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老酒館的新家是個二層樓,一樓有八張桌,二樓有四張桌,有後廚,有酒架,有地下酒窖。後院有陳懷海和夥計們住的房子,還有一間大通鋪,通鋪裡還有吊鋪,這是給從山東坐船落腳大連歇腳去關東闖蕩、從關東回山東在大連坐船、遇上風大開不了船有困難的人住的。陳懷海分文不取,還管飯。
新酒樓就要開張了,山東老酒館的原班人馬都在,唯有賀義堂不見蹤影。
老白頭走進來喊著:「陳掌櫃,恭喜恭喜,賀喜賀喜,祝老酒館,不,是新酒樓客兒好,錢兒好,紅紅火火!」陳懷海笑臉相迎:「白爺,你這句話把錢放在客後面了,講得好,只是我這酒樓還叫老酒館。」
老白頭說:「叫小了吧?」陳懷海說:「站高了迷糊,踩在地上才穩當。」
老白頭說:「我本想上二樓磨刀去呢,聽你這麼一說,還是一樓好啊。閒話少說,滿街的人都被你招來了,我到外頭看熱鬧去。」
陳懷海和老白頭從酒樓裡走出來。酒樓外站滿了人,眾人都仰頭朝酒館樓頂上望。幾個練雜耍的在樓頂上支開攤子練上了。
豫菜張、肉餅王、鮮羊楊,扎紙鋪的徐掌櫃,藥鋪的齊掌櫃,茶館的趙掌櫃,點心鋪的沈掌櫃,腳行的盧掌櫃等眾人圍攏過來。
眾人紛紛祝賀:「陳掌櫃,恭喜恭喜……祝開張大吉……生意興隆……財源廣進……」
豫菜張說:「陳掌櫃,你這招使得絕啊,不聲不響,把滿街的人都招來了。」茶館趙掌櫃說:「陳掌櫃,酒樓今天開張,你得講兩句吧?」陳懷海笑著:「這……大家還是裡面請吧。」眾人都說外面人多,就在這講。
賀義堂坐在隱蔽處,讓練雜耍的鼓掌。樓頂上立即響起掌聲,樓下眾人也掌聲雷動。
陳懷海高聲說:「各位街坊鄰里,各位來往的朋友,我是山東老酒館的掌櫃陳懷海。今天山東老酒館新開張,大家讓我講兩句,就講我小時候聽我娘講過的一個故事吧。她說有一年發洪水,一個地主揹著一袋元寶爬上樹,一個農民揹著一袋餅子也爬上樹。洪水三天不退,地主餓得扛不住了,對農民說,我拿一個元寶換你一個餅子吧?農民吃著餅子不說話。到了第四天,地主說我拿三個元寶換你半個餅子吧?農民吃著餅子還是不說話。等到第七天,洪水退了,地主已經餓死了,農民把那袋元寶撿起來回家了。我今天講這個故事,是想說,人有了錢,走了順字,往往就糊塗了,敵不過‘愚蠢’二字!我的山東老酒館改成了酒樓,地兒比以前大了,桌兒比以前多了,可‘人酒菜’三個字不變,好人,好酒,好菜。老酒館還是那個老酒館,老酒館裡面的味兒還是那個味兒,老酒館的人都捧著一顆誠心,一顆良心,恭候各位光臨。」眾人鼓掌。
賀義堂坐在隱蔽處讓「上大菜」。眾練雜耍的把兩卷紅布推下樓頂。兩卷紅布從酒樓房頂滾落下來,展開後是一副對聯:好菜不怕晚,吃吧;好酒不嫌多,喝吧。兩個練雜耍的扯起橫批:酒懷四海。掌聲更熱烈了。
夜晚,酒樓就要關門,高先生走進來喊:「酒館變酒樓,恭喜恭喜啊!這是要關門謝客了?陳掌櫃在哪兒呢?」三爺說:「掌櫃的回屋歇著了。」「店沒關門,掌櫃的怎麼就去歇著了?」「今天酒樓頭天開張,大家都來捧場,熱鬧得很,掌櫃的接來送往,累壞了。」
高先生說:「大家都忙了一天,為何只有掌櫃的提前回屋歇著了?我想給他當面道喜啊!」三爺說:「高先生,我再說一遍,我家酒樓要關門了,掌櫃的也歇著了,您要是想找他,等明天行嗎?」
「麻煩你去跟陳掌櫃說一聲,就說高先生來了,候著他呢。」高先生徑直走到桌前坐下。三爺走過來好言相勸:「高先生,我們酒樓要關門了。請您不要為難我好嗎?我們對您可是敬著呢!」高先生說:「我這人腚沉,坐這就動不了,你們要是非抬我走不可,那你們這新酒樓可就要出大名,臭氣熏天,臭名遠揚!」
三爺不客氣道:「高先生,我們開酒館開了這麼多年,頭一回碰上您這樣的。」高先生針鋒相對:「我吃館子吃了半輩子,也頭一回碰上你們這樣的!」
陳懷海從酒館後門走過來問:「咋還沒收拾完啊?」他走到高先生近前,「高先生,您這是……」高先生說:「陳掌櫃,我給你道喜來了。」「多謝多謝,這喜我收下了。高先生,多謝您常來給我捧場,今天太晚了,改天我請您喝酒。」「陳掌櫃,我明天要出趟遠門,恐怕一時半會兒來不了,也許從今往後也不會再來了。」
陳懷海說:「那我今晚就得請您喝酒,三爺,上酒。」高先生說:「等等,你聽我把話說完。陳掌櫃,你的新酒樓頭天開張,我送你個禮物如何?走,去看看我的禮物吧。我存在這的那罈燒刀子酒在哪兒呢?」
陳懷海和三爺帶著高先生來到酒架前,酒架上每壇酒上寫著酒客的名字。三爺指著一罈酒:「這就是高先生的燒刀子。」高先生說:「這麼多酒罈子,多佔地方啊,空出來還能擺兩張桌。」陳懷海說:「可兩張桌坐不下這麼多朋友。」
高先生望著一罈酒的酒客名字問:「看這字跡,酒主人應該好久沒來了吧?」
陳懷海說:「人已經不在了。」「不在了還留著他的酒?」「人不在了,可念想還在,等我閉了眼,就管不著了。」
高先生沉默良久:「陳掌櫃,像你這樣做生意的人,我還從沒見過,這回算是大開眼界了。不過,生意的成敗也在細處,你忙碌新酒樓,心不在老酒館,掛一漏萬,足可前功盡棄!」陳懷海說:「講得好,高先生,咱們去喝酒吧。」
高先生說:「時辰不早,我得走了,剩的這點酒權當禮物,送你了,找空自斟自飲了吧。」陳懷海說:「這可不行,您要麼把酒喝光,要麼把酒帶上,要麼就擺在這酒架上。」「我說送你就送你,說讓你喝你就喝,話到這兒,已經說得夠明白了,點到為止,有緣再見吧。」高先生走了。
陳懷海要和三爺把高先生的酒喝掉,免得再佔地方。三爺說:「大哥,我問了,那幾個玩兒雜耍的也說不清是誰找的他們,就說來了有錢,他們就來了。」陳懷海說:「保準是老賀找的。不讓出動靜,他還真就沒出動靜,這也算本事。他能琢磨出這道道來,也是想破了頭,說到底都是為了咱酒館好。」正說著,賀義堂來了。
陳懷海說:「新酒樓剛開張,你受累了。」賀義堂說:「這話熱乎人。你倆這是要喝點?那我也喝點。」
三爺倒了三盅酒:「這燒刀子高先生不喝了,送給掌櫃的了。」三人喝起來。酒進口,三爺咂巴咂巴嘴。賀義堂喝了皺眉:「這……這是燒刀子嗎?」三爺又喝了一口,眨眼看著陳懷海。
陳懷海讓酒在口中多停了一會兒,他放下酒盅,忽然想起有一天,高先生曾經給他留一盅酒讓他晚上喝,他因為忙忘了喝。後來,高先生每次來都說一些很刺耳的話。他問:「三爺,這酒是咋回事?」三爺說:「賀掌櫃,這酒是你買的吧?」「迷迷糊糊,啥也記不清了。」賀義堂說著朝外走。
陳懷海說:「賀掌櫃,這事早晚得弄清楚,你還是給我留句話吧。」賀義堂站住,他猶豫片刻,又坐到桌前。
三爺說:「賀掌櫃,我記著那天萬家燒鍋壞了,我讓你去陸家燒鍋買一罈燒刀子,有這事吧?」賀義堂含糊:「好像有吧。」「那這壇酒是從陸家燒鍋買的嗎?」
「日子久了,記不太清。」
陳懷海盯著賀義堂:「是爺們兒,就講實話!」
賀義堂囁嚅著:「想起來了,本來我一門心思奔陸家燒鍋,可半道上碰上孫家燒鍋賣酒的,我就從他那買了一罈。這不也是怕高先生等不及,咱再落下埋怨嘛。陳掌櫃,三爺,我也是一時糊塗啊,我錯了。」三爺長嘆一口氣。
陳懷海說:「怪不得高先生一次次請我喝酒,有一回我喝醉了,還說他的酒不錯。後來他請貴客,不喝存酒喝新酒,這回又把這壇酒當賀禮送給了我。」三爺說:「那人也夠怪的,他早知道這不是燒刀子,是假酒,為啥不早說呢?」
陳懷海說:「人家早就說了,一直在給我提醒啊,可我都沒在意。人家給我留著面子呢,包括那天他請貴客,要是開了這壇存酒,那山東老酒館就臭街關門了!」賀義堂說:「陳掌櫃,這事全怪我,我願打願罰,按規矩來吧。」三爺說:「也怪我沒長眼色,我甘願受罰。」
「老酒館我是掌櫃,出了這樣的事,我責任最大。可誰沒有打哈欠閉眼的時候,就當一個教訓吧,只是往後絕不能再犯!」陳懷海說著,把高先生的酒罈放在酒架上。他望著酒罈高聲說:「君子大禮,終身不忘!」然後深鞠一躬。
賀義堂、三爺、老蘑菇、半拉子、雷子、亮子站在陳懷海身後,也給酒罈鞠躬。陳懷海語重心長道:「這是高先生送給老酒館的賀禮,也是送給我們每一個人的禮物。這件禮物最為金貴,我們每個人每天都要來看看它!在這世道上,人家看你紅火了就眼饞,恨不得把你推進溝裡,再踩兩腳。咱們能遇到高先生這樣的人,實在難得!剩下的這點酒,咱得好好擎著啊!」
給高先生拉錯酒,這事賀義堂辦得實在不地道,讓他很沒面子。他思前想後,覺得新酒樓才開張,一定得想辦法為酒樓做一件風風光光的大事,讓大家看看,他賀義堂是個有本事的人物,也好挽回丟失的面子。
賀義堂聽說頭面人物郭老五要辦壽宴,正在找承辦的飯店,覺得這是一個絕好的機會,就決定從此下手。
賀義堂來到郭老五大院外,看到衣著講究的福隆居錢掌櫃和雙盛飯店劉掌櫃都向看門的自報家門後進去了,他也走到院門前神氣道:「山東老酒館賀掌櫃。」
看門人打量著賀義堂:「看你這身打扮,你那酒館擺不開三張桌吧?」賀義堂冷笑:「掛著酒館的名,可它是酒樓啊,地兒倒不大,上下兩層,合起來十二張桌,將就用吧。要不帶你去看看?請你喝一壺?」看門人讓賀義堂進去。賀義堂斜一眼看門人:「有人甜在嘴上,有人巧在手上,有人快在腿上,看人是功夫,切不可一葉障目,明白嗎?」說著快步走進院門。
院裡站著不少人,有人低聲聊著;有人閉目養神;有人斜著眼睛板著臉,一臉高傲。院中擺著一張桌和兩把椅子。
賀義堂走到春來酒樓朱掌櫃近前。朱掌櫃掃了賀義堂一眼,背過身去。賀義堂也背過身去。
雙盛飯店劉掌櫃走過來說:「朱掌櫃出門,就是有派頭,夥計不離身。」說著用眼斜賀義堂。賀義堂冷笑:「我那酒樓正缺夥計,誰閒著沒事,到我那幫工去,一天三頓飯,管飽。」劉掌櫃沒話說,走了。
郭老五管家從屋裡走出來:「各位掌櫃久等了,實在不好意思,家大業大事太多,忙不過來啊。」他說著坐在桌前,「長話短說,各位掌櫃都是奔著我家郭老爺的壽宴來的,你們先自報家門,再講講自家酒菜的特色,我會一一記下來,等郭老爺定奪。」
雙盛飯店劉掌櫃上前一步:「我是雙盛飯店的劉掌櫃,我們飯店主營本地老菜,全家福,熘魚片,熘肝尖,軟炸肉,炸蠣蝗,九轉大腸,三鮮燜子,樣樣菜拿得出手,好吃不貴。」
春來酒樓朱掌櫃說:「要說本地菜,誰能做得過我春來酒樓啊?雙盛飯店的菜我們酒樓都有,而且色香味俱全,是遠近聞名,來了都說好。」
雙盛飯店劉掌櫃說:「同行是冤家,可也不能臉對臉地往腳底下踩吧?你說你家的菜做得好,還遠近聞名,那我咋沒聽過你家的大名呢?吹牛誰不會啊,不服氣咱倆比劃比劃,就做一道菜,看誰做得好!」春來酒樓朱掌櫃說:「好啊,那咱就做熘魚片。」
福隆居錢掌櫃說:「你倆吵什麼,本地菜,人家郭老爺上哪兒不能吃啊,你就是做出花來誰稀罕?我福隆居主營杭幫菜,東坡肉,老鴨煲,龍井蝦仁,八寶豆腐,板栗燒肉,油爆河蝦,栗子炒子雞,紅燒獅子頭,是樣樣精彩。」
蜀地飯莊於掌櫃說:「大喜的日子,杭幫菜清淡了吧,要吃還得吃我蜀地飯莊的川菜,水煮肉片,辣子雞,回鍋肉,麻婆豆腐,夫妻肺片,東坡肘子,乾煸牛肉絲,是麻辣可口,紅紅火火,福氣沖天啊!」
湘味濃飯館周掌櫃喊:「要說辣,我們湘菜也佔著一絕,酸辣,鮮香,軟嫩,可口……」
眾掌櫃七嘴八舌亂作一團。賀義堂抱著膀子,閉著眼睛琢磨著。
郭老五管家站起高喊:「各位掌櫃,你們都靜一靜,聽我說一句!大家都是為我家老爺的壽宴來的,也都盼著能盡一份心,出一份力,我感謝大家。可好館子再多也只能選一家,還望各位理解。你們剛才說的,我都記下來了,等我家老爺定奪。都講完了,就回去吧,等有信了,我會派人去試菜。」
賀義堂從人群中走出來,昂首挺胸大聲說:「我還沒講呢!我叫賀義堂,山東老酒館的掌櫃,不,是山東老酒樓的掌櫃。我們山東老酒樓樓下八張桌,樓上四張桌,求的就是一個四平八穩。郭老爺家大業大,求的也應該是個‘穩’字,而我的山東老酒樓是最穩不過了。我那酒樓的菜不拘於菜系,不拘於門戶,是博採眾家之長,為己所用,只求客之喜好,不求菜之名號。一言以蔽之,你們剛才說的那些菜,我那酒樓全能做,你們剛才沒說的菜,只要點出名來,我那酒樓也能做。
「這就跟寫文章一樣,寫熟了寫透了,就知道什麼叫章無定法了,管它詩詞歌賦,提筆就能寫。做菜也是一樣,琢磨透了,天下千百道菜,其實就是一道菜,而一道菜,又是千百道菜!我可以拿我這張嘴擔保,半句假話可當啞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