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義堂從外面走進來。三爺說:「回來了?走熱了吧,去後面泡壺茶歇會兒。」
賀義堂瞪眼:「三爺,你這話可有弦外之音啊!你是不是嫌我出去了?我知道,你們都覺得我整天遊手好閒白吃飽。你們心裡咋想的,我是一清二楚。不瞞你說,端茶倒水的活兒,我沒幹過,為啥沒幹過,因為我是掌櫃的出身,開店和賺錢是我該琢磨的事。你們別看我整天好像沒事一樣,其實我心裡一直在琢磨,腦袋就像陀螺一樣,連睡覺都轉個不停。這酒樓哪裡還有問題,該怎樣做才能留住更多的客,賺更多的錢。我要不琢磨這些事,難道讓雷子和亮子琢磨嗎?讓老蘑菇和半拉子琢磨嗎?看來你是不信啊,也好,等我把事辦成了,瞪裂你們的眼睛!」
夏夜,賀義堂坐在二樓桌前喝酒,他時而緊皺眉頭,時而眉頭舒展。陳懷海走過來問:「賀掌櫃,你不睡啊?」「我正考慮問題呢,你先睡吧。」賀義堂喝著酒說。夜深人靜,賀義堂被酒帶進了美妙的夢境……
赤日炎炎,陳懷海、賀義堂、三爺、老蘑菇、半拉子坐在桌前揮汗如雨。雷子和亮子站在賀義堂身後,給他按摩肩膀。陳懷海滿面紅光大聲說:「要說人有本事,是幹啥都行,就拿賀掌櫃來說,他單刀赴會,力戰群雄,拉來這麼大一個買賣。老酒館不但賺了錢,從今往後,這名聲更大了,賀掌櫃可是咱老酒館的恩人啊!」三爺睜大眼睛說:「我們這回算開眼了,賀掌櫃不愧是留洋回來的,唸的書多,琢磨的都是大事,我們這些人捆成一把,也比不了啊!」老蘑菇拍著手:「是啊是啊,咱們得敬賀掌櫃一杯。」半拉子蹦過來:「一杯哪行,得三杯。」幾個人一起給賀義堂敬酒。賀義堂得意洋洋,哈哈大笑。眾人掌聲如雷。
一聲炸雷把賀義堂震醒。外面風雨交加,雷鳴電閃。賀義堂面對窗外黑暗的夜空,腦子一片空白。
早晨,陳懷海把三爺叫到自己屋裡,指著炕上的一套衣服和一雙鞋說:「三爺,我這套衣裳和這雙鞋不穿了,你試試。」三爺奇怪:「大哥,這衣裳和鞋跟新的一樣,你咋不穿了?」
陳懷海說:「當時看著款式不錯就買了,懶得試,來家一上身,小了,回去人家又不給換。沒多少錢的東西,你能穿你穿吧。」三爺換上衣裳和鞋,大小正合適:「大哥,你這是給我置辦的行頭吧?」「你想得美,趁著這會兒還沒開門,跟我出去走走。」陳懷海拉著三爺走了。
二人走到一個理髮店外。陳懷海硬拉著三爺進去理髮修面。從理髮店出來,三爺的面貌煥然一新,很精神。二人走在街上,陳懷海發現衣服的肩膀處開線了,就要去前面的裁縫店縫縫。
陳懷海和三爺走進裁縫店,見一位中年女子正在桌案前忙著,女子白白淨淨,長得挺標緻,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幹練勁兒。
掌櫃的走過來熱情招呼。「掌櫃的,我這衣裳開線了。」陳懷海說著脫掉外衣,放在桌案上。「翠英,你趕緊給陳掌櫃縫好。陳掌櫃,你們隨便坐,我出去辦點事,一會兒回來。」掌櫃的說罷走了。
陳懷海和三爺坐在案子旁邊看翠英縫衣裳。陳懷海捅了三爺一下低聲說:「你跟人家學學啊。」三爺低聲應著:「我會,不用學。你要不信,我跟她比比。」
「我還真就不信了,比比就比比。」「就一處開線的地方,咋比啊?」陳懷海立即把另一個袖子也扯開了。
三爺和翠英各把一隻袖子開始縫。翠英靦腆地微笑,不緊不慢地縫著;三爺面露緊張,針線似乎不聽使喚。陳懷海一旁監視。
不一會兒,翠英低聲細語:「我縫好了。」三爺咕噥著:「不急,慢工出細活。」
陳懷海等三爺縫好,拿起衣服看了嘆口氣道:「三爺,我看你還是留這兒得了。你看看,人家縫了八針,而你縫了十多針,這不是浪費針線嗎?再說你縫得都鼓起來了,能好看嗎?趕緊拜師吧,不如人家就得跟著學。」他穿上衣服往外走。
三爺也要跟著走。「你去哪兒?不是讓你在這學嗎?家裡有我呢,放心吧。」陳懷海走了。三爺一臉疑惑:「這是哪一齣啊?」翠英羞澀地低頭細語:「您坐啊!」
陳懷海頂替三爺,正站在櫃檯裡打酒,見三爺走進來,笑問:「這麼快就回來了?」三爺說:「不回來還能住那兒啊。」「你學得咋樣?」「挺好。」「你師傅咋樣?」
「也挺好的。說話客客氣氣,辦事利利索索,是個實在人。人家還留我吃飯,我哪好意思啊!」
陳懷海認真道:「留你就是稀罕你,該吃。一回生兩回熟,往後人家再留你吃飯,一定得吃,要不就是駁人家的面子。」三爺笑了笑:「裁縫店掌櫃的還誇你呢,說你是個敞亮人,是個講究人,說就喜歡跟你這樣的人交朋友。」「你說了半天,說的全是掌櫃的。我是說那個女人。」「那個女人長得標緻,又心靈手巧,看樣子是個持家的好手。大哥,你要是喜歡,我幫你把話遞過去。」
陳懷海笑道:「屁話,這是我給你找的媳婦!三爺,你該找個伴兒了。」三爺說:「大哥,你也該找個伴兒了。」
「我心裡只有孩子他娘,死活都得見一面。」陳懷海說,「我打聽了,翠英人不錯,你要是看好了,我和掌櫃的撮合撮合,抓緊把事辦了。」
陳懷海拽著三爺走進自己屋裡,硬把他按坐在炕沿上:「櫃檯裡有老賀盯著,你現在的活兒就是找媳婦。」三爺笑著:「找媳婦急啥啊。」「老苞米了,一搓都掉粒,還不著急,等你滿身的苞米粒都掉沒了,光剩個瓤子,想找媳婦都找不著了。」
「找不著就找不著唄,咱倆這樣不挺好嗎?」
陳懷海說:「上一邊去!等我有窩了,還能搭理你嗎?你就聽我的,找個媳婦留個後,老了也有個照應。」三爺問:「你看翠英她行嗎?」
「不是一般行,是非常行!知道怎麼讓女人喜歡你嗎?你去買上好的點心給翠英拿過去,就說要跟她學裁縫活兒。嘮多了,你就知道她喜歡啥了,然後你就買給她,一來二去,這事就成了。女人臉小,爺們兒臉大,找媳婦就得主動點,明白嗎?」陳懷海說著從兜裡掏出錢塞給三爺,還給三爺撲打後背的灰塵,又撫平衣裳,唸叨著,「跟翠英多嘮嘮,順著人家的話講,萬一哪句對不上茬了,你也要按住性子,畢竟咱是爺們兒,心得寬綽些……」三爺的眼睛溼潤了……
陳懷海來到櫃檯前,對站櫃檯的賀義堂說:「我最近給三爺說了個媳婦,他有時候要去看那個女人。三爺不在,我在我站櫃,我不在你就得辛苦辛苦了。」賀義堂點頭:「行啊,這都是我該做的。」
陳懷海交代:「站櫃這活兒瞅著輕快,實則重中之重,一定要眼快、嘴勤、手急,還要穩穩當當……」賀義堂不耐煩了:「我也開過館子,也當過掌櫃的,你說的這些我都懂。」
下午,陳懷海站櫃檯,他看見三爺紅著臉進來,就問:「點心買了?」三爺訕笑:「買了。」「人家愛吃吧?」「不愛吃。她說她喜歡吃鹹的。」
陳懷海逗笑:「鹹的?這事好辦,等下回你送她二斤大粒鹽。」三爺樂了:「沒想到,你在女人方面也這麼在行。」「當然!我是有媳婦的人,你是生瓜蛋子一個。講講,人家咋說的?」「她看到點心,嘴上說破費了,臉上卻是眉開眼笑,這不是口不應心嗎?這樣的女人,能要嗎?」
陳懷海說:「屁話!這怎麼叫口不應心呢!這是客氣。女人家臉皮薄,嘴上說不要,其實心裡早都樂開花了。下一步就是趁熱打鐵,得把風匣拉足了,千萬不能洩了勁兒。」三爺吞吞吐吐:「大哥……人家說想來咱酒館坐坐。我琢磨,才認識幾天啊,她張嘴就要來,這樣的女人,不安分吧?」
陳懷海抬手朝三爺胸口了一拳:「三爺,這句話我可等好久了!今晚就請貴客來!」
請貴客就在二樓。三爺說:「大哥,咱一樓吃就行,非上二樓幹啥?」陳懷海說:「這叫人往高處走。等好事成了,你倆愛蹲哪兒吃蹲哪兒吃,我懶得管。」「別啊,開頭你管上了,就得一管到底。黏上你有吃有喝有媳婦,不黏才是傻子。」
聽到雷子喊「來了」,陳懷海和三爺趕快下樓迎接。翠英含羞低頭站在酒樓門口。
陳懷海給三爺使眼色。
三爺這才說:「大哥,這是翠英。」陳懷海笑著:「翠英啊,三爺天天跟我說起你,把我的耳朵都塞滿了。」三爺紅著臉:「我天天說了嗎?」
陳懷海瞪眼:「怎麼沒說?我有證人,賀掌櫃,你說說。」賀義堂大聲說:「碰上人了,三爺保準得提起翠英;沒人了,他就對著酒罈子唸叨翠英,全是翠英的好。行了,你們快上樓,我去催菜。」
陳懷海、三爺、翠英坐在二樓桌前,桌上擺著豐盛的酒菜。
陳懷海拿起酒壺:「你倆都坐穩當了,我來倒酒。今天翠英能來咱們酒樓坐坐,是三爺和我都求之不得的事,歡迎歡迎!」三爺說:「翠英,陳掌櫃為了招待你,早早就關了酒樓的門。」翠英細語道:「陳掌櫃,我只是過來看看,沒想到這麼麻煩您。」
陳懷海說:「這有啥麻煩的,酒樓裡就是酒菜多,也沒啥好菜,千萬別挑。」翠英說:「這還不是好菜啊,比過年的菜都好。」
陳懷海:「你看三爺真是上心思了,這菜可都是他準備的。翠英啊,三爺知道你喜歡吃甜的,這道菜就是甜口的。」
飯後,翠英走了。三爺躺在炕上,閉著眼睛,滿臉醉相。陳懷海站在一旁說:「你能喝幾斤幾兩我還不清楚嗎?少跟我裝醉!」三爺說:「我也不想醉啊,可今天不知道咋了,一喝就醉,是不是太高興了?」「翠英是個不錯的人兒,你得抓緊點,夜長夢多,別給放跑了。」「放心吧,她跑不了。」
過了幾天,翠英提著兩條魚走進酒樓,她和賀義堂打招呼:「賀掌櫃,您忙著呢?」賀義堂說:「不忙,怎麼還帶魚來了?」翠英說:「路過魚攤,看魚新鮮,順手買了兩條。」賀義堂說:「三爺在裡面,快進去吧。」
翠英大大方方走進廚房,老蘑菇知道翠英是三爺的貴客,對她挺客氣,幫她很快把魚燉好了。
三爺屋內,桌上擺著一盤魚,三副碗筷。三爺和陳懷海走進來。翠英說:「這是我燉的魚,你們嚐嚐我的手藝。」陳懷海說:「到了我們這兒,還讓你下廚,實在不好意思。」
翠英笑著:「這有啥啊,我到這就像到家了一樣。」陳懷海說:「這話講得好,翠英啊,往後這就是你的家,你來了千萬不要客氣,想吃啥喝啥儘管跟三爺說。三爺,這是翠英燉的魚,你得先動筷。」三爺說:「你是一家之主,你得吃第一口。」
「吃個魚讓來讓去的,你倆也別客氣了,我來。」翠英夾起一塊兒魚肉。陳懷海說:「給三爺。」三爺說:「給我大哥。」「誰也不給,我自己吃!」翠英笑著吃了。
陳懷海和三爺也吃起來。
過了一會兒,翠英說:「都不吭聲,我這魚燉得不好吃?」陳懷海說:「哪是不好吃,是太好吃了。我媳婦就是燉魚的好手,她那魚燉得味都能透進魚骨裡。魚肉吃光了,咂巴魚骨頭,都能喝頓酒。唉,這些年人不見人,鬼不見鬼的……」他緩過神,「這說了些啥啊,你倆吃你倆的,我去前面忙了。」說著起身走出去。
吃過飯,翠英收拾碗筷就進了廚房。老蘑菇、半拉子站在廚房外張望。陳懷海和三爺走過來。老蘑菇問:「掌櫃的,咋讓客人來廚房幹活兒啊?」陳懷海反問:「你倆咋沒把住門呢?」
老蘑菇說:「她一頭拱進去就不出來了,我倆還能把她趕出去?」半拉子說:「就是啊,這不是看三爺的面子嘛。」陳懷海說:「三爺,她是你的人,你去把她請出來。」三爺硬拉著陳懷海一塊兒進去。
二人進了廚房,見翠英在刷碗洗盤子,擦灶臺,忙得滿頭汗。陳懷海對三爺低聲道:「你快說,別讓人家幹活兒了。」三爺說:「翠英啊,陳掌櫃說你別忙活了,去歇會兒吧。」翠英說:「馬上就幹完了,這活兒也不累人,就手的事。」她提起菜刀,「這刀鈍了,我拿前面磨磨去。」說著款款走出去。
陳懷海說:「你看,手腳多麻溜多利索,是個潑實人啊!」三爺說:「看來我這輩子有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