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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賀小辮大鬧日料店 杜鐵嘴白吃(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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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懷海看著老警察:「官爺,你是非得逼我把這一鍋菜盛出來端上桌,擺在你眼前不可嗎?」然後對外高聲喊:「抬進來!」

雷子和亮子抬著大麻袋進來,把麻袋輕輕放在地上。

老警察問:「這是啥意思?」陳懷海說:「你要找的人唄。」

老警察圍著麻袋轉了三圈後哈哈大笑道:「把記者都叫進來吧。」

陳懷海說:「真叫記者進來?一進來這層麻袋片兒可就包不住火了。」老警察一笑:「包不住就對了,麻袋片兒能包住火嗎?咱得讓記者看清楚,不不不,讓大連街的人都看清楚,這麻袋裡裝的是什麼,這場火得燒死幾個人!」

陳懷海喊:「請記者進來!」

三爺帶著兩個記者走進來。陳懷海朝雷子和亮子點了點頭,雷子要解麻袋。

老警察忽然說:「等等。燜了一鍋好菜,就怕出鍋早了,保準味兒不好。可大家都餓,等不及了,給我燒鍋開水,我得給他加把火,把他澆熟了!」陳懷海望著老警察:「您說的算,只是燙煳了一鍋菜,這擔子誰背啊?「話是我說的,當然是我背了。」「當著記者的面,有這話就行,燒水!」

大麻袋放在地上,靜悄悄的。陳懷海和老警察對面坐著。老警察卷好一支菸遞給陳懷海。

陳懷海搖頭:「這煙勁兒太小,抽著提不起神。」老警察說:「勁兒大了迷糊,迷糊了就啥話都敢說,啥事都敢做,就算惹出掉腦袋的官司來還偷著樂呢,那不成傻子了。」他點燃煙抽著,低聲說:「想收手還來得及,非得捅出一身血來嗎?」

「不殺出一條血路活不成了,都是逼的。刀子頂後腰,不讓回頭看啊!」「刀都頂後腰了,為啥還不從?」

陳懷海大聲說:「我想幹乾淨淨活!」老警察說:「看來你這人挺穩當,熱水翻騰著,你還能坐得住。」「心裡有底,當然坐得住。」「別撐著了,再撐就撐破了。」

三爺進屋說:「大哥,水燒開了。」

老警察坐著抱膀子閉眼不語。陳懷海睜眼沒說話。

老警察睜眼:「一晃神兒的工夫睡著了。」陳懷海說:「我也眯了一會兒。」「我看你一直睜著眼。」「關東山里鬼怪多,要想活得久,睡覺都得睜著眼,練的。」

三爺大聲說:「官爺,水燒開了。」老警察猶豫片刻:「燒開了好,抬進來。」

老蘑菇和半拉子提著兩桶開水走進來。兩個記者跟在後面。老警察走到水桶前試了試水溫,他盯著麻袋,又望向陳懷海說:「澆水!」

老蘑菇和半拉子望著陳懷海。陳懷海說:「官爺發話了,咱小民敢不聽嗎?記者兄弟都在,看得清楚,只望能寫得更清楚。」老警察說:「囉嗦啥啊,澆。」

三爺面露緊張。老蘑菇和半拉子猶豫。陳懷海喊:「聽官爺的!」老蘑菇和半拉子要往麻袋上倒水。

老警察忽然喊:「等等!」陳懷海一笑:「戲演完了。三爺請二位記者先生喝酒,都散了吧。」

屋裡只剩陳懷海和老警察二人。陳懷海開啟麻袋口,老潘頭躺在麻袋裡睡著了。老警察搖頭:「這是灌了多少酒啊?」陳懷海笑著:「借酒消愁,越喝越愁,到底把自己愁倒了。」

老警察說:「鍋蓋掀開了,菜看明白了,把底料亮亮吧。」

陳懷海不慌不忙道:「老潘頭是假死,你要問我是咋知道的,這手絕活兒不能講。我沒讓他立馬活過來,就是想看看這到底是擺了個什麼局,不弄清這個局,不把底摸透,往後我在大連好漢街站不穩啊!話從頭講,我們剛進屋就趕上命案,立馬又被人撞破了,還勸我們不要報官,這場戲把我弄糊塗了,也吊起了胃口。我特意把老潘頭留在店裡,並讓我手下人暗中盯住他。老潘頭是假死,也就死一陣,等活過來,他該怎麼辦呢?這戲有意思了……」

原來是這樣:老潘頭躺在地上很久,深夜他醒了,趕緊走出店鋪。陳懷海早安排雷子和亮子等著呢。倆人把老潘頭藏起來,在需要的時候再把他灌醉……

老警察一笑:「果然是關東山里鑽出來的人,厲害。」陳懷海說:「官爺,我還是那句話,初來大連街,投石問路,花錢買明白,這都不算什麼,但求保個平安。就這點要求不過分吧?我該說的都說了,該您講講了,為何用如此手段?講清楚這官司就算了了。」

老警察猶豫片刻:「當著明白人不說糊塗話,闖關東回來路過此地的人,警察局都要雁過拔毛,讓你們光溜溜地回關裡去。這錢不是我要的,是上面要的。」

陳懷海說:「關東山里有人要扒我們的皮,我們好容易來到大連街,還是有人要扒我們的皮。我們這一身皮都是拿命玩兒出來的,只要命在,這身皮就扒不掉。官爺,這事不怪您,您也是在夾板中左右為難。咱們是不打不相識,不打不熱乎,也算交了手交了心,交心就是交朋友,錢沒了可以再賺,朋友不可不交。」

老警察冷語道:「少套近乎,這世道沒朋友。這一局我認輸,可你要記住,在這地盤上,是龍給我盤著,是虎給我臥著,哪一天我打了個哈欠想起你,你就有麻煩。老潘頭的供詞拿來。沒有供詞,你敢讓我燙活人嗎?又哪有底氣跟我打官司啊。」

陳懷海從懷裡掏出供詞遞給老警察。老警察揣好供詞:「官司了了,回去喝酒。」說罷揚長而去。陳懷海長出一口氣。

綠樹成蔭,樹葉隨風擺動。大連的初夏很美。

美沙紀生了個大胖小子,可是賀小辮回老家了,沒有見著孫子。賀義堂趁老爹回鄉下,決心開個日料店,沒錢就把房子抵押了。

懷玉日料店外,日本樂隊演奏日本樂曲。夥計呂三和福六穿著日式外衣,站在門兩側迎客。店內裝修成日式風格,鋪著榻榻米。賀義堂一身日式打扮,走來走去,不時望向門口。都到中午了,還沒有客人進來。賀義堂走累了,剛到榻榻米前坐下,夥計呂三帶著一個頭戴草帽的人走進來,草帽擋著那人的臉。

呂三說:「少掌櫃,來客了。」賀義堂趕緊用日語說:「先生您好,您請坐。」

草帽客沒說話,穿著鞋上了榻榻米。賀義堂忙說:「不能穿鞋上來,請脫鞋!」

草帽客沒言語坐在桌前。賀義堂嘆口氣,讓呂三拿來酒選單:「想吃什麼儘管吩咐。」草帽客低頭望著選單不說話。

賀義堂小聲嘀咕:「聾子嗎?新店開張頭一客是聾子,真晦氣!」草帽客突然把酒選單摔在桌上高聲喊:「誰是聾子?」他摘掉草帽,原來是賀小辮。

賀義堂驚奇道:「爹,您咋回來了?」賀小辮把桌子掀翻:「回來取你狗命!」

賀小辮住的屋裡改成了日式裝修,進屋就是榻榻米,炕沒了。賀小辮搬把椅子坐在榻榻米上。賀義堂跪坐在一旁。

賀小辮滿臉怒氣:「旗杆上插雞毛,你好大的撣(膽)啊!」賀義堂囁嚅著:「爹,我在日本這麼多年,睡榻榻米睡習慣了,其實這榻榻米挺好的,冬暖夏涼,不信您試試,保準能喜歡上它。」「閉嘴,沒炕不睡覺!」「爹,這不就是炕嗎?只不過它比炕矮了點,矮了點好,上去下來方便。」

賀小辮問:「支攤子的錢哪兒來的?」賀義堂打馬虎眼說:「我……我從日本賺的唄,美沙紀也有一些積蓄,湊湊就夠了。」

賀小辮拖腔拿調:「賀義堂啊賀義堂,你娶回個日本女人,讓賀家串了種,又把賀家祖傳的餡餅店改了門面,還逼你爹我下了炕。天殺的,我老了,治不了你,可列祖列宗能治你,你就等著吧!」

賀義堂哭喪著臉:「爹,我本來想跟您商量來著,可您不聽。我第一次想跟您商量,說我在日本學了懷石料理,對它非常感興趣。您不聽,就惦記美沙紀啥時候走。我第二次想跟您商量,您又不聽,說耳朵都被震聾了,聽不見。然後您就把店面交給我,回鄉下了。」

賀小辮擰著眉毛:「說來說去,全是你佔理!」賀義堂說:「爹,咱大連街日本人多,日料店肯定興隆,把日本人的嘴伺候好了,錢就緊著往兜裡跑啊!」

賀小辮一擺手:「伺候日本人的嘴,不就是伺候日本人嗎?這事堅決不行!再說咱賀家牛肉大蔥的餡餅,汁兒飽滿濃郁,皮兒薄如紙,脆得嘎巴響,是賀家幾代人的心血。當年張大帥到咱家館子裡吃餡餅,就誇咱家的餡餅好吃!」

賀義堂說:「爹,您就別吹了,張大帥要是來了,能一屁股把咱這小館子坐塌。賣餡餅確實賺不了幾個錢,還是聽我的吧。已經改頭換面了,聲勢也造起來,回不去了。」賀小辮決絕道:「那就一把火燒了!」

賀義堂不緊不慢地說:「一把火燒了,您是解氣,可咱家就沒了,這罪可大了,等見到老祖宗們,您能交代過去嗎?祖宗們能饒得了您嗎?」賀小辮張口結舌:「你,你可氣死我了……」

美沙紀忽然喊:「義堂,兒子拉稀了!」賀義堂起身欲走,賀小辮不讓走。「您孫子拉了!」賀義堂說著急忙跑出去。賀小辮苦笑無語。

三爺站在山東老酒館櫃檯裡。陳懷海走進來:「沒客,快站倆時辰了,你坐一會兒歇歇腳。」三爺搖頭:「我不累。你不累我能累嗎?」

陳懷海說:「我是怕你累嘛,屋裡沒客,你悄悄坐會兒,我睜一眼閉一眼,裝作看不見。」三爺說:「那咱倆一塊兒坐會兒?」「行,一把凳子分兩半,你先坐吧。」「掌櫃的先坐,這是規矩。」

陳懷海假裝往下坐,但是屁股沒捱到凳子上。三爺也假意往下坐。二人目光相對,忍不住笑了。

三爺說:「店門一開,兩條腿就不能打軟,這是規矩。」「眨眼工夫就有兩條規矩,我再待一會兒,就得被規在這了。」陳懷海說著走出櫃檯。

三爺笑了:「大哥,你說咱這老酒館酒好菜也好,店面貼著街面,地腳也不錯,咋就熱鬧不起來呢?當年咱們在關東山也開過酒館,死貓爛狗狼眼兔子頭不少啊,都緊著往裡鑽,趕都趕不走,咋到這兒就沒人了呢?咱爺們兒幾個天天大眼瞪小眼的,急死人了。」陳懷海微笑道:「急啥,這大連街風沒那麼烈,你的性子得拿醋泡泡,綿軟綿軟。」「來了就碰上糟心事,眼下生意又不好,氣不順啊,難不成是這房子給鬧的?要不找人算算?」「能算咱爺們兒的人在哪兒呢?老老實實開店,踏踏實實喝酒,急不得。」

「老二兩」從外走進來,他打量著陳懷海,又環視老酒館。

陳懷海笑著招呼:「小店新開張,您是頭一個客啊!」老二兩認真道:「掌櫃的,如您不嫌棄,我每回來打您二兩酒,佔您一角,小菜我自備,人多了,我就站著喝,人少了,我就坐下,不耽誤生意,您看行嗎?」

陳懷海忙說:「這太行了!您這是替我撐門面,謝都來不及呢。這樣吧,人多了您也坐著,錢多錢少都是客,高興就行!」

老二兩立即買二兩酒自品自樂地喝起來。

懷玉日料店裡坐滿了人,有豫菜張,肉餅王,鮮羊楊,扎紙鋪的徐掌櫃,藥鋪的齊掌櫃,茶館的趙掌櫃,點心鋪的沈掌櫃,腳行的盧掌櫃等等,眾人都坐在榻榻米上。

趙掌櫃說:「賀義堂真能折騰,放著好好的餡餅店不幹,非弄什麼日本店,咱們是中國人,弄這東西能正宗嗎?也不對口味啊!」

豫菜張說:「你這話就不對了,人家沈掌櫃的點心鋪裡還有西式點心呢,你能說沈掌櫃的點心不正宗嗎?」

賀義堂和美沙紀從住處走出來,美沙紀給賀義堂整理著外衣。賀義堂說:「大家都等著呢,我得趕緊去了。」美沙紀說:「好容易把大家請過來,跟大家多親近親近,對咱家的生意有好處。」

賀義堂輕手輕腳地走到賀小辮住處屋外,透過窗朝屋裡望,見老爹還在睡著,這才朝日料店後門走去。

賀義堂從後門進到店裡說:「各位街坊,我臨時有點急事,讓你們久等了,我先賠個禮,道聲歉。今天把大家請來,是小店剛開張不久,我想請大家吃頓飯,一是感謝大家對小店多年的關照……」賀小辮的聲音忽然傳來:「拉倒吧,大傢伙關照的是賀家餡餅店,不是日本店!」

賀義堂循聲音望去,沒人,就繼續說:「不管是賀家餡餅店還是懷玉日料店,都是對我賀家父子的關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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