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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賽時遷失手明大義 賀洋鬼新開老奉天(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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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懷海躺在炕上側身睡著,他翻過身睜開眼睛,一個大胖小子睡在一旁。陳懷海坐起來,對著窗戶說話:「金先生,你這就不仗義了,大人的事,不能打孩子的主意吧?這樣就沒意思了!開啟窗說話,我這有沙金兒,還不少呢,可你拿不走,為啥?這是我和弟兄們十幾年用血汗甚至是命換來的!今天我也跟你挑明,我知道你是誰,只是不好意思撕破你的臉面,真要撕破了,你在江湖上沒法混!其實你這戲法早就露底了,我一直給你留著掌聲呢!說到這兒,你肯定說我在吹牛,那我就提點提點你,那青年美男和美女是你的幫手幌子,你們三個人是一夥的。那要問了,你是哪位啊?看看自己的褂子,是不是少了一角。金先生,你要認我這個朋友,明天晚上酒館關門後,酒窖裡我請你喝酒,想咋玩兒,我陪你!」

窗外傳來鼓掌聲。

第二天晚上,山東老酒館後院內靜悄悄的。老蘑菇、半拉子躲在隱蔽處,盯著酒館後門。老蘑菇小聲說:「就留這一個門,他保準得從這進去。」半拉子嘀咕:「今晚我非得看看這金小手到底長得啥人模狗樣不可。」

酒窖內擺了一張桌,桌上擺著四個冷盤。陳懷海坐在桌前,三爺提著一壺酒進來,把酒放在桌上。

陳懷海說:「沒別的事了,你回屋睡吧。」三爺說:「前面門窗都關嚴了,就給你倆留了個後門。」陳懷海笑道:「後門是給我留的,金先生用不上。從門進還叫金小手嗎?你不回屋他不來,趕緊走吧。」三爺走了。

陳懷海倒了兩盅酒對酒壺說話:「金先生,本來我應該請您在店裡喝酒,可就怕門窗不嚴透了風,所以只能在這兒了。酒窖不寬敞也不亮堂,可酒味濃啊。」

金小手的聲音傳來:「味濃好啊,人活這輩子,人味酒味,不就是圖個味嗎?可光味濃不行,還得味正。」「您看我這裡的味正嗎?」「要是味不正,我就不來了。」

「趕緊出來吧,大熱天的,你也不嫌悶得慌。」

金小手從一個酒缸裡跳出來,他就是那個瘦小酒客。陳懷海說:「請坐。」金小手對著陳懷海鞠躬施禮。陳懷海忙站起:「金先生,您這是幹啥?」金小手說:「陳掌櫃,您要是報官,我就沒命了,這恩情大著呢。」陳懷海笑著:「您味正,我能捨得把您報官嗎?如是那樣,我這味就不正了。」

二人坐在桌前。金小手單手握著一炷香:「日本人滿街抓我,在這留久對咱倆都不好,一炷香的工夫我就走。」陳懷海說:「我這裡不透風。」「這是我的規矩。」「怪不得他們逮不著您。」「可我被您逮住了。」

陳懷海擺手:「都是玩笑,您跟我開玩笑,我也跟您開玩笑。來,喝酒。」

金小手說:「不能喝糊塗酒,陳掌櫃,您得先讓我明白明白。」陳懷海說:「小聰明,地上撒了點白灰而已。」

其實,說起來也簡單。陳懷海在他的炕前撒了一點點白灰,金小手來偷枕頭的時候就踩上了白灰。接下來的情節,是陳懷海把紙箭放在三爺面前,瘦小酒客從外走進來,朝陳懷海笑了笑。陳懷海看到瘦小酒客的鞋上沾著白灰。再後來,是瘦小酒客在酒店大聲挑戰金小手,要金小手出來。陳懷海走到瘦小酒客近前讓他小點聲,怕他的舌頭疼。瘦小酒客趕緊捂住嘴。陳懷海從袖子裡伸出小剪子,悄悄剪掉了瘦小酒客的衣角。

事情一經說明,金小手點頭道:「人家都說我這手沒骨頭,我看您這手才是沒骨頭啊,我是金小手,您是陳小小手。」陳懷海擺手:「我這手可不靈,幹不了您乾的那些事。您敢玩兒,還玩兒得大,玩兒得漂亮。」「可和您陳掌櫃過手,我沒佔到半點便宜,走江過海、騰雲駕霧半輩子,這回算開眼了。」「還是那句話,都是玩笑。」陳懷海從桌子底下拿出一個小布包,「您的衣角在這兒呢,針線也帶來了,我給您縫上。」

金小手笑著:「算了,頭回碰上的稀罕事,留個念想吧。您逮著我了,為啥不早跟我講?笑話我?」陳懷海說:「您玩兒得挺好,我看得也挺有意思,不忍煞尾。我看了大半輩子戲,沒想到自己在戲裡了,並且是跟英雄好漢對戲,真過癮!金先生,這可不是看笑話,是我捨不得從戲裡出來啊!」

金小手說:「陳掌櫃,敢問您這能耐是從哪兒學的?」陳懷海說:「咱們都是一個師父,關東山。」

金小手望著陳懷海,輕聲哼著:

走一里啊,不回頭,爹孃的眼淚溼袖頭。

陳懷海接著哼:

走百里啊,不回頭,爹孃給了咱精神頭。

金小手聲音澀滯:

走千里啊,不回頭,好漢不戀熱炕頭。

陳懷海嗓音微抖:

走萬里啊,不回頭,走到關東山白了頭。

陳懷海的眼睛溼潤了,他擎起酒盅。金小手眼裡含淚,也擎起酒盅激動地說:「喝了這杯酒,我認您這個大哥。不管千里萬里,有難處言語一聲,我為您擰腦瓜子摔響兒!」陳懷海深情道:「那就聽大哥一句話,走江湖不容易,山高水長,馬高鐙短,兄弟腳下有數!」

二人乾杯。金小手看手裡的香燃到虎口,就說:「大哥,我得走了。」陳懷海推心置腹道:「兄弟,你有你的規矩,大哥不留了,今後沒地去了,找大哥來,多的不敢說,炕給你燒熱了,酒給你燙好了,能讓兄弟你熱熱乎乎踏踏實實地睡個好覺。這壇酒我給你存在酒架上,不寫你的真名,你啥時候來,咱倆啥時候喝,你不來,誰也動不了。大哥不送你了,走好。」陳懷海起身走出酒窖。金小手望著陳懷海的背影,熱淚滾落下來。

半拉子在隱蔽處說:「這都幾點了,金小手咋還不來啊?」老蘑菇說:「誰知道呢,要不回屋睡覺去?」

陳懷海從酒館後門走出來,把後門鎖上,然後對老蘑菇和半拉子說:「都回屋睡吧。」老蘑菇問:「他沒來?」陳懷海說:「來了。」半拉子問:「從哪兒來的?」陳懷海說:「我也不知道。反正人已經走了。」

賀義堂躺在榻榻米上,抱著《陶朱公商訓》讀:「臨事要責任,放棄則受害大。用度要節儉,奢侈則用途竭。買賣要隨時,拖延則機宜失。賒欠要識人,濫出則血本虧……」美沙紀跪著擦抹榻榻米。孩子躺在一旁。

賀小辮進來說:「看書要坐著,躺著犯糊塗。」

賀義堂忙爬起:「爹,您來了。」美沙紀甜蜜地喊:「爸爸。」

賀小辮微笑著點點頭,他拄著柺杖走到賀義堂近前:「你說你學醫學得好好的,咋就對開館子有這麼大的癮呢?」

賀義堂說:「這不都隨您嘛。」賀小辮說:「你不是做買賣的料,別琢磨開館子的事了,還是去當大夫吧。」

賀義堂面露難色:「爹,我說了您可別生氣。我對學醫沒興趣,所以沒畢業,當不成大夫了,可是我學日料畢業了,可以做個廚師。不管幹啥,能幹好就行唄,您說是不?」

賀小辮嘆口氣轉身走了,他又站下看著美沙紀說:「人家又看孩子又擦地,你就不能搭把手?」賀義堂說:「她不讓我搭手。日本的規矩,男主外女主內,我要是伸手幫忙,那就是嫌棄她做不好家務,她會生氣。」

賀小辮問:「還有這事?」賀義堂笑著說:「爹,您要是覺得日本女人好,我給您找個伴?」

賀小辮正色:「滾你個㞗的!」又問,「她幹活兒咋總跪著呢,腿不麻嗎?」賀義堂說:「這是日本人的風俗,是他們的習慣。」「我就問麻不麻?」「沒聽她說麻,應該是不麻。」「那你跪一會兒試試,看看麻不麻。」「我不是日本人,我不跪。」

賀小辮說:「你給你媳婦的膝蓋弄兩個棉墊兒吧,墊上再跪著,能舒坦點。」賀義堂說:「她們跪習慣了,用不上那東西。」

美沙紀問爸爸在說什麼,賀義堂把老爹的話講了。美沙紀高興地笑著鞠躬致謝:「謝謝爸爸關心,但是我的腿並不需要棉墊兒。」

賀義堂再把美沙紀的話翻給老爹。「不要拉倒。」賀小辮說著要走,孩子哭了,他迅速奔過去抱起孩子哄起來。

賀義堂和美沙紀走到點心鋪外。美沙紀說:「我想吃點心。」賀義堂站住:「那東西有什麼好吃的,這樣,我們回去烙餡餅。」「餡餅和點心能一樣嗎?我知道,你就是捨不得給我買。」

賀義堂說:「我不是捨不得買,是開日料店花了不少錢,又沒賺什麼錢,如今店也關了,坐吃山空,咱們手裡剩的那點錢,不得省著點花嗎?」

美沙紀說:「我跟你來到這裡,不是跟你吃苦來了,如果是這樣的生活,那我應該回到日本去。」

賀義堂說:「咱實話實說,你剛來的時候,吃得好不好,日子過得怎麼樣?我騙你了嗎?日料店賠了錢,我也難受啊,也正在努力想辦法啊。美沙紀,你要相信,我一定會好起來的。到那時,只要你喜歡,我會買下這個點心店,你就可以吃到各種各樣的點心了。」美沙紀問:「我會等到那一天嗎?」

賀義堂看到那正紅走過來,就把話題岔開:「喲,那爺,您這是去哪兒啊?」

那正紅說:「您吉祥,這不有人找我擺事嗎,我帶他們去山東老酒館坐會兒。」賀義堂說:「那爺,您這算長在山東老酒館了?」「我倒是想去你那兒,可你弄的那些東洋酒東洋菜,我吃不慣。」「現在您想吃都吃不著了。要不我也開個酒館?」

那正紅說:「倆酒館頂著門不好吧,咱這條街滿人多,可沒有滿漢全席八大碗,你可以開個滿菜館子,佔這一口鮮。你別看現在滿人沒落了,可王爺格格多啊,雖然破敗,但是腰裡錢兒厚,你要是能把滿菜做好了,再嘴連著耳朵,耳朵連著嘴地一傳,何愁生意不興隆啊!」

賀義堂說:「那爺,我得請您喝酒了。」那正紅說:「等館子開起來,我找人捧你的場!」賀義堂拍巴掌:「一句話點醒夢中人,媳婦,走,我給你買點心去!」

賀小辮在後院的躺椅上曬太陽,他眯著眼睛瞄著賀義堂那屋。美沙紀從屋裡走來,望了賀小辮一眼。賀小辮趕緊閉上眼睛。美沙紀走了。賀小辮又睜開眼睛。

賀義堂從屋裡出來,走到賀小辮近前。賀小辮說:「天這麼好,咋不帶孩子出來曬曬太陽啊?」賀義堂說:「他睡著呢。」「屋裡沒大人,孩子要是掉地上咋辦?」「屋裡是榻榻米,矮得很,掉地上也摔不壞。」「那要是進賊把孩子偷走咋整?」「孩他娘也就上趟茅房的工夫,一會兒就回去了。」

賀義堂看到美沙紀進屋了,就蹲下身說:「爹,我想跟您商量個事。我打算把榻榻米拆了,給您壘個炕。」賀小辮笑了:「這話算說我心裡去了,要壘趕緊的,我要重回炕上。」

「行,我馬上找人過來。」賀義堂忙點頭,「爹,您說咱家的鋪子不能就這麼閒著啊,得乾點啥吧?」賀小辮說:「兒子,我就等你這句話呢。人這輩子,哪有總是順風順水的,摔倒了再爬起來,就還是英雄好漢。等我把這身子骨養結實點,咱爺兒倆就重操舊業,把餡餅店支起來。」

賀義堂說:「爹,前兩天我碰上那爺了,他說咱這滿人多,王爺格格不少,兜裡都不差錢,可缺的是滿漢全席八大碗,我尋思要不咱們就幹個滿菜館子吧。那爺還說,會多帶滿人過來給咱們捧場呢。」

賀小辮琢磨半天:「開飯館能指望一個人兩個人帶客來嗎?這滿菜館子倒是可以,只是鋪張起來得花不少錢,你有那麼多錢嗎?少打我主意,你揹著我把房子抵押了,我把養老錢全拿出來,才保住咱家這幾間房子,眼下,我這後事還沒著落呢!烙餡餅攤子小,說幹就能幹,從頭來吧,先攢點錢再說。」

賀義堂皺眉:「一張餡餅一張餡餅地攢,得攢到猴年馬月啊!」賀小辮說:「一口吃不成個胖子,做生意得腳踩實地,步步穩當。」

屋裡換成了中式風格,賀小辮坐在炕上,拍著炕:「老天爺開眼,我又回到炕上了,還是這大炕舒坦啊。炕壘完了,咱爺兒倆得開始烙餡餅了。」賀義堂說:「爹,告訴您個好訊息,我有錢了,可以開滿菜館子了。美沙紀在大連有日本商人朋友,很有錢,他可以出錢幫我們開館子。」「要是賠了呢?」「賠了算他的唄。」

「他傻了嗎?」「人家有的是錢,不在乎咱這點。」

賀小辮問:「你幹啥?」賀義堂說:「我管理啊,我們是合夥開飯館。爹,要想把買賣做大,一是自己幹,一點一點,由小做大;再就是合夥幹,這樣就不用一點點來了,上來就幹大的,賺大錢。」

賀小辮提醒道:「說得簡單,合夥的買賣最容易鬧麻煩,你一定要把事想細了想透了想明白了,然後都落到紙上。」「爹,我都多大了,明白著呢。您歇著吧,我還有事要辦呢。」賀義堂走出去了。

賀小辮疑神疑鬼,急忙爬到炕櫃旁掀開櫃蓋,伸手在裡面掏著,他掏出一個布包,層層開啟,裡面是房契。他摸著房契點點頭,又把房契原樣包好,再小心翼翼放進炕櫃裡,這才長出一口氣笑了。

秋風送爽。長竹竿一挑,大紅布落下,「老奉天」的招牌顯露出來,門楣上頂著一塊兒大銅鏡。鞭炮噼裡啪啦炸響。

老奉天飯館開張了。賀義堂站在櫃檯內。那正紅、呂三、福六站在門口。兩位客人走進來。

那正紅笑著:「您吉祥。」周姓客人點頭:「您吉祥,那爺,您這場子不錯啊!」那正紅說:「滿漢全席八大碗,都是咱的祖宗菜,到這就是到家了。」賀義堂接上:「那爺說得對,這就是我們的家。」

武姓客人問:「掌櫃的,您是滿人?」賀義堂張口結舌。那正紅忙說:「這是我的小老弟兒,人熱著呢,對了,好酒好菜都上桌了,裡面請。」倆客人走了。

賀義堂問:「那爺,往後人家問我是不是滿人,我咋說?要知道我不是滿人,客們會不會覺得我這菜味兒不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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