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飄飄。夜晚,陳懷海和賀義堂摟著膀子搖搖晃晃走進酒館的大門,他倆有些醉了。賀義堂嘟囔:「陳掌櫃出馬,事成一半,再加上我,那不就妥妥的了?」
陳懷海咕噥:「賀掌櫃費了不少口舌,出了不少力。價錢還算公道。不管咋說,酒樓的鋪子談好了,這就是喜事啊!」賀義堂喊:「‘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走,回屋接著喝。」
桌上擺著酒菜,高先生坐在桌前喊:「陳掌櫃,您這是喝醉了嗎?」陳懷海站住:「是高先生啊,歡迎歡迎!」「得意洋洋,看來您是碰上喜事了。」「高先生,等我的酒樓開張了,您可一定得過來捧場啊!」
高先生說:「還用等到那時候嗎?我現在就捧您的場呢。來,喝一口?您都喝成這樣了,也不差這一口了,來,我給您滿上。」高先生倒酒。
陳懷海擎起酒盅:「借您的酒敬您,先乾為敬。」陳懷海把酒喝了,咂巴著嘴,「味不錯,好酒!高先生,我先回屋了,您慢慢喝。」
第二天上午,馮先生等五個酒客進來。馮先生說:「這都是我的朋友,全是大連街上有臉有面的人。」陳懷海笑著:「幸會幸會,馮先生,我沾了您的福了。」
馮先生讓那四個酒客先去坐,他跟掌櫃的聊兩句。
陳懷海問:「馮先生,您這是要請客嗎?」馮先生說:「是朋友請吃飯,就看好你這館子了。來過好幾回了,還是我說你這酒館不錯,讓他來的呢。還是你這館子硬實,酒好菜好,請朋友吃飯不丟面,臉上還抹油呢,亮堂。」
陳懷海笑了:「看來今兒個我得送您酒啊!」馮先生說:「不用送,我那姓高的朋友說在你這存了好酒,特意叫我們過來喝。」
陳懷海點頭:「姓高?我想起來了,確實有一位高先生,四十來歲,中等個頭,保養得挺好,小臉白嫩白嫩的。」「就是他,陳掌櫃,你先把他的酒給我們燙上。六個人,先來一斤二兩吧。」馮先生說罷去陪朋友了。
三爺說:「高先生的燒刀子還剩三斤二兩。」陳懷海讓亮子從高先生酒罈裡打一斤二兩燒刀子燙上。
馮先生等五個酒客坐在桌前等高先生。高先生走了過來:「莫急莫急,我來了!臨時有點急事,讓各位好友久等了,實在不好意思。等一會兒酒上來,我自罰三杯。」馮先生說:「早就給你燙上了,等著喝吧。就是你存這的燒刀子,你不是說酒不錯,請我們喝嗎?」
高先生剛要說話,陳懷海走了過來招呼高先生。高先生說:「陳掌櫃,您不必客氣,我知道您最近忙,在選新酒樓的地腳,可再忙也不能顧此失彼。人站在板凳上是高了,可沒踩穩,翻到板凳下面,崴了腳脖子,就沒以前高了。萬一摔躺下了,那不和地面一般高了?」
這話有些不好聽,陳懷海望著高先生不解。馮先生說:「高兄,你這話是何意啊?」陳懷海只好說:「高先生喜歡開玩笑,每回來都跟我逗兩句。行,你們嘮著,我讓人把酒菜端上來。」
高先生又說道:「酒菜都要端穩當了,別一腳高一腳低,萬一摔了酒壺翻了盤子,可別怪我沒提醒您。」陳懷海說:「這您放心,掉地上的東西全算我的。」
馮先生皺眉:「高兄,你今天怎麼了?提前喝醉了?」高先生說:「山東老酒館的酒好,一進屋聞著味兒就醉人,這要是喝上了,腦袋一迷糊,說不定得捅出多大的亂子。萬一鬧騰起來,再砸了招牌,這臉可就丟大了。」陳懷海望著高先生:「老酒館的酒好著呢,不上頭,您就放心喝吧。」「那要是上了頭砸了招牌呢?」「就是把這老酒館一把火燒了,我都不埋怨一個字!」「好,這話硬氣!上酒!」
陳懷海冷著臉走到櫃檯前說:「我就納悶了,咱沒得罪過那位高爺吧,他咋就跟我頂上了呢?見面就拿話頂我,真是要了命了!」三爺說:「我更納悶,頂上了就別來唄,他還總來,這是圖啥呢?大哥,死貓爛狗狼眼兔子頭的東西多著呢,啥樣的沒有啊,說不定他就是找事來的,找完事就舒坦了。你就當沒看見他,別搭理他就完了。我伺候他們。」
亮子把六個酒壺放在桌上。馮先生拿過酒壺:「菜還沒來就上酒了,這是喝還是不喝啊?」高先生說:「都不是外人,沒啥講究,喝吧。」
馮先生剛要倒酒。高先生說:「算了,不喝這酒了,咱們開壇新的。」馮先生說:「高兄,這酒都燙好了,也端上來了,就可這個來吧。開壇新的也喝不了,還是先把你這壇存酒喝完再說。」
高先生堅持讓把桌上的酒全拿走。馮先生說:「我明白了,一定是這酒好喝,你捨不得了,我嚐嚐。」馮先生說著拿過酒壺往嘴裡倒。高先生伸手打落酒壺喊:「趕緊收走,開壇新的燒刀子!」
亮子把六壺酒拿走了。馮先生等五個酒客都不吭聲。
高先生說:「咱兄弟幾個,大江南北地跑,聚在一塊兒不容易,哪能喝剩酒呢,要是傳出去,我還有臉見人嗎?」
冬夜,陳懷海從外走進屋裡,他關上門朝裡屋走去。裡屋傳來鼾聲。
陳懷海問:「是人是鬼啊?」鼾聲繼續。「兄弟,我可想死你了!」陳懷海急忙走進裡屋。金小手坐在炕上,手裡握著一炷香,笑眯眯地望著陳懷海。
陳懷海望著金小手,不禁熱淚盈眶:「好啊,渾身一個零碎都不少,我拿酒去。」金小手說:「酒都備好了,大哥,你就上炕吧。」
二人坐在炕桌前。金小手拿出酒壺酒盅倒酒:「大哥,你咋知道是我呢?打個呼嚕也能聽出來是我?」陳懷海笑:「你就是放個屁,我都認得你。」「幸虧你不是我的仇家,服了!」「我也服了,服你這能耐啊!」
金小手說:「見到閻王爺了,我說我是孫猴子的師弟,叫金小手,趕緊把我生死簿上的名字勾了去。閻王爺說孫猴子的師弟,都是自己人,勾了吧。一轉眼,我就回來了。」陳懷海笑:「還是好兄弟嗎?你倒是把我的名也勾了去啊!」「我能忘了你嗎?生死簿我看清楚了,你是長命百歲。」「夠意思。兄弟,你是演了一場大戲啊,精彩!」
金小手擎起酒盅:「道上的兄弟把我劫走了,警察局怕丟人,就找個地方,放了空槍,把這事悄悄壓下去了,也在日本人那有了交代。」陳懷海說:「幹了!」
二人一飲而盡。
金小手起身跪倒:「大哥,我回山東老家見到我娘了,我娘抱著我的那些家當,滿臉老淚,嘴裡唸的全是你的好。大哥,我跟你說過,願意為你擰腦瓜子摔響兒,叫我幹啥吧,一句話的事。」
陳懷海說:「趕緊起來。兄弟,你今後有啥打算?」金小手說:「逗日本小鬼子玩兒唄。把小鬼子的腦袋擰下來,來個亂燉。」
陳懷海推心置腹道:「我這鍋大,燉得開。大哥還是那句話,沒地去了,到大哥這來,熱好炕,燙好酒,能熱熱乎乎踏踏實實地睡個安穩覺。另外,你的那壇酒還存在酒架上,啥時候來咱倆啥時候喝,你不來誰也動不了。」
真是肝膽相照啊!金小手感動得熱淚滾落。香燃到虎口,金小手擎起酒盅一飲而盡,站起身說:「走了,別送。」他跳下炕朝外走。陳懷海擎起酒盅:「山高水長,兄弟腳下有數!」
杜先生來到老酒館,三爺忙招呼。杜先生指著櫃檯上的「跑舌頭」酒豎起二指。三爺讓亮子給杜先生燙二兩「跑舌頭」。
杜先生坐在桌前。幾個酒客和他熱情招呼,請他說評書。他只是拱了拱手,並不講話。陳懷海走過來,杜先生朝陳懷海笑了笑。
陳懷海奇怪:「不言語,把嗓子落家了?」他走到杜先生近前,「多日不見,還拿把上了,看來我得給你添道菜,好好孝敬孝敬你。」杜先生只是笑。
亮子把酒壺放在桌上。杜先生倒了一盅酒。陳懷海說:「你是講評書的,咋喝起‘跑舌頭’了?要是跑了舌頭,不就把飯碗砸了嗎?換個酒喝吧。」杜先生的眼圈紅了。陳懷海問:「喲,這是咋了,我哪句話說錯了?」杜先生端起酒盅一飲而盡。陳懷海坐下:「兄弟,你是不是碰上啥難事了?有事跟老哥哥我說,啥坎兒咱都邁得過去。」杜先生搖搖頭又倒酒喝酒。陳懷海奪過酒壺:「你不說我可急了!」
杜先生示意要紙筆。陳懷海讓亮子把紙和筆拿來。杜先生在紙上寫了一行字,把紙遞給陳懷海。陳懷海看到紙上寫著:舌頭惹事了,沒了。
杜先生拿過酒壺,對著嘴喝光了酒,朝陳懷海笑了笑,緩緩站起朝外走。陳懷海抱住杜先生說:「兄弟,你別走了,今後就在我這吧。」杜先生輕輕推開陳懷海,眼含熱淚,拱手告別。
寒風猛烈,杜先生的大褂在風中鼓盪著……
春天的夜晚還很涼。老酒館的人全都圍坐在桌前,桌上擺著酒菜。
陳懷海環顧大夥說:「轉眼開春,明天咱們這山東老酒館也要搬家了,各位兄弟,今晚咱們喝頓關門酒。這幾年,兄弟們跟著我起早貪黑,風風雨雨,不容易……」賀義堂插言:「都是自家買賣,出力不應該的嗎?這有啥可說的。」陳懷海點頭:「不管咋說,咱兄弟在大連街算站住腳了,這就不賴……」賀義堂打斷:「吹大了,在好漢街站住腳而已,離著大連街遠著呢,埋頭看路,不能驕傲。」
陳懷海一笑:「賀掌櫃,要不你講得了。」賀義堂說:「不能喧賓奪主,這是規矩。」陳懷海接著講:「從明天開始,咱們就搬到新酒樓去了,等上了新酒樓,不管生意咋樣,大家還得像往常一樣,腳得踩在一樓,穩穩當當,踏踏實實……」
賀義堂又插嘴:「生意好了行,要是不好還穩當啥?踏實啥?得趕緊找出毛病,立馬改正。那麼大個酒樓,那麼大個攤子,支巴起來不容易,倒了可就是一眨眼的事,千里之堤潰於蟻穴,切不可大意了!另外呢……」
半拉子煩了,噌地站起來盯著賀義堂。賀義堂嚇了一跳:「你要幹啥?」半拉子瞪眼:「坐累了,起來伸伸腿。」
陳懷海乾脆讓大家邊吃邊說。賀義堂說:「我再插一句,酒樓新開張,得鬧出響動來。總得放掛鞭吧,要不誰知道開張了?」陳懷海擎起酒杯:「賀掌櫃,老酒館從開張那天起,到今天為止,從來沒鬧出過響動,平平靜靜,穩穩當當,挺好的。來,幹了!」大家開始吃起來。
賀義堂問:「我想起個事來,那酒架上的存酒還搬走嗎?」陳懷海說:「當然得搬走。」賀義堂說:「很多客都不來了,還搬去幹什麼?再說有的罈子裡就剩幾兩酒了,搬去了多佔地方。說句不好聽的,萬一哪位酒主人已經不在人世了,那酒留著多晦氣啊!」
陳懷海斬釘截鐵道:「我不信鬼不信邪只信人,就是剩一滴酒也要給人留著!這是規矩。人不來,酒等人,就是等來冤魂野鬼,我也得敬著!就為了他們是我陳懷海的朋友!」他到酒架前伸手撫摸著酒架上的一罈罈酒,深情地說,「老朋友們,咱們要搬新家了,新家的名字還叫山東老酒館。你們的酒我都存著呢,也一塊兒搬到新家去,我在新家等著你們。願你們都平安,都能再來啊……」
上午,老酒館的全部人馬從酒館後門走進來,大家再收拾收拾,馬車來了就搬東西。鼾聲從櫃檯處傳來,一個人躺在櫃檯上睡著。大家一看,原來是那正紅,瘦得都脫相了。賀義堂上前要把那正紅叫醒,陳懷海說搬家不急,讓他睡足了。
三爺說:「那可不行,一覺悶到天黑就麻煩了。」陳懷海說:「麻煩啥,咱改天再搬唄。」三爺問:「大哥,你是說寧可耽誤了吉時,也得讓他睡足了?」陳懷海點頭:「就是這意思。」
賀義堂豎起大拇指:「講究!」「講究?是說那爺我嗎?」那正紅翻個身,差點從櫃檯上掉下來,被人扶住了。他睜開眼睛,嚇了一跳:「我這是做夢嗎?」
三爺說:「那爺,你的夢醒了!」那正紅回憶半晌:「想起來了,我昨晚喝多,走錯門了,實在對不起。」他一再道歉,倒退著走出老酒館。
「那爺把咱們老酒館當成他的家了,這是多難得的情誼,我不該跟他絕交。」陳懷海說著出門去追那正紅:「那爺,您等等。」那正紅轉身看著陳懷海,躬身道歉:「陳掌櫃,對不起,我真的走錯門了,下回我再也不敢了。」
陳懷海誠心道:「那爺,我的新酒館要開張了,是個二層樓,後院有客房,您要是不介意,就去我那住吧。」
那正紅嘮叨著:「你應該說我要是沒地兒去,就去你那住。我知道,你給我留著面子呢。多謝好意,我心領了。孟子曰:‘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這是老天爺對我的磨鍊,他要委我重任了!陳掌櫃,我沒騙你,好事真的不遠了。皇帝在新京改年號了,現在是康德元年!知道為何叫康德年號嗎?康德取康熙皇帝年號和光緒皇帝廟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