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義堂在郊外緩緩地走著,他疲憊不堪,就坐在路邊樹墩上休息。車伕趕著馬車過來,豫菜張坐在馬車上喊:「這不是賀掌櫃嗎?你咋跑這來了?」賀義堂喘著氣:「是張掌櫃啊,你咋跑這兒來了?」
豫菜張說:「有個老客過壽,非請我給他露一手,求我半個多月了,我實在抹不開面,就去了。」賀義堂信口開河:「我也是,有個朋友請我喝酒,請我一個多月了,我也是抹不開面。」「你這是要去哪兒啊?」「回去。」
豫菜張挺熱情:「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上車,咱倆一塊兒走。」賀義堂說:「謝了,大好的天,我想再溜達溜達,你趕緊走吧。」豫菜張說:「上來吧,到我那喝口去。我找你有事還不行嗎?」賀義堂猶豫著上了車。
賀義堂在豫菜張家大口吃著熱湯麵。豫菜張說:「慢點吃,鍋裡還有。」賀義堂說:「朋友熱情,喝了一大頓酒,忘吃主食了。」
豫菜張笑著:「別吹了,到底是咋回事?陳掌櫃那你不去,跟他鬧掰了?」賀義堂說:「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我跟我爹還不能待一輩子,何況旁人。」
「說了半天,不還是分了嘛。」「這不叫分,叫各奔前程。」
豫菜張問:「今後打算去哪兒啊?」賀義堂放下碗:「留著命,撐住勁,重整旗鼓,東山再起。」「這還一套一套的。東山再起前,你先留我這吧。」「張掌櫃,你這是可憐我嗎?我可不是沒地兒去的人,你輕看我了。」
豫菜張誠心道:「我知道你滿肚子學問,餓不死。我當年來好漢街的時候,你爹對我不錯,如今他老人家不在了,你碰上難處,我不能不管,得報恩。」賀義堂說:「我爹是我爹,我是我,你報恩可以,但別報在我身上。」
豫菜張笑著:「好,有骨氣。賀掌櫃,我找你過來,是這兩年我身體不怎麼好,想請你留下來幫我忙活忙活。」賀義堂說:「想讓我幫忙就直說好了,沒必要繞圈子。」「那你答應不答應啊?」「是管事啊還是跑堂啊?我可是開過館子的人,就是在山東老酒館,我也是二掌櫃。」
豫菜張笑問:「那我也封你個二掌櫃?」賀義堂一本正經:「都是虛名,不要太看重。既然你把話說出來了,那就是信得過我,這買賣我接了。」
豫菜張把煎好的藥倒進碗裡。賀義堂揹著手走過來問:「掌櫃的,煎藥呢?你這藥喝得咋樣?」豫菜張說:「剛換了一個方子,還沒喝呢。」「安心養病,前面的事你就不用惦記了。」
豫菜張疑慮道:「我不惦記誰惦記啊?你一個人能行?」「捎帶腳的事,不費力。」賀義堂吞吞吐吐,「掌櫃的,你叫我過來幫你,還說是管事的,我總得有個名號吧,要不,人家都不知道我是幹啥的……我在陳掌櫃那兒都叫我賀掌櫃。」「你在我這也叫掌櫃?」「未嘗不可,我乾的就是掌櫃的活兒。」「咱這館子就是倆掌櫃了?」「一櫃二櫃,大櫃小櫃,排得開。」
豫菜張攪著藥碗:「行,就這樣吧。你是賀掌櫃。」賀義堂背手看著豫菜張:「還有點事沒說完呢。掌櫃的,我來了後,對你這店面前前後後,上上下下,裡裡外外看了個透亮。要說這店面,地腳不錯,門口敞亮,這些年也攢了不少人氣,在好漢街上算是立住了腳,扎住了根,這都是值得稱讚的。但是,美中不足的地方也不少,為了說仔細,我列出了七七四十九條建議,請你過目。」他說著從身後拿出一沓紙,「我給你念念。」
「不用唸了,先放你那兒,有空再說。」豫菜張欲走。賀義堂拽住豫菜張的胳膊:「別走啊,我先給你舉個例子,你聽完了,就知道我這四十九條是寶貝了。舉例來說,你的鯉魚焙面是一絕,可不能絕一輩子吧?總得推陳出新。那怎麼推陳出新啊?其實很簡單,鮁魚焙面,黃花魚焙面,多寶魚焙面,再上點檔次,鮑魚焙面,海參焙面,換湯不換藥,保證能把客們的眼睛晃瞎了!還有……」
豫菜張忍不住笑,把已經進口的藥噴出來,噴了賀義堂一臉。賀義堂擦抹著:「你喝藥急啥啊!」
一個酒商走進豫菜張飯館:「我找掌櫃的。」賀義堂說:「我就是掌櫃的,有啥事就說,我做得了主!」「我是您老鄉齊掌櫃介紹來的,我手裡有上好的白酒,您店裡需要的話,咱們可以談談,價錢好說。」賀義堂沒說話。
酒商提高嗓音:「您聽見我說話了嗎?就這點事,要不您跟張掌櫃說一聲?」
賀義堂板著臉:「我再跟你說一次,我也是掌櫃的!先拿兩壇過來賣著,賣好了,後面的事都好說。」
豫菜張對賀義堂擅自做主進酒很不滿意,他對老婆說:「說進酒就進酒,連個招呼都不跟我打,引得老酒商找上門來,都跟我紅臉了!」老婆攪著藥碗說:「誰讓你把他招來的!」
豫菜張發洩怨氣:「那還不是看在他爹的情分上!本來想給他留點面子,叫他管事,他可好,蹬鼻子上臉,伸手要捂住天了。說到底,他就是個跑堂的,張狂啥啊!還提出四十九條建議,就差把豫菜張的招牌改成豫菜賀了!」
老婆耐心勸說:「當家的,賀義堂能琢磨出四十九條來,不容易,也是為了咱飯館好。再說你身體不好,有個上心人幫你操勞,這是多好的事啊,別有福不會享。另外,那賀義堂也是開過館子的人,有經驗。」
豫菜張撇嘴:「狗屁,他是開過館子,可後來全黃攤了!」「那也比找個不知根底的人強,好事做到底,就當積德了。」老婆遞過藥碗讓豫菜張把藥喝了。
老警察騎著馬,威風凜凜地走在好漢街上。各路警察紛紛從各個店鋪內走出來向老警察報告,都搜查完畢,也都說清楚了。老警察大聲說:「各位街坊,你們賺錢的機會來了,這幾年來,除了那金小手,從來沒有這麼高的懸賞,誰能提供有用的線索,抓到嫌犯,可就發橫財了。都把眼睛睜圓了,把耳朵豎起來,機不可失,時不再來,都聽清楚了嗎?怕了不是?看你們那點膽子,給你們錢袋子都不敢接。也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自家的命要緊。收隊!」
夜晚,陳懷海一個人坐在桌前,看著對面牆上貼的一張人像告示發呆。三爺把酒壺酒盅放在桌上。陳懷海倒了一盅酒,擎起酒盅對著人像告示,默唸著什麼,然後把酒喝了。
三爺也倒了一盅酒敬人像告示,他喝完酒說:「真沒想到,關東山的‘老北風’能從哈爾濱監獄逃出來,還殺了六個日本兵,又把這六顆人頭放在他爹孃墳前。殺得好,殺得痛快!」陳懷海說:「他爹孃都死在日本人手裡,這是報仇了。當年咱們在金場子淘金,老北風仗義救過咱。如今他血性不減當年,這氣頭兒頂著天呢。我真想見見他,和他喝壺老酒。」「我也想啊,可我更盼著他能安安穩穩地逃到關裡去。」「他殺了那麼多日本人,鬼子已經瘋了,他要能去關裡,來大連做啥?這無路可走了。老天爺睜眼吧!」
陳懷海坐著馬車走在衚衕內,馬車上裝著酒缸。他聽到悅耳的月琴聲,就順聲音望去。月琴聲是從谷三妹家傳出來的。
眾酒客在酒樓內喝酒,他們聽到月琴聲,又議論開了:「她整天彈琴不幹活兒,咋養活自己呢?」「也沒吃你喝你的,惦記啥?」「半掩門還愁吃喝嗎?」「你咋知道人家是半掩門?」「聽聽這琴聲,浪死了。」「前兩天後半夜,我瞅見一個男的鑽她屋裡去了,天亮才走。尿憋醒了逮著個頭,再一睜眼又逮著個尾。」「他看錯了,那晚不是一個人,黑壓壓的,排著長隊呢。」
月琴聲聽不見了,谷三妹走進來,大大方方地坐在桌前。雷子過來倒茶。谷三妹喝著茶掃視眾人。
酒客們放肆起來:「大妹子,來吃飯啊?想喝啥酒,哥送你二兩。」「爺啥沒見過,啥沒嘗過,叫得出價,絕不含糊!」「吹拉彈唱,樣樣精通,這價保準低不了。」「錢不是事,就怕花了錢,再把老腰桿子折騰塌了,那可就虧大了。」
陳懷海拿空酒壺敲打著桌子大聲道:「我說過,喝好酒講好話,酒是糧食精,不能喝進驢肚子裡!」酒客說:「陳掌櫃,我們進來喝酒,是捧你的場,講兩句玩笑話不行嗎?」陳懷海說:「玩笑話不能戳人心,戳了人心就不是玩笑話,是惡語傷人!」酒客耍橫:「嘴長在我身上,你管得著嗎?捧場還捧出毛病了!」
陳懷海說:「老酒館不需要你們這樣的客捧場,走吧,從今後不要再進來!」
酒客說:「我憑啥走啊,酒還沒喝完呢!」陳懷海喊:「酒錢我包了!」
一輛裝著幾個大醬缸的馬車停在酒樓門外。陳懷海從酒樓裡走出來。「掌櫃的,大醬給您送來了。」車把式說著給陳懷海使眼色,「你不是要大醬嗎?」他低聲說:「老北風叫送的,千萬收好。」轉臉看到一個警察走來,就大聲說:「這大醬可好了,打鼻香,趕緊抬進去吧。」
陳懷海立即叫雷子、亮子、老蘑菇、半拉子把幾個大醬缸抬進後院的酒窖內。
夜晚,後院裡靜悄悄的,陳懷海擎著蠟燭走進酒窖,他關上酒窖門,走到大醬缸旁,把蠟燭支好。他掀開一個醬缸蓋,又掀開一個醬缸蓋,掀開第三個醬缸蓋。頭到腳滿身大醬的老北風從醬缸裡站起來說:「快把我渾身的醬刮乾淨,別糟蹋了這缸好醬!」陳懷海笑了:「大哥,虧你想得出來啊!」
洗乾淨的老北風靠在陳懷海住處裡屋的被垛上。陳懷海說:「大哥,你的腿傷得挺重啊!」老北風說:「要不是它拖累,我還能再殺幾個小鬼子。」「我得敬你酒,等著,我拿酒去。」「少來點動靜吧,我現在是個炮仗。滿身大醬味,沒有胃口,不喝了。」
陳懷海說:「大哥,你可替咱中國人拔氣了。」老北風一笑:「就幹了件中國人該乾的事,不算啥。說點別的吧,我老妹子還沒信呢?」
陳懷海嘆了口氣:「那倆孩子也沒信。」老北風問:「自打她被那貨郎騙走,多少年了,你沒絮個窩?」陳懷海調侃道:「絮了,窩裡絮得暄騰,等著她呢!」
老北風望著陳懷海,眼睛有些溼潤:「我老妹子打從跟了你,享了不少福,誰能想到飛來橫禍!」陳懷海推心置腹道:「我剛去關東的時候,啥也沒有,她能看上我,是我小子有福。她跟著我沒享啥福,吃的都是苦累,只要她不嫌棄,我這扇門永遠敞著,等著她。」
老北風說:「我老妹子沒看錯人。兄弟,我來想看看你們一家人,眼下就看到你一個,我這心也算放下一半。好了,我得走了。我是炮仗,不能留在你這兒。」陳懷海誠心道:「你的腿傷得這麼厲害,咋走啊?你是我大哥,在大連街就我這一個親人,你就該留在我這。」「你不怕吃掛落,被當成炮仗,讓人家給放了?」
「我無牽無掛,有啥怕的?真把我當炮仗放了,我炸也得砸死幾個小鬼子。大哥,你來得精彩,來了就留下,等治好傷,走也要走得出彩。就這麼定了,誰讓你到了我手呢。大哥,為穩妥起見,你得委屈住酒窖裡。」
老北風笑著:「酒窖裡好啊,睜眼有酒喝,閉眼聞酒味,這好地方上哪兒找去?能找到親人,留在親人身邊,這比啥都強,大哥我知足了。」
夜深人靜。陳懷海把酒館的眾兄弟召集到二樓,關嚴門窗,推心置腹道:「在座各位,咱們都是多年的兄弟,一塊兒從關東山里鑽出來,又一塊兒闖進大連街。這幾年來,更是一條心,一條命。兄弟之間不能隔著心,有事得跟大家講明白,長話短說,日本人嚴加緝拿的老北風到我們這兒了。老北風是誰,大家都聽說過。可你們不明白的是他為啥來我這兒呢?不瞞你們說,老北風是我媳婦的大哥,是我大舅子,他來我這,是投靠親人來了。從外講,他殺日本小鬼子,是我們中國人的英雄;從裡講,他是我大哥,是親人。不管裡外,我都得護著他。我知道,護著他,就是把刀按在自己的脖子上了,隨時可能丟性命。各位兄弟,你們誰要是怕了,不想沾一身血,可以拿著自己那份沙金兒悄悄走人,我絕不怪罪,也絕不會輕了兄弟情義,畢竟這是我自己的事,不能給大傢伙添麻煩。」
三爺說:「大哥,你這說的是啥話啊!老北風是你大哥,就是我們的大哥,我們也得護著。」半拉子點頭:「咱不說親情那一撇子,就說老北風敢砍日本小鬼子的頭,這一手我打心眼裡佩服。真要是日本小鬼子聞味查來,把我惹火了,我也砍他們幾個人頭下來玩兒玩兒。」雷子、亮子都說聽掌櫃的,掌櫃說咋幹就咋幹。老蘑菇笑道:「你們一個個嘴跟蹦豆一樣,我都擠不進話去了。我啥也沒看見,啥也沒聽見,炒好我的菜,這樣行嗎?」
陳懷海站起來環視道:「碰上事了,兄弟們還是一條心,都擎著我陳懷海,我這心啊暖烘烘的,不多說了,先謝謝大家。都回屋睡吧。」
清冷的月光籠罩著酒樓後院,起風了,枝葉隨風擺動著,嘩嘩作響。
半拉子睡熟著,鼾聲陣陣。老蘑菇翻來覆去睡不著,乾脆起身下炕。半拉子醒了:「你幹啥去?」老蘑菇說:「尿尿。」「好幾年了,頭回看你起夜。嚇的吧?酒窖捂得嚴實,漏不出風去。」「那可不一定,當年金小手是說來就來,把咱們這酒館翻了個遍。」
半拉子說:「可他啥也沒翻著。」老蘑菇擰眉:「要是藏個大活人,他能翻不著嗎?」「你啥意思?是說老北風藏不住?」「能藏住最好,萬一露出去,咱爺們兒幾個可就全涼快了。」
酒窖地上鋪著厚厚的褥子,老北風躺在褥子上。呂大夫給老北風檢查腿傷。
好一陣子,呂大夫對陳懷海說:「你大哥身上的傷病不少啊,需要慢慢調治。眼下腿傷最重,能不能治好我沒把握。」陳懷海說:「您也知道我大哥的事,這大連街上,我能信得過的大夫就數您了,能不能治好,請您都試試。」
老北風說:「我知道我這條腿已經爛了,實在不行就砍了去。」陳懷海搖頭:「砍了哪行!留著就是不用,人也不矮。」呂大夫說:「陳掌櫃,我會盡力。」
陳懷海走到櫃檯處,三爺悄悄問:「咋樣?」陳懷海搖頭:「沒把握。」三爺說:「沒把握也得治,說不定哪味藥就好用了呢。大哥,你看那邊那個人。」
陳懷海偷眼望去,一個酒客坐在桌前鬼鬼祟祟,眼睛到處掃視。
三爺悄聲道:「這兩天,臉生的酒客來了好幾個,說不定是奔著味來的。」「幫我多長點眼色,我出去辦點事。」陳懷海說著走出去。
街上有兩個便衣警察審視著路人。陳懷海走來,用餘光掃視便衣警察。一個戴著黑墨鏡的算命瞎子走過來,一下撞上陳懷海,被陳懷海扶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