽男人的;男人沒了,我聽兒子的。海子說讓你留你就留,海子說讓你走你就走,可是海子什麼話也沒說。」
「那我怎麼辦?」
「海子沒發話你就老老實實候著,多會兒等海子放了話讓你走你再走也不遲。」古海娘不耐煩與杏兒討論這件事,撂下這話就忙著料理自己的院子去了。院子裡正有三個瓦匠師傅在掌著燈給院門裝新做的門楣呢。
古家現在可是今非昔比,院子擴充套件了,東院又蓋起了五間大正房,全磚全瓦。院牆打通,成為一處大院,顯得寬敞、富足。院牆也加高了,高到一丈二尺。牆頭上佈滿了玻璃刺。買下三畝新的土地,新的土地挨著張嬸家的麥田,是和青苗一起買下的。那土地原來的主人是一個官宦,官場上失意,據說被對手陷害下了大獄,急著用錢。甚至連院子裡那棵槐樹也顯得精神了,枝繁葉茂!用古海孃的話說就是:「祖上保佑著咱古家呢!」
杏兒聽了婆婆的話心更涼了。婆婆讓她老老實實候著,她候到哪天?那一天到來會是一個好結果嗎?杏兒想不清楚也不敢往下想。
古海娘一天到晚打裡照外地指揮著監督著院裡的工程,兩隻小腳急速地倒動在院子裡跑來跑去。忙歸忙,古海娘是忙併快樂著。
但是杏兒並不快樂,也不肯安分。她一想到自己的命運掌握在別人手裡心口就發慌。她並不知道自己該怎樣給自己的命運作主,但本能地不想老老實實候著丈夫歸來後處置自己。杏兒開始悄悄地打聽月荃的下落,她想只要月荃願意,她就跟著月荃離開這個家。跟了月荃,這件醜事就一了百了了!不久以後,有人告訴杏兒,月荃在縣城西邊的山裡給人家扛活兒呢。杏兒和婆婆打了個招呼,說是去走親戚,給自己帶了點乾糧,就上路了。婆婆看出來媳婦在心裡打著什麼主意,也不攔著,婆婆想杏兒要是真自己走了也不算是壞事,兒子也不用這麼為難了。現如今,古家想要什麼樣的媳婦還不是隨便挑。
月荃扛活兒的那個村子距離小南順二百多里地,杏兒用了整整三天的時間終於走進了那座名叫凹兒溝的山村。但是她沒能見到月荃,村人告訴她,月荃走西口了,已經離開凹兒溝一個多月了。
失望和沮喪把杏兒徹底拿住了,她就像一個沒有靈魂的空殼在村道上移動,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樣走出村子的。在凹兒溝村口外面的一棵老槐樹下,杏兒讓自己放聲大哭一場!杏兒放肆地把身子伏倒在土地上,雙手忽兒揪扯自己的頭髮,忽兒伸向天空,嘴裡也不知道是在罵誰:「你個遭天殺的。你害死我了……老天爺你把那個沒良心的和我一起收了去吧。」
她像狼一樣的嚎哭聲驚動了在地裡勞動的人們,當她嚎哭累了把身子直起來的時候,發現許多面孔陌生的人圍在自己的身邊。一個老者問:「姑娘,古月荃是你什麼人?」
「還用問嗎?」一箇中年婦女自以為是地替杏兒回答,「這是古月荃的媳婦來了!」
「是嗎?」
「肯定是了。」
「很俊的一個媳婦嘛,怎麼就不要了?」
「男人走了西口也不跟媳婦說一聲!」
「男人都沒良心!」
「真的是古月荃的媳婦到了嗎?我看看……」
「既然男人跑了就另嫁人吧,別傻等了。」
「就留在我們凹兒溝吧,有吃有喝。」
在人們的議論中杏兒止住哭從地上爬起來。她臉上的表情已經平靜,伸出兩隻胳膊撥開人群朝外走。
一個男人站在路上擋住了杏兒的去路:「你別走……」
「幹什麼?」
「留下來吧,我家有房子有地,就缺個女人!」
「走開!——」杏兒厲聲喝道。
「別,我可是個老實的莊稼人,」那個男人竟然動手拉杏兒的手,「我看上你了!你走不了了……」
「啪。」連杏兒自己都不知道哪來的勇氣和力量,她的手巴掌狠狠地摑在了那男人的臉上!接著杏兒罵道:「去你媽的!——滾遠去!!」
「你敢打人?……」
「姑奶奶就打你了,怎麼樣?」杏兒怒目罵道,「睜開你的狗眼看清楚我是誰——姑奶奶……」
那個捱了巴掌的男人怔怔地看著杏兒,聽到杏兒痛痛快快地大吼道:「姑奶奶的男人是大盛魁的掌櫃!是大名鼎鼎的古海!」
杏兒這話一齣口,人群唰的一下愣住了,一點聲響也沒有了。人們靜靜地看著杏兒走遠了。
在以後的日子裡杏兒沉默寡言,不論是做飯還是在地裡幹活兒人們都很少見她說話。過了大約一個月,有一天姚禎義突然到小南順來了。
姚禎義這次回來是要舉家遷往歸化城了。現如今歸化的社會風氣大變,商人們帶家眷或就地娶親已經不是新鮮事了,很多人都打算在歸化落地生根了。姚禎義在那兒娶了兩房,也算安了家。慢慢地,將來告老還鄉的打算也日漸淡薄了,於是他做出了自己一生中最為重大的舉措,把原配老婆和娃娃一塊都接到歸化去,徹底告別老家。他回鄉變賣了房產和土地,值錢的傢俱裝了兩輛大車,自己和老婆娃娃另僱了一輛轎子車就上路了。他老婆說走之前想看看古海娘,姚禎義也是這麼想的,一行三輛馬車便駛向了小南順村。
三輛三套馬車浩浩蕩蕩地開進了小南順,把整個村子都震動了!許多聞訊趕來的村人都跑到古海家來看熱鬧。客人被讓進屋子裡去了,三個車倌在照料車輛和自己的馬匹。
「好氣派啊,這是誰家的財主到了?」
「還用問嗎,是古海家的姑舅來了。」
「是在歸化做生意的姚掌櫃嗎?」
「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