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中,陳懷海和馬旅長坐在桌前喝酒。陳懷海問:「你當真要走?」馬旅長說:「夜長夢多,早走為妙。」「打算去哪裡啊?」「這段日子我也琢磨了,先把舊部召集起來,幾百人沒問題吧。」
陳懷海點頭:「那麼多人啊,能幹大事了!」馬旅長一笑:「幹啥大事,當土匪去。眼下這形勢,打小鬼子打不過,要想活得舒坦就得搶。」
陳懷海瞪眼:「搶誰啊?搶中國人?老馬啊,我真是高看你了!有本事你打鬼子去啊!」馬旅長笑了:「老陳啊,你這叫站著說話不腰疼,打小鬼子,你打過嗎?你上過戰場嗎?你知道那小鬼子多難打嗎?倆嘴片一碰就打鬼子,我打個㞗!鬼子打我還差不多!」
陳懷海一杯酒揚在馬旅長臉上:「我真後悔讓你在我這住,後悔給你吃了那麼多餃子,你果然是個酒囊飯袋,是個窩囊廢啊!」馬旅長擎起酒盅:「喝著酒。你是我的恩人,我不跟你一般見識。」
陳懷海氣憤道:「我這酒不給窩囊廢喝!」馬旅長放下酒盅冷笑:「你不窩囊廢,我們在前方拼死拼活,流血賣命,你在後面大把大把的銀子賺著;我們丟胳膊少腿,死了也沒人埋,你前店後院,夥計招呼著,娘們伺候著,到頭來還罵起我來了,你哪兒來的底氣?哪兒來的臉?!咱就講一句,你敢不敢把萬貫家財撂在這兒,跟我打鬼子去?敢走是爺們兒,不敢走鳥悄蹲地上撒尿去。誰不長一張嘴啊,說好聽的,找八哥去,說的比你還好聽!」
陳懷海頓時一腔熱血奔湧:「你以為我不敢是不?告訴你,我心頭這股火憋多少年,讓你給我點著了。這樣,不跟你走我是孫子,我在好漢街爬著走!」馬旅長遲愣片刻:「你喝多了吧?醉話不算數。」
陳懷海一拍胸脯:「我開了這麼多年酒館,從來沒說過醉話。一句話,你敢去我就敢去!」馬旅長說:「去了未必能回來!」
陳懷海說:「這把老骨頭扔給小鬼子,不埋怨!去了我天天給你包餃子吃。吃餃子,喝熱酒,打鬼子……」「死了也不虧。」馬旅長拿酒壺對嘴大口喝著,然後把酒壺遞給陳懷海。陳懷海接過酒壺一飲而盡。
第二天一早,陳懷海正在把衣服胡亂地塞進包裹裡,谷三妹敲門進來問:「要出遠門啊?」陳懷海說:「出去辦點事。」谷三妹拿起包裹裡的衣服重新疊著說:「你不用瞞我,三爺都跟我說了。」陳懷海看著谷三妹:「我不在家,你多長點精神頭。」谷三妹默默地疊著衣服,她疊好一件,陳懷海往包裹裡放一件,把最後一件衣服疊好了才說:「路上千萬小心……」
陳懷海揹著包裹走了。谷三妹和三爺望著陳懷海的背影漸漸遠去……
一個小販在街上賣熱氣騰騰的豬頭肉。衣衫破舊,頭髮花白,瘦骨嶙峋的那正紅走到小販近前:「啥東西這麼香?味兒挺正啊。」小販說:「剛烀好的豬頭肉,四十八味料,烀了足足一天一宿。」
一個人過來要買二斤豬頭肉。小販從鍋裡撈肉切著。那正紅盯著豬頭肉咽口水。人家拿著豬頭肉走了,那正紅眼睛跟著走。
過了一會兒,那正紅問小販:「小夥子,你說你這豬頭肉是用秘方烀的,真的假的啊?好不好吃,我一嘗就知道。不瞞你說,這街面上有的東西我吃過,街面上沒有的東西我也吃過,就是宮裡的東西,皇上吃的,老佛爺吃的。你說你這豬頭肉好吃得很,敢讓我嚐嚐嗎?」
小販切了一小塊豬頭肉。那正紅迅速拿起那塊肉塞進嘴裡。小販問:「好吃嗎?」那正紅說:「這塊肉太小了,到嘴裡還沒嚼就順嗓子眼兒溜下去了,再給我切一塊兒大點的,行嗎?」
小販切了一大塊肉,把那塊肉切成小片,用油紙包好遞給那正紅:「拿走,趕緊趁熱吃吧。」那正紅慌忙雙手接著:「這哪好意思!那我就卻之不恭了,小夥子,我叫那正紅,認識我的人都叫我那爺。皇上在新京登基了,等我進了宮,有機會一定把你這秘製豬頭肉推薦給皇上。後會有期。」
那正紅拿著那包豬頭肉走著,拿出一片塞進嘴裡。一群流浪小孩跑過來跟著那正紅。一個小孩喊:「爺爺身體好。」那正紅從油紙包裡拿出一片肉,像喂小鳥一般送進小孩嘴裡;另一個小孩喊:「爺爺有精神頭。」那正紅從油紙包裡又拿出一片肉,像喂小鳥一般送進這小孩嘴裡;第三個小孩喊:「爺爺能活100歲。」那正紅再次拿出一片肉喂小孩;眾小孩亂喊:「爺爺萬歲,萬歲,萬萬歲……」那正紅就不斷地喂小孩們肉吃。小孩們散開跑了。那正紅的油紙包空了,他笑著扔了油紙包……
東北老林一望無際的茫茫白雪中,馬旅長帶著舊部在林海雪原裡艱難前行。陳懷海揹著鐵鍋和傢伙什緊緊跟隨。夜晚,一堆堆篝火燃燒著,馬旅長和士兵們圍躺在篝火旁。一聲槍響後,一個士兵中槍倒地。緊接著,不遠處火舌噴湧。士兵們舉槍還擊,許多人中槍倒了。馬旅長舉槍呼喊著。陳懷海背起裝餃子的麻袋,拽著鐵鍋俯身猛跑。槍聲亂成一團。黑夜中,火光沖天,不斷有士兵倒下……
馬旅長拔出手炮扔出去,緊接著子彈如雨點般朝馬旅長打來。馬旅長趴在地上,片刻,他抬頭又把手炮扔出去。一個士兵朝陳懷海跑來,剛跑到陳懷海近前,頭部中彈,鮮血濺了陳懷海一臉。不遠處,炮彈爆炸,一個士兵被炸飛,一隻胳膊落在陳懷海身邊,那隻胳膊的手上緊緊握著一個拉弦的手炮。
不斷有炮彈飛來爆炸。陳懷海把鐵鍋扣在頭上,趴在雪地中。爆炸聲停了,陳懷海拱翻鐵鍋站起來,他看見雪地上躺著士兵們的屍體,接著聽到有虛弱的說話聲:「餃子,餃子……」陳懷海順聲音看去,不遠處,馬旅長坐靠在一棵樹下。
他跑到馬旅長跟前喊:「老馬,我來了!」馬旅長閉著眼睛,他的肚子上插著一把刀,衣服上沾滿血跡,他喘息著:「南北風穿腸過嘍,涼快啊……餃子,餃子……」
陳懷海握住馬旅長的手,眼含熱淚:「好,有餃子,你等我。」他跑到鐵鍋旁,背起麻袋,拖著鐵鍋來到火堆旁,把鐵鍋支到火堆上,跪著捧起雪往鍋裡撒。他扇動著火苗,水快燒開了。
陳懷海搖著馬旅長的頭:「老馬,你醒醒!餃子馬上就好,你給我挺住了!知道是啥餡的餃子嗎?豬肉大蔥的。這一頓你能吃幾個?」馬旅長呻吟著:「就這一回了,有多少吃多少。」
陳懷海吼著:「你給我閉嘴!吃完了這頓,咱下頓吃牛肉蘿蔔餡的,再下頓吃豬肉白菜餡的,等回了大連,咱一天一個餡,一個月不重樣!」馬旅長的臉上露出了笑容:「我這輩子要是早能碰上你,該多好啊……」「現在碰上也不晚,日子長著呢,咱哥兒倆慢慢處,餃子我供你吃一輩子!」「有這話,我踏實了……」
陳懷海用頭盔盛出餃子,用手捏著一個吹了吹,遞到馬旅長嘴邊。馬旅長閉著嘴不吭聲。陳懷海伸手推了推他,他的身子傾斜到一側,已經停止呼吸。陳懷海的手顫抖著撬開馬旅長的嘴,把一個餃子塞進他嘴裡……
白雪茫茫,遠處不時傳來槍聲。陳懷海在老林中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他身子一晃趴在地上,大口氣喘著,吃了幾口雪,緩緩爬起身,拄著棍子繼續朝前走。
突然,一個繩套飛過來,套在陳懷海的脖子上,繩套收緊,把他拽倒。陳懷海雙手抓住繩套想掙脫,但是掙脫不開。他不掙扎了,高喊:「又是這招,跑不了你!」
小晴天的頭探過來:「你是誰啊?」她一身東北抗聯裝扮,頭戴狗皮帽子,身穿狗皮大衣,綁著腿。
陳懷海說:「我是誰你不認識了?你套我幹啥?」小晴天拍手笑道:「我還以為是隻大狗熊呢。」「我要是大狗熊,你還能活到現在嗎?」「可是你老了,讓我給拽倒了。」
小晴天鬆開繩子:「咋累成這樣?幹啥來了?」陳懷海解掉繩套,緩緩爬起:「溜達溜達。」「嘴咋還這麼笨呢,就說我找小晴天來了!」「可是我沒找你啊。」
小晴天叫著:「你就說找我能咋的,也不少塊肉!一輩子死心眼子!」陳懷海問:「你咋跑這來了?」「我的事不用你管。跟我走吧,給我做個壓寨老爺。」「別鬧了,我得趕快回大連。」
小晴天說:「滿地都是小鬼子,到他們手裡,你不死也得扒層皮。再說你都累成這樣了,還能走回去嗎?聽我的吧。」陳懷海只好跟著小晴天走了。
二人鑽進一個木頭支的帳篷內。小晴天在火堆上烤兔子,她撕下一條兔腿,遞給陳懷海。陳懷海接過兔腿就啃起來。小晴天說:「你倒是不客氣啊!」陳懷海說:「咱倆客氣啥!我的一個朋友來打小鬼子,我就跟著來了。」
小晴天撲哧一聲笑了:「說得輕巧,小鬼子是說打就打的嗎?」陳懷海正色道:「不是說打就打的,我的朋友和他的兄弟們都死了。你呢?」
小晴天掀開棉襖,亮出槍把子:「我也是打鬼子來了。老多人呢,都打散了,就剩我一個。」陳懷海看著小晴天:「往後你打算咋辦?」「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這句話好啊,我也這麼幹。」
小晴天笑道:「你拉倒吧,老胳膊老腿,上炕都費勁。你要碰上小鬼子,是人家夠本,你賠了!」陳懷海瞪眼:「小看我不是,我……」
小晴天聽到動靜,急忙站起透過木頭縫朝外看,她看見兩個日本兵走過來,立即拔出手槍:「倆鬼子朝咱們來了。老頭,我出去引開他們,你趕緊跑,能跑多快跑多快,明白嗎?」陳懷海說:「我給你打下手。」
「日本小鬼子可比由麻子厲害多了,你那兩下子上去就是送死!」小晴天命令,「聽我的,不商量!」陳懷海說:「不行,要走咱倆一塊兒走!」
「上一邊去!誰跟你一塊兒走?祖宗我還得殺一個賺一個呢!」小晴天說著鑽出去,她揚手一槍,擊中一個日本兵。
另一個日本兵開槍射擊。小晴天的胳膊被子彈擊中,槍掉在地上。日本兵又要開槍。陳懷海衝上去猛地推倒小晴天。日本兵的子彈打空。陳懷海和小晴天趴在雪地上,前面的雪包擋住了日本兵。
陳懷海問:「你還能走嗎?」小晴天說:「讓你走你不走,這下咱倆全被人家堵這兒了!」「我總不能見死不救吧?」「是不是心疼我?」
陳懷海說:「我都疼死了!」小晴天笑了:「右邊膀子抬不起來,不能使槍了。我是夠本了。」陳懷海拿起地上的手槍:「我還沒夠本呢。」
「日本鬼子聽見槍聲,很快會趕來支援,咱倆要想活著,只能我出去引開他,你開槍擊斃他。老頭,看你的了!」小晴天說罷猛地朝一旁跑去。
日本兵的槍口指向小晴天。陳懷海舉槍對準日本兵。雙方的槍都響了,日本兵中槍倒地。小晴天也倒了。陳懷海跑過去把小晴天翻過來急喊:「小晴天!小晴天!」小晴天閉著眼睛。陳懷海摸著小晴天的身體尋找傷口。
小晴天忽然睜眼:「摸,再摸就賴上你了!」陳懷海長出一口氣:「你可嚇死我了!」小晴天笑著:「嚇的就是你!」
陳懷海攙著小晴天踉踉蹌蹌地走出密林。小晴天站住:「老頭,我本想送你一段路,可眼下我受傷成累贅了。你自己走吧,我去找對我好的人。」陳懷海尷尬地沉默著。小晴天笑了:「我去找大部隊!」「路上小心。」「不愛聽啥你說啥。」
陳懷海笑了笑。小晴天說:「老頭,那天我從酒樓走的時候,真想轉過身來殺了你!」陳懷海說:「你是恨我入骨啊!」「等回到關東山才知道,天下好男人有的是,隨便讓我扒拉挑揀!」「沒錯,有多大的眼,就有多大的天。」
小晴天沉默片刻:「你就沒句軟和話?今兒個離開,說不定到死了都瞅不著了。」陳懷海說:「天要黑了,趕緊走吧,道還長。」
小晴天哼了一聲,朝密林走去。陳懷海望著小晴天的背影,突然高聲喊:「晴天兒,熬不住就回家吧!」
小晴天回頭燦爛一笑,朝密林深處走去,轉瞬消失在密林中,密林深處傳來小晴天浪聲浪氣的二人轉《情人迷》:
一更裡呀月照花牆啊,小奴家我好悲傷,站在那個廊簷下呀,二目細打量啊,隔壁鄰居來回走呀,臊得為奴臉焦黃;二更裡呀風打窗稜啊,忽聽門外有腳步聲啊,下地開啟門雙扇哪,笑臉把你迎啊,一把拉住情郎哥的手呀,情郎情郎叫幾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