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懷海問:「不好意思,您沒事吧?」算命瞎子說:「撞上銅牆鐵壁了,能沒事嗎?」陳懷海說:「要不咱找大夫看看去?」算命瞎子問:「你是誰啊?」陳懷海說:「我是山東老酒館的陳懷海陳掌櫃。」
算命瞎子摸著陳懷海的手,皺緊眉頭。陳懷海欲抽回手,但被緊緊握住了。
算命瞎子神秘地說:「殺氣纏身,大難將至啊!」說著伸出手。陳懷海掏出錢放在算命瞎子手裡。算命瞎子搓著錢:「碰上爽快人了,送你一個破解之法,回去趕殺氣,去晦氣,貴在神速,趕緊決斷,不然追悔莫及,躲不過殺身之禍啊!」
陳懷海問:「趕殺氣是啥意思?」「你不是開酒館的嗎?你那酒館裡有殺氣!」算命瞎子走了。
陳懷海把算命瞎子的話悄悄對三爺講了。三爺皺眉:「老北風一直在酒窖裡待著,除了你和那個大夫,沒人見過他。難不成是那個送他來的車把式漏的風?」陳懷海搖頭:「那個車把式要不是穩妥人,還把老北風送咱這幹啥,早交給警察局領賞去了。呂大夫我信得過他。」
三爺說:「有沒有可能是關東山的人聽說老北風到大連了,猜測他在你這兒呢?說不定是那個算命的胡說八道,幾句話正巧趕上了。」陳懷海疑慮重重:「不對,他故意撞我,就是想跟我說那些話。他要是故意撞我,那就是說他已經知道老北風在我這了,可我倆不認識,他為啥要提醒我呢?這也算是為我好啊。」
三爺說:「不會是你想多了吧?你倆不認識,他沒必要幫你,所以他說的都是糊塗話,趕巧了而已。」陳懷海點點頭:「走著看吧。」
老北風在酒窖內吃飯。陳懷海說:「大哥,那呂大夫的醫術不錯,他能治好你的傷。」老北風放下碗:「懷海,你還是把我送走吧。街面上有不少人盯著我,他們早晚得摸到你這來,那時我想走都走不了,你還得被我拖累死。」
陳懷海警惕起來:「你聽誰說街上有人盯你的?有人來了?」老北風說:「我猜的。除了你和大夫,誰還能來。你趕緊把我送出去!」
陳懷海問:「前兩天你還說治好了病再走,這咋突然說走就走?你一定有事瞞著我。」「你別問了行嗎?再問就壞了規矩了!」老北風說著扶酒缸緩緩站起來。陳懷海上前攙扶老北風,被推開了。老北風鬆開酒缸走了兩步,晃了晃險些跌倒。陳懷海又扶住老北風:「大哥,你這一身重傷往哪兒走啊?給我留下!」
陳懷海一直在思索是誰透露了風聲。他把酒樓後院轉遍,又進到廚房看看,再從一樓看到二樓,沒有發現可疑之處。他站在二樓窗前向樓下街面逡巡,忽然想起那天車把式送大醬缸來的情景。當時,酒店的人忙著搬大醬缸,陳懷海看著街面上匆匆來去的行人,恍惚中,看見有個算命瞎子在人流中盯著大醬缸,又恍惚中,算命瞎子的身影消失了。
就在這時,陳懷海看見算命瞎子正站在酒樓門口喊著:「這是山東老酒館嗎?陳掌櫃呢?」陳懷海趕緊下樓說:「您來了?我就是陳掌櫃。」
算命瞎子說:「是不是,一摸便知,把手伸過來。」陳懷海遞過手。算命瞎子摸著陳懷海的手:「就是你,錯不了。」
陳懷海說:「樓上坐。」算命瞎子搖著頭:「不敢坐。」「我請您喝酒。」「就怕有命喝,沒命活啊。」
陳懷海說:「我膽子小,您可別嚇唬我。」算命瞎子低聲道:「殺氣騰騰,直衝九霄,不速決斷,悔之晚矣!」說著轉身走了。
這天,呂大夫在給老北風檢查過腿傷後說:「傷勢有所好轉,繼續按方用藥吧。」
陳懷海和呂大夫走出酒窖,二人心情都很沉重。陳懷海問:「他還能活多久?」
「病入膏肓,我已盡力,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呂大夫猶豫一下說,「陳掌櫃,大紅橋上今兒早掛了三顆人頭,說是老北風的同夥。那些人頭齜牙咧嘴,據說是被日本人抓到後,放狼狗咬死的。您也知道,我家裡有老有小,我……我不能再來了。」說著把一個包裹放在桌上:「這些藥您先用著吧,大連街的藥房和診所都被盯上了,再買藥一定要小心。」
陳懷海連連感謝:「我全明白,呂大夫,您能這樣我已經感激不盡了!」
夜晚,陳懷海備好酒,把兄弟們叫到一起說:「大紅橋上掛了三顆人頭,說是老北風的同夥,這事大家都聽說了吧?」
半拉子說:「要不是菜板綁著身子,我還想去看看。」老蘑菇說:「不就是幾個腦袋嗎,有啥可看的!」雷子和亮子也說沒啥看頭。
陳懷海鄭重道:「各位兄弟,我還是那句話,沙金兒備好了,想走趕緊走,我不但不埋怨,往後還是好兄弟。」
三爺說:「大哥,咱爺們兒能從關東山里闖出來,憑的就是兩個字——命大。當年命大,老了命都長成倭瓜了,更大,咱不怕!」
幾個人都說不怕,不走。陳懷海擎起酒杯:「我敬大家。」眾人乾杯。
陳懷海提著食盒順臺階走進酒窖,他看老北風蜷縮在被子裡,閉著眼睛,就喊他吃飯。老北風閉眼不語。陳懷海推了推,他還是不說話。陳懷海使勁推了幾下,老北風的眼睛開了一道縫。陳懷海摸了摸老北風的額頭,好燙!
老北風輕聲說:「懷海,我不行了。」陳懷海說:「你等著,我去找大夫。」
「不要難為他。我的病治不好了,能死在親人這心裡踏實。」「可我心裡不踏實!」
陳懷海匆匆到呂大夫家求醫,一個老頭告訴他,呂大夫回山東老家了,臨走時說最少半年才回來。
陳懷海很失望地走在大街上,他來到一家中醫診所外,很想進去,可一想到呂大夫曾經提出的忠告,只好打消了念頭。
陳懷海回到酒樓,看到老警察站在櫃檯旁,幾個警察正在樓上樓下搜查。陳懷海問:「官爺,這是咋回事?」老警察說:「不要緊張,例行公事。」
陳懷海望著三爺。三爺微微點了點頭。老警察問:「三爺,你點頭是啥意思?」
三爺說:「我的意思是說官爺您確實辦公事呢。」老警察盯著三爺:「諒你也不敢說假話!」
一個警察走過來說:「酒窖門上著鎖呢,開啟吧!」三爺說:「掌櫃的,昨天你把酒窖鑰匙拿走了。」陳懷海摸兜:「確實在我這,走吧。」
老警察仰著臉:「一晃都過晌午了,還有好多家沒查,時間緊迫,查大不查小,收隊!」警察吹響口哨,眾警察紛紛走出酒樓。
老警察走到酒樓門口,忽然轉身說:「陳掌櫃,你去大紅橋看那三顆人頭了嗎?」陳懷海說:「那東西哪敢看,嚇死人!」「能嚇著你?你是開館子的,殺雞宰豬,見血的事多著了。沒事還是去瞅兩眼吧。」說著,老警察大步走了。
陳懷海低聲問:「酒窖他為啥不搜了?」「不是說忙了嗎?」三爺悄聲說,「搜也不怕,我把老寶貝藏起來了。」「你從哪兒逮著的風?」「那個算命瞎子來了,說警察挨家挨戶地搜。看來他一定知道老寶貝在咱們這兒。」
陳懷海疑慮道:「也可能是他聞著風了,可摸不到老寶貝藏在哪兒,你這一動,他就摸到了。」三爺說:「我要是不把老寶貝藏起來,警察來了咋辦?」
陳懷海說:「進退兩難,這就是他高明的地方。可前段日子,老寶貝說街面上不太平,他又是聽誰說的呢?」三爺說:「越來越亂了,眼下最要緊的是給老寶貝再找個安穩地。」「要是被人家盯上了,咱們不管藏在哪兒都藏不住。」「那總不能就這麼敞開晾著吧?」
老警察坐在桌前喝酒,陳懷海走過來打招呼。老警察說:「陳掌櫃,忙著呢?最近咋看不見人兒了?」陳懷海說:「最近眼睛也不知咋了,模模糊糊,完了,上年歲了。」「是上火了吧?」「天熱,火大。」
老警察搖頭:「不對,眼仁兒通紅,是不是病了?」陳懷海點頭:「等插空找大夫看看去。」老警察說:「坐下嘮會兒?」陳懷海無奈地坐在桌前。
老警察說:「陳掌櫃啊,你說咱們認識一晃好幾年了,你這酒館變成了酒樓,一開門就客來客往,不容易。」陳懷海說:「那得感謝您啊,都是您關照得好。」
老警察一笑:「我秉公辦事,從來沒關照過任何人。安順良民,相安無事,為非作歹,絕不放過。陳掌櫃,你咋火燒火燎的?往常你這張嘴不甜啊,今兒個咋抹上蜜了?是想快點把我打發走嗎?」陳懷海說:「嘴甜是想留住您啊。」
老警察低聲道:「這話越說越甜了。陳掌櫃,咱這是日本人的天下,日本人對大連都有了百年設計了,你識點相,好自為之吧。外面天羅地網,關卡重重,我說不說你都看得清楚,確實是插翅難飛啊!」
陳懷海眨眼:「官爺,您是不是喝醉了?我這酒館前前後後空地方不少,您想去哪兒屋歇會兒都行,我把解酒茶給您泡上。」
老警察望著陳懷海笑了:「陳掌櫃,我在好漢街各家店鋪留的都是這些話,聽了不要緊張,也不要多想,公事公話,公事公辦嘛。對了,我還得再添一句,仗義是好東西,聰明也是好東西,可這世上不缺更聰明的人,腦袋尖頂上了,總有被頂癟的那個。所以萬事得小心,聰明不要被聰明誤了!」
夜晚陳懷海在酒窖內給老北風喂藥。老北風喘著氣說:「懷海,你能不能別逼我了?把我送出去吧。」陳懷海說:「大哥,你這是在逼我啊!這世上我可能就你這一個親人了,你就忍心把我扔下嗎?」「可我不能把你的命捎走啊!」
「捎走就捎走唄,你是英雄好漢,我跟著你走,也走得亮堂。」
老北風搖頭:「你可氣死我了!」陳懷海說:「咱老哥兒倆都彆氣了,你把藥喝了,踏踏實實養病。養好病,你想去哪兒去哪兒,我管不著。」
陳懷海從酒窖出來,院裡靜悄悄的。忽然,一個包裹從院外的一棵樹上扔下來,落在院裡。樹葉擺動,不見人影。陳懷海趕緊提著包裹走進自己屋裡把包裹開啟,裡面是七包藥。陳懷海笑了。
陳懷海又給老北風喂藥。老北風咂巴著嘴:「這藥味不對,新方子?找新大夫了?」陳懷海說:「昨晚有人把藥扔進院裡,保準是呂大夫的藥。」「要不是呂大夫呢?」「除了他,沒人能幹這事。」
老北風沉默片刻:「懷海,我實話跟你說,已經有人把刀架在我脖子上了。」
陳懷海問:「日本人的刀?」
老北風說:「日本人的刀是明的,我說的那把刀是燈下黑。這麼說吧,自打我從哈爾濱監獄逃出來,一路上就總覺得背後有個影兒瞄著我。我走到哪兒,他跟到哪兒,可他就是不下手,這也是我琢磨不明白的地方。也難怪,我在江湖這麼些年,虎嘴拔牙,狼嘴搶肉,得罪的人太多了。我在監獄裡,他們沒辦法,等一出來,他們就逮到機會了。」
陳懷海問:「你說街上有人盯著你,指的那人是他嗎?」老北風顫顫巍巍地接過藥碗,把藥全喝了:「懷海啊,一會兒我斷了氣,就把我扔海里去吧,我這身皮肉寧可讓魚蝦吃了,也不能留給日本小鬼子!這藥應該是我說的那個仇家送來的。」他笑著,「多好的事啊,我不死會給你招來大禍,我一死,賺了個乾乾淨淨,輕輕快快,他這一手出得好,正好遂我的願了。」
陳懷海後悔莫及:「大哥,你……你為啥不早說,這可咋辦啊?!」老北風笑著:「好辦,趁著我身子還軟和,給我套件乾淨衣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