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義堂魂不守舍,來到那正紅家討主意:「那爺,您跟他熱乎得不得了,好得跟一個人一樣,怎麼會連他住哪兒都不知道呢?」那正紅說:「人家是王爺,自己不說,我能問嗎?那不是以下犯上嗎?」
賀義堂搖頭:「都啥年月了,還說……那爺啊,我看您跟那王爺交情不錯,要不您替他把錢還了?」那正紅說:「我倆是交情不錯,可我也沒那麼多錢。」
賀義堂說:「實在不行,我就去老當鋪把那手串典了。」那正紅說:「少掌櫃,這事你可得三思。那手串是王爺的稀罕之物,你要是給典了,王爺會不高興。」
賀義堂說:「他要想高興,就趕緊把錢還了!我不是背後碎嘴子說道人,他要是有錢,犯得著管我借嗎?」
那正紅說:「誰都有一時手緊的時候。放心吧,他就算兜裡沒錢,家裡的寶貝東西多著呢,那手串是擺在面上的,怕看的都在家裡藏著呢,隨便拿出一件來,都能晃瞎你的眼!再等等吧,說不定就這幾天來了個峰迴路轉。」
沒過三天,賀義堂在街上還真的碰上大高個了。大高個說:「我去家裡找你,你不在,沒想到在這碰上了。」賀義堂說:「爺,您的手串還在我那兒呢,那東西金貴,您趕緊拿回去吧。」
大高個說:「我找你就是為了這事。賀掌櫃,實在不好意思,我碰上了點急事,沒按時回來。手串拿來吧。」
二人來到老奉天飯館,賀義堂把手串放在桌子上。大高個拿起手串仔細檢視,還要了杯水喝著:「賀掌櫃,我欠你多少酒菜錢啊?不要客氣,把賬簿拿來算清楚,我一併結了。」福六拿來賬簿。大高個翻開賬簿看著,不住地點著頭:「好,一筆一筆,清清楚楚。」他一抬手,把手套掃落在地,他俯身欲撿手套。賀義堂俯身撿起手套,放在桌上。大高個拿起手套撣了撣,站起說:「把手串收好,我這就回去取錢。在這等著,我速去速回。」
可是大高個回家取錢,一走又沒影兒了。賀義堂一直等到街上燈火閃爍,也沒有等到大高個。
沒有別的辦法,賀義堂只好去當鋪當掉那手串。董掌櫃藉著陽光仔細打量著手串,老半天,他一皺眉把手串放在櫃檯上,看著賀義堂說:「拿走吧。少掌櫃,我可給你留著面子呢。」
賀義堂奇怪:「您這話啥意思?我不明白啊。」董掌櫃說:「非要我點透不可嗎?少掌櫃,這是假的!」
賀義堂愣住了:「不對啊,您都看過兩回了,怎麼可能是假的呢?您是不是看走眼了?」董掌櫃說:「我能開了幾十年當鋪,全靠這雙眼睛,前兩回都是真的,這回是假的,千真萬確,走不了眼!我問你,那天你來找我,問這手串值多少錢。從我店裡出去後,誰還碰過它?」
賀義堂回憶著:「我把它揣兜裡,從您這出去,就回家了,然後就把它藏起來了,沒人碰過,我家人都沒碰過啊。我想起來了,這手串的主人碰過它。」
董掌櫃說:「你給我講講,詳細點。」他聽了賀義堂講的經過後點點頭,「不出所料的話,就是這手串的主人耍的手段。他趁你撿手套的時候,把手串調包了!」
賀義堂說:「我明白了,他又喝水又要看賬簿,就是想把我支走,一看我沒走,就故意把手套碰掉地上了。」董掌櫃說:「那人的手段如此高明,是江湖上的老騙子,他就憑這個手串到處行騙。我聽說過這樣的騙術,今天算是見識到了。」
賀義堂把受騙的事告訴那正紅,那正紅說:「都怪我眼睛瞎了,要不你不會遭此大難。」賀義堂悽然一笑:「誰也不怪,只怪我頭上頂了個‘貪’字!」
賀小辮緊靠著炕櫃坐著:「賀義堂啊賀義堂,你這一回來,我的養老錢搭進去了,眼下這套房子也不保了,你爹我就剩這套房子了,要是再倒騰出去,那我這輩子就白玩兒了!」賀義堂跪在賀小辮近前:「爹,我也不想把房子賠進去啊,可是那麼多錢,我實在拿不出來。爹您放心,只要兒子還活著,就不能讓您凍著餓著……」
「放你孃的屁,我就一句話,這房子不能給!」賀小辮掀開炕櫃,掏出房契緊緊抱在懷裡,「我就抱著它,看誰敢來拿!」
賀義堂猶豫良久只好交代:「爹,您手裡那房契……是假的。開老奉天飯館需要錢,我沒錢就把咱家的房契抵押了。後來飯館賺了些錢,我把房契贖回來。咱家的房契在我手裡,您手裡的房契是我託人做的假的。爹,您跟我說過,人這輩子哪有總是順風順水的,摔倒了再爬起來還是英雄好漢。我……爹!」
賀小辮病了,他躺在炕上看著兩歲的孫子。孫子朝賀小辮笑,伸手揪賀小辮的鬍子。賀小辮說:「揪吧,再不揪就揪不著了。孩兒啊,這一晃你在我賀家長這麼大了,孩兒啊,我要走了,臨走前我得囑咐你幾句,你那倒霉的爹不成氣候,你將來要是有出息了,千萬別聽他的話,聽了就是敗家敗國……」
賀小辮死了,賀義堂身穿孝服,淚流滿面。禍不單行,他發現美沙紀和兒子不見了,趕緊跑到碼頭,看見美沙紀抱著孩子站在客船甲板上,就揮手高喊:「美沙紀!美沙紀!兒子!兒子!」兒子稚氣地喊:「撒由那拉!撒由那拉!」
客船開走了,賀義堂的熱淚流淌出來。
賀義堂提著行李箱從老奉天飯館裡走出來,他回頭望向飯館,把行李箱放在馬車上。陳懷海走了過來說:「賀掌櫃,您這是要回鄉下嗎?」賀義堂翻白眼:「是看我笑話來了嗎?」
陳懷海說:「您要是不嫌棄,我那裡有空地方,沒人住,您可以住過來。」
賀義堂說:「陳掌櫃,我賀義堂就是再破落,也不至於沒地兒住吧?憑我這一身本事,在哪兒混不到一口好飯吃啊?我那瓶酒給我留好了,早晚我得回來喝個痛快!」說著上了馬車。
老二兩站在山東老酒館內窗前喝酒。拔樹酒客走來望了老二兩一眼,然後坐下高叫:「半斤燒刀子,一盤醬牛肉,再來一杯白開水!」拔樹客看老二兩把酒壺放在窗臺上走了,就往老二兩的酒壺裡倒白開水。
過了一會兒,老二兩回來,拿起酒壺倒了一盅酒慢慢喝,細細品,神態自若,嘴裡叨叨咕咕。拔樹酒客偷笑。
三爺對陳懷海說:「兌了水的酒老二兩沒品出來,看他整天喝得勁勁兒的,還以為他的酒道多深呢,原來就這兩下子。」
陳懷海搖頭:「綢緞眼皮兒看人,輕薄了不是。他品出來了。」
又一天,老二兩站在窗前喝酒。拔樹酒客坐在一旁瞄著老二兩,看老二兩走了,他又往老二兩的酒壺裡倒水。
雷子發現了,走過來說:「你幹啥呢!欺負人,我揍你!」陳懷海過來拍了拍雷子的肩膀,搖搖頭。老二兩走回來,到窗前倒酒喝酒,依舊神態自若。
拔樹酒客說:「和尚不急太監急,笑死人了。」陳懷海把手搭在拔樹酒客肩上:「走,去那邊說幾句話。」拔樹酒客甩開陳懷海的手:「有話就說唄,怕什麼。」
陳懷海說:「今兒個你的酒我請了,往後請你不要再來。老酒館不歡迎你。」
拔樹酒客說:「陳掌櫃,我逗那個窮光蛋玩兒呢,你有必要這麼認真嗎?不是吹牛,我一個禮拜的酒錢都頂那個叫花子喝一年的了,你不護我還護著他嗎?」
陳懷海說:「進了老酒館的門,來了都是客,一錢酒是情誼,一斤酒也是情誼,不分薄厚。老酒館不攆客,可絕不留無酒德之客!」拔樹酒客低頭走了。
老二兩站在窗前喝著酒,嘴裡依舊叨叨咕咕……
老酒館裡挺熱鬧。那正紅和三個朋友圍坐在桌前,喝酒聊天。幾個朋友都誇那爺,給那爺戴高帽子,給他敬酒。那正紅滿面紅光:「兄弟不分彼此,今天這酒我請了,誰爭我跟誰急!」
杜先生走過來說:「那爺,您面泛紅光,有喜事?」那正紅說:「朋友在一塊兒喝酒,不就是喜事嗎?」杜先生笑著:「那我得離您近點坐,沾點您的喜氣兒。」
那正紅一臉醉意:「這嘴巧的,聽著就是舒坦,杜先生,你的酒我請了!」
又有兩個酒客過來打招呼:「喲,那爺,您在這兒呢!」那正紅醉眼矇矓:「您吉祥,這一晃眼兒,全是熟人啊,三爺,今天這酒我全請了!」那正紅那桌的人越來越多,圍成了一個大圈。
昏黃的燈光中,雪花飄飄……
那正紅一個人坐在桌前,靠在椅子上閉著眼睛。雷子過來:「那爺!我們要關門了。」那正紅緩緩站起,戴上皮帽子,穿上皮大褂。雷子攙著那正紅走到櫃檯旁。那正紅摸了摸兜:「先賒著吧。」
三爺說:「那爺,您都賒小半年的賬了。」那正紅皮帽子摘了下來,放在櫃檯上,又脫皮大褂:「酒菜錢。那爺我是欠賬不還的人嗎?要是傳出去,讓我這張老臉往哪兒擱啊?收著!」
三爺說:「那爺,您這可就為難我了,趕緊穿上吧。」「一碼歸一碼,老酒館還是老酒館,三爺還是好三爺,咱們還是好交情,我還得來!」那正紅穿著單褂子燈籠褲走出去。雪花飄飄中,那正紅的笑聲越來越遠……
那正紅回到家裡,老婆埋怨:「這酒喝得把衣裳都喝沒了,我看你早晚得把房子也喝進去。」那正紅坐在桌前喝著茶:「你懂什麼,錢是死的,人是活的,人家喝了你的酒,吃了你的飯,都會記得你的好。」
忽然有人敲門。老婆開了門。陳懷海提著一個包裹進來。那正紅站起說:「是陳掌櫃啊,您吉祥,請坐,看茶!」
陳懷海把包裹放在桌上:「那爺,您不要麻煩了,我說句話就走。昨晚我不在家,回來後得知您把衣裳落我那兒,我給您還回來了。」
那正紅擺手:「還回來幹啥,趕緊拿走!你把它還給我,就是再不讓我去老酒館了?潑出去的水收不回來,收回來裡面也摻沙石了。要不你把它帶回去,要不拿去燒了。」「那爺,您不要為難我好嗎?」陳懷海放下包裹走了。
第二天一早,那正紅就把皮帽子、皮大褂拿到當鋪櫃檯上。
董掌櫃說:「那爺,天還冷著呢,要不先留著穿吧。」那正紅說:「家裡滿櫃子都放不下,佔地方不說,萬一被蟲子嗑了,倒是添了堵。這點事還磨嘰啥,趕緊的,我還有要事辦。」
董掌櫃說:「那爺,您這皮褂子……」那正紅話匣子開啟了:「這皮褂子面兒上看,普普通通,跟平常之物沒啥兩樣,可要細說起來,講究多著呢,能冒您一腦門子汗!三十年前,我在宮裡教小王爺們摔跤。那年冬天格外冷,呵口氣舌頭上站冰碴。旁人都是裡三層外三層捂得嚴嚴實實,而我是短衣襟小打扮,身上還冒著熱氣。那時年輕,身上又有功夫,火力旺。我教小王爺們摔跤,一教就是一個時辰,從頭練到尾,能不冒汗嗎?可這汗不能總冒啊,一不冒我成了霜人了,渾身白花花一片。教完小王爺們,我正趕著熱乎氣兒往回走呢,只聽一聲斷喝:‘站住!’我站住順聲望去,一看我這腿就軟了,是皇上!皇上說我還納悶呢,這雪人咋自己走了呢,成精了?原來是個人啊,嚇我一跳。驚著皇上了,這可是死罪啊,我嚇得大氣都不敢出,等著發落。皇上問我怎麼弄得跟雪人一樣?我說是教小王爺們摔跤熱的。沒想到皇上樂了,說熱成了雪人,這事不看見肯定不信,必有欺君之嫌,可到眼前了還確實為真,栽培皇子皇孫,盡心盡力,功勞不小,萬不能受寒中病,賞皮馬褂一件!皇上怕我凍著,賞我皮大褂,就從這件事上看,皇上宅心仁厚,讓人感念啊。」那正紅的眼睛溼潤了。
董掌櫃說:「那爺,您這大褂是寶貝,還是別當了。」
那正紅火了:「住口,你怎敢用‘當’字!要是被皇上聽見,就得砍了你的頭!」董掌櫃冷笑:「您把它拿我這來,不就是要當了嗎?這都啥世道了,皇上在哪兒呢?他管得著我嗎?砍得了我的頭嗎?算了,這寶貝您拿走,我不收了。」
那正紅愣了一下:「掌櫃的,您別火啊,咱有事好商量。都是老相識,至於說翻臉就翻臉嗎?來來來,咱老哥兒倆好好嘮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