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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賀小辮大鬧日料店 杜鐵嘴白吃(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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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小辮的聲音又傳來:「少套近乎,我沒你這樣的兒子!」「大家請稍等。」賀義堂急忙朝後門走。他在院裡沒有找到人,就回到店裡說:「又讓大家久等了,接著說。我今天請大家來吃飯,除了感謝外,還有就是平時大家都忙,今天能聚在一塊兒不容易,我知道,你們是給我面子……」賀小辮的聲音又傳來了:「不要臉,是給我面子!」

賀義堂硬著頭皮繼續說:「不管給誰面子,大家既然來了,又有美酒佳餚,一定要好好放鬆放鬆,高興高興,我賀義堂也算盡了心意。」賀小辮的聲音再次傳來:「放狗臭屁,騙誰呢,你是因為買賣不好,才把大傢伙叫來捧場!」

賀義堂張口結舌面紅耳赤:「我……誰說買賣不好?我這是日本懷石料理,正宗得很!」賀小辮的聲音:「確實正宗,我吃一口哭了好幾天!」

賀義堂訕笑:「那是因為懷石料理太好吃,感動的。」賀小辮的聲音:「放屁,是芥末辣的!」眾人大笑。

賀義堂高聲喊:「爹,您能不能別鬧了?能不能讓我消消停停地講兩句?」

賀小辮沒聲了。賀義堂說:「我想大家對日本料理一定知之甚少,會很感興趣。咱們邊吃邊講,我先從壽司講起。上壽司!」

賀小辮端著一盤餡餅從後門走來,後面跟著兩個夥計端著兩盤餡餅。賀小辮高喊:「餡餅來嘍!」賀義堂一臉無奈。

經過賀小辮這麼一鬧,日料店很晦氣。賀義堂提著一瓶清酒從店裡走出來,踉踉蹌蹌說著醉話:「別人笑我太瘋癲,我笑別人看不穿。不見五陵豪傑墓,無花無酒鋤作田。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與君歌一曲,請君為我傾耳聽……」他朝對面的山東老酒館走去。

賀義堂提著一瓶清酒走進老酒館,來到一張桌前坐下,把清酒蹾在桌上。

三爺走過來和顏悅色道:「賀掌櫃,我們山東老酒館沾著個‘酒’字,既然裡面有酒,就不能外面帶酒。」賀義堂嘟囔道:「我倒是想不帶酒,可我這酒你們沒有。」

陳懷海走過來招呼:「賀掌櫃來了,這是喝一頓了?」賀義堂掃了陳懷海一眼:「我就喝這瓶酒,你們讓不讓喝吧?」

陳懷海說:「我酒館裡確實沒有你這種酒,既然你好這口,那就在這兒喝吧。」賀義堂說:「拿兩個酒盅。」

雷子拿來兩個酒盅。賀義堂倒了兩杯清酒:「知道這是什麼酒嗎?這是清酒,日本的,來,嚐嚐。」陳懷海擺手:「這酒沒勁兒啊,我喝不慣。」「我店裡有勁兒大的,可抬不動你的腿。好漢街上,就你沒來,我的眼睛都盼穿了,看來你的架子大啊!」「我臨時有急事出門了,實在抽不出身來。」

賀義堂說:「陳掌櫃,你們來好漢街不久,我也剛回來沒多少日子,咱們兩家的店也是同一天開張,又門對門。咱們就比比看,看誰的店先紅火,看誰能在這條街上扎得穩腳跟!」陳懷海一笑:「還是等你酒醒了再說吧。」

賀義堂身子晃了晃走了,他的清酒也沒拿。

三爺拿起清酒瓶說:「喝多了跑咱這兒鬧騰來了,啥人啊!」

陳懷海說:「給他擺酒架上吧。文不分國界,武不分國界,酒也不分國界,天南海北,世界各國,只要是酒,咱們這小酒館都裝得下!」

趙家茶館裡坐著幾桌客人。杜先生走進來。

趙掌櫃說:「杜先生,你咋才來啊,老客們都等你這張鐵嘴呢。」

杜先生打了一個酒嗝:「有朋友請我喝酒,盛情難卻,一坐下來就走不了了。」

趙掌櫃問:「今兒個還能講嗎?」「曹操煮酒論英雄,匡胤杯酒釋兵權,關公溫酒斬華雄,李白醉酒三百篇,喝大酒不耽擱幹大事。」杜先生說著走到評書桌前。

茶客段爺說:「杜先生,我這位朋友就喜歡聽《水滸》,我特意把他帶來聽你的評書,大話我已經吹出去了,你可得賣力,別打了我的臉,講好了多給賞錢。」

杜先生說:「段爺您儘管放心,講不好我倒貼錢行嗎?」

段爺問朋友秦爺:「秦爺您想聽什麼?」秦爺說:「那就先講段‘武二郎醉打蔣門神’吧。」

杜先生立即開講:「一個醉字,正應了此情此景。話說那武二郎殺了西門慶和潘金蓮,為大哥武大郎報了仇,被髮配到孟州,遇到金眼彪施恩,少捱了一百殺威棒。要是武二郎真捱了那一頓棒子,皮開肉綻骨斷筋折,還咋打蔣門神?話說那施恩為啥要幫武松呢?原來施恩在快活林開了家酒館,生意不錯。誰想來了個張團練,還帶了打手叫蔣門神。那蔣門神真是門神啊,身高九尺掛零,刀槍棍棒樣樣拿手,一身好本事真功夫,他打傷了施恩,霸佔了快活林酒館。施恩知道武松是有名的打虎英雄,所以想請他幫忙奪回酒館。武松說別說什麼門神,就是玉皇大帝我也能把他拽下馬!施恩大喜,但武松有個要求,就是出城後,碰上一個酒館,他就要喝三碗酒。施恩說出城後到快活林總共有十二三家酒館,這樣喝過去,就要喝三四十碗酒,還沒打呢,自己先醉倒了。武松大笑道,你怕我醉了沒本事,我卻是沒酒沒本事,吃一分酒長一分本事,吃十分酒長十分本事,酒醉後膽才大,景陽岡上才打得了老虎。話已至此,還說啥啊,走吧。那武松一路酒,一路走,一路走,一路酒,歪歪斜斜到了快活林。只見那武松高聲喝道,哥哥魂靈不遠,兄弟武二給你報仇雪恨!那潘金蓮一見這勢頭嚇壞了,剛要叫,被武松一把拽了過來,兩隻腳踏住她的兩隻胳膊,說時遲,那時快,提尖刀朝胸口刺去,轉瞬間,掏出心肝五臟,又拽住頭髮,手起刀落……」

忽然一隻茶杯飛過來,杜先生閃身躲過,茶杯摔碎了。他高聲問:「誰扔的杯子?」茶客段爺說:「我扔的!你把武松醉打蔣門神講成武松怒殺潘金蓮!」

趙掌櫃走過來:「段爺,您消消氣。杜先生,你講串了!」

杜先生一時說不出話來。段爺的朋友秦爺頭也沒回走出茶館。段爺衝上前掄拳就打杜先生:「你誤了我的好事!武二郎宰了潘金蓮,我今兒個宰了你!」杜先生被打翻在地,高呼救命。趙掌櫃和夥計拉架拉不開。茶客韓爺跑上前抱住段爺。段爺又踢了杜先生兩腳這才走了。

趙掌櫃扶起杜先生:「你沒事吧?你得謝謝人家韓爺,要不是韓爺拉著,你這身骨頭架子得被人拆了!」「多謝韓爺,這恩情我記下了,等來日備好酒菜,必有重謝。」杜先生說著醉話倒在趙掌櫃懷裡。

沒過幾天,杜先生在街上碰見茶客韓爺,他躲閃不及,趕緊低下頭。韓爺說:「這不是杜先生嗎?你說請我吃飯,到底啥時候請啊?我知道你砸了飯碗,手頭緊。算了,就當你放了個屁。往後嘴收著點,沒譜的事不要亂講,好漢街說大也大,說小也小,傳出去丟人現眼!」

杜先生忙說:「韓爺,你這說的哪裡話,我那時不是醉酒糊塗了嗎!既然話扔出去了我就得兜住,今天咱就當面鑼對面鼓地敲打清楚,你說哪天請,我保準請您吃頓大的,吃頓好的。」韓爺一笑:「好,那我就恭候著!」

杜先生琢磨再找個場子。他走到豫菜張飯館門外望著。豫菜張從飯館走出來。杜先生忙問:「張掌櫃,你這有地兒嗎?」豫菜張說:「空地方倒是有,只是我怕你又講‘武二郎快活林怒殺潘金蓮’,惹急了客人,再把我的館子砸了。」

杜先生走過鮮羊楊、亂燉唐、肉餅王等各家店鋪,邊走邊望邊琢磨,可都沒敢進去。走到老酒館門前,他看是新開的鋪子,就硬著頭皮進去了。

陳懷海忙招呼:「您好,裡面請。」杜先生問:「新開張的?」「新開張的,還望您多來捧場。」「酒香不怕巷子深,何況這巷子還不深,等哪天我叫朋友過來,好好抬舉抬舉你這老酒館,把酒菜備好就行。」

陳懷海送杜先生走出老酒館。三爺從酒館走出來:「還抬舉抬舉咱們酒館,他是誰啊?口氣夠大的。」陳懷海說:「管他是誰,能來就是客,是客就得好好招待,誰讓咱們乾的是伺候人的活兒呢!」

三爺說:「我真服你,兜裡有銀子,有輕快日子不過,開什麼酒館,還得低三下四求爺爺告奶奶。」陳懷海說:「人活著不就圖個樂兒嗎?樂兒從哪兒來?吃樂兒了喝樂兒了,還得看樂兒了。你看這開酒館多有樂兒,一個人就是一個樂兒。」

這時,老白頭推著小板車走過來喊著:「磨剪子嘞,戧菜刀……磨剪子嘞,戧菜刀……」陳懷海望著老白頭:「老哥,進屋坐會兒唄。」

老白頭一笑:「把幹活兒的事說成歇著,你真會說話。」陳懷海誠心道:「大熱天的,屋裡陰涼,想喝水喝水,想喝酒喝酒,歇足了慢慢幹,不急。」「幹我這行沒進屋的份兒,把該磨的都拿出來吧。」「我讓你進屋就進屋,跟我進去。」

陳懷海走到小板車近前,幫著拿長條凳等磨刀傢伙什。老白頭笑著:「這……我活了半輩子,頭回碰上這好事。」陳懷海說:「我這店裡有地方,往後你就在我這磨吧,也算幫我湊個人氣。」老白頭雙手合十道:「風吹不著雨淋不著,那敢情好了,多謝多謝!」

山東老酒館內的兩張桌前坐滿了人,這是親人們給一個三歲的小孩過生日。

杜先生走進來問:「今天挺熱鬧啊。還有桌嗎?」三爺說:「有啊,那不空著呢嗎!」「空桌留著,我一會兒過來。」杜先生說著走了,他是去拉韓爺喝酒:「您趕緊把您的朋友都叫來,一個人也是請,一群人也是請,能叫的人都叫來,我一勺燴了!」

於是,杜先生、韓爺以及韓爺的四個朋友佔了一桌,桌上擺滿酒菜。杜先生問:「韓爺,這菜您覺得可以嗎?」韓爺說:「整得挺豐盛。」

杜先生說:「韓爺,您幫我解了圍,是我的恩人,請您吃飯,我不得出點血本嗎?否則我今後在好漢街還怎麼混呢!」韓爺的朋友都誇杜先生是個敞亮人。

陳懷海從外走進來說:「今天熱鬧啊!」三爺說:「這邊是孩子過生日,那邊是上回要抬舉咱的那人請朋友吃飯。」陳懷海一笑:「果然來抬舉了,算是個說話有底的人。」

杜先生抽空走到鄰桌近前,他望著小孩齜牙一笑。小孩笑了。他問:「這孩子姓王?」孩子大伯說:「姓齊。」杜先生說:「這就對了,我看這孩子有王者之相,以為孩子姓王,其實他是有齊天之福!」孩子眾家屬紛紛拍巴掌叫好。

杜先生說:「這小少爺長得那是真叫一個好啊!」孩子大舅說:「哪兒長得好啊?講講,講好了我們給你敬酒。」杜先生說:「要說三年前的今天,那是霞光萬道瑞彩千條,隨著一陣啼哭,齊少爺出生了,只見這孩子,是天庭飽滿,地閣方圓,劍眉星目,目若朗星,聰明伶俐,膽識過人,一看便是貴人天相。」

孩子大伯問:「這孩子膽識過人,你是怎麼看出來的?」

杜先生說:「你看這齊少爺,剛滿三歲,就當著這麼多人的面,鎮定自若,談笑風生,如入無人之境,堪比當年關二爺單刀赴會啊,這不是膽識過人又是什麼呢?」孩子眾家屬再次鼓掌,並向杜先生敬酒。

杜先生從過生日桌上回來,繼續和韓爺等眾人喝酒,他高聲喊:「再來一斤老燒鍋!」韓爺說:「杜爺,我實在喝不下了。」「那就再來倆熱菜?」「一口都吃不進去了。」韓爺的眾朋友也都說吃飽了。杜先生說:「真吃好了?往後咱們得多親多近,找空再聚!」

韓爺和四個朋友走了。杜先生坐在桌前,望著滿桌的剩菜琢磨著。陳懷海走過來。杜先生朝陳懷海笑了笑。陳懷海也朝杜先生笑了笑,然後朝後門走。

鄰桌的小孩生日宴繼續熱鬧著。杜先生望著小孩。小孩望著杜先生。杜先生走到小孩近前,彎下身扮鬼臉逗小孩。小孩笑了。杜先生裝著要走,小孩伸手拉杜先生,不讓他走。杜先生還是裝著要走。小孩哭了。

孩子大伯說:「朋友,你別走啊,再坐會兒,咱們喝一口。」杜先生說:「這孩子太招人喜歡了,我再逗逗他。」杜先生給孩子做著鬼臉,一點一點朝門口走。三爺站在櫃檯裡,抬頭望一眼杜先生。杜先生指了指孩子又做鬼臉。三爺笑了笑。杜先生出了門,他把頭探進來,朝孩子笑。杜先生不見了。

三爺從酒館裡跑出來。街上行人匆匆,沒有杜先生的身影。杜先生快步走著,不時回頭望一眼。杜先生走到僻靜處,突然發現陳懷海站在前面。

陳懷海笑著:「就我一個人,不用怕。酒菜怎麼樣?」杜先生擼起袖子,緊了緊腰帶:「菜不錯,酒過癮。」

陳懷海說:「你的嘴皮子挺溜啊,講評書的吧?是《明清笑話集》裡學來的?逗孩子玩兒的把戲耍得更好。」杜先生說:「你也看過?」

陳懷海說:「在關東山老林子裡的時候,那本笑話集陪了我多少年,都讓我給翻爛了,滿身冰碴的時候翻翻,保準能笑出一身熱乎氣兒來。」

杜先生賴著臉說:「菜我吃了,酒我喝了,要錢沒有,命就一條。」陳懷海正色道:「我喜歡聽評書,咱們可以交個朋友,成了朋友,那點酒菜錢就都不算事了。只是講評書就好好講,別走歪門邪道,笑話就是笑話,是逗人笑的,不是騙吃騙喝的。你看你,費勁巴力演了這一段,不還是個笑話嗎?」

杜先生誠懇道:「多謝掌櫃的,您今天給我留了臉,日後我也得給您長長臉!」

杜先生果然說話算話,山東老酒館經常可以聽到他說評書的聲音:「話說那山東老酒館可不簡單,酒有扳倒井,悶倒驢,老燒鍋,燒刀子,跑舌頭,吹破天,這是烈性的,一口悶下去,就知道自己的五臟六腑在哪裡,敢用舌頭頂火車頭,當街一站,就覺得腰也粗膀子也寬,看見樹也想拔出來,這世道沒人敢惹你;也有柔的,二閨女,枕頭親,老婆腰,勁兒慢慢地上,烘著,綿著,自己能跟自己聊個大半宿。老酒館沒什麼大菜,冷盤有炸花生米,醬牛肉,豬頭肉拍黃瓜,蒜泥肚條;熱菜有脆炸鳳尾魚卷煎餅,松蘑肉片熘白菜幫,方肉塌白菜片,螺片扒茄子條,爆腰花,大鵝燉土豆塊。出了老酒館,嘴裡跑著嗝,屁打腳後跟,從頭到腳順了氣,那叫一個舒坦……」

老白頭坐在長條凳上磨著刀,磨一會兒,咂巴一口酒……

老二兩坐在桌前喝著酒,不時從袖口裡悄悄拿出一塊兒鹹疙瘩頭,咬一小口又放進袖口裡。來客了,老二兩起身來到窗前,靠窗閉著眼睛慢慢喝。他嘴裡經常叨叨咕咕,還莫名其妙地笑……

山東老酒館裡透出昏黃的燈光,那裡還有杜先生說評書的聲音:「書接上回,那武松武二郎在快活林醉打了蔣門神,後又大鬧飛雲浦,血濺鴛鴦樓,那是一個彩兒接著一個彩兒,請聽我細細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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