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剛從歸化歸來嗎?」
「在西口外掙了大錢了吧,落葉歸根了吧?」
「您老猜錯了,」年輕的車倌說,「我們姚掌櫃這是要遷居歸化呢!你猜得正好相反!」
「怎麼歸化那邊比咱這地方還好嗎?」
「還用問嗎?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
姚禎義的一個兒子跑出來了,吩咐車倌說:「別光顧說閒話了,卸東西。往院子裡搬。」
一個車倌問:「不走了?」
「我爹說要在這兒住三天!」
姚禎義臨時決定住下的原因,是因為杏兒鬧著要跟著他一起到歸化去。這讓姚禎義的老婆十分高興,她捨不得離開家鄉,正愁去那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生活會彆扭,一聽杏兒想去高興極了,於是百般攛弄,說服古海娘同意放杏兒走。開始古海娘是堅決反對的,她尋思古海沒有發話她不能放杏兒去,萬一不對兒子的心思可怎麼辦?古海娘對媳婦說:「上回你自己去歸化差點沒把命丟在路上,幸虧姑夫搭救,要不現在早變成鬼了。這回還敢去?」
姚禎義笑著開導說:「這回人多,再說跟她姑姑也是個伴兒。」
古海娘還是不鬆口,說:「大盛魁有規矩不能帶家眷。」
「這規矩啊!早就破啦。」姚禎義說,「大盛魁的財東史靖仁早就把家安在歸化城了,說這話都有八九年了!現在他也是大盛魁的掌櫃了,海子也是掌櫃,史靖仁他能帶家眷咱家海子咋就不能?」
古海娘不言聲了。在這一點上她是贊同杏兒去歸化的。她是怕那件事影響古海回鄉探親,上次回來兒子再沒說什麼時候回來。古海不願見杏兒不要緊,連家都不想回了可是要命的事。杏兒去了,這事好好歹歹就必須有個了結,她想這也未必不是杏兒的盤算。於是決定不再攔著杏兒了,掉頭跟姚禎義的老婆聊起來:「姐姐啊,歸化那邊你能住得慣?沒有土地的日子我可是不知道該怎麼過。」
姚禎義的老婆說:「過日子哪都一樣,就是叫我成天吃羊肉喝牛奶,我不習慣!」
古海娘又說:「在家雖說是一年四季不少往地裡跑,春種夏收,各種莊稼蔬菜想吃什麼就在地裡摘地裡挖。到歸化那邊成天吃羊肉喝牛奶是不習慣!」
「是哩!——」
姚禎義笑道:「誰跟你們說天天吃肉喝奶了?」
「都那麼說。」
「那是傳說!」
三說兩說姚禎義的老婆就抹起眼淚來了。她不高興還因為在歸化有姚禎義的兩個小妾,她心裡是一百個不願意但是沒有辦法。她知道自己已經老了,兩個妾的事早已既成事實。自己生的三個娃,加上盼兒生的三個娃,姚禎義就是大大小小男男女女六個娃。
「你哭甚哩?」姚禎義心知肚明,乾脆當著古海娘挑明瞭態度,「我們不是已經說好了,你不願意和二姨太、三姨太一起住,我專門在歸化城內另外為你買下一處院子,是四合頭磚房。論院子絕對比她們倆的闊!娃兒們都不用你管不說,還專門僱了一個傭人伺候你。吃香喝辣,穿金戴銀,你還不快活?……」
「可是,我們姚家就此算是在山西老家拔了根。」
「呀呀。」古海娘說,「那往後你們就是歸化城的人了?」
「那還用說!」姚禎義說,「歸化城好哇!吃的玩的要什麼有什麼,住長了你就知道了!」
「歸化城再好我也不去!」古海娘堅定地說。
「可是去的人多了,現在在歸化已經有定襄巷、寧武巷,山西人一大片了!」
古海娘沒話好說了,由著杏兒收拾行裝準備上路。
杏兒這次走西口可不同前兩次。在人們眼裡,丈夫古海迴歸了大盛魁,她就是有身份的人啦!十里八鄉都知道小南順出了個大盛魁的掌櫃,古家已經是名聲遠播。當然作為古家的媳婦杏兒她也身價倍增。如今杏兒要到歸化去,跟著動了心思的人呼啦啦地引出了一大片!全都是祁縣境內走西口買賣人的家屬。一時間到古家打聽訊息的人簡直是絡繹不絕。大部分是媳婦,老老少少地呼啦來了幾十個。都想要跟著杏兒到歸化城去看望丈夫。這些人都是十幾年間杏兒在丈夫被字號開銷之後到處打聽丈夫訊息的時候認識的,大部分是年輕媳婦,也有年過半百的老女人。不過她們中間大部分人也就是動動心思而已,下不了真走的決心。
張嬸卻是真的要走。張嬸說:「我要親自去口外接我的男人!」
關於張有的死,古海在回家省親的時候就已經告訴過張嬸。張嬸知道自己的男人是死在駝道上的,屍骨已經由大盛魁安置在了歸化,暫厝在董家花園了,而且古海也答應方便的時候把張有的骨殖運回小南順。但是張嬸等不及了,她要親自去歸化把丈夫的屍體火化後帶回家鄉來。
還有,歸化畢竟是丈夫生活了幾十年的地方,是她夢中去過無數遍的地方,她要親眼看看那個地方。
誰也拗不過。再說也沒什麼人來管束張嬸了,她想怎樣就怎樣,就算是出去散散心吧。幾十年了,一個女人守著空巢,心裡想著自個兒千里之外的男人。久而久之那個千里之外的地方,那片夢中的草原就在她的記憶中刻下了深刻的印記,可以說是刻骨銘心!所以張嬸堅持要到歸化去,杏兒是理解的。
還有一個人就是黃村鄺家的媳婦。她男人就是那個加入了俄羅斯國籍的鄺夥計鄺振海。她也是鐵了心地要跟杏兒一起到歸化去。說起這個媳婦那個慘!怎麼個慘法?還是八年前杏兒和張嬸為打聽自個兒的丈夫到黃村那次,杏兒和張嬸親眼目睹了鄺振海媳婦最後一次與丈夫見面的情形。算起來已經又過了十幾個年頭了。和杏兒一樣,鄺振海媳婦也是十六歲過的門,在鄺振海走歸化之前夫妻間沒有生下一男半女。原因很簡單,年輕的鄺振海不懂男女之事。事隔八年也就是鄺振海剪了辮子加入了俄羅斯國籍以後,回家鄉省親給父母帶回來許多銀子。父親不認剪了辮子的兒子,做媳婦的只能是隔著大門遠遠地向丈夫張望。夫婦倆甚至連句完整的話都沒有說成,丈夫就離開了。後來鄺振海媳婦多次到小南順來找杏兒,兩個小媳婦見面是流的淚要比說的話多!
鄺振海媳婦在杏兒自殺未成那次曾經到小南順來陪過杏兒半個月!日日夜夜,為杏兒做飯洗衣服,拿話開導她:「我不和你一樣?命不值一文錢,還說什麼臉面?空擔個媳婦的名譽,夫妻間的那點事一次沒有過,說起來我還羨慕你哩!好歹你還知道做女人的滋味,我恐怕這輩子也不知道做女人是怎麼一回事了!」
初聽這話不中聽,過後杏兒細想想鄺振海媳婦的話真說得有些道理,為此她偷偷地樂得睡夢中笑醒過。她忘不了自己和月荃有過的甜蜜經歷。以後經常主動回想那些細節,像吃什麼香東西似的越是品咂越是有味道!
這回鄺媳婦來的時候,兩個小媳婦一見面就哭了起來,張嬸見景生情就也跟著哭。於是三個人的嚎哭就連成一大片!
這時候古海娘不樂意了,走過來訓斥說:「哭什麼?又沒死下人……還有你張嬸,也不看看自己多大歲數了,媳婦們不懂事,你也跟著起鬨。」
「可我也是媳婦啊!」張嬸哭得更厲害了,「我不但是媳婦我還是黃花大閨女呢!嗚嗚……我好冤哪!我好苦啊。」
「跟我歲數差不了幾歲,你算什麼媳婦,」古海娘說,「你該是做婆婆的人了。自己持重著點兒!」
「哼!說什麼我該做婆婆,我還得有那個命才行啊!」
「你就認了吧。」古海娘說,「甚人甚命!」
「我是不甘心啊!」張嬸撕扯著自己的衣服說,「你來看!我這樣好的身子就空耗著嗎?我冤不冤?」
古海娘望著張嬸白凌凌的乳房自己的心忍不住也跟著顫抖起來,她覺得那乳房很是可怕,於是罵道:「快穿上!像什麼樣子?!」
「我不怕!一輩子了,我冤不冤啊!」說著張嬸哭得更加兇猛了。
「好,你去吧你去吧。我不攔你。」
「我就是要親眼看看那個地方!」張嬸咬牙切齒地說。
「我就不明白,張有已經沒了,你還去歸化看什麼啊?」
「就是要看!」
「看什麼嗎?」
「就看那地方,看我的男人住過的房子,看我男人走過的路,看我男人幹活兒用過的工具……我要親手摸摸張有他睡過覺的炕,親手端端張有吃飯用過的碗。」
張嬸把話說到這分上,古海娘就無話可說了。
杏兒和鄺振海媳婦可以說是同病相憐。杏兒生下私生子以後過的是人不人鬼不鬼的生活。鄺媳婦呢也好不到哪裡去,公婆將丈夫的錯遷怒於她,整天吆來喝去不說,動不動就罵她妨祖!說兒子的不忠不孝全是她這個做媳婦的責任。
實在忍受不下去的時候,鄺振海的媳婦就向公婆提出:「乾脆休了我吧。」
公婆給出的答覆卻是:「休不休你是我兒子的事,等他回來再說。」
「振海現在就在歸化城,」媳婦強硬地說,「我到歸化去找他,要他一句話。」
「嚇死你!」婆婆說,「你若是膽敢離開黃村一步立馬就休了你。」
但是公婆根本就嚇不住兒媳婦,鄺振海的媳婦還是要跟著杏兒起程到歸化去了。
經過一番挑選,最後確定能夠跟杏兒一起走歸化的媳婦總共是十一個。這些買賣人的媳婦都不缺錢,她們決定僱請三輛馬車。但是到了臨出發的時候事情又起了變化,十一個媳婦中竟有五個走不成了!原因各種各樣,總的說是家裡主事人不放話。這些媳婦只落了個為杏兒她們送行。結果送行的、起程的,在小南順的村口幾十個女人哭哭啼啼地鬧成了一片,不明就裡的人還以為是死了人了。
杏兒她們花五十兩銀子僱得三輛馬車,加上姚禎義的三輛馬車總共是六輛馬車組成一個車隊。馬車隊一路顛簸朝著北方的方向而去。除了車倌和姚禎義,馬車上拉的全都是婦女。一路上早動身早歇息,小心翼翼專挑大道走。半個月的路程繞行了二十天。單調寂寞的日子裡姚禎義就給大夥兒講故事,藉以打發旅途上寂寥的時光。
「說起歸化城話可就長了,」姚禎義說,「話還得從三娘子開始說起。」
「聽說歸化城是三娘子修建的,是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
「三娘子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三娘子是蒙古人,是阿勒坦汗的哈敦。」
「哈敦是什麼意思?」
「哈敦就是夫人,」姚禎義說,「阿勒坦汗的哈敦三娘子可是有名啦!貌若天仙,是他晚年所娶的一位年輕貌美的夫人。三娘子文武雙全,在阿勒坦汗在世的時候就已統兵馬一萬,獨當一面。」
「哦……」
「她被封為忠順夫人,所以老百姓一般都把歸化城稱作是三娘子城。」
「康熙皇帝曾經三次巡幸歸化城。後來歸化城又重修過一次。這時不但於乾隆六十年重修了歸化城,還增建了新城也就是綏遠城。為什麼又重修呢?目的都在於鞏固邊防和保衛商道。商道你們知道嗎?」
「不清楚……」
「大概就是駝道吧?」
「你說對了,」姚禎義壓低聲音的語調中透出神秘地說,「說到駝道你該知道的,咱海子就是在駝道上闖蕩出來的!十年闖蕩幾經生死,把駝道的秘密掌握在自己的手裡,這是他的看家本領。你知道為什麼大盛魁召他回號嗎?明面上說是為海子平反昭雪,實則是大盛魁想要海子手裡的駝道秘密。不管大盛魁還是天義德還是俄羅斯的商人,誰都離不開駝道!駝商駝商靠的就是駱駝和駝道!海子有一幫弟兄,就是落難江湖的時候在貼蔑兒拜興結識的駝夫和駝戶掌櫃。現在這些人把持著歸化城的萬駝社!知道萬駝社是咋回事嗎?……」
與姚禎義同坐一輛馬車的有杏兒和張嬸,被姚禎義的故事吸引,後面那兩輛車上的媳婦也紛紛離開自己的馬車往頭一輛馬車上擠。車廂裡坐不下就跨在車轅上,車尾巴上。後來趕來的實在在車上擠不下乾脆隨車走。
「何必呢,怪累的!」有人說。
「我情願!」鄺振海的媳婦說,「我年輕,再說聽姚掌櫃講故事,走路一點不覺得累。姚掌櫃!您給說說毛爾古沁大峽谷是怎麼一回事,那裡真的是有魔鬼把守著嗎?」
「天機不可洩露……」
「什麼天機?」
「那可是駝道上最大的秘密!」姚掌櫃說,「簡單說就是通往俄羅斯的一把鑰匙。」
「您就說說嘛!」
「打住吧,」張嬸滿臉嚴肅地插話道,「沒聽姚掌櫃說麼——那是天機不可洩露!」
姚禎義不再說駝道上的事,他忽然扯開嗓門唱起了歌來:
一齣龍仙水閣外,
哈拉板申來得快;
走五申過善蓋,
祝樂慶公佈到大岱。
……
傑娃媳婦問:「姑父唱的是什麼歌?」
姚禎義的老婆把話接了過去替他回答說:「他唱的是《行路歌》。」
姚禎義停下唱反問道:「我唱得好聽嗎?」
大家一起說:「好聽!」
「《行路歌》是什麼歌啊?」
「是走西口的人編的歌。」
「走西口的人悽搶得還有心思唱歌啊?」
「你錯了!」姚禎義說,「這首歌既不是悽惶的歌也不是喜慶的歌,是識別路徑的歌!歌裡唱的都是一個個地名,唱著《行路歌》走西口走不錯路。連問人都不用……」
「想不到走西口的事還挺美的呢!」
「什麼事都是這樣,世界上沒有苦盡了的事情!苦中有甜,甜中有苦。」
「咱也學學吧?」
「學吧……」
姚禎義又唱起來:
……
常合賴,麻合賴,
肯肯板申挨杭蓋;
溝子板,兵州亥,
北苑的水地真不賴!
打魚劃劃渡口船,
魚米之鄉大樹灣;
吉格斯泰到烏蘭,
海海漫漫米糧川!
……
大車的軲轆吱扭吱扭的好像是在給姚禎義伴奏,許多女聲跟著姚禎義的歌聲唱起來。合唱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響。
杏兒心裡想:還是出來好,就算是吃再大的苦,就算是沒吃沒喝心裡也是樂的!杏兒心裡感覺到從未有過的暢快。她跳下車,跟著馬車跑起來。道路兩邊是莊稼,綠油油的麥田。白雲悠悠在她的頭頂飄過,天是那麼的藍,她不由得也扯開嗓門唱起來!
一路上不怎麼高興的姑母也舒展了眉頭,小聲地跟著哼哼。
悠悠盪盪地一行人走了二十天,馬車隊終於開進了歸化城。媳婦們各自投親靠友,杏兒住在了姑父家,張嬸無處投靠,也住在姚家。
當天下午姚禎義就派傑娃去大盛魁打聽古海,不出所料,古海還在草原上呢。沒過幾天,杏兒就提出來要到大盛魁總號去看看!這正合張嬸的心意,張嬸在等古海回來帶她去看張有的墓地,等得心焦,如果到大盛魁能有人帶她去就好了,於是跟著杏兒說:「我也去吧。」
開始姚禎義不同意,後來經不住杏兒的磨嘰也就答應了。說:「傑娃,你跟著她去,也好照應著點兒。剛來歸化,人生地不熟的,別走丟了。」
姚禎義的大老婆姚李氏也坐不住了,也要求:「我也想去!」
「你去幹什麼?」
「我怎麼了?」姚李氏說,「我也想開開眼嘛!」
「多大歲數了,湊這個熱鬧做甚?」
「大盛魁在咱家鄉那是婦孺皆知,是咱山西人的光彩,我一定要看看。人都說了到歸化來不看大盛魁的院子就算是白來了。」
「去吧去吧。」姚禎義不耐煩地打發了她們。杏兒她們跟著傑娃走了,唧唧喳喳的說話聲一直到巷子口還能聽得見。姚掌櫃算是鬆了口氣。
杏兒她們在傑娃帶領下來到大盛魁城櫃的大門前。
二十多年過去,丈夫供職的這座大院與杏兒和古家命運緊密相連,曾經無數次出現在她夢中的這座大院寄託著她多少希望和夢想,也給她帶來多麼沉重和致命的打擊!
終於有這麼一天,杏兒站在了大盛魁歸化總號的大門前。這座讓她魂牽夢繞的大院,這個日夜牽動著她情思的商號,這個寄託著她和古家人全部希望的商號,現在就矗立在她的眼前!紅漆的大門,高大的門洞,威嚴的院牆,門楣上的灰磚上刻著「大盛魁」三個大字,字型遒勁有力!紅漆的兩扇大門每扇上邊鉚著二十四顆純銅的大釘。出出進進的駝列和忙忙碌碌的夥計身影在她的眼前晃動,一切就如夢境似的。她不由自主地走上前伸手撫摩那灰磚的門垛。杏兒渾身的血液都為之沸騰了,激動得眼淚都湧出來了。這已經是杏兒第三次闖蕩歸化城,前兩次都以失敗告終,這一次情形不同了,她是以大盛魁掌櫃古海的媳婦身份走進歸化城的。
「請讓讓路……」一個聲音把杏兒從遐想中喚醒,她才模模糊糊看到面前站著一個身著灰色長褂的年輕人。
「勞駕您了,您往這邊一點兒……」
夥計碰了一下她的胳膊,讓杏兒靠邊一點站。杏兒剛挪過身子,就有一列駱駝從她的身邊走過去了,駝列走進了大門。駱駝身上散發出的強烈的腥臊味直燻她的鼻子。
「大嫂,別在這兒站著了,不小心駱駝出來進去的會碰著你。」
「哎……掌櫃的。」杏兒答應著。
「可不敢亂說,」那夥計趕忙說,「大嫂,我只是一個夥計!」
「哦……夥計!」
杏兒還是站著不動,東看西看,只覺得自己的兩隻眼睛不夠用。看什麼都新鮮,看什麼都覺著親切!
「大嫂,您是從晉中祁縣來的吧?」
杏兒驚訝地問:「是啊,你怎麼知道?」
「嗨!這還用說麼,一聽您的口音就能聽出來,我也是祁縣人。」
「她男人也是你們大盛魁的人!」姚李氏插言道,「小夥計你還不知道吧?」
「敢問您是哪位掌櫃的寶眷?」
「是古海古掌櫃!」未等杏兒張嘴姚李氏就替杏兒回答了。
「啊,原來是古掌櫃的寶眷到了啊……」夥計扭身往院子裡跑去了,他那一手提著袍襟的拙笨樣子引出身後的一片笑聲。杏兒埋怨道:「姑!都怪你嘴快!咱看看就走,現在惹出事來了吧!」
「能有什麼事?」姚李氏說,「只怕是總號主事掌櫃會好好招待你的。」
果然被姚李氏言中,不一會兒就見那小夥計一手提著袍襟重又從院子裡出來,仍然是一路小跑著來到杏兒面前。小夥計說話都有點氣喘了:「古……古夫人……我們史掌櫃吩咐了,請您小客廳坐!」
杏兒猶猶豫豫地回頭看看姚李氏、張嬸和傑娃,她問那小夥計:「他們怎麼辦?」
小夥計笑笑做了個無奈的表情,說:「他們就自便吧!」
杏兒對小夥計的話沒有理解,仍然睜著一雙疑惑的大眼望著小夥計。是姚李氏反應過來了,她大度地說:「杏兒,你別管我們,只管跟隨小夥計去吧。大盛魁是講究規矩的地方,哪能隨便什麼人都進去的?」
傑娃他們一直望著杏兒走進大盛魁內院的月門,才扭身離去。
史靖仁親自接見了杏兒:「古夫人現在在哪兒落腳?」
「我在姑父家住。」
「你姑父是……」
「姑父是義和鞋店的掌櫃……」
「哦,就是姚禎義吧?……你不用住姚掌櫃家!」史靖仁打斷杏兒的話說,「你是大盛魁掌櫃的家眷,不管怎麼的也得由大盛魁來安排。」
「我……不敢討擾!」
「說什麼話呢?」史靖仁認真地說,「這是大盛魁的新規矩!自己的買賣就是要對自己人好一些!」
「這是您的福分!」小夥計見杏兒還在愣怔,勸說道,「都是史大掌櫃力主修改了大盛魁的老規矩。要擱過去大盛魁是不準家屬隨便住在城櫃的,更不要說是女眷。」
「女眷住大盛魁城櫃你是第一個!」
小夥計提醒說:「還不快快謝史大掌櫃!」
杏兒趕忙起身做個萬福道:「多謝史大掌櫃!」
依著史靖仁的安排,杏兒就留在了大盛魁城櫃。
在史靖仁的安排下,杏兒在大盛魁內院的小客房住下來。可幾天下來,也不敢隨便走動,更不敢到街上去。每天吃飯的時候由小夥計來請。飯食當然是最好的,大多是在家的時候不曾吃過的。屋子裡很是整潔,杏兒一雙閒不住的手更是早晚把屋子打掃得乾乾淨淨,炕上地下一塵不染。什麼都好,只是悶,她真想回姑夫家去和張嬸、姚李氏在一塊兒。之所以還留著不走,是心存著盼念,某一天自己的丈夫古海會突然出現在她的面前!
可一連半個月,杏兒未見到丈夫的身影,心中積下的鬱悶就愈是強烈。小食堂裡都是男人。她看出來了,由於她的出現,這些掌櫃和廚師一個個也都不自在,或者說是比她還不自在。瞅個機會杏兒問小夥計:「我家男人什麼時候能回來?」
「你是說古掌櫃吧,我可是說不好。古掌櫃最忙,一年四季差不多都在草原行走。我也說不上個準地兒。」
「我到這兒來的事捎話給他了嗎?」
「話是早就捎了!」
「捎話的人能找到他嗎?」杏兒說出了自己的擔心,「話能捎到嗎?」
「這您放心!」小夥計說,「我們字號每天都有駝隊往草原上去呢!……哦,對了,是咱們的字號。」
杏兒問:「前些日子我聽說他是在一個叫召……什麼的地方呢?」
小夥計說:「是召河牧場。」
「召河牧場在哪兒?」
「在大青山北邊,草原上呢。可是今天我又聽說古掌櫃從召河直接往百靈廟方向去了!」
「百靈廟在哪兒?」
「還往北,草原上,離歸化三百多里地小四百里呢。」
「唉!」杏兒一聽丈夫連影子也摸不著,不免心裡就著慌,不知古海是不願意見她還是商號的事確實忙。她不想等下去了,在姑夫家,心裡的苦悶還能跟張嬸說說,初來的喜悅全部黯淡了,她迅速收拾了東西,叫來小夥計說,「小夥計,我得回姑父那裡去。」
小夥計很是詫異,問杏兒:「您是吃不好呢,還是睡不好?哪兒不舒服跟我說,史掌櫃說了,他把您就交給我了,伺候不好您史掌櫃要拿我是問!」
「不是!吃的也好,住的也好……我只是不習慣。」
「這個,我就做不了主,我得報告史掌櫃。」
讓杏兒想不到的是她不但沒能離開大盛魁城櫃,三天後她被移到史靖仁的家裡。這天上午小夥計來到杏兒住的小客房,對她說:「史掌櫃吩咐下來,要我給您挪個地方。」
杏兒也沒聽清楚,就被小夥計帶著上了預備好的馬車,是一輛乾淨的藍篷子馬拉轎車,轎簾垂著。杏兒上了車,小夥計跟著轎車跑。
杏兒撩起小窗戶的簾子看到轎車是在大街上走,旁邊是一溜店鋪。店鋪門臉裝潢都非常漂亮,非常講究!後來轎車就駛進了一條僻靜的巷子。轎車停住,隨著小夥計把轎簾撩起,杏兒看到一個衣著打扮十分講究的女人站在轎車跟前,她就是史靖仁的夫人史路氏。只見史夫人笑吟吟地說:「是古夫人到了吧,我這裡候你多時了——快來快來!」
小夥計介紹說:「這是史夫人!」
史夫人伸出一隻手攙著杏兒的胳膊,牽著杏兒踏著踏腳凳從車上下來。杏兒頭腦暈暈地隨史夫人走進院門,穿過一道甬道走到一座房間的跟前。候在門前的丫頭拉開屋門:「夫人請!」
杏兒隨史夫人踏進屋門。
「這是專門給你佈置的房間。」
就像是做了一場夢似的,杏兒就從大盛魁總號的小客房移到了史靖仁家。這是大盛魁財東兼掌櫃史靖仁的家。她成了史家的座上客!於是一種莫名其妙的生活在杏兒的面前鋪展開來。
到史家的第二天,史夫人就開始陪杏兒逛歸化城。什麼大召、小召、席力圖召……全都逛遍了。杏兒是真正地開了眼,一時也忘了回姑夫家的事,甚至也不去琢磨古海了。
「這地場召廟可是真多啊!」
「歸化城本來就是座召城嘛!七大召八小召,七十二座免名召,城裡城外八十七座召廟呢!」
杏兒感嘆道:「想不到歸化城可是大地方呢!」
史夫人說:「你說對了,歸化城不是一般的地方!這是康熙爺中意的地方,大召就是康熙爺的家廟呢。」
頭一天晌午就在錦福居吃的飯。錦福居是歸化有名的小班子飯館,是上流社會人士的去所。店內佈置雅緻,客流稀少。
跑堂的師傅殷勤周到,問:「二位夫人用點什麼?」
史夫人問杏兒:「你喜歡吃什麼,儘管點!」
跑堂師傅立刻給報上了一大溜菜名兒,杏兒一個沒記住不說,大都沒有聽懂,紅著臉說:「……吃什麼史夫人說了算!」
菜餚端上來,都是杏兒見也沒見過的。
「這都是京津菜系的菜餚!」史夫人說,「我剛來歸化那些年還沒有呢,是近幾年才時興起來的,全都是因為道臺衙署一連兩任的道臺全都是北京人,好這口!」
「今兒個我算是見過世面了!」
「就連綏遠城的將軍也貪戀錦福居的飯食,隔三差五也來這兒解饞!綏遠城你知道嗎?」
「知道,也叫新城,是將軍駐紮的地方。我聽姑父說起過。」
「對啦,最初是座軍營!是滿族人聚居的地方。」
移到史靖仁家以後小夥計就消失了,杏兒早晚起臥都有一名伶俐的丫頭伺候,張口吃飯,伸手穿衣。三天兩頭吃宴席。史靖仁的夫人史路氏特意又請了幾位太太輪流來陪杏兒,她們的丈夫都是歸化城內有名的大商號的掌櫃。這些富貴人家的女人隔三差五就會差人給杏兒送來一些衣物用品,衣服都是綾羅綢緞,其他用品也都十分講究,什麼髮簪啊、手鐲啊、香帕啊的。在她的梳妝檯上堆了許多。
半個月之內杏兒在錦福居、宴美園、大觀園、麥香村……歸化城有名的飯店吃遍了!
有一天逛街,眼前的情景讓杏兒吃了一驚:「這條街上怎麼全都是飯館啊!」
「奇怪嗎?」
「真是奇怪!」
「還有讓你奇怪的呢!——我帶你去看,」史路氏用手指指,「那條街上經營的全都是山西面食!」
「是嗎?」杏兒高興地說,「我最愛吃麵食。」
史路氏把杏兒帶到通順街一家飯館,落座後對杏兒說:「你不是愛吃山西面食嘛,那你就放開肚子吃吧。」
把跑堂的師傅喊來,就見那師傅介紹說:「我們的麵食有百餘種呢,我給您唸叨唸叨:剔尖、擦面、撥面、貓耳朵、河撈、拉麵、刀削麵、撥魚、揪片、熗鍋面、醮面片、轉面、翡翠面、蛋黃面、澆肉面、打滷麵、三和麵、鴛鴦面……」
「行了,」杏兒笑著打斷了堂倌的話,「我哪裡吃得了這樣多!真的比咱祁縣飯館的麵食還全呢!」
「歸化城是大地方!」
堂倌說:「你以為呢?……我們飯館經營的麵食之所以種類齊全,與山西商人的推動分不開。歸化城晉籍的買賣人多!」
點好了飯菜,堂倌離開了。一邊喝茶一邊聊,史路氏也是很來情緒,說:「歸化這地方不一般!生活奢華太甚,南來北往的客商談買賣大都選擇在飯館,名曰便飯,其實一點就是山珍海味,巨鱉鮮魚,為的是體現買賣的真誠!積習日久,就形成現在的繁榮局面。說起來,咱山西商號的飲食最有意思,比如咱大盛魁,商號內部吃飯不付伙食費,有大、中、小灶之分。掌櫃吃小灶,夥計、學徒吃中灶、大灶。就大灶伙食標準而言,咱大盛魁也高於當時當地中等人家水平。所以說山西走西口來的人大都不願意返回去了,就是這個原因。這裡生活好,吃的用的都比山西好!……改日我陪你到一個稀罕處吃飯。」
「什麼稀罕處?」
史夫人笑道:「京履居!」
「京履居是什麼吃處?」
「有講究!歸化城有一種飯館叫小班館子。」
「什麼意思?」
「小班館子是一種高階飯店,裡邊有歌女唱曲,這種館子多設在比較僻靜的街巷,全城有三家:即大召東夾道的‘京履居’、棋盤街的‘榮升元’、三官廟街的‘旺春園’。京履居財東是北京鹿茸商賈氏,榮升元的財東是天津人駱駝牙紀梁誠信。小班館子每天中午後才開門營業,門面外邊用黑布白心書寫‘包辦酒席’、‘南北大菜’幌子。凡來的客商均有自備大騾子轎車。每到吃飯時間轎車能停滿一條街。三更天以後才由各商號小夥計打上燈籠,把老闆接回去。」
「好氣魄!」
「還有呢,歸化城鹿茸客和票號業務獲利很多,所以他們不惜花錢搞交際應酬。而一些商號為了向票號貸款,也不惜花重金在小班館子招待客人。歸化城還有一種大戲館子,是僅次於小班館子的飯店。這種飯店一面賣飯,一面唱戲,所以又稱戲酒館子。」
「真是美食啊,咱去看看!」杏兒笑起來說,「不是為了吃,而是為了開眼。」
史夫人滔滔不絕地說:「大戲館子的營業有季節性,通常冬天開張,因為這時旅外蒙的客商返回歸化城,各商號都要請客。像咱們自己的大盛魁商號及元盛德、天義德商號。請一次客分好幾天吃,每天有五六百人,小班館子自然擺不下那麼多桌子,必須在大一點的場面舉行。同時戲班到了冬天,不便遠行,便在館子演出,於是大戲館子在歸化城盛行起來。大戲館子中設在小東街的宴美園,樓上樓下能擺七十二張方桌,大西街的同和園,樓上樓下能擺一百二十張方桌。每張方桌,正中坐二人,左邊二人,為了不妨礙看戲和端盤上菜方便,右邊只坐一人,共五人一桌。所吃飯菜分為‘四六席’、‘改菜席’兩種。‘四六席’就是四乾果、四冷菜、四大碗、六中碗,中碗內有一碗海參,除大米飯、花捲、黃酒外,還有馬蹄酥一類的‘腰飯’。光緒三十年後,每桌‘四六席’約值銀一兩多。‘改菜席’也是四大碗、六中碗,只把九碗肉菜改為海鮮,添了乾貝、魷魚等每桌約值銀三兩……」
史路氏說得是滔滔不絕,杏兒聽得是目瞪口呆,感慨道:「哇呀!你咋知道這麼多啊?」
「都是吃出來的。在歸化待的日子久了就都知道了。」
「原來你們這樣吃啊?」
「是啊!天天吃月月吃年年吃,就都知道了。」史路氏平靜地說,「歸化城是講究規矩的地方,做生意講究規矩,吃飯也講究規矩,你比如主家在大戲館子請客,一般都屬於商界普通應酬,大戲館子赴宴的多為小頂生意掌櫃、夥計和學徒。大戲館子除被大商號‘包堂’外,平時按桌訂座,由飯館安排好時間,發散請帖。客人來到,由堂倌領到預訂桌前入座。有時家眷被邀,但青年婦女不去,多是老太婆帶孫兒孫女。女客的酒席在樓上,兩邊垂幔和男座是隔開的。商人赴宴都得穿戴整齊多穿長袍馬褂。當主人到客人面前斟酒時,往往先由山西忻州籍堂倌高喊:‘東家給滿酒哩,不另啦!’商號青年學徒去大戲館子吃飯,是商號掌櫃讓學徒去學習‘人恭禮法’,所以他們不敢高聲喧譁,更不敢隨便鼓掌叫好,戲場秩序井然有序。在宴美園唱戲的是吉升戲班,藝人有十三紅、飛來鳳、二慶旦、杏娃黑、杏兒生。在同和園唱戲的是長勝戲班,藝人有千二紅、一杆旗、二奴旦、八百黑、二娃娃。這些都是山西北路梆子的名角啊……」
八
大盛魁院內史掌櫃也正在和大掌櫃商議請客的事宜。年根到了,按照多年形成的規矩,每到年根,大盛魁都要大規模宴請自己生意上的相與。市場不景氣按說該是壓縮些開支,可史靖仁的主意是逆勢張揚,不但老規矩不破,還要比往年更排揚,這一回請的客人足有三千多人。
史掌櫃就請客的事請示大掌櫃。
大掌櫃盛禎問:「多少數目?」
「三千三百八十九人,您最好過一下目。」
盛掌櫃伸手接過了摺子,目光在名單上瀏覽著翻了幾頁,皺著眉頭說:「怎麼這樣多?」
史靖仁解釋說:「都是以往的老相與,什麼鞋靴社,木碗社啊,各行業會社的頭頭,多了些主要的夥計……洋行也多了十幾個人,又增加了土默特的大地主、大牧主、官府衙門的掌事,還有各寺廟的扎薩克達喇嘛……」
「時局艱難,不同以往了。」盛掌櫃說,「依我看減去一半吧。如今的日子是能省則省。」
「好把,您說減哪些人?」
盛掌櫃的目光在貼蔑兒拜興村幾個人名字處停下了,說:「拉駱駝的有萬駝社就可以了,大盛魁歷來只和行社在業務上交道,宇文社長已在名單上,怎麼這份名單把駝戶掌櫃都弄成了座上賓,一個駱駝村就來這麼多人?」
「有特別道理,」史靖仁說,「貼蔑兒拜興和俄商伊萬簽了合同,我們得把他們拉攏回來,這次是藉著古掌櫃帶領他們到俄羅斯運壓茶機,為字號立下了大功名義請的。再說他們也算是咱們的老相與了。」
「哦,那就給他們發帖子吧。」
「再說人家還為這事死了人。」
「我知道。」盛掌櫃說,「其餘的你自己酌量地辦吧,人數減去一半即可。」
「對了,我聽古掌櫃的媳婦說,那個死了的王鍋頭,他媳婦也來歸化了。」
「是,我也聽說了。唔,這事你妥善處置吧,其他沒什麼特別的吧?」
「沒有了。」
這天上午一個騎馬的人來到貼蔑兒拜興,從穿著打扮看是個買賣人,進村就問馱頭宇文秀英的家。見到宇文秀英夥計自我介紹道:「我是大盛魁的夥計,是來下帖子的。」
「大盛魁有什麼喜事?」宇文秀英立刻想到古海,大盛魁從來沒有請駝戶的先例。
「年根到了,按照慣例大盛魁要大事請客,招待自己的相與。」
「是古掌櫃讓發的帖子嗎?」宇文秀英問著,高興地接了帖子,沒忘給夥計手裡塞上一些碎銀子,夥計乾脆地說,「不是,是史掌櫃讓送的。」
宇文秀英有些失望,把夥計打發走了。畢竟這是個喜訊,把訊息傳達給村子裡的養駝戶,大家自是高興了一番。
臨到頭二斗子退縮了,他主動把請帖送到宇文秀英家,說:「宇文馱頭,大盛魁的宴席我不去了。」
宇文秀英納悶:「怎麼回事?原來你不是說不吃白不吃嗎?」
「我沒法去白吃。」
「為什麼?」
「我沒有赴宴時穿的衣裳。」
「原來你是為衣著打扮發愁啊。」
「還能為什麼……咱破衣爛衫的上不了檯面!」二斗子說,「趕赴大盛魁的宴席那是要穿長袍馬褂才行呀。」
宇文秀英一聽才明白,說:「二斗子你先別打退堂鼓,再想想辦法。」
還是前面說到的,趕赴大盛魁的宴席那可是場面上的排場,客人赴宴得穿長袍馬褂才行。可是二斗子哪裡來的長袍馬褂?不只是二斗子沒有,全村人都算進來也只有刁三萬有一件長袍,還是一件半新舊的灰色袍子。刁三萬穿出來很讓大夥羨慕。眼看著赴宴的日子一天天臨近了,一幫人湊在一起想主意。臨時趕做衣服顯然來不及了,胡德全想出個主意:「來不及做那咱就借吧。」
「到哪去借?」
「我看算了,誰不知道咱貼蔑兒拜興的養駝戶祖祖輩輩也沒有人穿什麼長袍馬褂!沒有就沒有了,就穿短衣衫去。看他能把咱轟出來?!」
「這話可是不對,人家大盛魁請咱們是給咱面子!咱可不能不識抬舉,」刁三萬說,「再者說這也是個學習人恭禮法的機會!」
大家都點頭,同意了刁三萬的話。
「是哩,如今咱都算是財主了,也算是場面上的人了,今後這種應酬多了。是要懂點規矩才行。」
不管怎麼說東挪西借的,到吃請的日子,貼蔑兒拜興的駝戶掌櫃們都齊刷刷地穿上長袍馬褂出現在了大觀園。只有宇文秀英特別,身上還是穿了一件短上衣,只是衣服是新的。像平日裡走親戚的打扮,一件滾了金邊的俄羅斯呢絨做成的大襟襖,橘紅的顏色,十分搶眼。
「咦!你怎麼不穿長袍啊?」已經到了大觀園的門口,刁三萬才發現宇文秀英的衣著特別。
「我是個女流,和你們不一樣。」
「女流不錯,可你也是個駝戶掌櫃啊!」
大夥兒在當街站住了。
「要不回去換一件?」胡德全上下打量著宇文秀英,皺著眉頭說,「怕東家不高興吧?」
「管他呢,我自己高興就行!」
胡德全猶猶豫豫地看見宇文秀英已經獨自朝大觀園的大門走進去了!只好緊跑幾步跟上去。
大觀園門裡門外熙熙攘攘熱熱鬧鬧。貼蔑兒拜興村一行人按照堂倌的指引,在一張桌子前坐下。再看周圍,差不多所有的桌子已經坐滿了。
對於大部分貼蔑兒拜興的人們來說是頭一次進大戲館子吃請,按照刁三萬的說法是去學習「人恭禮法」的,所以他們不敢高聲喧譁,更不敢鼓掌叫好,只是老老實實地坐著。舞臺上一齣大戲正在演出,一個紅臉長髯的大漢手持一把大刀在舞臺中央表演。臺下觀眾的喧譁聲把演員的唱壓倒了。但是二斗子一眼就認出了那個角色:「是關雲長。」
「今兒個唱關公戲……」
「是過五關斬六將!」
「聽不清關公說什麼。」
「猜也猜出來了,還用聽嗎?」刁三萬說,「關公在對蔡陽說呢——我不回去!我要去找劉備哥哥……」
「義氣之人啊!」
「是過五關!」
「唱得真好。」
其實誰也沒聽清楚演員的唱詞兒。
……
嘰嘰喳喳的議論聲、互相打招呼的說話聲,堂倌引領客人的招呼聲,充斥於耳。一個突出的聲音壓倒了嘈雜聲:「哎!各位爺——看油看油——菜來了!」
是堂倌開始上菜了。在胡德全的提醒下,貼蔑兒拜興的駝戶掌櫃們全都閉上了嘴巴,把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堂倌手裡的托盤上。只見堂倌把托盤高高託在肩膀以上,一個個盛滿菜餚的盤子碟子一層層地疊摞著都高出堂倌的頭頂!
「哇呀!真是好手藝……」刁三萬感嘆道,「菜盤子摞了五層!」
「小心菜湯灑到身上……」
「哪裡會呢。」
也許是出於緊張,堂倌臉漲得通紅,可以看到他託著菜盤子的胳膊上彎曲的青筋奔突!
「有本事!」眾人都讚歎說。
「多謝客官誇獎。」
看著堂倌把菜餚一道一道地端上來。最先上來的是酒碟,堂倌一邊佈菜嘴裡唱喝道:「四素四葷,一鹿角、二洋粉、三髮菜、四黃菜、五頭肉、六牛肉、七雞塊、八蒜泥肉……」速度之快就像是相聲中的滾嘴。堂倌一下就擺開八張桌子,刁三萬注意到這堂倌的一個托盤內竟然放了八八六十四盤菜!
第一輪菜擺好了,刁三萬目光還在跟著堂倌的托盤看稀罕呢,就聽胡德全說了一聲:「咱們吃吧……」
刁三萬把目光從堂倌的托盤上收回來,感嘆著:「真有本事……這跑堂的就像是變戲法呢!」
眾人跟著胡德全的眼色,有規有矩地夾菜,慢條斯理地喝酒。誰也不說話,耳邊是一片咯嘰咯嘰的咀嚼聲和吱兒吱兒的喝酒聲。
大戲仍然在繼續著。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東家開始給客人敬酒了。
當端著酒杯的史靖仁出現在大戲臺上的時候,陪伴他的堂倌高喊:「東家給客人滿酒哩……不另啦!」
只見史靖仁雙手捧著酒杯,作了一個羅圈揖,然後仰脖一飲而盡!臺下所有客人都把自己杯中的酒喝乾了。有興致的還相互把空了的酒杯向對方照照。
接著堂倌端上來是號稱「八小」的八樣菜,同樣唱喝著報了菜名:魷魚、江陽珠、葛仙米、蟹肉、薏米蓮子、三鮮湯、木須肉、捶雞丸子……
胡德全悄聲提醒道:「拿勺子吃喝……」
以後是八大碗:鯽魚刺、大魷魚、海參、魚肚、芙蓉肉、燒羊肉、酥全雞、丸子。
待到丸子上來的時候,刁三萬悄悄提醒大家道:「這八小八大的最後一道菜都是丸子,取其丸(完)音。就是在告訴你這宴席該結束了。」
一餐飯從中午吃到下午,從大觀園走出來,二斗子摸著自己的肚子說:「我算是解饞了!」
呼德爾楚魯說:「我從來也沒吃過這樣好的東西!」
「好吃是好吃,」胡德全說,「就是太累人,規矩太多,不隨便。」
「太累人!」
「比拉駱駝還累嗎?」
「不輕鬆!」
「這衣服也累人,衣領上的紐子直勒脖子,」胡德全說,「哪裡如咱們的短衣穿在身上利索!」
「脫了它。」
二斗子一邊走一邊扭著身子率先把長袍從身子上脫下來,擰巴擰巴搭在了肩膀上。眾人一見二斗子脫了長袍,也都紛紛效法,一時間都把袍子脫掉。有的像二斗子一樣把袍子搭在了肩膀上,有的就攥在手上搖晃著。一行人有說有笑地回村了。
九
杏兒一個習慣了鄉下生活的小媳婦突然置身於繁華的商城,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是如夢如幻的感覺。她一時半會兒醒不過味兒來呢。大戶人家的排場和規矩也讓她的神經不能不高度緊張,一天到晚起臥吃喝都有人伺候著。吃有吃的規矩,坐有坐的規矩,走有走的規矩,躺有躺的規矩,凡事都有規矩,她生怕一不小心弄出什麼笑話給丈夫丟臉。孤寂的時候常常想念同來的張嬸和其他同鄉姊妹,自己偷偷掉眼淚。
正在煩悶間,突然一個早上史夫人走進她的房間,說:「義和鞋店姚掌櫃差人來接你……」
杏兒出來一看正是傑娃找上門來。
原來是張嬸要回老家了,姚禎義才打發傑娃到史家告知訊息,說是張嬸希望自己能和杏兒道別。
史路氏當然同意了。但是臨送杏兒出門時又反覆安頓:「和張嬸說了話你就回來,不要在姚掌櫃家耽擱,也不要在姚掌櫃家過夜,我知道姚掌櫃家房間窄憋,委屈你!」
杏兒在姑夫家與張嬸見了面,可以說是百感交集,話沒說幾句兩個人禁不住抱頭哭了一場。
這些日子,張嬸差不多把歸化城轉遍了,打聽著,把張有生活過的地方都去了,她對杏兒說,「我家張有早些年做買賣的店鋪我也去看了,如今是一家錢莊,就在大南街的街面上,很是氣派。原來是我家張有和他的兩個朋友合夥開的買賣,叫‘永盛源’,做綢緞生意的,可惜後來做塌了……」
張嬸說,她老住在姚家也不是個事,打算近日起程返回晉中。
「你大老遠來一趟不把張有叔帶回去?」杏兒睜大眼睛問。
「張有安息的地方我也去看了,去了兩次!也挺好,這次我一個人也弄不回去他,待將來海子返回小南順的時候把張有的屍骨帶回去就是了。」
聽張嬸這麼一說杏兒也明白了,她想,這還不是怪古海,他不迴歸化來,張有的事張嬸找誰做主呢,心裡就有了歉意,說:「再等等吧,海子也該回了,到時候他一定會安排人把張有叔拉回家去。你不再等等?」
「不了,我惦記自個家裡的地呢。」張嬸停停又說,「指不定我回去還再來呢,到時就學你姑夫,把房子和地賣了,到歸化來不走了。」
杏兒有些吃驚:「真的?歸化有這麼好?」
張嬸說:「好不好的,我家張有在這兒一輩子了,死也死在這兒了,我等了他一輩子,在這兒也算我投靠我男人來了,在老家我就是個一輩子等丈夫的寡居女人。」
杏兒點點頭,似乎有些明白張嬸的意思。一時不知說什麼好,就說:「對了,我婆婆老惦記你家的宅基地,她一準兒贊同你賣房走人。」
「那就賣給她。」張嬸痛快地說。
倆人哈哈大笑起來。杏兒發現,來歸化後張嬸從悲痛中徹底走了出來,又恢復了以前那樣的樂觀性情,說真的,她心裡真佩服這個女人,想到自己陷在這不上不下、不尷不尬的境地中,真是恨不得馬上把古海叫到眼前,要個痛快話拉倒!她已經不太相信古海真有那麼忙,照理說,她來歸化古海怎麼也該知道了。就算他人回不來怎麼也該捎個話來,可是一句沒有。連史路氏都看出不對勁來,弄得杏兒很是不自在。
張嬸問杏兒:「你還得住些時日吧?」
「我也不知道得住多少時日,」杏兒說,「好歹我得等海子回來,聽他一句話……」
「一句話?什麼話?」
「我是去是留,聽他一句話。」
張嬸很快明白過來,半天沒說話。
「今兒個說是在召河,明兒個又說是在大庫倫。整天滿世界地跑,也沒個準信。我真是煩透了。」說著杏兒又落淚了。
張嬸猶豫一會兒,說:「杏兒,有件事我不知當說不當說,忍不住還是跟你透露些吧。古海做駝戶掌櫃時有個相好,也是個養駱駝人家的媳婦,夫家好像是姓戚……我也是這些天東走西串聽人傳的。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告訴你你留點意就行了,有機會從旁邊也打聽打聽。依我的想法,這事要是真的有,我想這也不算壞事,把這事跟你和月荃的事擺在一起,也算是扯平了吧?」
杏兒聽了竟然只是輕輕「哦」了一聲,說:「不知戚家的媳婦住在哪裡?」
張嬸說:「想替你細打聽來著,知情人不多,也不好大張旗鼓打問,你就別管那麼多了,反正是個女人,也不知道丈夫是死是活。」
杏兒沉吟著不說話了。
臨了張嬸安頓杏兒:「你要是悶了就去找鄺家媳婦說說話,她家就住在洋行總會的後院。鄺家媳婦說了她就在歸化不走了!鄺振海邀我們去過他家,屋裡擺設全都是洋式的,牆上掛著金子做的掛鐘。這鄺振海對媳婦還不錯。」
送走了張嬸的當天,杏兒又返回了史家。她老想找個藉口搬回到姑夫家住,可史路氏待她的熱情讓她總也張不開口。沒想到幾天後,她就遇上了張嬸說的那個姓戚的養駝人家的女人。
清明節上午,陽光旺盛春風和煦,兩輛漂亮的馬拉轎車駛出史家巷。兩輛轎車全都是用上等的俄羅斯呢絨搭制的轎篷。區別只是顏色不同,前邊一輛是海藍色的,而後面一輛則是鮮豔的桃紅色,上面繡了橘黃色和紫紅色的牡丹花,十分搶眼,一看就知道是女眷乘坐的轎車。馬蹄嗒嗒敲擊著礫石的路面,聲音很有節奏,也很悅耳。轎車駛出巷口不久,緊跟著一輛二套馬車追趕上來,是史家拉貨的馬車,車廂上面裝著摺疊的帳篷、小塊的栽絨地毯以及一個金光閃閃的銅火鍋!些許的蔬菜和半成品的肉食分別放在幾個大盆內,上面有遮擋塵土的網罩。車搖著鞭杆去追趕前面的轎車去了。
熟悉歸化風情的人一看這架勢就知道,史財主家的人要去郊外踏青去了。史靖仁帶著老婆孩子和杏兒到郊外踏青,一路往貼蔑兒拜興村而去!早打聽到了訊息,貼蔑兒拜興村要連唱三天大戲。
三輛馬車丁丁零零朝著貼蔑兒拜興村去了。
路上杏兒問史路氏:「我聽人說起過貼……什麼拜興村的名字,這是個什麼村子?」
「是貼蔑兒拜興村!」史路氏笑道,「是一個專養駱駝的村子。」
「名字挺古怪的。」
「是個蒙古名字。」
「我知道的,意思就是駱駝村。」
「對,貼蔑兒拜興是個養駱駝的村子,全村都是養駝戶。」
「那就不種莊稼啊?」
「種什麼莊稼啊!我不是說了嗎?全村人家盡都是養駝戶,他們都是靠駝運吃飯的。院子裡全都是駱駝。這裡的人家就是看誰家的駱駝多,誰家就最有錢!」
「啊,是這樣!」
「養駝人家就是靠駱駝吃飯呢。」史路氏說,「不只是吃飯啊,駝運讓他們發了大財呢!」
「我在家鄉時也聽說過,只是見了還是稀罕!」
「嗨!在歸化城周邊像這樣的村子多了去了!……什麼察罕拜興、悠悠拜興、麻花拜興、孤子拜興……」
三拐兩拐轎車來到村子西邊的一片草灘上。轎車停下,車倌過去為杏兒撩起轎簾,同時另一隻手麻利地在轎車旁擺好一個踏腳凳。隨行的大廚在幾個車倌的幫助下很快就把帳篷搭建起來了。
杏兒伸展手臂在草地上走著,禁不住長長地噓出一口氣,說:「好爽利的風啊!」
「自然是……」史路氏說,「在城裡憋了一冬天了,開春了,到郊外透透氣最好!」
「還不是,我是說塞外的風比我們那裡的風爽利得很!」
兩個女人手牽著手在草地上走起來,呼吸著清新的空氣,欣賞著郊野的風景。杏兒猛然站住了,她被奇特的景象驚了一跳:「快看……那麼多駱駝!」
不遠處有五六峰駱駝正在草灘上徜徉。
「你覺著稀罕嗎?」
「在咱家鄉出了村地裡全都是麥子,真是想不到,這裡的情形竟是這樣的。」
想不到的事還在後邊等待著杏兒呢。這個從晉中鄉下來的小媳婦,等一會兒她就會和情敵宇文秀英面對面地遭遇了。
那時候杏兒正隨史路氏在剛剛搭起來的帳篷裡坐下,帳篷的前面大敞著,正對著臨時搭起的戲臺。搭建帳篷的時候就選了一塊高一點的地方。居高臨下可以清楚地看到戲臺,即使是戲臺前坐滿了人也不影響視線。大廚子手忙腳亂地支起臨時的灶臺,拿出做菜的原料——都是些預先經過加工的半成品的食品,上好的木炭,一一擺好。杏兒很有興致地觀察著周圍。
史靖仁說:「既踏青,又看戲,今兒個咱的運氣不錯。」
說話的工夫,陸陸續續又有幾輛帶篷的轎車來到,轟轟隆隆打從車上下來一些人,有男有女說說笑笑。一眼就能看出都是一些大戶人家的男主人和他們的女眷。
說起來還得囉唆兩句,清明前後陽氣上升,草木復甦,空氣清新,經過一個冬天的蟄伏人們都願意到郊外走走。彼時在歸化城這已經成為一種時尚。不僅是大商家,也有官宦人家、綏遠軍營的高階軍官,都要攜家帶口到郊外去踏青。呼吸新鮮空氣,欣賞村野風光。
「史大財東!」史靖仁聽到有人在叫自己。回頭看見一個胖身材的男人:「啊哈!原來是孟掌櫃……好哇!你也有空來踏青?」
「彼此彼此!哎,你史大掌櫃不是比我更忙嗎?」
「無奈之舉,」史靖仁說,「字號忙得很,無奈老婆孩子鬧得厲害,拗不過,只好陪著他們來玩。聽說今兒個駝村有戲好看。」
「我也是……」孟掌櫃話音未落,一陣馬蹄聲響起,又有兩輛馬車來到。接下來又是一陣必不可少的寒暄。全都是歸化城有名有姓的人物。
商人們湊在一起免不了嘆息:「時世艱難呀!買賣越來越不好做。」
「再難日子也還得過。」
「老婆娃娃才不管你什麼艱難不艱難呢,他們在家裡憋了一冬天了都快憋瘋了!不讓他們出來透透氣不行。」
「是啊是啊……」
一匹精幹的黃驃馬載著一個人朝臨時搭起的帳篷群走過來。待那騎馬的人走近了,杏兒才看出騎者是個女子!藍花的半長大襟襖,扎著腰帶,一對扁桃形的棕色眼睛閃爍著光亮。
「我是本村的駝幫馱頭。」來人騙腿下馬招呼道,「各位掌櫃能到貼蔑兒拜興來是我們的榮幸,是瞧得起我駝村的人。在這裡各位需要什麼儘管吩咐,需要殺羊就殺羊,需要殺牛就殺牛。決不敢慢待各位掌櫃!」
「哪裡,哪裡!」史靖仁抱拳施禮,說,「我若是沒有猜錯的話,你就是大名鼎鼎的宇文秀英了?」
「小女子不才!」宇文秀英像男人一樣雙拳空握向史靖仁施禮,「我正是宇文秀英。」
「大名鼎鼎的宇文秀英乃駝道上的巾幗英雄,真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今日得見真是三生有幸!」
宇文秀英浪聲道:「不敢不敢!」
「我們到貼蔑兒拜興來多有討擾了!宇文馱頭。」
「哪裡哪裡,是各位掌櫃看得起我們貼蔑兒拜興!擱平常日子我們請還請不來呢。」
「這就是那個宇文秀英嗎?」
「女流能做上馱頭不簡單啊。」
「是啊,讓掌櫃們見笑了!」
「啊哈,一個女英雄,走過駝道呢!」
「不簡單……」
就見宇文秀英大腳板穩穩當當地站著,手裡提一根馬鞭,拿馬鞭不停地抽打著自己的小腿,啪啪地響!杏兒好奇的目光在宇文秀英的身上掃來掃去,覺得眼前這個女的駝幫馱頭很讓自己羨慕!也不知怎麼的她就把目光落在了宇文秀英的一雙大腳上了。
這時她聽到身邊兩個商人在悄悄議論,她聽到了宇文秀英四個字,立刻警覺起來,只聽一個對另一個說,「這宇文秀英是個駝戶掌櫃的媳婦,男人死了,她就當家當起駝戶掌櫃,跟著駝隊跑外路,也算是自古第一號吧。」
杏兒有點發蒙,一種直覺讓她不安起來。在聽張嬸說過丈夫在歸化這邊有個相好之後,她就處處留心了。沒事的時候總是在心裡描摹那個沒見過面的女人的形象。現在這個宇文秀英讓她感興趣了。她上上下下打量著活靈活現的宇文秀英,心裡想丈夫的相好就該是這樣的吧?她早該想到,古海那些年不也是在跑駝道嗎?她問自己,駝道上的女人都是這樣的嗎?爽爽朗朗,敢作敢為。
恍惚中杏兒覺著有人在扯自己的衣袖,是史路氏對她說:「你看,她朝咱倆走過來了!」
「誰?」
「宇文馱頭啊!」
宇文秀英拽著馬韁繩踏著男人的步子走到兩位女眷面前,一個抱拳,朗聲問道:「兩位姐姐好哇!」
宇文秀英抱拳給史路氏和杏兒施禮,隨著女主人手裡馬韁繩的抖動,黃驃馬擺動著長腦袋,杏兒在馬的透明的眼睛裡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杏兒把手握在胯邊,兩腿彎曲施了個萬福,說:「宇文姐姐好!」
史路氏笑容滿面,施了禮笑著應答:「宇文馱頭好!」
杏兒也跟著又說了句「宇文馱頭好!」也不知道為什麼杏兒她覺得自己的心在一個勁兒地抖。
「兩位都是史財東的寶眷吧?」
「嘻嘻……你猜錯了。我是,」史路氏目光瞟了瞟杏兒,「她可不是!人家是大盛魁古掌櫃家的寶眷!」
只見女馱頭笑容滿面的臉上頓時改變了,萬分詫異地問道:「你說……她、她是誰?」
史路氏笑道:「她是古掌櫃的寶眷呀!」
「敢問您說的是哪個古掌櫃呢?」
「就是剛剛復歸大盛魁的古海掌櫃!……」
笑容從宇文秀英的臉上退去,她愣愣地盯著杏兒看了好半天,沒再說什麼,她心裡卻在呼喊道:「天哪!這是老天的安排嗎?!」
宇文秀英兩隻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杏兒看,她的身體僵直著,後來就慢慢抖動起來,聲音哆嗦著問:「敢問古夫人是姓孟嗎?」
「是啊!」杏兒隨口答道,「咦!……你是怎麼知道我孃家的姓?」
「天哪!……你真的是啊!」
這回輪著杏兒萬分詫異了:「你是怎麼知道我的孃家姓?」
「我也是聽人說的……」宇文秀英慌里慌張地敷衍著。
「聽人說的?……怎麼會呢?我遠在山西老家,你我相隔數千裡地呢。」
「這你不要奇怪,世上的事凡是出現總是有它的道理的。」宇文秀英又問,「敢問孟夫人的名字?」
「我……叫杏兒啊。從孃家到夫家所有的人都這麼稱呼我,一個女流沒有官名的。」
杏兒下意識地回答著宇文秀英的問話,直覺告訴她,這個女人不簡單。
尷尬的氣氛被史路氏打破了,這異樣的氣氛史路氏並沒察覺出來。她是個頭腦簡單的女人,在她看來無論如何剛剛從千里之外的晉中來到歸化的杏兒和歸化土生土長的駝戶女掌櫃之間不會有任何故事產生。這根本就是八竿子打不著的事,在她們之間產生瓜葛根本就不可能在她想象範圍之內。她主動湊上去說:「宇文馱頭,你只問古掌櫃的夫人,為什麼不問我,莫非宇文馱頭眼裡瞧不上?」
「啊哈!從何談起從何談起!……那麼請問這位姐姐,您的尊姓大名?」
「我是大盛魁史財東的家眷……」
「這我知道,我是說您孃家的姓氏?」
「哦,我孃家姓路,道路的路……」
這倒也尋常,史夫人知道古海在字號裡的工作是分管駝道的,而她的丈夫只管交際,交際也是場面上的人多,社會名流多,因此說著醋醋的話,心裡邊卻是優越著呢。
「你們說什麼呢?」這時史靖仁走了過來。
「沒說什麼,宇文馱頭在和我們說閒話呢。」史夫人回道。
「告辭了!」宇文秀英似乎是被史靖仁的插入驚醒了,只見她猛然間扭轉身體翻身躍上了馬背,一陣馬蹄嗒嗒,就跑遠了。
杏兒怔在那裡。
史靖仁問:「沒事吧?」
「沒事啊!」史路氏說,「這女人有點愣頭愣腦的。是吧,杏兒?」
史路氏的話音未落地,就聽見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而近,憑著感覺杏兒知道是那個宇文秀英又回來了!宇文秀英的坐騎噴著白沫子,在杏兒面前停住四蹄。馬蹄搓起的小石子蹦到杏兒的小腳上去了,杏兒下意識地朝後躲了一下。
宇文秀英騙腿下得馬來說:「史大掌櫃!我想……請這位孟夫人,就是古掌櫃的夫人到我家坐坐。不知道……」
「這個……」史靖仁躊躇著把目光投向杏兒。
宇文秀英臉色已經十分平和,款款道:「史掌櫃您是知道的,古掌櫃跑駝道那些年就在我們村莊住,大家都熟悉他,也算鄉里鄉親了,古掌櫃夫人遠道而來怎麼能不到村裡去看看呢。」
「我有興趣!」杏兒說。
「既然是這樣,還有什麼好說的,那就去吧。」
「夫人,請上馬吧!」
「我,不敢騎馬!」
「不要緊!我為你牽著馬。」
說著話只見宇文秀英兩腿前後叉開些,把右腿彎曲,拍拍放平的大腿說:「這就是上馬凳!你上馬吧。」
杏兒剛剛騎在馬背上,那馬就扭著屁股走起來,並且越走越快。
「哎喲喲……」杏兒害怕地叫起了。
「你不要怕。」宇文秀英說著,不但沒有控制黃驃馬的速度,反而呼嘯一聲跟著馬跑起來。杏兒也沒看清楚怎麼地一來,女馱頭縱身一躍就飛上了馬背!杏兒感到女馱頭兩隻有力的手緊緊把自己的腰摟住了!於是黃驃馬奔跑起來。呼呼的風聲在杏兒的耳邊響著,她感到馬雖然跑得快,可是座下卻是越來越穩當了。
黃驃馬載著兩個女人在一座大院門前停住了。女馱頭也不下馬,身子向前探著用馬鞭子把門閂給捅開了。杏兒差不多是被女馱頭抱著從馬背上下來的。杏兒羞慚地跟在女馱頭的身後走進了她的家。
女馱頭客客氣氣地把杏兒讓上炕,倒了一碗水放在杏兒面前的小炕桌上。然後鄭重其事地自我介紹道:「我叫宇文秀英,夫家姓戚。過去村裡人都叫戚二嫂。」
「我知道你是誰了……」杏兒不想躲閃。
「不!你不知道……」女馱頭自信地斷定,表情嚴肅地看著杏兒,杏兒不語,看著她很困難地把後面的話說了出來,「我就是九哥在歸化這邊的女人……」
「九哥?……他是誰?」
「九哥不是別的什麼人,他正是你的男人古海的另一個名字。」
正要端起碗喝水的杏兒把碗放下,她的一雙杏核眼放射出迷濛的光。那年二斗子陪古海回家探親就喚古海九哥,這麼說他們都是這個村的,這的確是古海隱姓埋名的地方,在這兒他有了這樣一個女人。杏兒甚至想象到這陣子古海不在她面前露面,迴歸化就到這兒來,不由四下望望,想發現古海留下的什麼痕跡。但什麼也沒發現,她感到一切都讓她很無奈,嘆口氣輕聲說道:「還不是一樣的,你是我男人的相好。」
女馱頭吃了一驚,正端起的大海碗從手裡滑落下來,先是撞在了炕桌上,後來又蹦到了炕沿兒上,最後跌落在了地上。碗碎了,水灑了。「你全知道了?你跟我來時就知道我是誰了?」她問。
杏兒點點頭。一句話說不出來,只管聽宇文秀英繼續說:「古海被大盛魁開銷以後,隱姓埋名流落江湖。海九年就是他在江湖上的名字。」
杏兒聽著。
宇文秀英很激動,講了古海很多事,最後嘴唇哆嗦著很艱難地表達著見到杏兒的感覺:「……真是想不到,你會走進我們的村子。咱倆會見面。」
「我也沒想到。」杏兒說的倒也是真話。
「我不瞞你,妹子!九哥是個頂天立地的英雄!我喜見他!就算是跟著他去死我也願意。」
「你跟我說這些什麼意思?」杏兒突然很怒。
宇文秀英愣住了,少頃,她清醒過來,低了頭,囁囁地說,「是啊,我跟你說這話有什麼意思?迴歸大盛魁後他就不是我的九哥了,他是古掌櫃了,大盛魁的一個掌櫃。說到底我們還是沒有緣分。妹子,你命比我好。」
杏兒從炕上跳下來,她站在了宇文秀英的面前。「你們相好的事我不管!」杏兒幾乎是喊出來的,聲音很大,內心裡衝擊著一種複雜的怨恨,也交織著某種解脫。
「你不用怒,男人還是你的男人,我不會跟你搶的。還是你有福分!」宇文秀英說,「你是枯守寒窯十八年的王寶釧……」
杏兒苦笑著,只是一個勁兒地搖頭,並不說話。
宇文秀英不解地問:「你笑什麼?」
「我在笑我自己!」
宇文秀英不解地問:「笑你自己?……你笑自己什麼?」
「我能笑什麼!」杏兒說,「我笑我比你更是沒有福氣。」
「為什麼?」
「你看啊……我和古海結親近二十年,真正的夫妻日子沒有過幾天!古海娶我那年他才十四歲,我過門三天他就走歸化了。那時候我也是懵懵懂懂什麼也不懂。為沒有給古家懷上孩子沒少挨婆婆的指責……可你呢,卻是紮紮實實和古海生活了許多年。」
「往後他就完全歸你了!」
「哼!……」杏兒自嘲著說,「我是不守婦道的女人,男人要不要我還是說不定的事呢。這次到歸化來我就要討古海一句痛快話。」
「哦……原來是這樣。」
「我該走了。」杏兒小腳倒動著往屋子外面走去,宇文秀英跟著她也不挽留。
「你等等!……」在院子門外宇文秀英伸手拉住了杏兒,「我是說,咱們能不能在一起過呢?」
「你說什麼?」杏兒大惑不解。
宇文秀英很快地說道:「我是說,大盛魁掌櫃不準攜帶家眷的規矩早已經被打破了!你在歸化留下來……我做小,你做大!」
杏兒一時泛不上話來。
「是好男人女人們都是喜見的,」宇文秀英話說得更快了,「難道你沒見過嗎?你沒聽說過嗎?哪個有本事的男人不是三妻四妾的。」
「我聽說過……」
「那還有什麼!你在歸化這邊留下來,海九年……哦,不,是古海,還有你、我,咱們三個在一起過日子。」
「我不知道……我這次到歸化來,還沒有見到我的男人。」杏兒鬱郁地答覆宇文秀英,「我自己的事情還不知道怎麼樣呢,能不能和我男人過下去……」
兩個女人的談話沒有任何結果就結束了。像來的時候一樣,宇文秀英還是用她的黃驃馬載著杏兒,把她送回到了村子西邊的草灘上。
在村子西頭的草灘上人越聚越多,鑼鼓嗩吶的吹奏聲一陣接一陣地響著,臨時搭起的大戲臺上有人在忙忙碌碌地走來走去。熱鬧的氣氛越來越濃,大戲就要開演了!可以看到在通往城裡的大道上往這邊來的馬拉轎車已經是一輛接一輛,絡繹不絕了。
杏兒茫然地在人群中穿行,兩隻眼睛就像瞎子似的看著從眼前晃過去的男男女女,那一張張興奮的陌生的臉。大戲開演了,黑頭的沙啞高亢的調門和震耳欲聾的鑼鼓點子在她的耳邊轟響著;身著花花綠綠戲服的男女演員在她的眼前晃著。杏兒覺得眼前的一切彷彿是屬於與她毫不相干的另一個世界。
終於盼著古海回到歸化城。中午剛過,史路氏匆匆忙忙走進杏兒的房間,一進門就說:「有好訊息了!……」
杏兒無精打采地應道:「史夫人又有什麼好事?」
「哪裡是我的好事啊,是你的喜事來了!」
「我能有什麼喜事?」
「告訴你,是古掌櫃從草原上返回歸化了!」
杏兒說:「哦……是他回來了?」
「是古掌櫃回來了!」史路氏興致勃勃地說,「方才總號的夥計來了,說是史掌櫃讓他來家安頓,要你今天不要出門了,就在家裡候著。說是待古掌櫃料理完字號的事情就來看你!這還不是天大的喜事嗎?……」
「是喜事……」
「我知道的,咱們買賣人的家小也不容易,丈夫常年在外奔波,一年也難得有個相聚的日子!尤其是咱大盛魁更是號規森嚴,夥計學生意頭十年不得回家探親!唉!……有人計算過大盛魁的掌櫃從入號到退休,與家人團聚的日子加起來也沒有超過二十個月!許多時日都空耗了……」
「是,都空耗了……」也不知怎麼的,話沒說幾句杏兒便已經潸然淚下。
「你莫哭啊!……」史路氏安慰著杏兒。哪想不安慰還罷了,史路氏這一安慰倒引得杏兒號啕大哭起來。史路氏當然能夠理解杏兒此刻的心情,她想想買賣人的妻小確也是不易,於是索性不再勸,就在一旁陪著,後來忍不住也跟著啜泣起來。兩個女人哭了差不多有半個時辰,史路氏止住了哭,她一邊拿手帕擦著眼淚,一邊勸慰杏兒:「行了!哭也哭罷了,笑也笑罷了,你也該做正經事了。」
「我……還能有什麼正經事?」
「梳妝打扮啊!」史路氏說,「多久沒見夫君了,好不容易盼到了相聚的日子,難道說你就這樣淚眼漣漣膀眉腫眼迎接自己的夫君啊?還不要把自己仔細收拾收拾啊!?」
杏兒下意識地扭轉身子在鏡子裡照照,苦笑一聲無言地點點頭。
史路氏去了,杏兒開始仔細地打扮自己。她讓伺候自己的丫頭打來新的熱水,重新把臉洗了一遍。把早晨剛剛結好的頭髮解開,重新梳頭盤發、畫眉描唇、輕敷香粉……杏兒惶惑,彷彿是新婚頭一天的感覺,禁不住臉紅心跳起來,有六神不定的感覺。該做的事情都做完了,杏兒就盤腿坐在炕上,就那麼等著。直到腰也酸了腿也麻了,還是不見丈夫的蹤影。眼看著晌午都要過了,杏兒聽到自己的肚子在呱呱叫。
應著杏兒肚子的呱呱聲,一個丫頭進來說:「夫人,史夫人請您用飯哪。」
午飯很快就結束,還未等把餐桌撤下去史路氏就開始安頓晚宴了。原來是史靖仁又放話回來:「晚上要設家宴招待古海古掌櫃!」
一直到黃昏臨近的時分,古海才來到史家。是史靖仁陪著古海走進史家客廳的,落座後兩位掌櫃一邊喝茶就開始聊起了生意上的事情。談話的內容是關於召河「鴻記」商號的經營,雖然只是兩個人在談話,氣氛卻是異常地熱鬧。看得出來談話是十分地投機。
按照史靖仁的吩咐,史路氏把杏兒也請到了客廳。當杏兒出現在客廳門口時,原來的熱鬧立刻就消失了,古海下意識地站起來,嘴唇翕動著很困難地說出幾個字:「杏兒……你來了!」
場面很尷尬。
史路氏搶話道:「是啊!是啊!杏兒早就到歸化來了,候了你已經三個多月了!把眼睛都要望穿了!……」
古海尷尬地應著:「多有叨擾了!……」
史靖仁說:「自家人不說兩家話,夫人初來時是住在義和鞋店姚掌櫃家,後來是我自作主張安排在了城櫃的小客房。再後來又轉到我家裡。家裡隨便一些……」
說著話史靖仁發現大家都還站著呢,就說:「幹什麼呀!快坐下,大家坐下說話。」
古海是如夢如幻的感覺,他做夢也不會想到杏兒出現在了歸化城,更令他沒有想到的是自己的媳婦居然是住在了大盛魁財東史靖仁的家裡。他忍不住把自己的媳婦上上下下打量著,橢圓的臉盤、盤雲的髮髻、一雙黑黑的眼睛雙眼皮,淚眼婆娑的,顯得楚楚動人。這形象讓他感到既陌生又熟悉。心裡對自己說:真是一個漂亮女人……
但是奇怪的感覺跟著就出現了:很快杏兒那楚楚動人的形象在古海的眼前恍惚起來,就像是水面上晃動的一個影子,在隨著波浪的湧動變幻著,破碎著、重新組合著……結果重組起來的杏兒變得面目猙獰,看得古海禁不住身體打起了寒戰!他在心裡問自己:這是我小媳婦嗎?……這就是杏兒嗎?
夢境似的對話就在這樣的感覺中進行著:「咱娘好嗎?」
「好著呢!……」
「聽說你是跟姑父坐馬車到歸化來的?」
「是坐馬車來的。」
「從家鄉到歸化走了多長時間?」
「走了一個月,走的全都是大路。」
「哦,走大路安全……」
……
杏兒一句一句地回答著丈夫的問話,就像是私塾課堂上的學生在回答先生的問題。說話的工夫杏兒她始終以一個姿勢坐著,雙手放在膝蓋上邊一點的地方直到談話結束動也沒動一下。她身旁茶几上的茶杯小心翼翼地侯著,茶水的熱氣嫋嫋地升蒸著。也不知過了多久杏兒在主人的相邀下從客廳步入了餐廳。
晚上史靖仁設家宴招待了古海夫婦。宴席只有古海夫婦和史靖仁夫婦四個人用餐。席面是非常地豪華,是晉系的海菜席,上了八個大碗八個小碗,外加一個銅火鍋。木炭噼噼啪啪地響著很快就把鍋裡的湯燒沸了。史路氏熱情地張羅著督促客人用餐:「來!快來吃火鍋,吃汆鴨舌……是下午剛剛宰殺的鴨子。大廚費了好大勁兒,光是宰鴨子就宰了好半天。宰了四十多隻鴨子才取了這麼一盤鴨舌!」
「這是咱家鄉的名食。」史靖仁為老婆補充道,「古掌櫃你在草原上幾個月了,太辛苦!嚐嚐!嚐嚐……」
古海應著伸出筷子。
整個晚餐史靖仁沒吃幾口,他拿筷子比劃著指引古海夫婦吃這個吃那個,同時頻頻舉杯為古海勸酒。酒至三巡,史靖仁的老婆使個眼色給丈夫,於是史靖仁便宣佈晚宴結束。史靖仁夫婦把古海送到杏兒居住的客房就離開了。臨走時史路氏親自給古海和杏兒的茶杯裡斟滿了茶,把茶几上的果盤和點心盤挪挪,說:「要是夜裡餓了就湊乎著吃點點心和水果。」
史家夫婦客客氣氣地讓了一番便退出去了。屋子裡只剩下古海和杏兒。四目相對之時兩人竟然誰也找不到話說了。古海內心是異常地糾結!為了多年的離別,也為了妻子的背叛。他用牙齒把銅質的菸袋嘴死死叼住,閒下來的一雙大手搓得沙沙直響。出語含混地問妻子:「你是什麼時候到的?」
「我到歸化已有三個月了,」杏兒兩眼直視著丈夫說,「我說過兩遍了。」
「哦,是嗎?」
「是的,在客廳的時候你就問過了。」
「想不到你會到歸化來!」
「我早就想來!」杏兒說著不由自主地就激動起來,「這已經是第三次了。你知道的……頭一次我走到黃河邊上被追回去了,第二次是在殺虎口,我病倒後被人送進了‘大炕’!要不是巧遇姑父把我搭救,也不會有今天了。」
「哼!也不告知我一聲就自己來了!」古海也不知道是為此高興呢還是生氣,糊里糊塗地說著,把菸袋從嘴巴上拿下來,使勁兒地在鞋底子上磕掉菸袋鍋裡的菸灰。
杏兒把煙笸籮給丈夫遞過去了。也不知為什麼在夫妻獨處的時候,古海始終就沒有敢正眼看看自己的妻子。他把空了的菸袋鍋在煙笸籮裡戳著,拿大拇指在菸袋鍋上摁著,就見妻子已經「福得」一聲吹,把燃燒起來的火紙伸到了他的眼前。古海乖乖地把菸袋鍋湊過去。夫妻之間的談話斷斷續續。
「……我沒法告知你。」
「當然,」古海說,「……沒有規矩。」
夫妻第一次正面交鋒。
「要什麼規矩?」杏兒說,「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媳婦,現在我來歸化看望丈夫,我不丟人!」
「大盛魁過去就從來沒有過這種事。」
「史掌櫃難道不是大盛魁的人?人家咋能把自己的媳婦接到這裡來?還在歸化城買了房買了院,養了一大幫孩子。」
「史家是史家,古家是古家,」古海說,「能一樣嗎?人家史家是大盛魁的財東!」
「這有什麼?」
「不成體統!」
「我不管什麼體統不體統的事,這次我來歸化就是想要你一句話……」
古海把妻子的話打斷了,他預感到杏兒會說什麼。他把還沒有燃燒完的菸袋在鞋底磕掉,任由紅紅的水煙絲在地上燃燒。古海站起身來把菸袋丟在炕上,一邊解著腰帶一邊說:「時候不早了……歇息吧。」
杏兒順從地去打了水,親自為丈夫脫掉鞋子,褪去襪子,為他洗腳。丈夫的腳變了形,兩隻大拇指都撮縮回去了,與第二趾緊緊疊摞在了一起,模樣很是醜陋很是可怕。杏兒的手在丈夫腳上摩挲著,也不知道是為丈夫的腳還是為了自己又動了感情,許多眼淚都掉進了腳盆裡。她問丈夫:「這腳是走駝道拉駱駝弄出來的吧?」
「還能是什麼……」
「你受罪了!」
「能把命保住就是我的福氣了!」古海說,「還說什麼受罪的話,不知道有多少拉駱駝的人死在了路上。」
一夜無話。夫妻之間的房事在無言的肉體衝動中進行了很長時間,但是給杏兒的感覺卻是隻能用「麻木」兩個字來形容。無論是在丈夫的身下還是在丈夫的懷裡,杏兒只是顧自己流淚,她這些年積累下來的感受都變成了淚水!肆意地奔流著,似乎她的淚水能夠把一切都沖垮。淚水不但沖淡了她對房事的感覺,還發生了奇怪的效應,淚水喚醒了她對過去某些生活情景的回憶。讓杏兒感到難堪的是在他和丈夫行房事的時候,頭腦裡時不時地閃現出來的竟是古月荃的形象!
古海在史靖仁的家住了三天就離開了。丈夫留給媳婦印象最深的就是這樣一句話:「號事要緊……」
就這樣,杏兒風風火火來了一趟歸化,僅僅見了丈夫一面,古海便沒了蹤跡,給她留下的是匆匆而別的身影。
也不知道為什麼,原本杏兒想朝丈夫要的那句話始終沒有得到。她甚至都想不起來是丈夫沒有回答,還是她自己壓根就沒有和丈夫提起。總之,丈夫就像一陣旋風似的,忽然間就在她面前出現了,忽然間又從她面前消失了。而留給她的卻是無盡的痛苦和糾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