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懷海掉進陷阱裡了,他幾次試圖爬出陷阱都摔下來。他高聲呼救,周圍靜悄悄的。他只好坐在陷阱裡,無奈地望著一小塊藍天。
過了好久,陷阱外有人問:「坑裡的,你還活著嗎?」陳懷海應著:「活得好好的!」「要想接著活,那就到此為止吧。」「到此為止可以,你讓由麻子過來,我倆得喝頓酒!」
陷阱外的人說:「陳懷海,由麻子自打對你兒子做了那件事以後,老後悔了。不過當年你也把他傷得不輕,差點要了他的命,一報還一報,就算扯平了吧。」
陳懷海說:「我和由麻子不管有啥恩怨,都是我倆的事,跟我兒子無關。他報仇可以找我,把仇放在我兒子身上,他不是爺們兒!」
陷阱外的人說:「由麻子已經給你留活路了,他佩服你是個爺們兒,不想讓兩個受過苦的孩子沒了娘又沒了爹。他要是動殺心,你早死過好幾回了。陳懷海,由麻子退了一步,你也退一步,恩怨到此了結了吧。這有幾根老山參,算作由麻子的愧意,拿走吧。」陳懷海在陷阱裡喊:「好啊,你先把我拉出去。」
陷阱外的人說:「你是個爺們兒得說到做到,不能玩兒虛的!」陳懷海說:「我絕不玩兒虛的,老山參我帶走,給我兒子補身子。由麻子的命我也得帶走!」
陷阱外的人說:「看來你是不想活了,好,我成全你!」一塊塊石頭從陷阱外飛進來。陳懷海躲閃著。
石塊不斷飛進陷阱。樹後,來抬參的陸逢春看見這一切。一塊石頭飛向陸逢春,打在樹幹上。陸逢春拼命奔跑,他跑到一棵樹前喘息,一隻飛鏢紮在樹上。陸逢春嚇壞了,又飛奔而去。
陳懷海坐在陷阱裡,無望地看著天空。忽然,一根繩子拋下來,陳懷海抓住繩子爬出陷阱。陷阱外沒人,地上有一包乾糧和一個裝水的葫蘆。陳懷海抱拳高喊:「恩人,多謝了!」
那陸逢春曾經是老酒館的常客。他從關東山下來,吃住在老酒館都不要錢。陳懷海待他不薄,他一直有心報答。現在他看到陳懷海有難,就急急趕到老酒館報信。他見到三爺就說:「陳掌櫃出大事了!我在乾飯盆裡抬參,正趕上這事。那人說陳懷海和由麻子有什麼恩怨要了結,我才知道陳掌櫃掉陷坑裡了。那人讓陳掌櫃退一步,陳掌櫃不答應,那人就往陷坑裡扔石頭。我正尋思咋辦呢,那人看見我提刀就追,我趕緊跑,才算保住這條命。」
三爺焦急地問:「陳掌櫃還活著嗎?」陸逢春說:「我就看到這些。陳掌櫃厚待我,我要報答他。我得走了。」
湊巧,陸逢春說的話,全被老蘑菇在門外偷聽到了。
晚上,三爺來到小棉襖和樺子屋裡,看見小棉襖坐在炕沿上,樺子躺在炕上,就問:「樺子睡著了?」小棉襖說:「三叔,你有事跟我說就行。」
三爺沉默一會兒說:「你爹他……碰上點事。到底咋回事,我沒看見。這麼說吧,他能不能回來……兩說啊。你爹臨走時交代,不管他碰上多大的難,就是把命扔在那兒,也不准我去找他,不準去給他報仇。他怕我有閃失,就不能照看你倆了。你們要是懂你爹的這片心,就聽我的話。」
小棉襖焦急地問:「三叔,你讓我們幹啥?」三爺剛要說話,房頂上傳來聲響,他擺擺手,對小棉襖悄聲說:「不用幹啥,聽三叔的話就行。」
第二天晚上,大家在桌前吃飯。老蘑菇問:「三爺,小棉襖和樺子哪兒去了?」三爺隨意說:「他倆出去玩兒了,爹不在家,管不了。那倆孩子不小了,還能拴著腿嗎?」老蘑菇又問:「谷三妹咋不來吃飯啊?」半拉子說:「不來就是不餓,看給你操心的。」
谷三妹正坐在炕上擦手槍,忽然聽到敲門聲,趕緊把手槍塞進炕櫃下,然後開啟門。老蘑菇端著飯菜站在門外:「看你沒去吃飯,給你送來了。」谷三妹接過飯菜:「多謝蘑菇哥。」
老蘑菇欲走又問:「你知道小棉襖去哪兒了嗎?」谷三妹:「她去哪兒你問我幹啥?她沒跟我說。」「真惦記人啊。」老蘑菇說著走了。
陳懷海拄著棍子離開陷阱,不時用餘光警惕地掃視周圍。山林裡空無一人。他拿起水壺喝水,突然,一張大網飛過來罩住他,立刻收緊了。
小晴天從不遠的一棵樹後冒出來高喊:「老頭,我來了!」她急忙朝陳懷海跑來。陳懷海高叫:「你趕緊走,別管我!」
大網拖著陳懷海走了。小晴天拼命追趕。
陳懷海被關在地牢內,他閉著眼睛,聽到外面有人喊:「還沒醒啊?」聲音和陷阱外人聲一樣。陳懷海輕聲問:「那個姑娘呢?別做不是人的事!」「自身難保,還惦記旁人。你就不想知道我是誰嗎?」「只要你不是由麻子,愛是誰是誰。」「你咋知道我不是由麻子?」「我把由麻子刻在骨頭上了。」
外面的人說:「不跟你廢話了,想活還是想死?回去,活!往前走,死!」陳懷海說:「把由麻子叫來,臉對臉,我逗他玩兒。」「不磨唧了,你在這待著吧,七天後我來收屍。」外面沒了動靜。
黑夜過去,一束陽光射在陳懷海臉上,他微微睜開眼睛。地牢外有人說話:「看你怪可憐的,給塊乾糧吃吧。」一塊兒饅頭扔進來。陳懷海閉著眼睛一動不動。
地牢門開了,一雙腳走到陳懷海近前:「嘴上挺響亮,氣頭也拔得挺足,可身子骨不行啊,才三天就完蛋了。」那人摸陳懷海的鼻息:「還有點氣兒。」陳懷海突然睜開眼睛,用盡全身力氣抱住那雙腿,把那人摔倒在地,迅速從那人腰間拔出尖刀,頂住他的喉嚨:「給點血喝吧,渴死了!」
那人就是假癱子坐地炮,他高喊:「等等!外面有水,管夠!」
陳懷海把癱子綁在樹下,他坐在一旁吃乾糧喝水。癱子說:「有種你就砍了我!我啥也不知道,你抓我沒用。」陳懷海一笑:「我說坐地炮,你這裝癱子的招式練得挺絕啊,都把我給晃了。那個姑娘在哪兒呢?」
癱子說:「她想救你,被我打傷不能走了,就在我拿大網罩你的地方。你不是能耐挺大嗎,咋讓我給罩住了呢?」陳懷海詭笑:「不讓你罩住,我能逮住你嗎?由麻子在哪兒呢?」癱子搖頭。
陳懷海逼視癱子:「看來我得烤活人了。從腳底板烤,烤熟一片肉割一片肉,不烤到心窩是死不了,這樣吃肉,是又鮮又嫩,老好吃了。等烤好咱倆一塊兒吃。我這就劈柴點火。」癱子喊叫:「別費那勁了,我說還不行嗎?」他終於說出了由麻子的藏身處。
陳懷海拔出刀割斷綁癱子的繩子:「冤有頭債有主。你走吧。」癱子抱拳:「大哥,你是我在關東山見過的最講究、最硬氣的爺們兒。」說罷一溜煙跑了。
陳懷海急著找小晴天,他邊走邊高聲呼叫,聲音在山林裡迴盪著。忽然,他聽到隱隱敲棍子的聲音,那聲音忽大忽小。他順聲音奔跑,來到一棵樹下,那聲音似乎就在樹上。他抬起頭,看見小晴天騎靠在一棵樹上,她面色灰黃,閉著眼敲棍子。陳懷海大喊:「小晴天!」小晴天的身子一側歪,從樹上掉下來。陳懷海趕緊接住她。
小晴天躺在地上,陳懷海喂她喝水,良久,她睜開眼輕聲問:「你咋回來的?他們把你放了?」陳懷海反問:「你的腿傷得不輕,咋爬樹上去的啊?」小晴天說:「用手爬唄。樹下不能待,要是碰上大獸就完蛋了。那人就是你的仇家?我的腿就是被你仇家打傷的!」
陳懷海說:「我知道那根繩子是你扔進陷坑裡的,我也知道你一直在暗中跟著我,保護我,多謝了。」小晴天一笑:「啥繩子陷坑的,聽不明白。」「你吃點東西,咱倆走。我揹你。」「你背得動我嗎?要走我自己走,用不著你。」
陳懷海說:「你這腿能走嗎?」小晴天堅持道:「我自有辦法,你就別管了,趕緊辦你的事去吧!」陳懷海上前背小晴天,被她推了個趔趄:「咱倆一塊兒走,誰也走不出乾飯盆!就這點水和乾糧不夠咱倆吃的!」
陳懷海說:「要不這樣,你在這等我,等我報了仇,回來找你,這些吃喝留給你。」小晴天高聲說:「不行,沒了這些吃喝,你報不了仇。我跟你走!」
小晴天哪能走?還得陳懷海揹她辨別著方向。小晴天說:「累了就歇會兒吧。你說的那個人在哪兒呢?」陳懷海說:「不遠了。一會兒再歇。」小晴天說:「他把我打傷,等我見到他,非把他腳筋砍斷不可。」陳懷海笑道:「你說坐地炮啊?我把他放走了。」
小晴天伏在陳懷海背上,用手指戳著陳懷海的頭:「真傻!頭回見到你這樣的傻子。」陳懷海走著:「你別戳我啊,再戳更傻了。」
陳懷海揹著小晴天來到一間茅草房前面不遠處站住:「你在這待一會兒,我速去速回。」小晴天緊緊摟住陳懷海的脖子:「你帶我一塊兒去!咱倆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你要是有個閃失,我咋辦?」
陳懷海說:「我不會有事,你別摟這麼緊啊,鬆開!」小晴天拔出小刀壓在陳懷海的脖子上:「少廢話,走!好話不說二遍,再說放血!」
陳懷海無奈,只好揹著小晴天走到茅草房外。小晴天悄聲說:「進屋後,我閉眼裝病,萬一你失手了,我這把刀幫你補上。」陳懷海揹著小晴天走到茅草房門前。小晴天一把推開房門。陳懷海揹著閉眼裝病的小晴天走進去,看見由麻子臉對牆躺在炕上。
陳懷海把小晴天放在椅子上走到炕前說:「我來了。」由麻子哼唧著:「等著你呢。」「那你趕緊下炕吧。」「我得了重病,腿腳全廢了,不能坐,更不能站。」
陳懷海搖頭:「這事鬧的,不過癮了!」由麻子說:「你可以過癮啊,我這一百多斤全晾這兒了,隨便來吧。」
陳懷海咬牙道:「來,給你看樣東西。」他從懷裡掏出個布包,拿出一根釘子。由麻子緩緩轉過身,用無神的目光掃了一下陳懷海手裡的釘子。
陳懷海義憤填膺:「由麻子,天下有比你更歹毒的人嗎?我就是在關東山走白了頭,也要找到你,把這根釘子從你頭頂揳進去!」
由麻子悽然一笑:「陳懷海,當年我把這根釘子釘進你兒子後背的時候,就盼著你來尋仇,沒想到這一天等了這麼多年,等得我躺炕上動不了了。臨死前能見到你,也算造化。你說得對,這是你我二人的恩怨,不能放在旁人身上。我這事做得不爺們兒,我給你認個錯。開弓沒有回頭箭,錯也沒招了。下手吧,正好我骨頭鬆了,你這根釘子能把我渾身骨頭架釘結實些。」
小晴天大喊:「老癟犢子,我說你咋這麼眼熟呢,我可找到你了!當年我娘被你糟蹋,沒臉見人上了吊,這筆賬怎麼算?!」
由麻子盯著小晴天:「我想起來了,你娘是個多好的人兒啊,一晃走好些年了,想人兒啊。」小晴天怒氣沖天:「老頭,你扶我過去,我要殺了他!」
由麻子拖腔哼唧著:「關東山,關東參,打從山東的張棒槌二百年前抬了第一根參,關東山就成了收命的大棺材,你死我活,埋了多少人啊!陳懷海,那桌上有壺酒,你幫我拿來,我喝完了你們再動手好嗎?」陳懷海把酒壺遞給由麻子。由麻子喝著酒唱起來:
關東山呀,你這個老妖精,風把男人馴成了獸兒,雪把女人養得不正經兒;關東山啊,你這個老妖精,抱著你呀有奔頭,放開你呀有想頭,活了死了回不了頭,回不了頭……
他一口血吐出來,沒氣了。
陳懷海揹著小晴天走出茅草屋,小晴天抹著眼淚。陳懷海問:「你哭啥?」小晴天哽咽著:「我就是心裡難受。你心裡暢快嗎?」陳懷海大聲說:「我饞酒了!」
陳懷海揹著小晴天走到老獵人地窨子外大聲喊:「老夥計,我回來了!」老獵人在地窨子裡回應:「回來好啊,給你燙著酒呢!」
陳懷海揹著小晴天走進來。老獵人背對二人在火爐前忙著。陳懷海把小晴天放在獸皮褥子上,走到老獵人背後說:「還真燙上酒了。」老獵人說:「你臨走的時候我不是說了嘛,天天燙一壺熱酒等你回來。」
陳懷海接道:「你還說就給我備了十天的乾糧,十天過後,我要是不出來,你就進乾飯盆尋我呢。」老獵人說:「酒熱著呢,自個倒吧。」陳懷海突然快步走到老獵人面前一看,老獵人的一雙眼睛瞎了。
陳懷海大驚失色:「老夥計,你這眼睛咋了?!由麻子的人乾的?」老獵人實言相告:「你從我這剛走,就有人來尋你,問你走的哪條路,進山幹啥,都帶了啥傢伙什。我不想說,他們也沒逼我說,只是臨走非要借我眼珠子玩兒幾天不可,借就借唄,好借好還就行。可你都回來了,他們連個動靜都沒有,說話不算數,你說操蛋不操蛋!不講了,喝酒吧。」
陳懷海熱淚盈眶:「老夥計,你讓我拿啥還你啊!」老獵人坐到破椅子上仰著臉說:「我這輩子活得也算夠本,老天爺第一大,關東山第二大,我第三大,除了前面二位,誰也管不著我,有吃有喝,自由自在。兄弟,你說我想起啥來了?當年我順江放排的時候,江邊上那些娘們知道我們腰裡有錢,一個個紅臉蛋,紅嘴唇,紅花襖,綠褲子,打扮得跟小妖精一樣,紅紅綠綠的一排一排站著,招著手甜著嗓子喊著,大哥呀,往江邊上靠吧,屋裡菜炒好了,香著呢;酒燙好了,綿著呢;花被窩鋪厚實了,暖著呢。大哥呀,忙了一秋了,風裡浪裡不容易啊,該上岸歇歇了……那時候年輕啊,痛快啊……」
陳懷海誠心勸說:「老夥計,你跟我走吧,我那好吃好喝……」老獵人擺手:「哪兒也不去。我這輩子啥都可以賣,就是不賣朋友;累自己行,就是不能累別人。兄弟,喝完這壺酒趕緊走吧,家裡人都惦著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