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三妹坐在院裡擇韭菜。小棉襖走過來盯著谷三妹問:「知道我是誰嗎?你是誰?」谷三妹說:「你昨晚來的,叫小棉襖。我是谷三妹,酒館幫工的。」
小棉襖圍著谷三妹轉了兩圈:「你身上有股子關東山里的狐狸味,騷裡騷氣的。」「咱倆頭回見面,我沒得罪你吧?懶得理你。」谷三妹端起菜盆走了。小棉襖喊:「不理我?早晚讓你哭著求我理你!」
老白頭正磨刀、喝酒,小棉襖從腰間拔出刀讓老白頭磨。老白頭摸著刀刃:「這刀刃都砍劈了,磨不磨沒啥大意思。」小棉襖說:「我扎不行嗎?把刀尖磨利了,一刀就能透個過堂風。」
老白頭勸說:「孩子,手不能太狠,傷了別人自己也遭罪。」小棉襖瞪眼:「誰說要傷人?我扎老林子裡的野豬、黑瞎子、大老虎。」
老白頭笑了:「就這把小刀,能扎得動那些大獸嗎?」小棉襖說:「老頭,你這腦袋是不是木頭啊?那些大獸皮糙肉厚不假,我這把刀扎不動,可它們的眼睛嫩啊,我專門扎它們眼睛,一紮一冒水,全給它們扎瞎!」
老白頭望著小棉襖:「你厲害,我躲遠點行嗎?」「趕緊磨吧。」小棉襖拿起老白頭的酒盅,吱溜喝了一口走了。
很晚了,陳懷海回屋準備睡覺。谷三妹端著一盆水過來說:「我燒了點熱水沒用完,你泡泡腳吧,趕緊端屋去。」陳懷海說:「多謝了,你自己用吧。」小棉襖突然走過來摸摸水盆:「挺熱乎啊,正好想泡泡腳,謝了哈。」她端上水盆走了。
陳懷海笑了笑:「忙了一天,趕緊回家吧,道上小心點。」谷三妹說:「掌櫃的,你這有空屋子嗎?有的話,我就不用租房子了。」「有倒是有,只是你回家住多舒服啊。」「那不得多花錢嗎,能省點就省點。」「明天我給你收拾個屋出來。」
「太好了,多謝掌櫃的。」
小棉襖在屋裡大聲喊:「能不能小點聲,還讓不讓人睡覺了!」
上午,谷三妹走進陳懷海給她收拾的屋子。小棉襖進來說:「這屋不錯啊,我住正好。我跟我弟弟擠一個屋不方便,還得各住各的。」谷三妹一笑:「那你跟你爹說唄。」
小棉襖跳上炕:「不用說了,我看這屋挺好的,歸我了。」谷三妹說:「啥事都講個先來後到,我先來的,憑啥是你的了?」「我說是我的就是我的,你要是不想撒手,咱倆都在這屋裡待著,看誰能把誰走!」「那就試試唄,只是這事得捂著點,別讓你爹跟著操心。」
谷三妹忙了一天,晚上她走到自己屋外推門,門被反鎖了。她愣了一下,轉身離開。小棉襖站在窗後看見谷三妹走了,笑著開門往自己屋走。她走著走著,聽到身後有腳步聲,扭頭一看,谷三妹已經閃身走進自己屋,關上門。
小棉襖快步走到谷三妹屋外推門推不開,就低聲說:「你開門,要是不開門,我可喊了!」谷三妹在屋裡說:「最好把人全喊來,讓大傢伙評評理。」
小棉襖軟了聲音:「谷三妹,我不鬧你了,咱倆屋裡好好說。」谷三妹站在門裡問:「真不鬧了?」「不鬧了。」「再鬧咋整?」「刀砍,針扎,開水煮,油鍋炸,你說咋整就咋整。」
谷三妹開啟門,小棉襖立刻擠進來。谷三妹上炕躺下蓋好被子。小棉襖猛地跳上炕,又翻跟頭,又練拳腳。
谷三妹問:「小棉襖,你不說你不鬧了嗎?」小棉襖詭笑:「我是說不鬧你了,但我可以鬧自己啊!」谷三妹背過身,用被子矇住頭。小棉襖貼近谷三妹唸叨著:「扎你的眼睛,割你的耳朵,切你的鼻子,片你的大腿肉,剔你的肋骨條……」
谷三妹不搭理小棉襖。小棉襖踹了谷三妹一腳。谷三妹猛地坐起來。小棉襖說她不是故意,是不小心碰上的。谷三妹說你要是再鬧,我就去你弟弟屋踹他一腳。小棉襖只得跳下炕走了。
酒客李和酒客王坐在桌前吃菜喝酒。小棉襖走過來,看周圍沒其他酒客了,就見小棉襖從頭上揪下一根頭髮掐在手裡,走到酒客李近前問:「老客?」酒客李說:「頭回來。」「好吃嗎?」「味不錯。」
「人肉的,味當然不錯。」小棉襖俯身望著菜,她佯裝從菜裡捏出來一根頭髮,「頭髮沒退乾淨,這事鬧的,實在不好意思。要不給你們換個菜吧,水煮腚片,鹽爆肚臍眼,涼拌腦瓜皮,大腿棒蘸椒鹽,油炸眼珠子,想吃啥儘管說……」
酒客李和酒客王嘔吐了。三爺過來忙說:「實在對不起,您千萬別聽那孩子胡說。」酒客李氣哼哼:「那是孩子嗎?小二十了吧?」
三爺賠笑:「不管大小,她逗著玩兒呢,說的全是假話。」酒客王責問:「你說是假的,我還當真的呢,那頭髮哪兒來的?」
三爺說:「我家廚子都是男的,沒那麼長的頭髮。」酒客李說:「別跟他廢話了,咱倆報官去,弄不好這店裡真有人肉。」
三爺急了:「二位爺,我拿我這條命擔保,山東老酒館裡的酒菜貨真價實,乾乾淨淨。如有半句假話,我出門撞車,吃飯噎死,喝水嗆死……」酒客李擰眉:「你少跟我來這套,就算沒有人肉,頭髮是真的吧?我們是慕名而來,沒承想吃吐了,現在還噁心呢!」
老白頭走過來說:「二位,我知道你們是頭回來老酒館,我從這老酒館開張就在這待著,待好幾年了,老酒館的酒菜要是不好,能傳到你們耳朵裡嗎?那孩子愛開玩笑,你們大人不記小人過,別跟她一般見識。」
酒客王說:「諒你們也不敢燉人肉,可這頓飯吃得鬧心、晦氣,賬怎麼算?」
三爺忙說:「酒菜錢全免,再送罈好酒,存在我們酒館,你們下回來了喝。」
陳懷海知道這事很生氣,決心教訓小棉襖。他快步走進小棉襖和樺子屋內,見小棉襖坐在桌上玩兒刀,樺子躺在炕上,好像睡著了,就讓小棉襖出去說事。小棉襖像沒聽見一樣。陳懷海伸手拽小棉襖,小棉襖揮刀朝陳懷海劃拉,陳懷海趕緊收手說:「你還跟你爹動刀嗎?」小棉襖耍著刀:「誰惹我,我扎誰!」
陳懷海問:「小棉襖,你到底要幹啥啊?」小棉襖反問:「你憑啥找個女人啊?」「我哪找女人了?」「那姓谷的不是你女人嗎?」「她是來幫工的。」「拉倒吧,她眼裡都冒火了,緊著往你身上燒呢。」
陳懷海正色道:「不要胡說,你爹我心裡裝的是你娘!」小棉襖撇嘴:「好聽的話誰不會說!你把那個姓谷的趕走,我就信你了。」「你倆井水不犯河水,趕人家幹啥?」「捨不得了吧?我就試試你,一試就露餡了。」
樺子爬起來,抱著被子下了炕,話也不說就朝外走。
陳懷海趕緊拽住樺子:「好了,我走還不行嗎?」陳懷海走出門,小棉襖喊著:「再跟你說一回,進屋敲門!」
陳懷海和三爺閒聊。陳懷海嘆道:「一個滿眼冒光,上蹦下躥;一個蔫頭巴腦,跟傻子一樣,這倆孩子中啥病了啊!」三爺說:「你和那倆孩子這麼多年沒在一塊兒,他們的脾氣秉性你不清楚,硬掰肯定不行,還是慢慢揉吧,早晚能把他們揉軟和了。人心都是肉長的。」
陳懷海問:「你咋不去揉那個翠英啊?我可給你提個醒,老蘑菇和半拉子都在琢磨媳婦呢,等人家都成了家,我媳婦也找到了,到時候就剩你一個人涼快。」
三爺笑著:「不對啊,這話頭咋扯我身上了,接著說那倆孩子。」
陳懷海搖頭:「唉,現在最要緊的是小棉襖老故意捅婁子,這回說咱酒館燉人肉,下回說不定要乾點啥出來呢。火了就動刀子,萬一鬧出人命咋整?她這個炮仗明擺著,嚇人!」三爺提議:「要不跟谷三妹商量商量,讓她換個地兒?」
陳懷海擺手:「喝酒沒喝過她,話都說死了。眼下讓人家走,我張不開嘴。」三爺說:「我知道這事挺難,可谷三妹不走,小棉襖就不依不饒,這日子不好過。」
陳懷海長嘆:「可愁死人了!」
谷三妹坐在後院洗衣裳,她看見陳懷海從酒樓後門走進後院,就喊:「陳掌櫃,你等等,你要是為難的話就直說,我聽你的。」陳懷海裝迷糊:「啥事為難啊?」
「是不是我走,小棉襖就消停了?」「跟你沒關係。」
谷三妹認真道:「你也不用不承認,一句話,你讓走,我立馬就走。」陳懷海也認真起來:「谷三妹,我陳懷海說話算數,當初答應留你,這話不改,只要你不走,誰也不能趕你走。」「可是我不走,小棉襖不消停。」「那是我和我閨女的事,跟你無關。」
陳懷海坐著馬車去拉酒,迎面看見賀義堂,就跳下馬車走到賀義堂近前說:「賀掌櫃,好久不見,挺好的?」賀義堂說:「託你的福,吃好喝好睡得好,胖了六斤二兩。」
陳懷海笑著:「再湊個四兩,就六六大順了。氣還沒消呢?」賀義堂翻眼:「沒氣,就是恨,恨得牙根癢癢。」
陳懷海說:「真是小心眼子。」賀義堂瞪眼:「誰小心眼兒?你心眼兒多大啊,把孩子弄丟了,找五年都找不著。眼下孩子打上門來了,在你心裡翻筋斗,把你熱乎得不輕吧?畢竟咱們在一口鍋裡待過,眼下你挺難,用不用我伸伸手啊?」
陳懷海眨眨眼:「哎,對了,你腦瓜活泛,幫我出出主意吧。」賀義堂笑道:「出主意不難,只是事成之後,怎麼報答我啊?給我道個歉,說句軟和話?」「你做夢吧。」陳懷海欲走。賀義堂喊:「別走啊,我是投石問路,開個玩笑。動之以情,曉之以理,雙管齊下,馬到成功。要是我能把孩子教育好,你能把老酒館的半層樓給我嗎?」
陳懷海正色道:「賀掌櫃,我今兒個把話放這兒,你要是能把那倆孩子的心捂熱了,我山東老酒館全送你!不信咱這就寫字據。」賀義堂笑了:「開玩笑呢。就看在你當年從那幫乞丐手裡幫我奪回鞋和衣服的分上,我也不能袖手旁觀。」
賀義堂說話算數,開始在小棉襖和樺子屋裡設講堂授課。小棉襖躺在炕上蹺著二郎腿。樺子低著頭靠牆坐在炕上。
賀義堂坐在擺著筆墨紙硯的桌前說:「小棉襖,樺子,久聞大名啊!先說說我吧,我叫賀義堂,留過洋,學過醫,開過飯館,是你爹最佩服的人。我今天來,要給你們講一個字,這個字就是……」他在紙上寫了一個大大的「孝」字,拿紙走到炕近前,「這個字念‘孝’,孝順的孝。《孝經》雲,‘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立身行道,揚名於後世,以顯父母,孝之終也。夫孝,始於事親,中於事君,終於立身’。這段話是啥意思呢?說的是人的身體是爹孃給的,要儘量保護好,不能損傷,這是孝的開始。然後活在世上,遵循仁義道德,有所成就,留下好名聲,給爹孃臉上貼金,這是孝的目標。孝是什麼,最初是從侍奉爹孃開始,然後為國家效力,最後建功立業,功成名就。」
陳懷海站在門外聽著對三爺說:「這些我是講不出來,講得好。」三爺點頭:「念過書的人就是不白給,有兩把刷子。」陳懷海擺擺手,二人走了。
賀義堂繼續講課:「咱們是一介草民,要說為國家效力,建功立業,遠了點,就說侍奉爹孃,這是我們每個人應該做到的。樺子,你聽我說了嗎?」
小棉襖沒搭理,樺子依舊低著頭。賀義堂剛要推樺子。小棉襖大喊:「你敢碰他!」賀義堂嚇得收回手:「我看他睡沒睡著,睡著了別凍著,得披件衣裳。」
小棉襖把被子給樺子圍上,她躺下讓接著講。賀義堂笑著:「看來都挺喜歡聽的,那咱接著講。孝字分上下兩部分,上面‘老’字,下面‘子’字,老就是你爹,子就是你們倆,為啥你爹在上面呢?因為要想盡孝,你倆得揹著你爹。」
小棉襖挑刺:「那一個‘子’不夠啊,得倆。」賀義堂解釋:「要你這麼說,如有一百個孩子,這字該怎麼寫啊?這一個‘子’代表所有孩子。所以說,沒有你爹就沒有你,不管你認不認爹,他始終是你爹。既然是你爹,那生養之恩,做兒女的得報答。怎麼報答呢?《孝經》又說了,‘用天之道,分地之利,謹身節用,以養父母,此庶人之孝也’。這句話是說利用自然的季節,把地種好,謹慎節儉,以此來孝養爹孃,這就是普通老百姓的孝道。當然了,咱們不用種地,只要有個活兒幹,能賺錢養爹孃,不讓爹孃操心,這就算盡孝了。你聽懂了嗎?」
小棉襖說:「聽懂了。我打算開個日本飯館。我聽說你以前開日本飯館,把你爹都氣瘋了,後來你又折騰來折騰去,把家底全折騰光了,你那日本媳婦和孩子都跑了,你爹也被你氣死了。你吃飽喝足,咧著嘴跑我這吧吧來了,滿嘴道理,其實作惡多端,還有臉教訓我?我還想教訓你呢!」她爬起來,從腰間拔出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