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回家了,陳懷海推著車,問坐在小推車上的小晴天:「你家在哪兒啊?」小晴天說:「我沒家,沒爹沒孃沒兄弟姐妹,就我一個,走哪兒吃哪兒,吃哪兒睡哪兒。」
陳懷海站住問:「那你今後咋辦?」小晴天朗朗笑著:「我本來不知道咋辦,碰上你算是知道今後有著落了,跟你走唄。我比那老獵人強多了,他是老苞米瓤子,我是一朵鮮花啊,你都能帶他走,當然也能帶我走。趕緊走吧,別囉嗦。」陳懷海猶豫著。小晴天喊:「你要是不想帶我走,救我幹啥?我要是早死了,不就沒事了?」陳懷海說不出話來。小晴天大喊:「一句話,我這輩子是你的人了。」
陳懷海正色道:「這話別亂說,我家裡有妻小。」小晴天大大咧咧:「我黃花大閨女都不在乎,你老瓜蛋子在乎啥?等我把你家妻小殺掉就完了,走吧。」
夜晚,老蘑菇獨自坐在二樓喝酒,唱著二人轉:
只見那風雪夜,可憐身上衣正單,老掌櫃啊你來了,兩個人,一件襖,暖了我的心,暖了我的肝。一晃多少年,就像在眼前,老掌櫃啊,想起你的臉,想你的音兒,一句句兄弟話,催得我淚漣漣,淚漣漣……
三爺站在櫃檯裡打算盤。老蘑菇扭過頭瞅著三爺,眼睛紅了。
夜已深,街上行人很少,三爺急急走著。老蘑菇換一身行頭,戴著大草帽遮臉,挑擔子走到三爺身後。三爺回頭望一眼,閃身讓開道。挑擔人從三爺身邊走過。三爺走進沒有行人的衚衕裡,見前面挑擔人籮筐散落在地上,那人蹲在地上修理扁擔。三爺走過挑擔人身邊,那人猛地掄起扁擔朝三爺後腦砸來。三爺迅速躲開,但頭上捱了一扁擔,三爺從後腰拔出刀。挑擔人又是一扁擔,打落三爺的刀。三爺朝前跑,挑擔人從籮筐裡抽出砍刀追上三爺,一刀扎進三爺後背。三爺跑了。挑擔人提著刀,血從刀上淌下來。
三爺不見了,老蘑菇對半拉子、雷子和亮子說:「三爺沒影了,沙金兒也沒影了,這是咋回事啊?」半拉子反問:「你說咋回事?」
老蘑菇說:「我說三爺卷沙金兒跑了,事擺眼前了還不信嗎?也難怪,不親眼所見,我也不信。」雷子說:「我就不明白三爺為啥跑?」
老蘑菇哽咽著說:「我想三爺一定是收到老掌櫃的信了,沒猜錯的話,老掌櫃凶多吉少。老掌櫃要是好好的,三爺能跑嗎?他敢卷沙金兒跑嗎?」半拉子皺眉:「按理講,三爺不是那樣的人啊!」
雷子和亮子都說要去找掌櫃的。半拉子也要一塊兒去。
老蘑菇認真道:「話說得容易,你們上哪兒去找?關東那麼大,就算跑到死,也難摸到老掌櫃的影兒。再說了,老掌櫃弄不過的人,你們能弄過嗎?去了就是送死的!都死了,這酒館咋辦?眼下老掌櫃沒了,沙金兒沒了,就剩下這個店,老酒館是開是關,各位兄弟給句話吧。」
半拉子說:「酒館開得好好的,關了白瞎了。」雷子說:「我和亮子都覺得老酒館不能倒,倒了對不起掌櫃的。店得開著,等掌櫃的回來。」
老蘑菇點頭:「這話講得好,鳥無頭不飛,咱們四個人,總得選出個掌勺的。」
半拉子說:「當然你掌勺,咱們四個人,煎炒烹炸燉,你手藝最好。」
老蘑菇加重語氣:「你這腦袋真是夠勁了,我說的掌勺指的是誰當家做主!」
半拉子說:「是這意思啊,那咱們四個人數你腦瓜最靈,我看你當家合適。」
雷子和亮子表示,有活兒幹有吃有喝就行,誰愛當家誰當家,他倆不管。
老蘑菇笑了:「說來說去,是讓我當這個家了?多謝兄弟們抬舉,話不多說,就一句,聽我老蘑菇的,保你們今後吃香喝辣賺大錢!」
上午,谷三妹剛上二樓,老蘑菇就對谷三妹說:「有件事我得跟你說一聲,三爺他……跑了。不知道去哪兒了。另外呢,陳掌櫃他……能不能回來,夠嗆了……說起這些來,我心裡是七上八下,事擺眼前了,總得頂著吧。」谷三妹問:「那這酒館打算怎麼辦?」老蘑菇說:「大家商量了一下,都推我做掌櫃。」谷三妹挺爽快:「蘑菇哥,你這人仗義,厚道,腦子靈,你做掌櫃最合適。」老蘑菇喜形於色:「往後有事儘管說,哥不含糊。晚上吃了嗎?用不用給你下碗熱湯麵?」谷三妹笑著:「我吃過了。你歇著吧,天涼了,晚上蓋好被子。」老蘑菇心裡樂滋滋的。
傍晚,老蘑菇從屋裡走出來。谷三妹拿著一件衣裳遞過去:「蘑菇哥,你衣裳晾乾了。」老蘑菇不好意思:「往後別麻煩,我自己收就行。」
谷三妹笑著:「這有啥麻煩的,伸把手的事。把乾淨的換上,埋汰的脫下來,我就手洗了。」老蘑菇猶豫一下,換上乾淨衣裳。谷三妹望著乾淨衣裳:「喲,這衣裳的扣子快掉了,你等我。」谷三妹拿著老蘑菇的髒衣裳進自己屋裡,眨眼工夫拿針線走出來到老蘑菇近前:「我給你縫上。不用脫,你別動就行。」
老蘑菇望著近在眼前的谷三妹眼睛直了。谷三妹望了老蘑菇一眼。老蘑菇趕緊避開目光:「妹子,你這心是真熱啊!」谷三妹笑著:「那也得看對誰,都熱不得把我燙死啊!」「那你為啥對我熱啊?」「你是酒樓的掌櫃,能耐大著呢。」
老蘑菇很開心:「跟你嘮嗑,是真舒坦。妹子,找空咱倆喝口?」谷三妹柔聲說:「好啊,我等你。」老蘑菇望著谷三妹款款而去的背影,舔了舔嘴唇。
夜晚,老蘑菇在二樓備好酒菜,他看到谷三妹走過來,忙站起招呼:「來了啊,坐吧。」谷三妹笑問:「在這喝啊?」老蘑菇心跳加快:「你想去哪兒喝?」谷三妹朝周圍望了望:「我是說在這喝好嗎?」老蘑菇說:「關門了,有啥不好的?我是當家人,我說好就好。」「你這爺們兒勁兒真稀罕人。」谷三妹笑著坐下。
老蘑菇倒酒。谷三妹奪過酒壺說:「你是掌櫃,是當家的,我給你倒。」她倒了兩盅酒,擎起酒盅,「蘑菇哥,不,掌櫃的,我敬你。」老蘑菇舉杯:「自家人,不用客氣,還是叫哥吧。」二人乾杯。
谷三妹又倒兩盅酒,擎起酒盅:「哥,往後小妹就指望你了,你可得多多關照我。」她含情脈脈地柔聲道,「行嗎?哥,你放心,小妹我不是白眼狼,誰掏心對我,我也會掏心對他。」
老蘑菇心潮澎湃:「行啊,這都不算事。看來我也得掏掏心了。」谷三妹柔聲問:「跟誰掏心啊?」她嫵媚地笑著,「說說看。」「你說呢?」老蘑菇色迷迷地望著谷三妹,「喝酒,喝酒!」
夜幕籠罩著酒樓。老蘑菇醉了,眯縫著眼問:「咱倆喝了多少了?」谷三妹說:「能有二斤了吧。」
老蘑嘆氣:「我知道你是奔著陳懷海來的。」谷三妹委屈道:「你說得太對了,我來老酒館幫工就是奔著他來的,可沒想到那人心如鐵石,枉費我一片心意。他那女兒小棉襖仰仗他爹總找茬欺負我,這口氣我憋了好久。」「那你還在這幹啥,咋不走啊?」谷三妹低下頭,猶豫良久:「其實……其實不還有你呢嘛。」
老蘑菇心怦怦直跳,他望著谷三妹說:「你是說你眼裡有我?你咋不跟我說呢?」谷三妹反問:「那你眼裡有我,為啥不跟我說呢?都冒火了,要不是陳掌櫃在中間隔著,早燒著我了。」老蘑菇盯著谷三妹,醋意地笑了:「你咋說得這麼對呢,有陳掌櫃在,我這心就算燒紅了,也不能活動啊。」
谷三妹撩撥道:「你現在可以活動了吧?」老蘑菇點頭:「陳掌櫃不在了,我這心不管咋活動,都對得起兄弟。」「果然情深義重,我沒看錯你。」「眼對眼了,那咱倆就這麼著了?」
谷三妹眼睛火辣辣地逼視:「你能對我好嗎?」老蘑菇熱話熱接:「來句冒火星子的話,我是掌櫃,你是內掌櫃,金子銀子翻著跟頭叮噹響地往咱屋裡滾,你只管擎笸籮接著就行了。」
谷三妹笑道:「這話敞亮,就這麼著了。」她擎起酒盅。老蘑菇擎起酒盅,望著谷三妹笑:「美人計啊!你別忘了,我可是從關東山里滾出來的,啥樣的娘們我沒見識過!」
谷三妹拉下臉子:「你說啥是啥吧,哥,妹子勸你一句,人這腦袋得轉,但不能轉得太快,小心轉斷了軸子!」她放下酒盅欲走。老蘑菇拉住谷三妹的胳膊:「我還信不過你嗎?開玩笑呢。」「往後這玩笑少開,傷人心!」老蘑菇賠笑:「哥錯了。」二人乾杯。
這日,谷三妹坐在小板凳上擇韭菜。老蘑菇走過來,朝周圍望了望蹲下說:「妹子,我又仔細琢磨了一番,還是想回關東山。要是我回去,你跟我走不?」
谷三妹思索了一會兒說:「哥,我那天喝了酒,說的是酒話,可酒話也當真。只要你對我好,你去哪兒我去哪兒,這輩子我跟定你了。你準備好錢了嗎?」
老蘑菇悄聲道:「不瞞你說,這店我給賣了。」谷三妹問:「賣了?半拉子他們知道嗎?」「知道了還能賣嗎?」「這錢保準少不了,哥,你是真爺們兒,有血性,硬茬子,跟你走,我踏實了。」
老蘑菇對著谷三妹的耳朵小聲說:「咱倆今晚走?」谷三妹一愣:「太急了吧?我得收拾收拾啊!」
老蘑菇說:「你就一個人,不是說走就走嗎?知道三道溝那有棵歪脖樹嗎?今晚兩點歪脖樹下等你,不見不散。」谷三妹認真地點點頭。
天慢慢黑下來,谷三妹揹著個大包裹走到歪脖樹下,放下包裹朝周圍看著。夜幕下,一個人都沒有。其實,老蘑菇正躲在一棵大樹後試探谷三妹,過了一會兒,老蘑菇看谷三妹真的揹著大包裹來了,正等得焦急,他這才走向谷三妹。谷三妹見老蘑菇來到,生氣地埋怨:「你咋才來啊,快嚇死我了!」
老蘑菇問:「咋弄了個這麼大的包,裝的啥?」谷三妹說:「一年四季的衣裳,還有八雙鞋。」老蘑菇疑心大:「真假啊?我看看。」谷三妹開啟包裹,裡面果然有厚厚一摞衣裳和一堆鞋。
老蘑菇笑了:「看來你是真打算跟我走了。」「這話說的,我騙你幹啥?再給你看樣東西!」谷三妹掏出一個錢袋,遞給老蘑菇。老蘑菇開啟錢袋:「這麼多錢,哪兒來的?」「我把我這些年的積攢都拿來了,還把我奶奶傳下來的祖母綠戒指當了。咱倆的錢合一塊兒,去關東山開館子。」
老蘑菇把錢袋遞給谷三妹:「揣好了。」谷三妹說:「要不你拿著吧。」老蘑菇發誓:「你拿著。妹子,你把哥這心烘得真熱乎啊,哥答應你,從今往後,哥就對你一個人好。」谷三妹認真道:「你要是對別的女人好,到時候我掐死她!」
老蘑菇忽然說:「妹子,咱今晚不走了。酒館沒出手,還得等兩天。你誠心對我,我也得拿出誠心對你,明白嗎?」
谷三妹生氣道:「說到底,你把老孃給耍了!」老蘑菇笑著:「記在我頭上,早晚給你補回來。」
老蘑菇真是老奸巨猾,他對谷三妹還是存有疑心。上午,當鋪一開門,老蘑菇就走進來,有點神秘地對董掌櫃說:「掌櫃的,祖母綠戒指如何啊?谷三妹跟我說了,她那祖母綠戒指昨天來典的吧?」
董掌櫃說:「你都知道了還問啥。」老蘑菇笑道:「不問你不說啊。」
董掌櫃認真道:「幹哪兒行有哪兒行的規矩,主顧信得著咱,咱也得對得起主顧。哪能隨便說?!」老蘑菇豎起大拇指:「講究!掌櫃的,那戒指可是寶貝,谷三妹保準還得贖回去,您可得給她看住了。」董掌櫃說:「谷三妹來的時候,眼淚都串成串了,那戒指的輕重我會不清楚嗎?能給她多留一天就會多留一天。」
三爺不在,谷三妹站櫃檯。老蘑菇從外面走到櫃檯前,谷三妹低聲說:「哥,老白頭來了,他說三爺不是回老家了嗎?可他在街上看到三爺了!」老蘑菇愣了一下:「在哪兒看到的?」
谷三妹對著老蘑菇的耳朵悄聲道:「南二道街。他說他本想跟三爺嘮兩句,可道上人多,轉眼三爺就沒影了。要是三爺回來了,咱們還走不走啊?」
老蘑菇臉色驟變,急匆匆去找老白頭。老白頭正在酒樓內磨刀,老蘑菇低聲問:「白爺,聽說你看到三爺了?」老白頭喝一口酒:「看到了,他佝僂個身子,偏著膀子,拄著拐。要不是滿大街人擠人的,我非得找他嘮嘮不可。可話說回來,三爺要是在大連,能在街上溜達嗎?得回酒館啊。難不成是我認錯人了?」
老蘑菇試探著:「保準是認錯人了,三爺哪能佝僂個身子拄著拐啊!」老白頭磨著刀:「老眼昏花了,不服氣不行啊!」
老蘑菇說:「這事不要再往外說了,省得攪起口舌。你慢慢喝吧。」他轉身來到櫃檯前。谷三妹指著窗外說:「哥,你看街上那是誰?是三爺嗎?」
老蘑菇朝窗外望去,他看見「三爺」佝僂個身子拄著拐在街上緩緩走著,大簷草帽遮著臉。
「他那身衣裳像三爺的,趕緊出去看看吧!」谷三妹說著欲走。老蘑菇忙說:「等等!要是三爺,他想進來早進來了,不想進來你找他也沒用。」谷三妹著急道:「那也得問清楚他為啥走了又回來了啊!你看他都佝僂成啥樣了!」
老蘑菇望著窗外,他的手伸向腰間。「三爺」朝酒樓走來,他走到酒樓門外不遠處站住。老蘑菇站在櫃檯裡,他的一隻袖子抖動著。「三爺」走了。一把刀從老蘑菇的袖筒裡落到地上。「酒提子掉了。」老蘑菇說著趕緊俯身撿刀入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