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三妹開始在老酒館幹活兒了,她把桌椅櫃檯擦得鋥光瓦亮,接著又擦地。她忙完樓裡忙外面,揮舞著掃帚掃院子;她在廚房殺雞;她在酒樓後院洗衣裳,汗水順著她的臉頰淌下來。
七天後的晚上,酒店全班人馬為谷三妹餞行。陳懷海說:「各位兄弟,谷三妹在咱們酒館幹了一個禮拜的活兒,受累了。明天她就要回家,今晚這頓飯,是感謝谷三妹。來,大家一塊兒敬谷三妹。」谷三妹說:「陳掌櫃,你太客氣了!是我砸碎了酒罈在先,欠賬還錢,我在你這幹活兒是應該的。」
陳懷海說:「別看谷三妹是個女人,可她是個講究人,是個義氣人,敢承擔,好樣的!」三爺說:「自打穀三妹來了,咱這酒館的桌椅和地面,每天都乾乾淨淨,亮亮堂堂,客們沒少了誇啊!」
老蘑菇說:「谷三妹洗衣裳也洗得乾淨,我那滿衣裳的油膩子,全讓谷三妹給洗沒了。」半拉子說:「我那衣裳都破小半年了,懶得補,誰想谷三妹都給我補好了,針線平整,跟我娘縫的一樣好。」
谷三妹擺手:「等等,你們這是真誇我還是逗我玩兒呢?」
老蘑菇認真道:「上有天下有地,中間有……有掌櫃的,要是有半句假話,掌櫃的饒不了我!」半拉子說:「我都把我娘搬出來了,敢說假話嗎?」
三爺說:「谷三妹,我們大家說的都是掏心話,多謝了!」陳懷海說:「光嘴上說謝不行,得喝啊,來!」眾人擎起酒盅。
谷三妹環顧眾人:「先別急著喝,我得說兩句。剛才你們說的那些話要都是真的,那你們捨得我走嗎?都不吭氣了,怎麼樣,都是滿嘴假話吧?」陳懷海說:「谷三妹,你這麼潑實能幹,我們當然捨不得你走啊,只是……」
谷三妹打斷道:「不用說,我明白了,大家都捨不得我走,我也捨不得大家。今天這杯酒改名了,叫入夥酒,喝了這杯酒,我就是老酒館的人了!」她擎起酒盅一飲而盡。眾人擎著酒盅全愣住了。陳懷海放下酒盅:「谷三妹,咱說好是幹一個禮拜的活兒,然後就清賬了,你不能言而無信啊。」
谷三妹反駁:「是說好了,可大家都捨不得我走,我還能非走不可,冷了大家的心嗎?離地三尺有神靈,你們別說剛才說的都是假話!」陳懷海只得找理由:「我們是捨不得你走,可就算捨不得也要捨得,說實話,我們這酒館不缺人。」
谷三妹笑著:「是不缺人,可我來了以後,是不是好上加好了?」陳懷海堅持道:「咱別再嘮這事行嗎?摔碎酒罈的賬已經還清了,你回家吧。」
谷三妹大聲說:「我知道你們耷拉半張眼皮看不起我,看來我得給你們亮亮能耐了。陳掌櫃,咱倆打個賭行嗎?當著老酒館的面就賭酒,咱倆喝頓酒,我要是把你喝趴下了,就留在老酒館。你要是把我喝趴下了,我立馬走人,沒半點埋怨。」她逼視陳懷海,「你咋不說話啊?」
老蘑菇噗嗤一聲笑出聲來。半拉子哈哈大笑。三爺笑著:「谷三妹啊谷三妹,你別鬧了行嗎?張嘴前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啊!你知道陳掌櫃能喝多少酒嗎?當年在金場子,寒冬臘月,陳掌櫃為了能讓我身上多一件羊皮襖,和金把頭斗酒,他喝塌了一個酒鋪子!把金把頭喝趴下,而他呢,踩著酒罈子出來了!谷三妹,別鬧了,回家吧。」
當時的情況是,一排酒罈子倒扣在地上,從酒鋪門口延伸出來。陳懷海穿著厚厚的老羊皮襖,踩著酒罈子一蹦一跳地從酒鋪裡走出來,他搖搖晃晃,可就是沒從酒罈上掉下來。那金把頭也上了酒罈子,可還沒走出酒鋪呢,就一頭栽下去,撞倒了頂樑柱,酒鋪就坍塌了。
谷三妹並不理會,她倒了一盅酒:「陳掌櫃,喝了這杯酒,咱倆這個賭就定下來了,哪天比你定。」陳懷海只好說:「隨時恭候。」二人一飲而盡。
賭酒就在陳懷海住處裡屋進行。桌上擺著兩壇酒。陳懷海和谷三妹坐在桌前,老白頭坐在一旁任裁判。
「小酒盅喝著麻煩,用大碗。」老白頭拿酒提子給兩個碗倒滿酒,「今天這個酒是輸贏酒,谷三妹贏了,就留在老酒館,誰也不準趕她走;谷三妹輸了,自己離開老酒館,不能埋怨。賭酒開始,先喝第一碗!」
陳懷海和谷三妹端起酒碗就喝。老白頭問:「用不用歇會兒?」陳懷海望著谷三妹:「用嗎?」谷三妹笑著:「要不你歇著,我喝一罈後等你?」
老白頭又倒酒。陳懷海和谷三妹再喝。陳懷海和谷三妹一碗接一碗地喝著。陳懷海端著酒碗望著谷三妹。谷三妹端著酒碗望著陳懷海。陳懷海打了個酒嗝,把酒喝了。谷三妹也把酒喝了。
老白頭問:「還能喝嗎?」陳懷海雙手把著桌子,舌頭大了:「這事得問谷三妹。」谷三妹靠著牆喝醉了:「還沒躺下一個呢,喝吧!」
陳懷海說:「谷三妹,我就不明白了,幹活兒的地方有的是,你為啥非要到我這啊?」谷三妹擺手:「少說廢話,你還能喝動嗎?」「這點酒算個啥,來,接著喝。」「這麼喝也沒啥意思,走,跟我出去。」
街尾,兩個鞦韆掛在樹上,陳懷海和谷三妹分別坐在一個鞦韆上,二人手裡擎著酒壺。谷三妹說:「外面風涼吧?那就蕩起來吧?蕩著喝,更風涼。」二人蕩起鞦韆,邊盪鞦韆邊喝酒。在鞦韆交錯之間,兩人撞酒壺乾杯。
老白頭站在一旁喊:「喝了大半輩子酒,頭回碰上這種喝法,開眼了!」
酒喝光了,陳懷海和谷三妹搖搖晃晃從鞦韆上下來。谷三妹笑望陳懷海:「你都站不穩了。」陳懷海咧嘴:「是你站不穩了,眼珠子晃來晃去,看我都是晃的。這點酒算個啥,走,回去接著喝!」
「回去幹啥,就在這定輸贏吧。」谷三妹說著從兜裡掏出一包針撒在地上。
「針上見輸贏,誰撿得多,誰贏。」「頭回碰上這場面,都把我看愣神兒了,好,都聽我的。」老白頭坐在鞦韆上喊,「準備,三,二,一,開始!」
陳懷海和谷三妹俯身撿針。陳懷海猶如醉八仙,搖搖晃晃地撿針。谷三妹的腳下像踩著棉花,一腳輕一腳重,她閃轉騰挪,撿起一根根針。陳懷海剛要撿起一根針,谷三妹來個貓撲老鼠,奪走那根針。陳懷海又找到一根針,谷三妹手疾眼快,把那根針奪走。老白頭蕩著鞦韆,望著二人笑。陳懷海和谷三妹撿針奪針,二人撞到一塊兒,雙雙倒在地上。陳懷海躺在地上呼呼大睡。谷三妹躺在地上也睡著了。老白頭哈哈大笑,不小心從鞦韆上張羅到鞦韆後面去了。
最後,老白頭宣佈:谷三妹撿到十八根針,陳懷海撿到六根針。谷三妹勝出。
夜晚,老酒館的人坐在一起準備吃飯。谷三妹說她不吃,回去了。陳懷海說:「忙了一天,咋能不吃飯啊!下回給她帶點飯菜回去。」
眾人正吃飯。砰砰兩聲,窗戶被砸碎了。三爺、老蘑菇、半拉子、雷子和亮子從樓裡急忙走出來。兩個衣衫破爛、蓬頭垢面的人站在門外。
半拉子喊著:「大半夜沒事幹,跑老虎窩耍橫來了,你們哪兒來的?砸我家窗戶幹啥?」小棉襖上前一步問:「這不是陳懷海的館子嗎?那就砸對了!」
半拉子冷笑:「原來是尋仇的,逮住你們洗乾淨,抬菜板上剁了!」小棉襖瞪眼:「你是誰啊,滾一邊去!我找陳懷海,他死了沒有?」
半拉子忍不住了,衝上前掄拳便打。小棉襖從後腰抽出一把尖刀,朝半拉子扎來。半拉子閃開,又撲上去。小棉襖一頓砍殺,半拉子左躲右閃,衣裳被刀子劃開了。半拉子打落小棉襖的帽子,小棉襖露出一頭長髮。半拉子愣住了。樺子偏著膀子哧哧地笑。
老蘑菇大笑:「半拉子,你讓個娘們甩了一刀,這笑話可夠在酒館笑半年。」
小棉襖喊著:「我再問一遍,陳懷海死了沒有!有口氣就給我爬出來!」
陳懷海走出來,看著小棉襖和樺子。小棉襖盯著陳懷海,忽然提刀朝他撲來。
陳懷海高喊:「小棉襖!」小棉襖猛地站住。陳懷海又高喊:「樺子!」樺子偏著膀子哧哧笑。「你……你倆這是從哪兒冒出來的啊……」陳懷海哽咽了,他走上前欲摟小棉襖,小棉襖猛地抽了陳懷海一個耳光。「孩子,我是你爹啊!我想死你們了!」陳懷海的眼淚湧出來。小棉襖一揮手:「少跟我套近乎,趕緊把兩泡尿給我憋回去,造飯吧!」
小棉襖和樺子狼吞虎嚥地吃飯。陳懷海坐在一旁說:「好不好吃,不好吃爹再給你倆換幾個菜。慢點吃,鍋裡還有呢。」小棉襖和樺子悶頭吃著不說話。
三爺端兩杯水過來。小棉襖說:「拿水糊弄我姐倆呢?上酒!」陳懷海只好說:「那就喝一口吧,三爺,來二兩柔的。」小棉襖抬頭瞪眼:「柔的餵雞呢?上勁大的,先來二斤,我跟我兄弟一人一斤。不喝熱乎了睡不著,冷啊!」
陳懷海哽咽了:「孩子,你們到爹這不喝酒也凍不著了。」小棉襖撇嘴:「又來了,咋娘們唧唧的!你是陳懷海嗎?我聽說陳懷海是個嘎嘣脆的爺們兒啊!」
陳懷海問:「孩子,你們這些年去哪兒了?」小棉襖說:「還能去天上啊,地上溜達唄。」「自打你倆在乾飯盆丟了後,我找你們找了五年,去過山場子,水場子,金場子……」「那是你樂意找!我娘呢?」
陳懷海說:「我找你倆找了五年,你娘在家等我五年,後來我回來了,她又沒影了,鄰居跟我講,她被一個貨郎騙走了。那個貨郎說我傷到了,回不來了,要帶你娘找我,你娘相信,跟他走了。」
小棉襖乜斜著眼:「你這是啥運氣啊,咋壞事都壞在你身上了?看你這日子過得不賴,把屋裡的女人叫出來吧,陪我喝點。」三爺提著酒壺過來:「棉襖,你爹這些年鐵了心等你娘,等你們倆,他啥外心思都沒有。」
小棉襖一臉不屑地接過酒壺倒了盅酒,一張嘴把酒揚進嘴裡,眼淚湧了出來。陳懷海顫聲道:「孩子你別哭,往後在爹身邊不受屈兒了。」小棉襖一癟嘴:「誰哭了?酒勁頂的!」
安排好倆孩子睡覺,陳懷海回屋,激動得無法入睡。三爺過來陪他說話。陳懷海說:「就跟做夢一樣,這倆孩子突然就冒出來了,他倆是咋走出乾飯盆的?又是咋找來的呢?那乾飯盆可是個謎,能走出來不容易。」三爺說:「彆著急,等他倆哪天一高興就全說了。不管咋說,這倆孩子來了就是天大的喜事。」
陳懷海說:「他倆丟在乾飯盆的時候,一個八歲,一個六歲,十一年過去了,一個十九歲,一個十七歲。他姐倆這麼多年不知道遭了多少罪!」三爺寬慰道:「人活著,就有救;能聚上,就是福分。眼下倆孩子回到你身邊,你這當爹的早晚能把他倆的心烘熱。」
陳懷海點了點頭:「這倆孩子都大了,老擠一塊兒不是個事。」三爺說:「小棉襖不說了嗎,打小他倆就擠一塊兒,沒她在樺子害怕。」
陳懷海琢磨片刻,還是要去看看他倆,要不睡不踏實。他來到倆孩子睡的屋裡,輕手輕腳地坐在炕沿上。小棉襖和樺子躺在炕上,樺子鼾聲陣陣。小棉襖手裡握著刀突然跳起來。樺子驚醒了,他猛地爬起,哎喲一聲。
陳懷海急忙站起說:「是爹。」小棉襖問:「你大半夜的來幹啥?」陳懷海關切道:「看看你們啊!樺子,你身上哪裡不得勁兒嗎?」樺子不說話,躺下蒙上被子。小棉襖尖聲大氣道:「你趕緊出去!記著,往後進來打招呼,刀子沒眼睛,說放血就放血,不含糊!」
陳懷海出去關上屋門。小棉襖把刀壓在枕頭下,拍著樺子:「姐在呢,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