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老酒館》小說信息

第十二章 當月老長兄重情誼 攬壽宴舊友兩離分(第2頁,共2頁)

字體:

沒過幾天,三爺詭笑著拽陳懷海進了自己屋。陳懷海看見翠英站在桌前,桌上擺著一盤燉魚,笑道:「又燉魚了?」翠英莞爾一笑:「上回我燉魚,你們都說好吃,我今天有空,就過來了。」

「翠英,我大哥就愛吃你燉的魚。大哥,快坐下來吃吧。」三爺說著給陳懷海和翠英夾魚。陳懷海說:「你給翠英夾,不用管我。翠英啊,我家三爺不太會說話,尤其是跟女人,更不會說話。可這樣也好,說明他是個本分爺們兒。」翠英笑了笑。陳懷海只管說:「我和三爺在一塊兒摸爬滾打多少年了,他是個啥樣人我清楚得很,哪個女人要是能做三爺的媳婦,她這輩子可就靠上頂樑柱了,舒心著呢!翠英你呢,咱們打過幾回照面,我對你也看了個八九不離十,你是個潑實女人,心靈手巧,能過日子,更能過好日子,誰娶了你,也是修來的福氣。」

翠英羞澀道:「您吃魚。」陳懷海說:「這魚得吃,話也得說,三爺,翠英,我看你倆……」三爺打斷道:「大哥,我說一句行嗎?」陳懷海點頭:「太行了,你要能說,我早閉嘴了,趕緊說。」三爺說:「我這輩子有福啊!」

吃過飯,翠英收拾收拾,把陳懷海和三爺要洗的衣裳包起來揹走了。

陳懷海問三爺:「我的衣裳你讓她洗啥?」三爺說:「攔不住啊,就叫她洗吧,早晚是咱家的人。」陳懷海笑了:「這把你能耐的。走,去客房看看。」

陳懷海和三爺弓著身子走進吊鋪。吊鋪是個大通鋪,能睡十幾個人。陳懷海聞了聞,又摸摸鋪面看看手,點頭道:「能來咱這落腳的,都是沒著沒落的人,心裡沒著落,要是身子再沒著落,那滋味多苦啊!大忙咱幫不上,能讓他們吃頓飽飯,喝壺暖酒,睡個好覺,也算盡到心了。」三爺說:「大哥,就你這副心腸放在菩薩眼前,他也得給你豎大指。」

一輛馬車行走在好漢街上,坐在馬車上的谷三妹懷裡抱著一把月琴。馬車上裝著行李箱、鍋碗瓢盆等家當。馬車來到山東老酒館後院斜對面的一處民宅外停住。谷三妹抱著月琴下了馬車,走到房門外掏鑰匙開門。

車伕把行李和家當都搬進屋裡。谷三妹一進屋就忙個不停,先是歸置東西,接著就掃地、擦桌櫃……

夏夜,暑熱漸退,微風習習。谷三妹家裡透出燈光,月琴聲飄蕩著。

酒客們在酒樓喝酒納涼,聽到優雅的月琴聲,不免信口開河地議論。「聽見沒有,這是才搬來的女人彈的。」「那女人長得真好看。」「瓜子臉,細腰條,大腚片子,騷性著呢!」「咱好漢街上又添了一朵花啊!」「那女人會彈琴,估摸是個唱戲的。」「誰說會彈琴就是唱戲的?說不定是個半掩門子呢!」「咋了,饞了?咂巴嘴能解饞嗎?趁天黑敲門去吧。」

陳懷海走過來說:「各位,我這的酒可是好酒,喝好酒得說好話,是不是?咱都是一條街上的鄰里,往後得好好處著呢,千萬別拿嘴戳傷了人心。」

眾酒客不吭聲了,只是悶頭喝酒。

上午,老警察聽到月琴聲,走進谷三妹家外屋,揹著手環視著屋子。

谷三妹說:「您請坐。」老警察責問:「來了也不打個招呼,是不懂規矩嗎?」

谷三妹笑著:「實在不好意思。您也知道我是剛到貴地,這幾天忙著從裡到外好一頓收拾,尋思收拾得乾乾淨淨亮亮堂堂的再請您過來喝茶。」「看來我是來早了。」「是來巧了,我給您泡茶。」「叫啥名啊?」「谷三妹。」「聽口音是北平人吧?」「您的耳朵真靈。」「幹我這行的,不靈能行嗎?唱戲的?」「京戲。」

老警察問:「為啥來大連啊?」谷三妹提著茶壺倒茶:「這有山有海,好地方。」「打算做啥營生啊?」「還沒想好,手頭有點錢,打打零工餓不著。您喝茶。」

老警察盯著谷三妹:「打零工?是做皮肉生意吧,成,這活兒沒人管,別傷到自個身子就行。」谷三妹放下臉子:「你這是什麼話!」

「沒幹就沒幹唄,火啥啊?」老警察從桌上拿起一隻老錫酒壺端詳把玩兒,「這可是個老物件。」谷三妹說:「我爹傳下來的,我走哪兒帶哪兒。」「你爹的酒量不一般吧?」「還行,能喝個三斤五斤的。」

老警察和善起來:「虎父無犬子,你也保準海量。我跟你講,喝酒別家都不行,要喝就去斜對面的山東老酒館,他家的酒地道。」谷三妹一笑:「我這人滴酒不沾。」「酒可是好東西,喝多了兩眼一閉,做個好夢,啥煩心事都沒了。」老警察放下錫壺,「彈你的琴吧,我走了。」谷三妹說:「不喝口茶了?」「大熱天的,怕燙著嘴。」老警察走了。

賀義堂來到郭老五家院外敲門。看門人一露頭,賀義堂趕緊說:「您好,還記得我嗎?前些天,為郭老爺壽宴的事我來過,我還要請您去我那酒樓喝酒呢!我想見管家爺。」看門人說:「管家不在家。」「敢問郭老爺壽宴的事,有信了嗎?」

「有信……我憑啥跟你講啊?」

賀義堂從兜裡掏出錢塞給看門人:「天熱,喝點茶吧。」看門人接過錢笑了:「還沒信呢,回去等著吧。」「沒信你不早說?」「早說了能有茶錢嗎?笨死呀你!」

院門關上了。賀義堂很無奈。

過了兩天,賀義堂從酒館出來,看見一隻喜鵲飛上樹梢,心想,有喜事了!他興沖沖來到郭老五家對管家說:「我今早一開門,迎面碰見了喜鵲,我可是一年多沒碰見喜鵲了,為何今天碰上了?我一琢磨,一定是您這有喜信兒啊,所以我就來了。」管家一笑:「你這嘴倒是挺有本事的,胡謅八扯!」「我這點本事在您眼裡,那不叫本事,叫關公面前舞大刀——不自量力。」「這句話接得不好,你這應該叫耍狗駝子。」

賀義堂笑著點頭:「對對對,就叫耍狗駝子。」管家說:「我知道你們都想賺這筆喜錢,可事關重大,我們總得好好掂量掂量,急不得,還是回去等信吧。」

賀義堂問:「管家爺,敢問郭老爺喜歡日本菜嗎?」管家望著賀義堂:「我家老爺跟日本人結交甚好,在一塊兒久了,他也喜歡上了日本菜。別說,你還給我提了個醒,等壽宴那天,日本友人來道喜,還真得備點日本菜。」

賀義堂心中暗喜:「不瞞您說,我在日本留學,學的就是正宗的日本懷石料理。我還在大連街開過日料店,連日本人吃了都說好。」管家點了點頭:「不錯啊,走,到你酒樓瞅瞅去。」

賀義堂急了:「去我那兒?不是在院裡擺桌嗎?」管家加重語氣:「我去試試菜!」「試菜啊,這事好辦,我給您做好拿來,省得您勞煩貴體。」「拿來菜就涼了,味兒就不對了。」

賀義堂琢磨片刻:「試菜可是大事,我得準備一下,要不咱們改到明天吧。」

管家說:「做幾個拿手菜就行,不用準備。你這是不情願嗎?我可告訴你,過了這個村沒這個店,我忙得很。」

郭老五管家帶著賀義堂坐馬車來到酒樓外。賀義堂說:「就是這兒,管家爺,您稍等,我先進去招呼一聲。」管家不耐煩:「不用招呼,找張桌坐下,拿手菜端上來就行了。」賀義堂說:「您大駕光臨,我總得安排安排,這也是盡地主之誼,您切勿推託,我速去速回。」

賀義堂跳下馬車,跑進酒樓對陳懷海說:「陳掌櫃,我朋友來了,我得請他吃頓飯,這頓飯就放在咱這了。」陳懷海笑著:「賀掌櫃,你朋友就是我朋友,來到老酒館就是到家了,想吃啥吃啥,想喝啥喝啥,我請了。」

賀義堂吞吞吐吐:「這話太暖和人了,多謝多謝,只是……在熟人眼前,這臉面很重要,所以……你們得……」陳懷海點頭:「明白了,你是讓我們捧捧你是吧?妥了,叫你朋友來吧。」賀義堂笑著:「別忘了跟雷子和亮子也說一聲。」

賀義堂趕緊下去,帶著郭老五管家上了二樓。

陳懷海站在桌前,雷子和亮子分列左右。管家坐下。賀義堂擺出掌櫃的架勢問:「菜品都吩咐下去了?」陳懷海說:「都吩咐下去了。」賀義堂說:「可拿手的上,要精工細作,但也不能太慢。」「好,我去廚房監菜去。」陳懷海走了。

賀義堂看著雷子和亮子:「你倆瞅啥呢,上茶啊!」倆人趕緊倒茶端茶。

不一會兒,開始上酒菜。賀義堂介紹:「這盤菜叫松蘑肉片熘白菜幫,這盤菜是方肉塌白菜片,這是脆炸鳳尾魚卷煎餅,這是大鵝燉土豆塊,都是我這酒樓的特色菜,拿手菜。當然了,天上飛的,地上跑的,水裡遊的,生猛海鮮,我這全能做。」管家點著頭。

賀義堂倒了兩盅酒,二人乾杯。管家說:「這酒味不錯啊。」賀義堂說:「我這酒館的燒刀子,可是遠近聞名,您要是喜歡,我送您一些。您吃菜。」

管家嘗菜,連連點頭:「味不錯。」賀義堂又給管家倒酒:「今天高興,我再敬您一杯。」二人喝酒。

天很晚了,賀義堂滿面紅光地回來。陳懷海問:「你這是從哪兒來啊?」賀義堂說:「出去辦點事。」「賀掌櫃,往後出門辦事最好提前打聲招呼,要不有事找你,都找不到。」「找我幹啥?是端茶倒水當夥計使唄。」

陳懷海說:「咱們這館子裡沒夥計,都是兄弟。」「話講得好聽,有掌櫃的就有夥計。陳掌櫃,我賀義堂在你這的日子不短了,我是幹啥的料,你還不清楚嗎?量材而用,量力而行,有人是門檻子,有人是門栓子,有人是頂樑柱,那能一樣嗎?」賀義堂說著從兜裡掏出一卷錢塞給陳懷海,「記賬上。」「這麼多錢,哪兒來的?」「不偷不搶,賺來的唄。這只是訂金,大頭在後面呢。」

陳懷海望著賀義堂:「你說實話,這錢到底是哪兒來的?」賀義堂一臉得意:「有人過六十大壽要擺壽宴,我給攬下來了!你可別小看這筆買賣,大連街上有頭有臉的館子都盯上它了。我是單刀赴會,又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當陽橋上一聲吼,喝退眾神才攬到手的!」「誰這麼大的排場啊?」「說了你也不認識。那人姓郭,這事你就別管了,我是從頭包到腳,你就等著收銀子吧!」

陳懷海追問:「叫郭什麼?別跟我耍心眼!」賀義堂低聲道:「就是郭老五。」

「那個大漢奸郭老五?!」陳懷海一下子火上頭了,「郭老五是貼日本人屁股混日子的,為了討好日本人,他盡欺負咱們自己人。就說他帶頭圍剿莊河大刀會的事,那郭老五殺了咱們多少好兄弟啊!賀義堂,咱爺們兒能給他祝壽嗎?給他祝壽,咱爺們兒短壽!」賀義堂氣短了:「有話好好說,火什麼啊?」

陳懷海斬釘截鐵道:「被你氣的唄,這買賣咱爺們兒不能幹!」賀義堂說:「買賣人,有錢就得賺,誰要是恨他,殺剮存留我不管,但買賣不耽誤做,錢不耽誤賺。再說了,日本人賺咱們的錢,郭老五賺日本人的錢,咱們賺郭老五的錢,這不挺好嗎?」

「你別說了,這買賣絕不能接,要是接下它,我就沒臉再活了!你趕緊把訂金退回去!」陳懷海把訂金塞給賀義堂。賀義堂辯解:「不就是一口飯的事嘛,再難吃的飯,捏鼻子也能吃完。再說我這樣做,錢也沒跑進我兜裡,不都是為了你這個老酒館嗎?」

「你為老酒館好,就不應該拉著它去給漢奸過壽,不該在它臉上抹屎,你這不是幫它,是害它!」陳懷海大聲強調,「賀義堂,別的事都可以商量,唯獨這事沒商量!」賀義堂從懷裡掏出字據:「字據都簽了,退回去違約。」

「違約就違約,賠多少錢我出!」陳懷海把字據撕了。賀義堂臉色鐵青:「為了這筆買賣,我費了多少心多少力,可到頭來沒討到一個字的好不說,還捱了一頓罵,惹了一身氣,看來這世上沒理可講了。」

陳懷海質問:「我這就能講理。賀義堂,我就不明白了,那郭老五是日本人的走狗,是大漢奸,你咋能想到要給他過壽呢?你是念書念糊塗了!」賀義堂翻臉道:「我糊塗不糊塗,輪不到你說!既然咱倆都說不明白,還在一口鍋裡待著幹啥呢,散夥了!」

早晨,陳懷海從酒樓走出來,望著來來往往的路人……

遠處,賀義堂揹著一個小包裹走著,他回頭望了望,轉身朝前走去,身影漸漸消失在人流中……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