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多月過去了,樺子心焦地問小棉襖小尊來信沒有?小棉襖告訴他還沒來信,可能是剛去不方便。樺子不甘心,就到小尊家院門外等候,他看到小尊的媽媽走出來,就趕緊上前問小尊來信了嗎?小尊的媽媽說沒來信,那個學校的管理非常嚴格,暫時還不讓寫信。樺子失望地走了。
谷三妹從炕櫃裡拿出一把手槍塞進腰間,出屋朝院後門走,小棉襖突然從她身後躥出來,把一件新衣服披在她身上問:「娘,這衣裳好看嗎?」谷三妹說:「不錯,就是色兒豔了點。」「一點都不豔,穿上多顯年輕啊,我給您買的。來,穿上試試大小。」「我出去辦點事,等回來再試吧。」
小棉襖硬是讓谷三妹試穿一下。谷三妹無奈,只好穿上新衣服。小棉襖圍著谷三妹,前前後後抻著新衣服,她的手摸到谷三妹的腰間有硬東西,就要看看。谷三妹躲閃著不讓摸,她趕緊脫掉新衣服,遞給小棉襖走了。小棉襖望著谷三妹的背影輕聲說:「槍!」
晚上,小棉襖來到爹孃的房間說:「由麻子的槍就是別在腰上,他還讓我摸過呢。當時他問我怕不怕。我說我爹怕嗎?他說你爹不怕。我說那我也不怕。該你們說了。」陳懷海望著谷三妹說:「沒藏住,露了一半,那一半也別藏著了,說了吧,省得孩子費心思。」谷三妹猶豫片刻:「棉襖,我是中國共產黨。」
小棉襖驚奇:「您是打日本鬼子的?我就說您身上有股怪味,咋聞都聞不明白,現在終於知道這是啥味了。」谷三妹說:「棉襖,我希望你能替我保守秘密,不準對任何人講,包括樺子。」
小棉襖說:「這事簡單,只要您答應我一個要求,我就聽您的。娘,我想跟您一塊兒打鬼子。」谷三妹說:「我不答應。棉襖,幹我們這行,不是你想的那麼簡單,隨時可能會暴露會丟命。嚴刑拷打,流血犧牲,不是任何人都能承受的。」
小棉襖很堅決:「我能!我早就盼著打鬼子了,只是沒找到門路,娘,您答應我吧,我求求您了!您怕我爹不答應?我爹一定會答應的。」陳懷海說:「誰說我答應了?棉襖啊,你娘乾的是在刀刃上走的事,是拿命頂著子彈的事,幹上可就回不了頭了。」
小棉襖激情澎湃:「我做夢都想幹的事,為啥要回頭啊?爹,我是您女兒,我知道您揣了一顆什麼心,知道您要是還年輕,早就上戰場打鬼子去了。您的念想就交給我吧,我幫您打鬼子去,這就算咱爺兒倆一塊兒乾的活兒!」陳懷海熱血沸騰:「這就是我陳懷海的閨女啊!她娘,讓孩子跟著你吧!」「老陳,我怕萬一有個閃失……」「我絕不怪你。」小棉襖眼含熱淚:「謝謝爹!謝謝娘!」
賀義堂突然從河南迴來,並且給陳懷海帶來兩小捆鐵棍山藥。陳懷海笑著:「鐵棍山藥,要說河南的朋友也就是你老賀啊!」賀義堂說:「本想多給你帶點土產,可河南災荒,沒吃的了。」
陳懷海拉著賀義堂的手:「聽說河南的事了,天災人禍,死了老多人,那麼困難,你還給我帶這些東西幹啥!」賀義堂說:「老朋友見面,總得有個見面禮吧。」
「你這個人,一輩子放不下面子。」「我費了多大勁,好容易刨出這點東西來,又千里迢迢地背來,你還埋怨我!」「不埋怨不埋怨,走,進屋嘮去。」陳懷海拉著賀義堂上了二樓。
二人桌前坐定。賀義堂說:「我知道你開店不喝酒,咱倆就以水代酒吧。」陳懷海說:「那咱哥兒倆晚上喝。」
賀義堂環視著周圍:「生意挺好的?」陳懷海說:「《關東州貿易統制令》實施了,全面貿易統制,啥都實行配給制,不少買賣家都黃攤了,日子不好過。說說你吧,咋回來了?」
「媳婦過世了,河南又待不下去,想你們啊,就回來了。」「回來好啊,我們也想你啊。下一步咋打算的?」「還沒想好。」
陳懷海說:「你把店賣了,積蓄不少,就算啥也不幹也能撐下去。」賀義堂一笑:「不瞞你說,賣店的錢都留給她老姐姐了。那本就不是我的東西,是豫菜張兩口子那些年跌打滾爬熬出來的,我得物歸原主。」
陳懷海豎起大拇指:「老賀啊,你是這個!」賀義堂說:「是自己的拿,理直氣壯;不是自己的別拿,拿了也不踏實。人這輩子,有吃有喝差不多就行了,多少是多啊!」
陳懷海:「老賀,你要是不嫌棄,就留在我這吧。想幹就幹,不想幹就待著,咱哥兒倆沒事喝點小酒嘮嘮嗑,多好!」賀義堂一笑:「你老模老樣,我正當年,能跟你玩兒嗎?我還得出去闖蕩呢。」
陳懷海勸著:「你闖蕩這些年,日本國去了,日本料理店也開了,滿漢全席也舞弄了,豫菜館子也忙活了,折騰得不輕了,歇歇吧。」
賀義堂誠心道:「你都說眼下大連街的日子不好過,我還在這死靠幹啥?老酒館你就挺著吧,我出去蹚條路出來,萬一哪天你撐不住,我得扶你一把,就像當年你扶我一樣。」他拿起水杯喝光水:「這就叫君子之交淡如水,老陳頭,我走了,話都說完了,不走就是等著蹭飯,咱不幹那事。」
賀義堂起身走了,陳懷海送他到樓下:「老賀,你打算去哪兒啊?」賀義堂說:「地面兒大著呢,到哪兒都能邁開腿。」「這一去不知道啥時候能再見?」「山高水長,人生難測,再回來也許是萬貫家財。」陳懷海笑道:「你是有了駱駝不吹牛,哪個大吹哪個。」「等我回來亮瞎你的眼!」賀義堂大步離去。
披頭散髮、面容蒼老憔悴的那正紅扒著房頂小閣樓視窗朝外看,他看到有個小孩走過來,就讓那小孩幫他打壺酒,他腿腳不好,下不去樓。小孩答應了。那正紅把一個酒壺用繩子從視窗順下去,酒壺口有錢,打一斤老燒鍋,剩下的錢歸小孩。小孩拿著酒壺走了。一會兒,小孩提著酒壺回來,他把酒壺拴在繩子上。
那正紅把酒壺吊上去,急忙喝了一口又噴出來。原來酒壺裡是醋。
小孩又過來了。那正紅扒著窗戶喊:「小兔崽子,你給我站住!你敢拿醋糊弄我,等腿好了,我饒不了你!」小孩說:「打的是酒啊,咋成醋了?好幾口大缸,誰知道哪個是醋哪個是酒啊,估摸是掌櫃的打錯了。要不我再給你打壺去?不過,上回剩的錢花光了。」
那正紅又把酒壺從閣樓上順下來:「這回可得看準了,一斤老燒鍋!」小孩拿著酒壺走了。過了一會兒,小孩提著酒壺回來,那正紅把酒壺吊上一看,酒壺裡裝了半壺石子。那正紅用石子砸小孩。
小孩躲閃著石子認錯:「爺爺我錯了!我本來拿錢去給您買酒的,可路過燒雞店,那味可香了,我沒忍住,拿錢買雞腿吃了。」那正紅說:「光認錯不行,你趕緊給我打壺酒,咱倆這筆賬算清了。」
小孩說:「行,您把酒錢和酒壺順下來吧。我這回閉著眼睛捂著鼻子走,路過那家燒雞店我保準瞅都不瞅,聞都不聞。」那正紅說:「我的錢都被你花了,你得想辦法給我打壺酒,如若不然,我早晚得找你算總賬,就是變成惡鬼也跟著你!」
小孩說:「爺爺,您別說了,本來我瞅您就挺嚇人的,您要是再變成鬼,不得嚇死人嗎?我這就弄酒錢去,您把酒壺順下來吧。」那正紅順下酒壺。小孩接過酒壺說:「這酒壺也能賣倆錢,爺爺,我走了!」
那正紅高喊:「別走啊,還有好買賣呢!孩子,爺爺千算萬算沒算到你這一招,太有意思了。爺爺這還有一把腰刀,值錢啊,你先看看,驗驗貨。」說著把腰刀拴在繩子上順下去,在小孩頭頂上停住了。
小孩抬頭望著頭頂上懸著的腰刀,伸手去抓,那正紅一拽繩子,小孩沒抓住。
那正紅大笑:「這招我可算到了。孩子,你要是能把這把腰刀騙到手,爺爺服你。」
小孩問:「你為啥讓我騙啊?」那正紅說:「好玩兒唄,酒那東西喝完就完了,可咱倆玩兒的這東西多有琢磨頭,越琢磨越有味兒,我睡覺都能笑醒。」
小孩把酒壺放在地上跑了。那正紅喊:「別跑啊,回來!多有意思的事啊,咋不玩兒呢?皇上啊,您咋還不召臣進京啊?臣這一片忠心,對天對地,等得好苦啊!」
醉酒的日本浪人黑木站在老酒樓櫃檯外表演日本刀技。陳懷海、谷三妹、雷子、亮子以及眾酒客在一旁觀看。半拉子掂著兩把刀高喊:「都給我讓開,傷著不管!」黑木沒搭理半拉子,他揮刀亂劈,一刀劈碎了櫃檯上的酒罈。半拉子擎起菜刀朝黑木走去。
陳懷海一把拉住半拉子:「把刀收了!」半拉子盯著黑木,緩緩放下菜刀。黑木不停地劈砍,把櫃檯上的酒罈全劈碎了。一個酒客說:「警察都哪兒去了?沒有王法了嗎?!」另一酒客說:「欺負人沒這麼欺負的!」黑木甩臉看著這倆酒客,他倆趕緊退到人群后。
半拉子說:「掌櫃的,卸他一條腿吧?」黑木提刀指著半拉子:「你,過來!」
半拉子又要上前,被陳懷海伸手擋住。黑木的刀尖從半拉子眼前緩緩劃過,停在陳懷海眼前。谷三妹盯著黑木,她的手悄悄抓起桌上的酒壺。三爺、半拉子、雷子、亮子剛要動,陳懷海喝住他們。黑木放下刀走到櫃檯前,拿起劈碎的罈子底,把裡面的酒喝了,然後又拿起一片片罈子碎片喝裡面的酒,他打了個酒嗝,伸個懶腰往外走。
「我送你。」三爺走到門前掀開簾子。黑木笑著拍了拍三爺的肩膀朝外走。三爺探出腳使了個陰絆兒,黑木的腳踢在三爺腳上,三爺被踢了個趔趄。黑木沒看三爺,走出酒樓。三爺活動著腳:「這傢伙,功夫底子厚著呢!」
酒客們對黑木非常不滿,紛紛議論。陳懷海說:「酒快涼了,大家都回座吧。」半拉子搖頭:「掌櫃的,你真是變了。燒雞大窩脖,你忍得了了。」
陳懷海一笑:「日子長著呢,不到萬不得已咱不能玩兒命。收拾乾淨吧。」
黑木黑著臉來到肉餅王飯館吃餡餅。肉餅王交代夥計,小心伺候好黑木,千萬別招惹他,吃完了讓他趕緊走。他吃完不走就再送他一碗湯,喝出尿就坐不住了。於是,夥計趕緊送來一碗湯。黑木問為什麼不送餡餅?夥計說餡餅送不起。黑木問什麼湯?夥計說是拿豬骨熬的湯,鮮著呢。黑木端起湯碗喝了一口突然大叫,他從嘴裡掏出一個骨頭碴,就猛地掀翻桌子,提刀站起。夥計嚇得趕緊告訴掌櫃的。肉餅王看到黑木提刀走過來,讓夥計趕緊跑出去。
黑木拔出武士刀,一刀劈在櫃檯上讓肉餅王出來。肉餅王嚇得一縮脖:「君子動口不動手,咱好好說行嗎?」他哆哆嗦嗦地從櫃檯裡走出來。黑木上前一把揪住肉餅王的衣領子,把他拖出飯館,摔倒在地。眾路人紛紛駐足圍觀。
肉餅王坐在地上求著:「對不起,饒命啊!」黑木讓肉餅王跪下。肉餅王猶豫著。黑木舉起武士刀。肉餅王抱住頭閉上眼睛。肉餅王的媳婦從飯館裡跑了出來喊:「你要幹什麼,住手!」黑木一腳把肉餅王媳婦踹了個跟頭,並抬起腳狠踹肉餅王。肉餅王蜷縮成一團,他媳婦哭嚎著。黑木發洩完走了。
肉餅王兩口子無奈,就來到老酒樓找陳懷海出主意。肉餅王媳婦說:「陳掌櫃,你可是咱們好漢街的主心骨啊,我家老王這口氣能不能出得來,全靠你了。」
陳懷海說:「王掌櫃,你的事我聽說了,咱先不說別的,就憑你寧可捱揍,也沒給那個日本浪人下跪,我給你豎大拇哥,贊成你是個爺們兒。」肉餅王說:「男兒膝下有黃金,跪天跪地跪爹孃,這道理我懂。」
陳懷海問:「你先說說吧,這官司想咋了?」肉餅王說:「黑木臨走時說這事沒完,他還得來找我。陳掌櫃,他要是再來,說不定還得鬧出啥亂子來,我心裡沒底啊!要不我請黑木吃頓飯,認個錯,不行再花點錢,您出面幫著調和調和?只要能把這事了了,您的大恩大德我記一輩子,早晚得報答您。要不你說個數,我拿錢就是。」陳懷海一下火了:「送客!王掌櫃,你沒給日本人下跪,我贊成你是個爺們兒,可你後來這幾句話,可真是軟了骨頭,讓人看不起!啥叫幫著調和?就是跟黑木說好話唄?求人家高抬貴手唄?這活兒我陳懷海乾不了,你還是另請高明吧!」肉餅王媳婦嘆氣:「本指望陳掌櫃能給我們撐個腰,誰承想腰沒撐上,還捱了頓罵。當家的,走,咱們回家!」
肉餅王兩口子走後,谷三妹說:「王掌櫃這幾句話確實不中聽,軟了骨頭,可他那人膽子小,這些年來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眼下日本人欺負到他頭上,你說他能咋辦?不就得受著嗎?別說他,就是你,你不也得受著?」陳懷海瞪眼:「我才不受著呢。」「黑木在咱酒館裡不是沒鬧騰過,你不也忍了嗎?」「那是他沒抽到我臉上!」
谷三妹說:「別惹事了。大連街不止一個黑木,你能全都收拾了嗎?」陳懷海皺眉:「那咱們就這樣忍著?」「早晚有暢快的那一天。」「那一天還有多遠啊?」