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對衣衫破爛的中年夫婦連揹帶抱,帶著兩個孩子走進豫菜張飯館。夥計喊:「你們咋全進來了,趕緊出去!」中年男哀求:「好心人,我們一家四口餓了一天,可憐可憐給口吃的吧!剩飯剩菜都行,不挑。」夥計看著豫菜張。豫菜張擺擺手。夥計說:「我就是個跑堂的,你們別為難我了,去別的館子問問吧。」
四個人剛要走,豫菜張說:「我這確實沒吃的,你們出門左拐往前走,有個山東老酒館,那裡面好吃的多。掌櫃的姓陳,是個大財主,滿身金銀。他有個喜好,就是愛往外送吃喝。你們去了說好聽的把他捧高興了,保證讓你們吃好喝好。」
這對夫婦帶著兩個孩子站在山東老酒館門口,中年男人喊著:「掌櫃的,我們一到好漢街就聽說您的大名了,知道您是個大善人,見不得別人餓肚子。掌櫃的,給我們點吃的吧,我們會記得您的恩情。」陳懷海吩咐給他們四屜肉包子。
男人說:「哎喲我的天啊,這真是碰上活菩薩了,掌櫃的,謝謝您。」
陳懷海說:「不用客氣,也幫不上大忙,管頓飽飯而已。來了就是客,正好還有空桌,你們安心把飯吃完再走吧。亮子,上茶!」
過了一會兒,中年夫婦帶著兩個孩子走進豫菜張飯館。豫菜張問:「吃了嗎?」中年男人說:「吃過了。就是您說的,在山東老酒館。吃的豬肉大蔥包子,管夠,撐到晚上都不用吃了。還得多謝您,給我們指了條明路。」豫菜張冷笑:「不用謝,一回生兩回熟,往後得常去,說不定啥時候賞你們半扇豬吃。」
夜晚,老婆問豫菜張:「我聽說你把幾個要飯的推到山東老酒館去了?你就不怕陳掌櫃知道?他要是知道了,一條街上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多不好。再說那幫人是關東來的,聽說他們在那邊是幹放血買賣的,狠著呢。」豫菜張一驚:「啥叫放血買賣?」「我也不知道,街坊鄰居都這麼說。我琢磨應該跟殺豬差不多,把豬捆牢實了,照脖子一刀捅進去,血就噴出來了,這不就是放血嗎?」
豫菜張倒吸一口涼氣:「你咋不早說?」他眨眨眼:「我豫菜張也不是軟麵條,不怕!再說陳掌櫃也未必知道是我讓人去他家討飯的。」話雖這麼說,可豫菜張半夜沒睡著,天快亮了,做了個看殺人的噩夢,劊子手一刀下去,死刑犯的頭滾到他腳下,把他嚇醒了,驚出一身冷汗。
豫菜張一上午心神不定,他站在飯館門外,不時朝山東老酒館方向瞧。豫菜張看累了,就走回飯館。安排夥計柱子去外面盯著點,要是看到山東老酒館的陳掌櫃出門了,趕緊說一聲。
陳懷海出來了,正是朝豫菜張飯館方向走。夥計望見陳懷海,他一著急忙說:「陳掌櫃,您留步。」陳懷海站住。夥計跑進飯館告訴掌櫃的,陳掌櫃來了!豫菜張走出飯館。陳懷海問:「張掌櫃,你找我?」豫菜張愣了愣說:「我……我沒找你啊。」陳懷海皺眉:「你傢伙計叫我在這等著幹啥?」
豫菜張打馬虎眼:「最近生意忙,夥計是東一頭西一頭,暈頭轉向的,一定是糊塗了。」陳懷海邁步要走,豫菜張問:「陳掌櫃,你那最近生意挺好的?」
陳懷海笑著:「託您的福,挺好的。有空去我那坐坐,街坊鄰里的,得有熱乎氣兒。等倒出空多叫幾個人來,咱們好好喝一口。」
陳懷海走了。豫菜張望著陳懷海的背影發呆。
半夜了,豫菜張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老婆說:「你顛來倒去的幹啥,長蝨子了?」豫菜張長嘆一口氣:「我今兒個碰上陳掌櫃了,嘮了幾句嗑,他是話裡有話。他說託我的福,這不是反話嗎?他恨我都來不及呢,還能託我的福嗎?他還讓我去他家坐,這是要關門打狗啊!我說還是到我這來吧,他又說要多叫幾個人來,這是要砸我的場子啊!」
老婆說:「那就是陳掌櫃知道你把那家討飯的支到他家去了?我就說這事辦得欠妥當。當家的,陳掌櫃他們不是省油燈,咱們可不能跟他們結怨啊,要不你請他們喝頓酒,把話說開了吧。先別琢磨了,要不就睡不著了,等明天再說吧。」
夜幕籠罩著院落,風聲呼呼作響。外屋傳來聲響。豫菜張睜開眼睛仰起頭,推了推老婆:「你沒聽見動靜嗎?」老婆迷糊道:「哪有動靜啊,睡吧。」「明明有動靜,我聽得真真的。」「有動靜也是耗子鬧的,沒啥。」
豫菜張剛一閤眼,就被捆在椅子上,嘴被堵住,額頭上全是汗。一把尖刀伸過來,抬起豫菜張的下巴。有人問:「陳掌櫃,咋處置啊?」陳懷海的聲音:「放二斤血,灌根血腸吧!」
豫菜張一個激靈睜開眼,躺在炕上張著嘴喘著氣,腦門上全是汗……豫菜張聽老婆的話,派柱子去請陳掌櫃喝酒,請了三回,回回說忙。他心裡窩火,無故對老婆發脾氣。
老婆激他:「看你那點出息。你請陳掌櫃喝酒,他不來不一定就是人家眼皮兒高,可能真是抽不出空來。你要實在放心不下,就親自去請他。料你也不敢去!」豫菜張瞪眼:「有啥不敢的?我這就去!」
豫菜張站在老酒館門口喊:「陳掌櫃,到我那喝口兒?」陳懷海走出來笑著:「張掌櫃,您是不是找我有事啊?街坊鄰里的,有事直說就行。」「沒事就不能請您喝頓酒嗎?」「張掌櫃,我這段日子事太多,忙得腳打腦後勺。等閒下來我請您好好喝頓酒。」
豫菜張追問:「等晚上關店了,咱倆能喝一口兒嗎?」陳懷海反問:「那得等後半夜了,您能行?」「您說行就行,全聽您的。」「好,那就今晚吧。」
夜晚,豫菜張在飯館內擺上豐盛的酒菜和陳懷海面對面坐下。
陳懷海問:「張掌櫃,還有幾個人啊?」豫菜張說:「就咱倆。」「就咱倆咋做這麼多菜?」陳懷海有點奇怪。「不多不多,吃好就行。」豫菜張給陳懷海倒酒。
陳懷海說:「咱自己倒自己的,不必客氣。」豫菜張說:「我是主,您是客,主給客倒酒,應該的。」倆人互相敬酒,都連喝了三盅。
「陳掌櫃,我這鯉魚焙面是一絕,您嚐嚐。」豫菜張給陳懷海夾菜。「我自己夾就行,多謝。」陳懷海吃了一口,「真是一絕啊,太好吃了!」
豫菜張說:「嗯……陳掌櫃,您說咱們能在一條街上開館子,這是不是緣分呢?」陳懷海點頭:「當然是緣分。」「整天抬頭不見低頭見的,日子久了,這情誼是不是厚著呢?」「厚著呢。」
豫菜張看著陳懷海:「所以我們得多親多近,互相關照啊!」陳懷海誠心道:「張掌櫃,你們都是老街坊,我是新來的,都是你們關照我,我還沒關照你們呢,說到這些,我心裡有愧啊!」
豫菜張說:「您太客氣了,其實我們做的也不夠,要是哪裡惹您不舒坦了,也是一時昏了頭,絕不是有意的,還請您見諒啊!」
陳懷海說:「這是哪裡話,你們對我夠好了,好事都能想到我,還時不時往我那推客捧場,要是沒有你們幫忙,我那老酒館能熱鬧開嗎?說到這兒,我得敬您,來,喝!」豫菜張猶猶豫豫道:「陳掌櫃,其實那天我不是存心把那幾個人推到您酒館去的,當時我這館子還沒開火,沒吃的,但凡我能餵飽他們,也不會往您那兒推啊!那天過後,我越想越覺得此事做得不妥,心裡也是火燒火燎地煎著熬著。陳掌櫃,您大人不記小人過,再說我也不是有意的,所以這事您就別掛心上了,往後咱多親多近,有事您吩咐,行嗎?」
陳懷海喝了一口酒又喝一口酒,豫菜張說著,他不停地點頭。豫菜張說完了。
陳懷海低著頭說:「行,行……張掌櫃,我這兩天太忙了,精神頭兒有點頂不住,喝點酒就犯困,眼皮都抬不起來了,我得回去睡了。」
豫菜張著急了:「陳掌櫃,您得給我留句話啊!」陳懷海垂著眼皮:「啥話啊?」「這誤會就了了吧。」「啥誤會啊?」「就是那幾個討飯的,我推到您酒館去了。」
「啥討飯的?您說啥呢?」
豫菜張說:「前段日子,不是有幾個討飯的去您酒館了嗎?您還給他們吃的肉包子!」陳懷海點頭:「我想起來了,是有這麼回事,原來是您讓他們去的啊?」「您不知道?」「這不剛知道嗎。」
豫菜張問:「討飯的沒說?」「沒說啊。不行了,再不走就走不動了。」陳懷海扶著桌子站起來。
豫菜張也站起來:「那你說的好事都能想到你,還往你那推客捧場是啥意思?」「街坊們時不時就帶人去我那坐坐,這不就是捧場嗎?張掌櫃,多謝款待,下回我請您,回見。」陳懷海搖搖晃晃走了。
大高個在老奉天飯館吃飽喝足,來到櫃檯甩了幾筆走了。賀義堂望著賬簿上的滿文輕輕嘆了口氣。呂三過來收拾桌子,從桌面上拿起一個手串交給賀義堂。
賀義堂把手串拿給那正紅看。
那正紅看了半天說:「這是王爺留下的?好東西啊,看這成色,可以說是宮廷御用,值大錢啊。你這小門小店能發什麼財,想發大財就得聽我的,千萬別催人家結賬,說不定啥時候一袋銀子就把你這門堵上了。」
賀義堂愁眉苦臉:「那爺,您看看賬簿,一厚沓都是那王爺欠的賬,這麼多錢飄著,我心裡發慌啊!」那正紅說:「放長線等大魚,慌啥。那幅畫、這串珠子不都是值錢物嗎?看來你還是信不過我,要不就找人驗驗珠子吧。」
賀義堂拿著那手串請當鋪董掌櫃鑑定。董掌櫃拿著手串走到陽光下仔細察看,好一陣子,他認真地說:「上等沉香打磨成十八粒珠,俗稱‘十八子’,此手串通體雕刻精美,珊瑚佛頭和佛頭塔。佛頭內中空,透雕雲紋,刀法圓潤,線條渾厚,乃世間佳品。此物年代久遠,實屬難得。」
賀義堂瞪著眼睛問:「您看準了?」董掌櫃說:「此物的來歷不便多問。我只能說此寶金貴得很,你要小心珍藏。」
大高個再來老奉天飯館,賀義堂恭恭敬敬把手串交還大高個:「我撿到此寶後如履薄冰,心驚膽戰,覺都睡不好,生怕被歹人偷去。如今物歸原主,我也就放心了。」大高個接過手串檢視後笑道:「賀掌櫃,我走過千山萬水,少見你這樣的實誠人,確實是好人啊!來,咱們把賬結了吧。」
賀義堂看著那正紅。那正紅微微搖了搖頭。賀義堂說:「爺,咱都說了,這點錢不算啥,您不必掛在心上,等攢多了……多了也不怕,都是自家人……」那正紅點頭:「這句話講得好,哪有自家人跟自家人算賬的?」
「短短一句話,講得真熱乎人,我要還是固執己見,就寒了自家人的心。要不這樣吧,這手串你拿去玩兒吧。」大高個遞過手串。賀義堂連忙推託:「不敢不敢,在下的手託不住它。爺,只盼您能常來。」大高個笑著:「我這不來了嗎?心想事成,你好福氣啊!」
轉眼就是冬天了。厚門簾一挑,大高個穿著棉衣戴著棉帽走進老奉天飯館坐下。賀義堂趕緊迎過來招呼。
大高個說:「賀掌櫃,咱們可認識很久了,你覺得咱們處得怎麼樣啊?」賀義堂說:「挺好的。」「我記得你說我們處得跟自家人一樣,自家人說話不用外道。」
「那是,您有吩咐儘管說,我照辦。」
大高個低聲說:「跟你直說吧,我碰上點棘手事,又趕上手頭不寬裕,想從咱們的家裡拿點錢。」他把「咱們的家裡」幾個字特別加重了。賀義堂沉默著。「半月後連本帶利一併還。」大高個說著掏出手串放在桌上,「這寶貝放你這兒吧。」
賀義堂擺手:「爺,這寶貝太金貴了,我怕拿不住。」大高個說:「押你這點東西,我拿錢也拿得踏實。趕緊找明白人,看看我這寶貝值多少錢,然後你就給我拿多少錢出來,要是你手頭沒那麼多錢,就管朋友籌措點吧。」「您把這寶貝典給當鋪,不就有錢了嗎?」「有自家人在,我用得著去當鋪典錢花嗎?這不讓外人笑話嗎!這事就拜託你了,越快越好。」
那正紅來當鋪當一幅畫。董掌櫃俯身仔細審視:「這麼好的東西,捨得?」那正紅說:「放家裡怕遭賊惦記。」董掌櫃笑了笑:「賣了多好,錢更多。」那正紅說:「賣了就買不回來了。放你這兒,說不定啥時候我就把它贖回來。」那正紅把錢揣進懷裡走出去。
當鋪夥計撇嘴:「還怕遭賊惦記,我看他是窮得沒招了。他在咱這可典了不少東西,一件也沒贖回去過。」董掌櫃說:「那人臉皮薄,看破別說破。」
那正紅走在街上,迎面碰到賀義堂,賀義堂著急道:「那爺,我可找到您了!他不是從我這拿了不少錢嗎,轉眼人就沒影兒了,半個月,明天就到日子了,他要是不還錢,我可咋辦?」
那正紅說:「那手串在你手吧?有寶墊底,何懼之有?拿的錢是不少,可對人家來說,是九牛一毛上的毛尖尖,你就放心吧。」
半個月過去,欠債的人沒影兒,兩個討債的倒是來了。雙方拉鋸扯皮老半天,最後敲定,賀義堂一個禮拜後還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