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正紅摸著滿頭散發,突然高喊:「你要了我的命啊!」說著撲向矮胖浪人。矮胖浪人把辮子扔給尖嘴猴腮浪人。辮子在空中飛來飛去,那正紅跟著辮子來回跑,他突然衝向矮胖浪人。矮胖浪人閃身躲開,揮刀砍向那正紅,那正紅的胳膊被刀劃傷,血染衣袖。眾人袖手旁觀,不敢上前。
矮胖浪人收起刀:「今天我心情好,留你一條狗命!」那正紅瘋了一樣撲向矮胖浪人。矮胖浪人拔刀轉身刺那正紅,刀尖就要刺到那正紅的胸口,陳懷海猛然從後面抱住那正紅的腰,仰身倒地,刀刺空。
矮胖浪人提著那正紅的辮子走了。一個大紅燈籠滾落在那正紅身邊。
那正紅散發蓬亂地坐在街邊的青石上。陳懷海站在一旁說:「您傷得不輕,趕緊去看大夫。」那正紅聲音微顫:「我的命都沒了,還用看大夫嗎?沒了辮子,皇上不認識我了,活著還有啥意思,不如死了!」
陳懷海勸說著:「您能聽我一句話嗎?世道早變了,您惦記的那些東西都是夢,假的!就算有皇上,那也是日本人的皇上!您醒醒吧!」「不管誰的皇上,皇上就是皇上,有了皇上,我就有了主心骨,就有了家,有了命!」那正紅緩緩站起,「你一介草民懂什麼?妄言國事,大罪!」他拍拍屁股走了。
第二天,那正紅來老酒館請陳懷海喝酒:「感謝您救了我一命,這杯酒我敬您。」陳懷海說:「我的規矩是酒館門開著我不喝酒。」「給我開回面兒,別客氣行嗎?」「您在我這老酒館,從今往後比客人還客氣。」
那正紅皺眉:「陳掌櫃,您這話啥意思?」陳懷海正色道:「我已經跟您說過,那是日本人的皇上。日本人成立了‘滿洲國’,這是國恥;你倒惦記著加官晉爵,這叫認賊作父!日本小鬼子都蹬鼻子上臉了,您還拍巴掌叫好,這叫背叛國家!」那正紅爭辯:「不管是誰的皇上,皇上就是皇上!我就知道皇上是真龍天子,他做的事肯定對,你等草民不懂!」
陳懷海長嘆一口氣,擎起酒盅說:「為你開面兒,僅此一回,喝了這杯酒,你我從此不要往來!」二人乾杯。
賀義堂靠在破躺椅上講著:「乞討看起來容易,不花錢,幹賺錢,伸手就有。就算這個不給,那個不給,總有人會掛不住面子,或者善從心頭起,手一鬆,錢就來了。可這錢是人家的,飯是人家的,咱白吃白拿不公道。人活這輩子,不能光為了這張嘴,還得混個臉面不是?」一個乞丐說:「先生,我們是乞丐,天生就是討飯的命,沒臉沒皮。」
賀義堂搖頭:「此言差矣,討錢得出力,出力吃飯,天經地義,別人挑不出毛病來,到哪兒都能直著腰板,這就是討得有臉面。乞討要文明,要文藝,要問心無愧。什麼叫文明呢?就是要懂禮貌,要說文明語,不能強要,更不能死纏爛打;文藝是要有才藝,吹拉彈唱得會一樣;問心無愧是要對得起良心,不能裝假騙人,要討得光明正大,天地可鑑!行了,等找空再講吧。」
這天,乞丐劉和眾乞丐圍桌子坐著,桌上擺著酒菜。大家等著賀義堂,都不耐煩了,紛紛議論:「好酒好菜擺上,他倒拉尿去了,急死人!」「不用出去幹活兒,整天躺著等飯吃,飯來了還不急不忙,咱爺們兒都得餓著肚子等他,這是養了個爹嗎?」乞丐劉擺手:「都少說兩句,要是沒有老賀,咱們能討來這麼多錢嗎?能吃上這好酒好菜嗎?老賀對咱們有恩,得敬著。」
賀義堂走進來坐在主座上說:「肚子不舒坦,多蹲了一會兒,人都到齊了?你們怎麼不吃啊?」乞丐劉說:「這不等你嘛。」
賀義堂高興道:「夠意思,這才是兄弟。來,都吃吧。」乞丐劉拿起酒壺給賀義堂倒酒:「先生,你受累了。」賀義堂老實說:「我在屋裡待著,你們在外面跑更辛苦。」幾個乞丐都訴說自己出外乞討受的苦。
賀義堂說:「講起來都不容易,看來就我最舒坦。我知道,你們開始看我不順眼了。我在屋躺著,身子舒坦,可腦子累,我得琢磨,不琢磨你們能吃好喝好嗎?各位兄弟,你們只看到眼前這桌飯菜,吃了這頓再惦記下頓。而我看的不只是這桌吃喝,是今後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的吃喝。我開過飯館,當過掌櫃的,後來碰上點事,砸了買賣。但我可以東山再起,只要兄弟們聽我的,多多賺錢,咱們早晚有一天就開飯館去,每個人都是掌櫃的!」
眾乞丐張著嘴,表情木訥,眼睛都盯著桌上的飯菜。「好了好了,都吃吧。」賀義堂剛一開口,他的筷子還沒伸出去,眾乞丐就搶著吃開了。
這天,賀義堂一身西裝皮鞋,戴著墨鏡,大搖大擺來到山東老酒館外,扭頭看到對面的賀家老宅,不禁鼻子發酸,他很快調整一下情緒走進老酒館。
三爺忙打招呼:「賀掌櫃,您從哪兒來啊?」賀義堂說:「不管從哪兒來,到底是來了,我的清酒呢?燙二兩,方肉塌白菜片,爆腰花。」
三爺說:「酒給您存著呢。菜馬上就妥。」「陳掌櫃呢?我想起一件事,先去辦事,等辦完了再回來。」賀義堂說著低頭朝外走,想不到竟然和陳懷海撞了個滿懷。陳懷海笑了:「賀掌櫃,您在屋裡戴黑眼鏡,能看清楚嗎?小心腳下。賀掌櫃,我請你喝酒。」賀義堂說:「想吃啥喝啥儘管說,我包圓兒了。」
賀義堂坐在桌邊喝酒吃菜。陳懷海問:「您這是來辦事?」賀義堂說:「也沒啥大事,隨便走走,能碰上好鋪子就盤下來。您這生意還行?得越幹越大,酒館變酒樓。」「您還別說,我正有這個想法呢。」「想開酒樓得抓緊,要是被我搶先您可別埋怨。」
吃好喝好,陳懷海送賀義堂從酒館裡出來。乞丐李過來就說:「這位爺,您滿面紅光,神清氣爽,一看這身子骨就結實得很啊,我祝您心想事成,大吉大利,一帆風順,生意興隆,財源廣進……」他忽然愣住了。賀義堂也愣住了。
乞丐李說:「賀……」賀義堂急忙接話:「賀詞就會這幾句?不管真假,聽著倒是順耳,來,拿賞錢。」他說著從兜裡掏出錢給乞丐李,「趕緊吃頓好的去!」
乞丐李回來對眾乞丐講,他見賀先生去吃館子,賀先生還給他不少賞錢。這一下眾乞丐炸鍋了。大家非常氣憤,賀義堂一回來,眾乞丐搶走他的西裝、皮鞋、墨鏡,把他轟走了。
賀義堂穿著單衣抱著膀子坐在樹下,凍得瑟瑟發抖。他仰天長嘆:「老天爺,你到底要折磨我到什麼時候啊?我賀義堂什麼都沒了,就剩一條命,你還想怎麼樣?相中我這條命就趕緊拿去!沒相中就給我留好了。早晚有一天,我得讓您看看,讓好漢街的老少爺們兒看看,我賀義堂是個人物!」
忽然,一個包裹扔過來砸在賀義堂後腰上。賀義堂開啟包裹,裡面是他的西服和皮鞋。他朝周圍掃視,不見一個人。
賀義堂穿著西裝皮鞋走在街上。陳懷海迎面走來:「賀掌櫃?您這是去哪兒啊?」「我……我去辦點事,改天再聊。」賀義堂欲走。「我正找您呢,有關賺錢的事,到我那說去。我請客,走吧!」陳懷海拉著賀義堂進了老酒館。
賀義堂坐在桌前狼吞虎嚥地吃著。陳懷海問:「賀掌櫃,您上回說要開酒樓,這話真假啊?選好鋪子了嗎?」賀義堂一本正經:「當然是真的,鋪子正選著呢。」陳懷海說:「我也打算開酒樓,要不咱倆一塊兒幹?一個人勁兒小,倆人勁兒大。」
「您為啥找我?」「您不是說想開酒樓嗎,咱倆這腦袋碰到一塊兒去了,當然找您。」
賀義堂皺眉:「一塊兒幹……倒不是不可以,只是……怎麼個幹法呢?」陳懷海說:「一人出一半錢。」賀義堂沒吭聲,又埋頭吃起來。陳懷海試探著:「要不我出錢,您幫著出主意,也伸把手。」賀義堂也試探:「請我做軍師?」
陳懷海笑道:「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賀掌櫃,該說的我都說清楚了,您要實在不想幹,我也不強求。」賀義堂竊喜,面上倒平淡:「盛情難卻,好吧,我那邊的生意就先放一放,先可您的來。」
賀義堂進了山東老酒館總想顯擺,整天嘮嘮叨叨惹人煩。這天,他又惹得半拉子和老蘑菇窩火,於是半拉子提著菜刀,老蘑菇提著爐鉤子,倆人要修理賀義堂。賀義堂嚇得爬到樹上喊救命。
陳懷海過來問是咋回事。老蘑菇說:「掌櫃的,這小子沒事找事,欠收拾!他說我菜做得不行!我腚坐鍋臺手把勺,吃過的都說好,用得著他指手畫腳?」半拉子說:「我切菜動靜大了點兒,他一會兒說鬧耳朵,一會兒說把菜板切壞了,嘮嘮叨叨跟綠頭蒼蠅一樣,把我嗡嗡蒙了,不小心切破手。我不該揍他嗎?」
賀義堂爭辯:「你切菜的時候瞪眼立眉,咬牙切齒,面目猙獰,好像跟菜有血海深仇,你這麼切費菜板又費刀。你要是專心,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還能切到手嗎?幹活兒得專心、用心,不能三心二意!」
陳懷海說:「都把傢伙什收起來!賀掌櫃是我請來的,進了老酒館,就是一家人。一家人可以吵架,不能拔刀見血。往後誰也不準來這一套!」
老蘑菇和半拉子走了。賀義堂從樹上爬下來:「陳掌櫃,你說我管得對不對?」
「該管。你剛來,大家都不是很熟悉,往後有事跟我說。」陳懷海要走,賀義堂跟著:「我還正想跟你說件事呢。」
陳懷海站住:「我要去茅房。」賀義堂說:「你去你的,我說我的,不耽誤事。我覺得老酒館的菜譜該改改了,有些菜得換掉……」
陳懷海問三爺:「該進酒了吧?」三爺說:「別的酒不用進,就是萬家燒鍋的扳倒井和燒刀子賣得好,最多還能頂兩天。」
陳懷海點頭道:「客兒們都是明眼人,這萬家燒鍋的酒確實好,我都喝不夠。」
三爺說:「那老萬頭不是見錢眼開的人,想多買他一點酒比登天都難。」
陳懷海說:「知道人家為啥能釀出這麼好的酒嗎?憑的就是心氣兒!我去萬家燒鍋走走,跟老萬頭嘮嘮嗑去。」三爺說:「賀掌櫃沒事,你帶他去得了。」
「還是留家裡,給你搭把手吧。」「給我搭把手?那尊佛的腚太沉,我搬不動。」
陳懷海笑道:「你搬他幹啥,順毛捋,捋舒坦他自己就動起來了。」三爺搖頭:「大哥,我就不明白,那賀掌櫃開館子的時候傲得不得了,還拿大銅鏡照咱,渾身毛病一大堆,你咋把這尊佛搬咱這來了呢?」
陳懷海說:「他拿大銅鏡照咱,是聽了風水先生的話,不是他有意使壞。他心氣兒挺高,毛病不少,可口快心直,是個好人。再說咱們曾經門對門,眼下他連飯都吃不上,我眼裡容不下。」三爺撇嘴:「他不是說混得挺好,還要開酒樓啥的。」陳懷海一笑:「你就當聽個笑話得了。」
賀義堂走過來問:「你們嘮啥呢?」「嘮酒呢,賀掌櫃,我去萬家燒鍋一趟,家裡你多費心了。」陳懷海說著朝三爺笑了笑走了。
賀義堂走到櫃檯前,望著三爺嘆了口氣。三爺問:「你又看我又嘆氣是啥意思?」賀義堂嘮叨開了:「櫃檯是館子的門面,是聚攏錢財的地方,機密要地,重中之重啊!可是你沒有認識到此地的重要性!你看你這身打扮,太簡單了,太簡陋了,在這麼重要的地方,怎麼能穿得這麼不講究呢?這有損老酒館的威名啊!當務之急,你得趕緊做身新衣裳,料子要好,款式要新,再把頭髮好好修剪修剪,這樣一來,你光彩照人,老酒館蓬蓽生輝。」
三爺沒說話,低頭翻著賬本。賀義堂問:「我跟你說話呢,你聽見了嗎?」三爺說:「沒錢,你要有錢,給我做身新衣裳吧。」賀義堂搖頭:「幾個錢的事,權當我白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