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懷海說:「老夥計,時辰還沒到呢,不急。」「謝了。」老二兩深鞠一躬走出去。陳懷海拿起雨傘跟著。雷子也跟著出去。
一輛馬車停在街邊。陳懷海擎著傘給老二兩遮雨:「車在那邊,咱坐車走。」老二兩說:「我自己能走,不用麻煩。」「老夥計,你這樣走就是天亮也到不了家,要有個閃失我對不住你的家人!」「我借人家的破草屋住著,一個人頂著屋脊。」「你腿腳不好,以後不要再來回跑了,想喝酒,隔三差五,我叫人給你送去。」「多謝了,可那樣還有酒味兒嗎?我是迎著你這屋裡的熱乎氣兒來的。我得走了,不能耽擱你們關門歇息。」
老二兩擺著胳膊找著平衡緩緩走了,他的背影漸漸消失在雨夜中。
店裡的人全坐在桌前。陳懷海說:「咱提前半個時辰關店,人家喝半個時辰就走,把我抽得臉發燙啊!人家離這十里地,就這麼一瘸一拐地來了又走了,天底下還有這麼捧場的嗎?他說是酒蟲子把他勾來的,可咱這酒也不是蠍子粑粑獨一份,在哪兒喝不著啊?比咱這酒好喝的有的是,人家是想咱們老酒館了!他討飯吃,卻不差咱一分酒錢,這就是酒德。有人往他酒壺裡兌白水,他嚐出來了卻不露聲色,這是隱忍大氣。這是做人的境界,咱差得遠呢!」
雷子流著淚說:「老二兩對我說過,‘醉了酒是豹子膽兒,醒了酒是兔子膽兒,借酒說事兒小心點兒,白吃白喝看白眼兒,喝酒應事兒的躲遠點兒’。他像我爹!」
陳懷海感慨道:「老二兩每回二兩酒,一半是血,一半是淚,就在這二兩酒裡騰雲駕霧;晚上回到家,老淚打溼半個枕頭,誰也看不見,誰也聽不見,這才是真正的酒人兒啊!」
老白頭在山東老酒館內磨著刀喝著酒,他喝著喝著是邊咂巴嘴邊搖頭。陳懷海走過來問:「老哥,您牙疼?咋又咂巴嘴又皺眉頭的?」老白頭說:「牙不疼,是這酒越喝味兒越不對。酒缸怕是有裂縫了,把燒刀子的殺氣放了一些。」
陳懷海笑著:「老夥計,您是跟我開玩笑吧?」老白頭正色道:「別的事可以,酒事絕不開玩笑。」
陳懷海到酒窖裡一看,酒缸果然有一道細細的裂縫,不仔細瞅都瞅不出來,就來到老白頭身邊誠心道:「老哥,您這嘴可是成神了。」老白頭一笑:「啥鬼呀神的,天天喝,就練了這麼點本事。」
陳懷海說:「這本事可不是一般人能練出來的,有人喝了一輩子喝的全是糊塗酒。」老白頭說:「喝酒不就是為了糊塗嗎?糊塗了少心事,少火氣,還能睡好覺,多美。」「老哥,您是本地人嗎?家裡還有幾口啊?」「喝酒人只管品酒,不摻雜家事,你提起這些,說明你還沒喝到妙處,妙處即無語,不該拿酒說事,應該和酒說話。我最煩的就是拿酒當工具,借酒說事,那就把酒糟蹋了。」
陳懷海笑了笑來到櫃檯前。三爺小聲說:「這老白頭夠酸的,整一個老酸菜缸!」陳懷海說:「人家說的沒毛病,咱覺得自己挺厲害,可眼睛瞎了都不知道,高人在眼前,咱都看不見。也好,酒缸前臥虎藏龍,這才是老酒館。」
又一天,老白頭坐在酒館一角磨著刀,喝著小酒。肉餅王進來問:「白爺,我的刀磨好了嗎?」老白頭說:「磨好了,我說王掌櫃,您可別叫我爺,我擔不起。」「白爺,以前您是上門找活兒,現在是我們上門找您,您確實是爺了。」「這事怪我,看來我還得挨家挨戶走。」
肉餅王說:「算了,也沒幾步,大冷天的,你找個熱乎地兒不容易,我們還是送活兒上門吧。」老白頭說:「這都是託了陳掌櫃的福啊!」
陳懷海走過來:「老哥,您能在我這坐得住是我的福氣,沒您這嚓嚓嚓的磨刀聲,老酒館悶得慌。」老白頭說:「陳掌櫃,你可回來了,我等您呢。」說著捧出一個小酒罐。
陳懷海開啟酒塞聞了聞:「濃郁!」接著倒了一盅酒:「清澈!」他喝了一口:「醇厚!」老白頭和陳懷海一唱一和:「柔和。」「綿甜。」「不膩。」「回味甘潤。」「久而不絕。」
老白頭盯著陳懷海。陳懷海說:「……要說不好呢?這勁兒上著,有點陡。」老白頭笑了:「我這輩子好酒,最煩的就是面子酒,最煩說虛話,好酒就是好酒,孬酒就是孬酒,只求一個真字,沒了真字,那酒喝得就沒意思了。」「我虛不虛啊?」「您是真真的酒人兒啊!」
陳懷海說:「酒人兒碰酒人兒,喝的才是酒啊!」二人哈哈大笑。
時間說著就到了1931年。
小雪飄飄,那正紅頂著滿頭的雪花走進山東老酒館,他環視著酒館自語:「還算敞亮,酒味兒,菜味兒,沒怪味兒。桌子破舊了點,最好上點新漆補補。地面得弄平整,潑上水使勁刷刷。」他走進後廚,環視著廚房,伸手摸了一把灶臺,又說角落的垃圾趕緊收拾了,菜板黏黏糊糊,得洗乾淨。
轉了一圈,那正紅這才走到門口挑開門簾喊:「趕緊搬進來!」兩個人抬著一個大木箱子進來,按那正紅的指點放好,然後走了。那正紅開啟木箱蓋,拿出一塊兒新桌布鋪在桌子上,又拿出新碗新盤新筷子擺好自語:「四個熱菜八個冷盤,四平八穩?光穩不行。六個熱菜六個冷盤,六六好,大順啊!」
陳懷海從酒館後門進來,跟那正紅招呼著:「那爺,多少天沒碰著面了,您這是打哪兒來的?」那正紅神神道道地說:「明天晚上六點,老酒館我全包了,不許外人進來。來的是貴客中的貴客,不許問,不許看,不許說。這麼說吧,有人想吃點有特色的飯菜,我磨破了嘴皮子向那人推薦了你家。陳掌櫃,那人要是來了,你這小酒館可是樑上掛玉,牆上貼金啊!可你千萬別高興早了,我那貴客的嘴刁著呢,可以說是五湖四海,三山五嶽,沒有沒吃過的東西……你看我這嘴,一說就多了。一句話,貴客來了,你可得把你老酒館的那幾樣拿手菜全端出來,好好給我長長臉,人家要是吃好了,那……」
陳懷海說:「那爺,這買賣我怕接不住,要不您換一家吧。」那正紅瞪眼:「話都講出去了,傢伙什也搬來了,換不了,就在這兒了。趕緊拿紙筆,我得掂掇菜譜。」
那正紅走後,三爺說:「也不知道來的是啥貴客,神神道道的。」陳懷海一笑:「不管誰來都是客,都得伺候妥實了。」
第二天晚上還沒到六點,幾個陌生人進門,直接朝裡面走。他們不言不語,在屋裡轉悠著。有倆人去了後廚。
陳懷海覺得不對味,就讓雷子去那爺家把他請來。雷子正要出門,一個陌生人衝上來,從後面一把摟住雷子的脖子。亮子看見了,跑來抱住陌生人的腰。陌生人鬆開雷子,一甩腰把亮子甩了個趔趄。陳懷海趕緊讓雷子、亮子去一邊忙。
街上透著昏黃的燈光,那正紅快步走進老酒館,氣喘吁吁道:「緊趕慢趕,總算趕到了。」三爺說:「那爺,他們呼啦啦一群,說來就來,說走就走,好大的排場啊!」「他們人呢?」「都走了。」
那正紅說:「貴客臨時有事,改日了。」三爺冷著臉:「這能說改就改嗎?我進了這麼多好料,花了不少錢啊!」「我的三爺,你是真沒見過大世面,這點錢算什麼,也就是九牛一毛上的毛尖尖,我全包了!」「有您這話我才有底。」
陳懷海走過來說:「那爺,您的貴客改日,我的主意也改了,這錢我不賺了。」那正紅急了:「這是啥話!也不少你的錢,要是貴客吃高興了,我還得多給。撈句見底的話,你八輩子也趕不上這買賣!陳掌櫃,給老哥一個面子,這輩子老哥就求你這一回,行嗎?」他把一個錢褡褳和一張單子放在櫃檯上,「陳掌櫃,這是錢,這是進貨單,從明天開始,你要天天進這單子上的食材,一樣不能少,一天不能落,價錢高低不要管,最重要的是新鮮,錢花完了我再拿來。食材備好就行,說不定哪天貴客就來了。」
陳懷海說:「那爺,您這錢花得不冤枉嗎?還有,您要請的人到底是誰啊?先給我們交個底。」那正紅神秘道:「花錢不怕冤枉。至於貴客是誰,不問不說不看。看到了是你的事,我不能說,要想從我嘴裡掏話,先砍我頭!」
老酒館裡坐滿了人,靜悄悄的,眾人默默地喝著酒。人不少,沒丁點動靜,沒一個熟臉。每人二兩酒一盤菜,從開門坐在現在,一句話都不說。老白頭進來瞅一眼,說了句味兒不對扭頭就走。街上空落落的,說有人看不著人,說沒人好像還有人影。那正紅走進來朝眾酒客拍了三聲巴掌,眾酒客全都走了。
那正紅說:「陳掌櫃,趕緊起菜吧!」
好漢街兩邊站著陌生人,五步一崗十步一哨,他們警惕地望著周圍。一輛車窗擋著黑布的轎車緩緩駛到山東老酒館外停住。轎車門開了,下來兩個日本便衣,緊接著下來一個戴著面紗的女人,她就是婉容。
那正紅從酒館裡迎出來,他邁左腿,跪右腿,倒身便拜,低著頭:「您吉祥!」
日本便衣警惕地望向四周低聲說:「混賬,趕緊起來,回去!」那正紅跪地不起。
女人輕聲說:「起來吧。」那正紅這才站起,躬身低頭:「您請進。」
那正紅帶著那女人和兩個便衣走到事先鋪好新桌布的桌前躬身低頭:「您請坐。」女人坐下,兩個便衣一左一右坐在兩邊。
那正紅躬著身,畢恭畢敬地站在一旁:「新桌布新碗新盤新筷子,全都用開水燙過三遍,乾淨得很。」女人點點頭。
陳懷海提著茶壺走過來。那正紅接過茶壺倒了一杯茶自己喝了。女人點點頭。
那正紅這才給女人倒茶。女人摘掉手套和麵紗,看起來很漂亮。漂亮女人喝了一口茶,輕嘆一聲:「這才是人間煙火啊!」
上菜了,先上炸花生米、醬牛肉、皮凍等冷盤。漂亮女人不時地打著哈欠。
那正紅站在一旁,一副奴才相。雷子端著一盤菜過來。那正紅接過菜放在桌上:「這道菜叫脆炸鳳尾魚卷煎餅,是這家館子的拿手菜,先把鳳尾魚收拾乾淨,後用少量鹽醃製半個時辰,再將醃製過的鳳尾魚瀝乾,等待下鍋。鍋裡上油加熱,一定要用小火,魚入鍋炸微黃後撈出來,再大火熱油……」
漂亮女人不斷打著哈欠:「還沒說完啊,不就是炸個魚嗎,用得著絮絮叨叨?」
「您說得是,請慢用。」那正紅拿起筷子、碟子欲夾魚,漂亮女人擺手:「不必麻煩了。」她拿起筷子。
日本便衣說:「這是規矩,必須遵守,否則,您就不能在這吃飯了。」漂亮女人臉上露出不悅之色,把筷子拍在桌子上。便衣說:「這幾道菜全部換掉!」
漂亮女人說:「還是嘗吧。」那正紅逐一嘗菜。
三爺站在櫃檯里望著眾人。陳懷海走過來笑著:「看明白了?」三爺搖頭:「沒看明白,那人到底是誰啊?是格格?可大連街不缺王爺格格啊,就算是,也用不著弄這麼大的動靜啊。那爺是宮裡出來的,能讓他點頭哈腰的人……」陳懷海說:「管她是誰呢,就盼著這桌飯趕緊完事,往後這活兒給多少錢都不能接。白老哥不說了嗎,味兒不對。」
漂亮女人坐在桌前不緊不慢地吃著,兩個便衣沒動筷。那正紅躬身站在一旁,不時偷眼瞄著漂亮女人。漂亮女人吃著吃著,輕輕嘆了口氣。那正紅面露緊張,身子躬得更低了。
漂亮女人放下筷子。那正紅聲音有些顫抖地低聲問:「不……不合您的口味?」漂亮女說:「我有好久沒吃到這麼好吃的菜了。這館子選得不錯,菜做得不錯,你受累了。」「不累不累,這都是奴才該做的。」那正紅受寵若驚,眼淚滴落下來。
漂亮女人問:「掌櫃的在哪兒呢?」那正紅抹了一把眼淚,直起身子:「陳掌櫃,你過來。」陳懷海走過來。那正紅伸手按陳懷海的肩頭,示意他躬身,陳懷海沒動。漂亮女人說:「掌櫃的,你這菜做得不錯,我很喜歡。」陳懷海點頭:「喜歡就好。」
漂亮女人說:「看樣子你不太高興,不歡迎我來嗎?」陳懷海沒說話。「嚇死奴才了,他怎麼敢不歡迎您來呢?他盼您來都盼不來啊。」那正紅說著給陳懷海使眼色。陳懷海說:「來了都是客,不管高矮胖瘦,都得好好伺候著。一人一個口味,喜歡來當然最好,不喜歡來也不能強求,強求招人煩啊。」
漂亮女人點頭:「這話不管好聽還是難聽,只要是大實話就是好話,總比虛情假意的強。就為他這句大實話,我得給賞錢。」漂亮女人示意便衣拿錢。「謝了謝了,那爺把酒菜錢都放櫃上了,只多不少,您要是再給我賞錢,那是打我的臉。」說罷陳懷海走了。
漂亮女人喝了一盅酒。便衣說時間到,該回去了。漂亮女人讓那正紅倒酒,她又喝一盅。漂亮女人還要喝酒,便衣伸手攙女人,女人甩開便衣,猛地把桌子掀翻了。兩個便衣分左右架起漂亮女人。漂亮女人撕扯著,高聲喊:「放開我!都給我滾!」
那正紅高聲說:「你們要幹什麼?不想活了嗎?鬆開她!」他奮不顧身衝上前,冷不防被便衣一腳踹了個趔趄。陳懷海從後面趕來扶住那正紅。兩個便衣架著漂亮女人走了。漂亮女人高叫:「我要見他!我要見他!」
那正紅木訥地望著眼前的景象嘆道:「奴才欺負主子了,這世道亂了……」
轎車行駛著,漂亮女人坐在車裡喊:「趕緊拿給我!」便衣遞過煙槍。漂亮女人急不可耐地吸了一口,長嘆一聲:「真舒服啊,這酒館的菜不錯,我還要再來。」便衣說:「僅此一回,您不能再來了,出了事我負不了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