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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賽時遷失手明大義 賀洋鬼新開老奉天(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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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正紅想了想:「往後人家再問你,你就說,‘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客人就明白你是富貴人家出來的。大富之家是皇宮啊,宮裡出來的人,必是正路貨。記住,說這句話的時候,千萬不要笑,一定要面露傷感之色。」

賀義堂面露傷感:「‘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說著長長嘆了口氣。

那正紅點頭:「形神兼備,不錯。」

鄭姓客人走進來說:「那爺,您吉祥。」「您吉祥,都等著您呢,裡面請。」那正紅帶著客人進去了。賀義堂模仿著:「您吉祥,您吉祥。」

三爺站在櫃檯裡,低頭在本子上寫著,一束光射在三爺的眼睛上,三爺扭頭望去。窗外白花花一片,光亮耀眼。

三爺叫雷子去外面看看,啥東西這麼亮,晃得眼都睜不開了。

雷子走出來朝對面的老奉天飯館一看,見老奉天飯館門楣頂著一面大銅鏡,泛著刺眼的白光。雷子回來一說,老蘑菇提著爐鉤子,半拉子手握菜刀走過來。

三爺問:「你們要幹啥去?」

老蘑菇叫著:「三爺,對門拿大鏡子晃咱,這事不能忍!」

半拉子嚷著:「對,得找姓賀的說道說道去!」這時,雷子和亮子也拿著棍棒過來了。三爺阻攔不住,老蘑菇提著爐鉤子,半拉子手握菜刀,雷子和亮子拿著棍棒已經堵在老奉天飯館門口。

賀義堂帶著呂三和福六從飯館跑了出來喊:「你們要幹啥?想殺人嗎?」半拉子撇嘴:「不殺也行,多少放點血吧。」老蘑菇瞪眼:「我說姓賀的,你家門楣上擺個大銅鏡是啥意思?鋥明刷亮,照得我家酒館大門白花花一片。」

賀義堂說:「白花花一片好啊,這叫光大門楣,懂嗎?」半拉子說:「我看你就是沒安好心,識相的,趕緊把大銅鏡摘下來,不然我砸了它!」

賀義堂說:「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說砸人家門面就砸人家門面,還有沒有王法了!我這飯館可是剛開張,你們要是把我的門面砸了,這血海深仇可就結下了……」半拉子的菜刀飛出去,正砍到大銅鏡上,聲音響亮。賀義堂呆住了。

那正紅快步走出來問:「出啥事了?」賀義堂說:「那爺,老酒館的人欺負到咱家門口了!」

那正紅張開雙臂下按:「各位兄弟,聽我一句話,不管有啥恩怨,人家飯館剛開張,是大喜事,總得給個順氣吧?你們要是看得起那爺我,就都給我個面子,有事咱過了今天再說,行嗎?」

半拉子和老蘑菇都說不行!雙方正僵持著,陳懷海走過來,對賀義堂說聲對不起,把半拉子和老蘑菇叫回去了。

那正紅看著賀義堂:「人家不說我還沒注意,你弄個大銅鏡頂門楣上幹啥?」

賀義堂說:「風水先生給看過給出的主意。」

那正紅說:「那也不能晃著人家啊。老酒館來人砸大銅鏡是不對,可不管咋說,這事是你家先引起來的,根兒在你這兒,趕緊摘了吧。」賀義堂說:「要是對方上門好好商量,我就摘了。眼下他們又打又殺的,我要是摘了就是怕他們,傳出去我還能抬起頭嗎?所以不能摘,還得擦亮堂點。」

那正紅只好說:「好話說完了,自己看著辦吧,我得陪客去。那幾位爺可不是一般人,家底兒厚著呢,要是兜裡沒帶錢,就先賒著,別急著要。人氣最重要,把人氣攏住攢足,還愁不來錢兒嗎?眼睛不能總盯著腳尖,得抬頭往遠看!」

當晚,酒館關門後,老蘑菇、半拉子、雷子、亮子面對陳懷海站成一排。三爺站在一旁說:「大哥,這事怪我沒把好門。」半拉子和老蘑菇都說是自己硬要去的,不怪三爺。

陳懷海說:「各位兄弟,今天這事要說怪誰,沒必要掰扯清楚,因為這事本來就沒意思。不就是一個鏡子嗎?它愛照哪兒照哪兒,咱是人不是妖,還怕照妖鏡嗎?我陳懷海這輩子不信神不信鬼不信邪只信人,咱把人做好了,把人的兩條腿扎穩了,啥都不怕!這是大連街,不是關東山,我們來了就要入鄉隨俗。關東山的那一套全給我收起來,遇事要壓著火氣,多琢磨琢磨,看住手,多動腦,好好開館子,少生是非,明白嗎?都回去歇著吧。」

老蘑菇他們走後,三爺說:「大哥,其實這事也不能全怪兄弟們,那姓賀的確實欺人太甚。」陳懷海說:「明天我自個過去一趟。」

第二天上午,老奉天飯館一開門,呂三就跑過來告訴少掌櫃陳掌櫃來了,就他一個人。賀義堂問門外有沒有埋伏?呂三搖頭說沒有。

賀義堂說:「那也得小心點,你和福六拿好棍棒,我要是把杯子摔了,你倆就趕緊上前保護我。多給賞錢。」

陳懷海走進來坐在桌前。福六倒兩杯水放在桌上。呂三給福六使眼色,二人走了。賀義堂問:「陳掌櫃,今天來所為何事啊?」陳懷海說:「賀掌櫃,我是給你賠不是來了。我的人到你這吵鬧,是我管教不嚴,對不起。」

賀義堂拿捏著:「兩層皮兒一碰就賠不是了?賠不是得心誠,我怎麼沒看到你的誠心呢?你的人到我這大呼小叫,驚了客兒不說,還一刀把我的大銅鏡劈了個洞,你說那不成廢銅爛鐵了嗎?」

陳懷海從桌子底下抱出一個大銅鏡放在桌上:「你看這鏡子夠大夠亮嗎?用不用我幫你掛上?賀掌櫃,咱們是鄰居,門對門,得多親多近,我那還有你存的清酒呢,沒事到我那兒多坐坐。」

賀義堂說:「那瓶酒給我存好了,我有用。」「放心吧,好了,我走了。」陳懷海剛走到房門,賀義堂伸手摸著大銅鏡,不慎碰落水杯,杯子摔碎了。呂三和福六提著棍棒跑過來。陳懷海回頭看了一眼,一笑走出去。

賀義堂搖頭:「真丟人!行了,趕緊收拾收拾吧。」福六問:「少掌櫃,這大銅鏡亮堂啊,掛上?」賀義堂皺眉:「掛啥掛,把那個也摘下來!」

一個穿綢裹緞器宇不凡的大高個走進老奉天飯店。賀義堂忙說:「您吉祥。」

大高個問:「宮裡人兒?」賀義堂面露傷感,長長嘆了口氣:「‘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大高個也嘆了口氣坐在桌前高聲問:「這館子吃的是滿菜吧?八大碗,上齊了就行。」

呂三小心翼翼地問:「您幾位啊?」大高個伸出食指。呂三說:「一位點八個菜,吃得了嗎?」大高個說:「吃不了擺著不行嗎?」

賀義堂走過來說:「吃就吃唄,人家敢點,就是敢吃,趕緊通知後廚!」大高個一笑:「等等。開個玩笑,兩個菜,滷蝦豆腐蛋,扒豬手,二兩燒刀子。掌櫃的,你是見過世面的人啊。」

賀義堂挺高興:「您也是,一打眼就與眾不同,氣派!」「這你都看出來了?」大高個哈哈大笑。

賀義堂站在櫃檯裡打算盤。大高個走過來說:「菜味兒挺正啊,記賬。」賀義堂說:「您吃好就行。這就給您結賬,您點的是滷蝦豆腐蛋,扒豬手,二兩燒刀子……」

大高個不耐煩:「你跟我說這些幹什麼,記賬。」賀義堂愣了一下:「我這飯館不賒賬,不記賬。」

「掌櫃的,我這人身上從來不帶錢,等在你這湊個整數一併給吧。」大高個說著拿過紙筆,甩了幾筆,把紙遞到賀義堂眼前。賀義堂望著字跡:「這寫的是……滿文嗎?我不認識。」

大高個氣派道:「掌櫃的,我剛才說了,你這館子的菜味兒挺正,你也是見過世面的人,我很賞識你。今兒個咱們是頭回見面,一回生二回熟,日子久了,我是什麼人,你會慢慢清楚的。我會常來,非把你這館子吃上二層樓不可。你這館子太小了,我多來捧捧場,你不就上了二層樓嗎?」

賀義堂望著大高個出門的背影,呆了。那正紅走進來問:「那人是誰啊?這身打扮,夠氣派!」

賀義堂搖頭:「不認識啊,頭回見。那爺,您看這紙上寫的是什麼?」那正紅望著字跡說:「滷蝦豆腐蛋,扒豬手,二兩燒刀子,落款看不清楚。這是滿文啊,筆跡好眼熟,誰呢?」

賀義堂說:「就是剛才那個人。」

兩天後,大高個和倆朋友坐在老奉天飯館喝酒聊天。他掏出懷錶晃了晃,伸出三根手指,亮出金戒指高聲說:「今天下午三點……」他指著嘴裡的大金牙:「到我家打麻將。」兩個朋友走了,大高個喝光酒盅裡的酒,走到櫃檯前拿起筆。

賀義堂忙說:「先生,我這是小本買賣,一天賺不了幾個錢,我上有老下有小,身上揹著好幾張嘴呢……」

大高個說:「無需多言,幾個錢的事,結賬!」他摸兜:「沒養成出門帶錢的習慣啊,這可怎麼辦,要不這金鎦子押你這兒?」說著摘下金鎦子神氣道:「押你這兒就押你這兒,你可得給我看住了,我這金鎦子可有講究,萬一弄丟了,你這館子賠不起。」

賀義堂說:「這東西太金貴了,我可不能留,您還是……」「還是記賬吧。」大高個收回金鎦子,拿過紙筆寫起來。賀義堂輕嘆一口氣。

那正紅來了,賀義堂趕緊把那張紙拿給他看。那正紅拿著那紙邊走邊看邊點頭:「這字是越看越眼熟,好像是……是那個王爺的字。下回他再來,你叫我,我掌掌眼。」

不久,大高個又來了,悠閒地坐著喝酒吃菜。賀義堂和那正紅望著大高個。

那正紅悄聲道:「如果真是王爺,我湊過去多失禮,萬一他認出我,我認不出他來,豈不更失禮。」賀義堂小聲說:「算了,管他什麼王爺不王爺的,皇帝老子吃飯也得給錢!」

那正紅搖頭:「這話說的,瘦死的駱駝比馬大,真要是皇上來你這吃飯,吃高興了隨手給你個小物件,夠你活半輩子的。」賀義堂說:「可他不是皇上。」那正紅說:「王爺也夠瞧的了,哪個不是腰纏萬貫,富可敵國啊,抬抬手,就是真金白銀。」「那他到底是不是王爺啊?」「你別急,等等看。」

大高個喝完酒,打了個酒嗝站起來。賀義堂問:「他要走了,我該不該讓他結賬?」那正紅說:「不能讓他結賬。」

大高個來到櫃檯旁:「多少錢啊?」賀義堂說:「要不還是先記著吧。」「攢足了一個數,一併給?」大高個拿過紙筆劃拉數筆說:「今兒個高興,給你畫幅小畫吧。」他寥寥幾筆,畫了頭牛:「找把好手,裱好掛牆上,吉利。」然後撂下紙筆走了。

那正紅走過來拿過畫看著說:「妥了,我聽說宮裡有位王爺專門喜歡畫牛,可畫出來卻像羊,有人美其名曰‘羊牛’,就是他。我曾見過一面,至於叫什麼名我記不清了,不管怎麼說,他是王爺,是大主顧,你千萬別小氣,伺候高興了,說不定哪一天他一袋銀子給你放這兒了!」

這天,大高個坐在老奉天飯館喝酒吃菜。賀義堂站在櫃檯裡,不時看大高個。那正紅坐在另一張桌前,也不時看向大高個。兩個人走進來剛要坐,忽然看見大高個,立即走到大高個近前倒身便拜。大高個連忙示意不要說話,喊呂三再上四個好菜,一斤酒,酒要最好的!那正紅望向賀義堂點了點頭。

過了一會兒,桌前就剩下大高個一個人,他喝醉了,擎起酒盅敬那正紅。那正紅趕緊拿起酒盅,走到大高個近前,倆人互道吉祥。

那正紅說:「您的那幅畫是形神兼備,躍然紙上,歎為觀止。」大高個問:「你也懂畫?」「在宮裡見過,略懂一二。」「你在宮裡是何差事?」「教小王爺們摔跤。」

大高個若有所思:「我想起來了,你姓那吧?我二弟跟你學的摔跤,他時常提起你。」那正紅試探:「敢問您二弟是……」

大高個長嘆一口氣:「英年早逝,不提也罷。」那正紅面露悲傷,也跟著長嘆一口氣。大高個道:「坐下說話。」那正紅說:「奴才不敢。」「我讓你坐你就坐,無妨。你何時出的宮啊?」

那正紅坐了,屁股只挨著椅子邊:「皇上走了,奴才就走了。奴才心裡一直記掛著皇上。」他看周圍沒人,緩緩摘掉圍脖,從脖子後抽出一根辮子,雙手捧著辮子說,「一片忠心,天地可鑑。」

大高個沉默半晌,眼睛溼潤了:「好得很啊,這杯酒我敬你。」

「嚇死奴才了。」那正紅趕緊擎起酒杯,他一激動,把椅子坐翻,一屁股坐在地上,他還高擎酒杯低聲呼道:「皇上萬萬歲,王爺千千歲!」

大高個走了,那正紅送走「王爺」後進來。賀義堂問:「那爺,您沒給他送家去啊?他都醉成那樣了,別走丟了。」那正紅說:「人家沒說讓我去送。那是王爺,說話一言九鼎,咱做奴才的,得聽話,聽話即是忠心。」

賀義堂說:「這都民國了,哪還有奴才!」那正紅搖頭:「大錯特錯,有皇上就有奴才,一萬年也改不了。」「可是皇上在哪兒呢?」「我不知道皇上在哪兒,可我知道王爺在哪兒了,有王爺在,就有奴才在,有王爺在,奴才們就有家了。」

賀義堂皺眉道:「我不管王爺奴才的,他什麼時候能把我這賬結清啊?那爺啊,他在我這掛不少賬了,我這小本買賣再這樣下去,就得傾盡家底了!」

那正紅說:「一介草民,鼠目寸光,我舌頭都講瘦了半斤,你怎麼就是不明白呢?王爺是什麼人,是你想請都請不來的人,他能來,就是你的福分!一百步走了七十步,還差後面那三十步,眼瞅著要見亮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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