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懷海忙說:「哪裡的話,我是看您一表人才啊。」青年男子說:「您也是一表人才啊。」
陳懷海笑了:「您可別逗我了,我是一身菜味吧。沒看錯的話,您是唱戲的吧?」青年男子笑:「好眼力啊。」「誰的徒弟?唱的是青衣還是花旦啊?」「等有空閒了送您一曲,不就清楚了。」陳懷海說:「那我得請您喝酒。」青年男子笑了笑,不說話了。
陳懷海站起走到櫃檯處,三爺站在櫃檯裡低聲問:「男的女的?我都有些糊塗了,長得都這麼好看,能是一個人?」陳懷海說:「啥都瞞不過你這雙老眼!不管咋說,這回算看清楚一個。」
夏夜,老酒館裡透出昏黃的燈光,嘈雜聲不時傳來。
幾桌酒客在喝酒。老白頭在座。老二兩站在窗前,望著窗外喝酒。雷子走過來告訴他有座了,老二兩搖頭不坐。剛到十一點,他準備走,就走到櫃檯前,把酒壺放在櫃檯上說:「三爺,您多送了我二錢酒,我給您還回來。」三爺說:「不小心打多了,喝了吧。」老二兩一笑:「您的手是一杆秤啊,多謝了。」說著把錢放在櫃檯上走了。
老白頭走到櫃檯前說:「我也回了,今兒個又沒白過,明兒個再來。」他一摸兜,愣住了。三爺忙說:「沒事,下回一塊兒給吧。」
老白頭說:「今兒個沒活兒幹,兜裡空了,等我回家拿錢來。」三爺說:「幾個錢的事,大半夜還折騰啥啊,趕緊回家吧。」
「賒賬那叫喝的啥酒啊,堵得慌啊,等我!」老白頭說罷跑了出去。三爺望著老白頭的背影:「這老白頭,講究!」
陳懷海從酒館後門走後院內,來到一處大缸旁,低頭朝大缸周圍看了看,又環視著院落良久,然後走了。
大半夜了,陳懷海躺在炕上還沒有睡著,外面忽然傳來聲響,他趕緊下炕走出去,來到後院大缸前。大缸被挪開了,大缸下面有個坑。陳懷海朝周圍望著,周圍靜悄悄的。他急忙離開大缸,一個罈子突然飛過來。陳懷海閃身躲開,罈子摔了個粉碎。
陳懷海回到屋裡坐下,三爺走進來問:「大哥,到底是咋回事啊?」陳懷海把門關好小聲說:「最近這段日子,咱酒館裡動不動就來場戲,我尋思,這戲是誰唱的呢?要是金小手的話,他為啥在咱們酒館唱戲呢?圖的到底是不是咱們的血汗錢呢?為了弄清楚,我設了個套,那金小手果然中計,他偷走了一個空罈子,這不,又給我還回來了。三爺,他確實盯上咱了,並且一直盯著。」
三爺說:「盯就盯唄,等把眼睛盯累就不盯了。」陳懷海說:「他要就是跟咱熬上了呢?」「那就權當熬只鷹玩兒了。」「三爺,咱不是沒見過事兒的人,眼下,人家就在咱眼皮底下伸手抬腿練上了,可咱連個影兒都抓不著,這事咱爺們兒可是頭一回碰上!」
三爺充滿真情地說:「大哥,這可不是你嘴裡能冒出來的話啊!想當年,關東山場子放木頭,一根大圓木順著山上的冰槽飛下來,一下子把你衝出一里多地,你渾身變成了血葫蘆,可你爬起來了;水場子放排,到了鴨綠江,風疾浪高,你掉水裡去了,我們在江邊守了三天三夜,想把你的屍首揹回去,可你抱著一條三十多斤的大魚從水裡鑽出來了;還有在金場子淘金,塌方活埋了你,這邊給你做壽衣,那邊你頂著二百來斤的凍土塊站起來了!大哥,打從我跟了你,這些年就沒有邁不過去的坎兒,沒有蹚不過去的河。不管那金小手是男是女,是人是鬼,咱都得瞪他一眼!」
陳懷海深情地望著三爺:「有你在,我踏實多了。」
早晨,陳懷海開門剛從屋裡走出,一支紙箭飛來。陳懷海撿起紙箭展開,看到上面寫著:「果然是關東老客,在下浪跡天涯,頭一回叫人耍了,耍得好,耍得妙,耍得呱呱叫!禮而不往非君子,我得回你點好東西,小心別被嚇死了!」
陳懷海收起紙箭大聲說:「酒館有好酒,來了喝一口!」
陳懷海走到櫃檯前問:「三爺,我昨晚回屋戴帽子了嗎?」三爺撓頭:「好像戴了吧?」「咱倆回屋喝的酒,我戴沒戴帽子你不記得了?」「帽子戴在你頭上,你都不記得,我能記得嗎?咱都喝迷糊了。」
「怪事啊,等我回屋再找找,你也幫我留點意。」陳懷海說罷欲走,一箇中年男人走進來說:「不好意思,我兜裡沒錢,想拿帽子換二兩酒,成嗎?」他說著遞過手裡的帽子。陳懷海接過帽子望了一眼:「太行了,二兩酒,還得給您加盤醬牛肉。」
中年男人點頭:「看來人家沒騙我,這都是真的。」陳懷海打量著中年男人:「朋友,你說的那人是男的還是女的啊?」「男的。」「多大年歲啊?」「小孩,也就七八歲吧。」「那小孩咋說的?」「他就說撿到個帽子,拿到好漢街的山東老酒館,能換二兩酒,他是小孩,不喝酒,就送我了。」
三爺打了二兩酒,讓亮子帶著中年男人走了。
三爺看著陳懷海小聲說:「就算是他拿的,也沒啥,只是在眼皮底下拿,有點不給面子啊!」「就不給面兒了,能咋整?」陳懷海一笑,把帽子戴在頭上。
一大早,雷子掃地,亮子擦桌子。三爺開啟老酒館的一扇扇窗。老蘑菇和半拉子從後門走進來。
三爺給老蘑菇和半拉子交代好事情後走進櫃檯。一個老頭背手弓腰從外走進來。他走到櫃檯前,從身後拿出一雙鞋放在櫃檯上:「敢問……這雙鞋能換二兩酒嗎?」
三爺愣住了,拿起鞋望著,然後提著這雙鞋跑進陳懷海的房間問:「大哥,你鞋呢?」陳懷海盤腿坐在炕上:「那不在你手裡嗎?」
三爺吃驚:「這……真是你的鞋啊?」陳懷海一笑:「快拿來吧,就這一雙鞋,沒它下不了地。這回換啥吃喝了?」「還是二兩酒。」「再給他加盤醬牛肉。」
三爺說:「大哥,你還坐得住啊?人家可進屋走到你身邊,把鞋拿走了!」陳懷海說:「有啥坐不住的,他也就偷了點東西,沒幹別的。」「他要是動了毒心思……」「他要有那心思,早就動手了,還偷我鞋幹啥。」
三爺皺眉道:「話是這麼說,可開玩笑也得適可而止,不能沒完沒了啊。」陳懷海說:「先不管他,這兩回的事,咱倆沒說,兄弟們也都摸著風了,開個會吧,都講清楚,一家人,不能瞞著。」
夜晚,客人都走了,關了店門,陳懷海、三爺、老蘑菇、半拉子、雷子和亮子圍坐在桌前開會。陳懷海講了最近發生的兩件事。
老蘑菇說:「大當家,旁的東西丟了咱就當鬧著玩兒,可帽子和鞋都是貼身的東西,偷這些東西就是跟咱爺們兒立棍兒啊!」半拉子說:「老蘑菇說得對,這事不能完!」三爺說:「不能完還想怎麼樣?影兒都摸不著,有勁兒沒地使。」
陳懷海說:「兄弟們,要說這事,也挺有意思的,好玩兒,也講究。為啥說講究呢,那金小手確實有本事,能在我眼皮底下說來就來,說走就走,他要想取我的人頭早就下手了。我看他就是閒得慌,逗我玩兒呢。」
半拉子說:「那也不能這麼個逗法啊,蹬鼻子上臉,沒完沒了。掌櫃的,那金小手要是讓我逮著了,我就給他來個拍黃瓜,小手拍成大手!」
老蘑菇搖頭:「盡說沒邊話,大當家都逮不著他,你能逮著嗎?」
陳懷海說:「兄弟們,我跟你們說這事,一是咱們是一家人,有事不能掖著藏著。再就是給你們提個醒,要是他把玩笑開到你們身上,大家都不要在意,該吃吃該喝喝該睡睡,好了,都睡覺去吧。」
半拉子和老蘑菇躺在炕上,二人鼾聲如雷。
半拉子踹了老蘑菇一腳:「你能不能小點聲,把我都震醒了!」老蘑菇說:「還賴上我了,你上了炕倒頭就睡,那呼嚕打的,能把房蓋掀開!」
半拉子一翻身,驚聲尖叫。一把菜刀立在半拉子臉旁,把他的臉劃出血了。半拉子起身抱拳高聲說:「好漢講究,謝了!」
早上,三爺知道了半拉子夜裡遭遇的事,就小聲對陳懷海說:「大哥,那人肯定是因為昨天半拉子放了狠話,才來了這一手,看來他就在咱身邊晃悠呢。」
陳懷海低聲應道:「晃悠就晃悠唄,要是晃悠累了能進屋喝一口就好了。」「往後說話都得憋著動靜了。我看那人不從咱兜裡把東西掏出來是不會收手了。咱就這麼忍著,讓著,一退再退,他說不定還得做出啥事來。咱得想辦法逼他收手,得讓他知道咱爺們兒不是省油燈,惹急了也要命!」「算了吧。」「大哥,你的火氣哪兒去了?」「跟他火不起來啊。」
夏夜,山東老酒館後院內靜悄悄的。
老蘑菇和半拉子分別趴在兩個房頂上盯著院裡,身邊放著繩套。雷子和亮子藏在倉房內,透過板障子縫隙朝外望。三爺坐在樹幹上,透過枝葉瞭望。陳懷海躺在炕上睡著。夜深了,老蘑菇趴在房頂上哈欠連天。半拉子拄著頭,眼睛緩緩閉上了。
忽然,一掛鞭炮飛進院裡,噼裡啪啦炸開了。老蘑菇、半拉子清醒了,抬眼望去。鞭炮聲中,陳懷海迅速爬起跑到窗前朝外看。鞭炮聲中,雷子和亮子瞪著眼睛往外瞅。三爺坐在樹幹上一臉疑惑。
鞭炮炸完了。陳懷海從屋裡走出來高聲喊:「房上的下來吧!」房頂上的老蘑菇和半拉子站起。雷子和亮子推著倉房門,可門被人鎖上打不開了。三爺從樹上跳下來,給雷子和亮子開啟門。陳懷海走進自己的屋裡,發現枕頭丟了。他噗嗤一笑:「這就叫賠了夫人又折兵啊!」
上午,幾個酒客喝著酒。陳懷海走來,掃了一眼眾酒客,然後朝櫃檯走去。一個青年女子走進來把酒壺放在櫃檯上:「您好,打一壺老燒鍋帶走。」三爺站在櫃檯裡說:「您稍等。」
陳懷海望著青年女子從他身邊走過,微微笑了笑。一個青年男子從外走進來朝陳懷海笑了笑走了。青年女子拿著酒壺走出老酒館。陳懷海早就留意的這兩個人竟然同時出現,這讓陳懷海頗感意外。
這時,三爺遞過一個紙箭說:「我正算賬呢,一抬頭,這東西就在櫃上了。」
陳懷海接過紙箭展開看,一個不男不女的聲音傳來:「還想跟我玩兒?玩兒得舒服吧?沒嚇死你吧?沙金兒不到手,咱倆就都別歇著了,世道混蛋,接著玩兒吧。」
陳懷海把紙箭放在三爺面前說:「就看誰能撐得住了。」瘦小酒客進來朝陳懷海笑了笑。陳懷海笑著:「來了,裡面請。」
第二天上午,陳懷海剛走進酒館,三爺就告訴他櫃上缺了五壇酒。門窗都上著鎖,連個腳印都沒留,酒哪裡去了?陳懷海說:「有本事把房子搬走,就啥都有了。」
這時,雷子跑過來:「掌櫃的,街上出事了,你趕緊去看看吧!」陳懷海、三爺、雷子快步走過來,見街上站著不少人,老蘑菇、半拉子、亮子也在其中。
五壇酒擺在街上,地上還有幾個大字:「山東老酒館敬贈」。
茶館趙掌櫃問:「陳掌櫃,您為啥請大家喝酒啊?有喜事?」豫菜張說:「請喝酒也不能在大街上站著喝啊,總得有個座吧?」肉餅王嚷:「只要有嘴,躺著都能喝,可光有酒哪行,還得有菜啊。」眾人紛紛鬨鬧起來。
陳懷海喊:「各位街坊,各位朋友,大家靜一靜。要問我為啥請大家喝酒,那是咱們街坊鄰里處了這麼久,大傢伙對我都不錯,我得請請大家啊。可要問為啥把酒擺街上了,那是因為不擺街上,街坊鄰里們不知道我要請大家喝酒啊,怎麼樣,這回都知道了吧,三爺,叫人把酒都抬屋裡去,今天我請客,不但有酒,還有肉!」
老酒館裡坐滿了人,眾人喝酒吃菜。老白頭、瘦小酒客都在。雷子、亮子緊著忙活。老二兩走進來問:「今兒個是啥日子啊,咋這麼熱鬧?」
陳懷海笑著:「老夥計,你來得正好,今兒個我請客。為的是大家高興唄,來,我給你找個座。」「無功不受祿,佔小便宜吃大虧,不合算。」老二兩轉身欲走。陳懷海說:「這叫啥便宜,咱老哥兒倆處了這麼久……」老二兩還是走了。
老警察走進來說:「客兒不錯啊。」陳懷海趕緊迎上:「官爺,您來了。」老警察說:「知道那金小手又作案了嗎?」他高聲對大夥說,「金小手把日本人開的餐館掃了個乾淨,還把東西送給窮漢街的窮人了。金店的事還沒了,這又捅了新婁子,是罪上加罪啊!陳掌櫃,還是那句話,眼睛得擦亮了,發現可疑人等,要立馬稟告,明白嗎?」
老警察走了,眾酒客都要給掌櫃的敬酒。陳懷海從櫃上拿起酒盅。三爺說:「不是開門不喝酒嗎?」陳懷海說:「人多勢眾,惹不起,破回例吧。」他倒了一盅酒朝眾酒客走去。眾酒客喊:「多謝掌櫃的,幹了!」
陳懷海說:「不謝不謝,能來就是賞臉,幹!」
瘦小酒客面帶醉意地高聲說:「金小手,你給我聽著,你把日本人的餐館掃了個乾淨,還接濟窮漢街的窮人,就憑這事,我認你是個爺們兒!可一碼歸一碼,咱倆的仇咋了結啊?你給我出來,咱倆就坐這張桌上,我請你喝酒,還不用你給我認錯,怎麼樣,我夠意思吧?這臺階給得舒坦吧?金小手,你給我出來!」
陳懷海走到瘦小酒客近前說:「這位爺,您小點聲。」瘦小酒客瞪眼:「我小點聲幹啥?你當我怕那金小手嗎?!」
陳懷海說:「我不是說您怕他,我是怕您的舌頭疼。好了傷疤不能忘了疼啊。」
瘦小酒客說:「掌櫃的,今天您酒館這菜味兒不錯啊。」「都是一個廚子,一個味兒。」「不不不,今天這菜比平日子要好吃,酒也更好喝,大夥說是不是?」眾酒客都說是。
陳懷海說:「多謝大家捧場,這世道,人氣最難得,有人氣了,就啥都有了。可能有人會說,你白請吃喝,當然有人氣了。我說這話也不全對,大家要是煩我,那就算我花錢請大家來,大家肯定也不會來。說到這兒,我應該感謝一個人,是他提醒我應該請街坊鄰里吃頓飯,喝頓酒。」
瘦小酒客問:「那人是誰啊?我們得敬他!」陳懷海說:「多謝大家好意,這樣,你們要敬的酒我留著,到時我單獨敬他。大家吃好喝好,有事儘管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