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正紅把一張銀票放在老酒館櫃檯上:「上回欠的,這回用的,都在這兒。」陳懷海說:「那爺,您這前前後後可搭進去不少錢了。」「怎麼叫搭呢,都是應該花的,別人想花都花不上!」「往後不管您給多少錢,我是不接待您那貴客了。」
那正紅一臉誠懇:「陳掌櫃,我自打進了你的老酒館,這幾年沒做過對不起你的事吧?我們算是朋友吧?朋友有難處,你總該伸手相助吧?我再最後求你一回,這回不耽擱老酒館的買賣,你跟我去那貴客家裡做頓飯菜。按單子買好食材,帶好灶上的傢伙什,晚上跟我走。」陳懷海點頭:「就這一回。」
陳懷海、那正紅、老蘑菇、半拉子四人坐馬車來到一座別墅院外。老蘑菇和半拉子從馬車上抬下大木箱。四人被搜身後進了大門,要進大廳又被搜身。進了大廳,便衣把陳懷海、老蘑菇、半拉子領進一個房間。穿白大褂的日本醫生要給他們檢查身體。陳懷海很生氣,轉身要走,便衣伸手攔住。二人對峙著。那正紅跑進來一把握住陳懷海的手腕低聲說:「好人做到底,就這一回,求你了!」陳懷海的手慢慢放鬆了。
陳懷海他們三人被強行檢查身體後進了廚房,心裡窩著火開始忙洗菜切菜備料。陳懷海告訴老蘑菇、半拉子,來都來了,安心把活兒幹利索,把客兒伺候好,別讓人挑出毛病來。
老蘑菇告訴陳懷海忘了帶大料,日本的作料用不了。陳懷海告訴便衣有事找那正紅。便衣帶陳懷海走到一間屋外,他敲開門走進去。陳懷海看見屋裡烏煙瘴氣,漂亮女人和另外三個人在打牌,她邊打牌邊抽大煙。有人捧煙槍伺候。那正紅從屋裡走出來,陳懷海說忘帶大料,得回去取。那正紅說我讓人去買點得了。
便衣頭目過來告訴那正紅,今晚還有更重要的客人要來,菜要做好,也要足量。那正紅輕聲自語:「比她還重要,那得多重要啊!天底下除了他還能是誰?我的老天爺啊,開眼了!」
便衣頭目催促漂亮女人趕緊回房間梳洗打扮。漂亮女人抽著大煙:「信兒準嗎?他一定來嗎?」頭目說:「我不能打包票。您應該提前做好準備。」漂亮女人伸了伸懶腰:「我都準備了多少回,累死人了。」
漂亮女人打扮得光鮮亮麗,美豔照人,她款款走進廚房。老蘑菇、半拉子盯著漂亮女人愣住了。
那正紅躬身道:「您怎麼能到這來呢,快回屋歇著。」「今晚這飯菜是為他準備的,我不來看看不放心。」漂亮女人邊看邊說,「這白菜片得厚了點,這土豆切得粗了點,這菜要想入味,料要足,火候要準,可這都是錦上添花,如果前面的刀工沒做好,根兒就沒打好,後面再怎麼忙活,它也差著勁兒呢。」
陳懷海說:「我們是伺候您的,您說啥是啥,我們照做就是。」漂亮女人笑:「話說得好聽,可心裡不知道嘀咕什麼呢!」陳懷海手裡忙乎著:「我們這種粗人心裡裝不下嘀咕,有話非說不可,憋不住。」漂亮女人點頭:「那最好不過了,我就喜歡心直口快的人。」
那正紅說:「這裡煙熏火燎的,您還是回屋吧。」漂亮女人說:「我就喜歡這人間煙火味兒。你們老酒館幾點開張,幾點關門啊?」陳懷海答:「晌午十一點開門,晚上十一點關門。」「客好嗎?」「坐不滿,空的不多。」
漂亮女人隨心議論:「太滿了招人嫉恨,太稀了又入不敷出,不多不少,才是正正好好。你們做生意的滿眼睛都是錢,恨不得鑽錢眼兒裡去。可人這一輩子能吃多少喝多少呢?花不了的錢,到頭來說不定給誰花了,而花你錢的人不但不感謝你,甚至連你是誰都不知道,所以啊,賺個差不多夠用就行了。」
外面傳來汽車剎車聲,漂亮女人急忙走出去。那正紅也緊隨而去。
漂亮女人跑到院子裡,看見一個著便裝的日本將軍進來。日本將軍走到女人近前說:「對不起,他不能來了。」漂亮女人面無表情:「不來就不來唄,還懶得伺候呢!」說著轉身走進大廳。
日本將軍跟過來說:「他很好。」漂亮女人看著天花板:「我問他的事了嗎?」「您雖然不問,但心裡一定記掛著他。」「我什麼時候能見到他?」「我想這一天不會太遠。」
漂亮女人冷著臉:「如果見不到他,我要回天津。」日本將軍一笑:「大連多好啊。聽說你去山東老酒館把廚子請來了,讓我們一起品嚐吧。」
漂亮女人氣憤道:「你……你在監視我的飲食起居!」日本將軍笑著:「您想錯了,我們是在全方位地保證您的安全,最起碼在見到他之前。」
漂亮女人去餐廳,日本將軍跟著走。漂亮女人和日本將軍坐在餐廳桌前,桌上擺滿酒菜。日本將軍問:「這就是你喜歡的中國菜?」漂亮女人反問:「有問題嗎?」「這些菜太油膩了。日本菜好,講究生食,求的是原汁原味,少油少鹽。」「可是我不喜歡。」
那正紅進來把大蒜燒肚條放在桌上。漂亮女人提筷子夾起一塊兒肚條。日本將軍用筷子壓住那肚條:「您應該吃些青菜,這對您的身體有好處。」「可我就喜歡吃肚條!」漂亮女人又夾肚條。日本將軍用筷子按住肚條不讓夾。兩個人的筷子來來回回爭奪著。漂亮女人氣得把筷子摔在地上。
這一切,站在一旁的那正紅和透過半掩門端菜的陳懷海都看到了。
日本將軍滿臉笑容地夾起青菜放進漂亮女人的碗裡。漂亮女人起身欲走,被日本將軍拽住胳膊按坐在桌前。漂亮女人的眼淚流淌下來。日本將軍看著那正紅:「再拿一副筷子!」那正紅低下頭退著走出去,幾滴老淚滾落下來。
飯後,陳懷海、老蘑菇、半拉子在廚房收拾東西。那正紅低頭坐在角落裡傷神。漂亮女人走進來,示意陳懷海眾人出去,然後對那正紅說:「你受累了。」那正紅猛抬頭趕緊站起:「奴才不累。」
漂亮女人說:「本來就是一頓飯的小事,折騰來折騰去,就像過年點了炮仗一樣,噼噼啪啪,熱鬧開了。」那正紅誠惶誠恐道:「是奴才沒用,沒照看好您,您要是沒吃好,奴才再給您做。」「心意到了就行,只是我以後再也吃不到你們做的菜了。這屋裡都是日本人,我出不去,你們進不來。那正紅,婉容就此別過了。」那正紅欲跪地磕頭,漂亮女人阻攔,「不必行老禮兒,世道變了,用不著了。」漂亮女人走出去。那正紅緩緩跪在地上顫抖著伏身磕頭。
事情辦完,那正紅領著仨人走出別墅,坐上馬車。那正紅恨意未消:「小日本欺人太甚,換作當年,是滅九族的罪!陳掌櫃,你想知道伺候的人是誰嗎?」
陳懷海說:「不想知道。我就是個開館子的,不管是皇帝老子還是街頭乞丐,進了我的門都是我的客,我得敬著伺候著。伺候舒坦了,人家臨走扔句好就行。至於酒客們都是幹啥的,啥來頭,人家願意說我就聽著,一邊耳朵聽,一邊耳朵冒,不願說我也不想打聽,因為到頭來都一樣,記不住。」
那正紅說:「我不能記不住,陳掌櫃,我心裡難受啊!」陳懷海推心置腹道:「那爺,這混沌世道需要一聲響雷,而不是抱著老棺材板子不放,您惦記的那個世道已經過去,回不來了。」
那正紅瞪眼:「誰說回不來了?」陳懷海一笑:「就當我啥都沒說,那爺,您這段日子可花了不少錢,哪來那麼多錢啊?」「我把房子全賣了。賣得心甘情願,賣得值得!」那正紅說著跳下馬車走了。
過年了,鞭炮聲陣陣傳來。山東老酒館門外堆著十幾個裝滿東西的麻袋。老酒館的眾人看著這些麻袋不知如何是好。陳懷海決定開啟看看。亮子掏出刀子逐一開啟麻袋,裡面全是蘑菇,木耳,猴頭,飛龍。
那正紅穿一身新大褂走過來:「過年好!陳掌櫃,我來給你們拜年了。這都是誰送的好東西啊?」陳懷海說:「沒留名,是老客兒們的。那爺,裡面請!」
裡面有兩桌酒客在喝酒。陳懷海說:「今天想喝點什麼?」那正紅說:「陳掌櫃,你看我這大褂怎麼樣?朋友送的,死乞白賴非給不可,我實在抹不開面。來,摸摸,看這料子怎麼樣?壓不壓手?你要喜歡,送你了。」陳懷海笑道:「那爺,您今天想喝啥酒,我給您燙上。」那正紅猶豫著:「那就來一壺……」
一個男人走來:「那爺,我就猜你在這兒。咱可說好的,你晌午把大褂還我,怎麼說話不算數啊?」那正紅趕緊把大褂脫下還給那男人,嘴裡咕噥著:「打進宮那天起,大半輩子倒穿上短打扮了,短打扮好,平頭百姓一個,利索了,輕快了。」說著快步走去挑開門簾。
門外雪花飛舞。陳懷海脫掉棉坎肩,披在那正紅身上。那正紅一抖肩膀甩落棉坎肩,邁步走出酒館,他的身影漸漸消失在雪中……
1932年3月1日,偽滿洲國「建國」。3月9日,清朝末代皇帝愛新覺羅·溥儀「執政」,年號「大同」,定都長春,改稱「新京」。
山東老酒館內,那正紅和幾個大清遺老遺少推杯換盞,好不熱鬧。他們紛紛議論:「大清走了,‘滿洲國’來了,不管什麼國,只要皇上在,咱們就有家了!」「皇上就是皇上,真龍天子能說下來就下來嗎?下來也是歇歇腳,轉眼還得上去!」「要說忠心還得是我,這些年我天天給皇上祈福,一天沒落下過。」
那正紅說:「我們這些人心裡都裝著皇上,頭上都頂著個‘忠’字。眼下皇上好起來,我們頭上的天兒也要亮了,為今後這響晴的天,為這口順暢氣乾杯!」眾人乾杯。有人喝醉了,手舞足蹈,又唱又跳。
陳懷海走過來,那正紅癱靠在椅子上眯著眼睛問:「陳掌櫃,普天同慶,你高興嗎?」陳懷海冷語道:「應該是日本人高興吧?草民不談國事,可也看得清世道!那爺,你們喝得差不多,該回去了。」
那正紅緩緩站起:「陳掌櫃,你幫過我的大忙,等我進京見了皇上,當了大官,肯定忘不了你。」陳懷海說:「我就是個開館子的,跟官不搭邊,您還是把我忘了吧。」那正紅拍了拍陳懷海的肩膀:「我知道你喜歡開玩笑,等我的喜信兒吧,各位,我們走!」
日子過得快,那正紅又走進老酒館。三爺打招呼:「那爺,您回來了?這氣頭兒拔的,一看就是心想事成了。」那正紅低聲道:「皇上心眼亮堂,看得見忠臣良將!」說著走到一張桌前坐下。
鄰桌馮酒客過來問:「那爺,您見過皇上了?」那正紅得意道:「何止見了,皇上請我……請我們大家喝了頓團圓酒,還說等過些時日給我們這些忠臣加官晉爵呢。」
鄰桌楚酒客過來問:「加官晉爵,那得是多大的官啊?」馮酒客說:「皇上封官肯定小不了,那爺,您往後還得多關照關照小弟啊。」楚酒客接話:「兄弟也指望那爺您了。」那正紅說:「都是老相識,有事儘管說話。」
鄰桌的魏酒客問:「那爺,皇上請你們喝的啥酒,吃的啥菜啊?不會是日本酒日本菜吧?」那正紅正色道:「你們這些籠中之雀,井底之蛙,沒見過大世面!酒菜穿腸過,不值一提。跟你們講,皇上本想登基時穿龍袍呢,就是榮惠太妃儲存了二十二年、光緒皇帝穿過的那件,皇上一直帶在身邊。可日本人不讓穿,皇上都掉眼淚了……」那正紅髮現自己說錯話了,急忙打住。
馮酒客問:「日本人還能管得了皇上?皇上為啥掉眼淚啊?」那正紅瞪眼:「這……你要是當了皇上,能不掉眼淚嗎?是喜淚!草民不論國事,喝酒。」
那正紅喝醉了,搖搖晃晃地走著。一個賣燈籠的竹竿頂上吊著好幾個大紅燈籠。那正紅眯著眼睛看燈籠,咕噥著:「這就叫抬頭見喜啊!」他伸手夠燈籠夠不著,就說,「放低點,大紅的燈籠摸一把,沾沾喜氣兒。」賣燈籠人不讓摸,那正紅非要摸。賣燈籠人賭氣說,要是能摸到就送個燈籠!
那正紅有精神了,他從脖後衣服裡拽住大長辮子,拿辮子甩著,突然跳起,辮子甩在燈籠上。看熱鬧的人鼓掌喝彩。那正紅哈哈大笑。
兩個日本浪人從圍觀人群中走過來。矮胖浪人把帶刀鞘的短刀豎起來對那正紅說:「你的辮子要是能碰上這把刀,我就把它送給你。」尖嘴猴腮浪人激道:「算了吧,他沒這個本事。」
那正紅一股熱血上頭,喊道:「把刀拿穩了!」他用手搖著辮子,突然出手,辮子飛向短刀。矮胖浪人迅速收回短刀,辮子甩空。那正紅再來一次,又沒甩中。那正紅第三次甩出辮子,短刀的刀鞘突然拔掉,辮子甩到刀刃上,被削掉一小截。矮胖浪人大笑:「你的辮子不好用,借我玩兒玩兒。」他趁那正紅彎腰撿那截辮子的時候,一把拽住那正紅腦後的辮子,手起刀落,割掉了整條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